我们像蝉一样地活着吗-章节

和由衣一起度过的夏天格外特别。无论去哪里,都能露出笑容。

眺望着如同映照天空的镜子般的湖泊。在能将大海和城镇一览无余的鸟居下拍照。在山顶公园的秋千上荡来荡去。由衣总是在我身边。幸福感油然而生。

不知不觉间,我不再孤身一人了。

随着自身素质的提升,除了由衣之外,我也得到了很多人的好感。不知何时,周围形成了「相马之圈」,世界仿佛在绕着我旋转。

────然而。为什么呢?

无论去哪里,无论和谁在一起,总感觉有些不对劲。总感觉少了些什么。胸口空荡荡的地方,一直萦绕着微风般的虚无感。

「呐,相马」

「怎么了,由衣?」

「你喜欢我吗?」

「啊。喜欢」

我像是要斩断突然涌起的迷茫般地笑了。

因为,这肯定是哪里搞错了。

我和一直以来喜欢的命中注定之人交往了。

牵手也变得轻而易举了。

也能露出毫无违和感的笑容了。

明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理想般的现实。

却仍然感觉像是缺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竟然还会因为她不在身边而感到悲伤,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这样想着,我像被什么驱使着似的,和由衣度过了夏日的一天又一天。

「呐,相马。听说站前要办夏日祭哦」

「诶」

「要不要一起去?」

「当然。一起去吧」

自从那天分别后,我再也没收到过她的消息。

只是,我从由衣那里听说,她在那之后好像很快就和幸太郎交往了。

知道她过得幸福,我本该感到安心才对。我本该也决定只看着由衣一个人,本该如此的。

「……」

我越是想沉浸在她不在的日常生活中,寂寞就越像雪一样堆积起来。

就这样,我一边寻找着能填补心中空虚的「什么」,一边和由衣度过着这第二十一个夏日。

*

朦胧的光晕笼罩着无数的灯笼。弥漫着诱人香味的摊位鳞次栉比。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热闹的祭典音乐驱散了夜晚的静谧。

────缘日。

每年都会在站前大街上举办的夏日祭,是镇上最热闹的活动之一。从县内外聚集而来的人们,脸上都洋溢着喜悦,挤满了街道。

安慰抽到空签而沮丧的孩子的小摊老板,以及装作无害四处搭讪女性的男人们映入眼帘。

曾经怒视着他们的我已经不在了。

但也并非乐观到认为他们「没有半点虚伪」。

这就是现在的「我(オレ)」。

不像以前的自己那么咄咄逼人。也不像幸太郎那样轻率。

只是稍微,变得宽容了一些而已。

——归根结底,每个人都必须戴着面具才能活下去。

承认这一点,接受这一点。我也只是和大家一样,戴上了面具而已。

由衣喜欢上了这样的我。

所以,我今后也会继续扮演由衣所期望的我。

作为失去了「真实的自我」的,一个谁也不是的某人。

不断地进行着无休止的反省和自我修炼。

「相马——!」

远处,有人在呼唤我。

听到这亲切的呼唤,我屡教不改地想象着她的身影。

然而,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跑过来的,当然不是她。是由衣。

身着绣球花图案浴衣的由衣,散发着与往日不同的魅力与妖娆。只在一边束起的黑发在后颈和脖颈间跳动。

灯笼投下的橙色灯光淡淡地映照着她白皙的肌肤,夜晚的光影更衬托出她精致的五官。

她穿着木屐跑来,引得不少人忍不住回头张望。

今天的她,就是如此美丽。

今天的她,就是如此符合许多人心中的理想形象。

不分男女,她身上散发着令所有人倾倒的魅力。

真的,美得就像人偶一样。

「抱歉,久等了?」

「没事。我也刚到」

我笑着回应,她也笑了。

然后,她很自然地把手伸了过来,我们十指相扣,像恋人一样迈步向前。

「那么,走吧」

「嗯」

────为什么呢?

从那天起,一切都感觉像是假的。

映入眼帘的不仅仅是他人。

原本以为由衣是活得率性真我的理想化身。和她在一起的我自己也是。可却好像丝毫没有真情实感。如同在拙劣地模仿着人类,用虚伪掩盖着虚伪。

一切都显得虚假。

即便没有怒目而视,我也能感觉到内心比以往更加烦躁不安。而这颗心究竟在哪里,我却无从知晓。

「哟」

「中了!」

我在射击游戏中接连射中一等奖。

由衣拍手叫好。

「嘿,嘿」

「好厉害!好厉害!」

我将鱼缸里的金鱼从一头捞到另一头。

由衣发出赞叹,惊讶不已。

「喏」

「谢谢!」

我买了一份哈密瓜味的刨冰。

由衣接过我递过去的一口吃着,嘴角欣喜地上扬。

我们周围总是围着一大群人。聚成一「圈」的他们,每个人都用羡慕的目光注视着我们。

他们说我们就像一对理想中的情侣。他们坚信我们彼此就是对方命中注定的另一半。他们毫不迟疑,满是赞美。

的确,我和由衣看起来都很幸福。

也不是说不幸福。

但是,这份寂寞挥之不去。

我一直装作很快乐的样子。一直装作很高兴的样子。

可我一直觉得,我不属于这里。

「我说,由衣」

「什么?」

「现在……你开心吗?」

「嗯。开心」

我们偷偷溜出拥挤的「圈子」,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

宁静的夜幕降临公园。

远离喧嚣听到的祭典音乐,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我说,由衣。你为什么和幸太郎分手了?」

我问坐在身旁的由衣。

由衣把正要用勺子舀起的刨冰又放回了杯子里。

「为什么现在问这个?」

「我觉得我之前没好好问过」

「我没说过吗?」

「只说过你和真实的幸太郎合不来之类的话」

「那就是全部了」

由衣望着聚集在头顶闪烁的电灯周围的飞虫,喃喃道。

「我之前就讨厌幸太郎那种短路的性格。笑着就以为幸福,哭着就以为悲伤。人哪有那么简单。人的背后藏着那么多复杂情感的」

人工的蓝色灯光照亮的由衣侧脸,在夜幕中显得格外突出。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笑,也没有哭。

以最真实的百濑由衣的姿态说话的她,仿佛周身散发着连夏日的温度都无法靠近的冰冷气息。

「……但是,比起讨厌,那时你更喜欢他吧?」

「嗯。喜欢过」

「喜欢他哪一点?」

「问这个干嘛?」

「诶?」

「我现在是和相马在一起啊。干嘛要说以前的事」

说着,由衣笑了。

「我,很奇怪吗?」

「嗯。很奇怪。因为自从交往以来,你好像一直在找和我分手的理由」

「没有那回事」

「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

「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喜欢?」

「那种……」

本来想说“那当然”的。话却说不出口。

我无法回答仰视着我等待答案的由衣。

对理应一直喜欢的对象——对理应是命中注定恋情的对象——却无法说出比任何人都喜欢,对此我感到绝望。

「好啦好啦」

由衣像是在哄孩子似的摸了摸我的头说道。

「我知道的。我知道。我知道相马现在在想什么。在困惑什么。我对此了如指掌」

她的话语仿佛洞悉一切,超然物外。如同无所不知的神明在宣示着什么。

「相马想象中的我和现在站在这里的我的形象,无法重合,对吧?你总觉得哪里格格不入。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像虚构的一样。所以你才没办法真正喜欢上我,对不对?」

「……或许,是这样」

「所以,你还会想起那个一直努力扮演你理想中我的彩音同学,对吧?」

她准确地说出了我至今仍无法完全理解的这种情感的根源。

——我在无意识地将眼前的由衣和她扮演的由衣进行比较。

的确,或许就是这样。

所以,即使她明确地说讨厌我然后离开了,我却仍然会想起她。

或许,我终究只是在她身上看到了理想的由衣。

「呐,相马。告诉你个好消息要不要?」

「好消息?」

「嗯」

由衣拿起刨冰勺,轻轻一转,指向祭典音乐传来的方向。

她的目光在那游移了几秒。

「啊,看,那里」

在她指向那里的一瞬间之前,我已经捕捉到了那在灯笼的光芒下摇曳生姿的鲜艳向日葵色头发。

「…………!」

幸太郎和彩音在手牵着手走着。

两人亲密无间,愉快地笑着说着什么,看上去彼此都是对方理想的伴侣。

幸太郎的外貌自不必说。他身旁的彩音也精心打扮,与他相得益彰。就像那天晚上在公园重逢时一样——或许,比那时更漂亮了。

樱色的浴衣很衬她娇小的身材。

白皙无暇的肌肤在热闹的缘日氛围中显得格外醒目。灯笼的光芒恰到好处地映衬着她原本就姣好的容貌,更添几分姿色。

「那边那两人,好像也处得不错呢」

身旁传来由衣的声音。

但我却无法将视线从走在前面的她——从在不是我的那个人身旁笑得那么开心的她——身上移开。

「他俩看起来很幸福」

「…………」

明明被她讨厌了。明明彼此的关系应该体面地迎来Happy End了。

可仅仅是看到她的身影,我的胸口就一阵烦乱。

填补心中空缺的碎片就在那里,我的内心这样叫嚣着。

「呐,相马」

「…………」

在被告知分手的那一瞬间感受到的——那自私自利矫揉造作的宿命论——我至今仍想揪住不放。

我一直相信着,只要这样注视着她,她就会注意到我。

相信着,她会露出比和幸太郎在一起时更自然的笑容,嘲笑现在滑稽的我。

然后,不知是何种因果,或是偶然。

她缓缓地实现了这近乎祈祷般的妄想。

她朝着幸太郎露出无比灿烂的笑容,却又倏忽间流露出几分寂寥,垂下眼帘,视线仿佛朝我这边飘过来──。

「────!」

就在我和她的视线即将交汇的那一瞬间。

我的视野被猛地扭转。

我一直凝视着,就在快要和她目光相接的时候,我的脸被强行转向了别处。

冰冷的双手捧住了我的脸颊。

映入眼帘的是由衣,她微微睁着眼,脸上带着恍惚的神情。

我的嘴唇被由衣的嘴唇堵住了。

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因为这样的事──这样的事──我从未经历过。

我感觉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的心,像是要被冻结一般。

「…………!」

湿腻的舌头探入口中。

那种莫名的恶心感让我忍不住一把推开了由衣。

她一声不吭地倒在长椅上。

「………………啊……」

我慌忙伸向由衣的手又猛地缩了回来。

然后我转过身,试图在视野中重新捕捉彩音的身影。

可是,汹涌的人潮中已经找不到她了。

她一定还在这熙攘人群中的某个地方。

可我感觉再也无法和她见面了。

「…………太过分了,相马。居然把和你接吻的女朋友推开」

夜色般深沉的黑发,在由衣的额头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你不是喜欢我吗?」

这样质问的由衣,脸上却丝毫没有受伤的表情。

不如说,她就是像预料到会这样似的。嘴角浮现出一抹颓废的笑容。

「…………由衣,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这样,突然吻我什么的……以前你不是这样的吧?」

由衣本来就不是这种会主动的人。怎么说呢,她更优雅,更内敛,是会低声浅笑的那种人──。

「从不做轻浮的事。总是等着对方有所表示?」

「…………」

「真到那时候又会紧张,微微颤抖着肩膀,即便如此,还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将身心都交付给对方?」

由衣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我,说道。

「…………啊,真恶心」

像吐口水一样嘟囔着,由衣坐在长椅上,用手抱着额头仰望夜空。

她解开束起的长发,任其飘散,然后,用高亢的声音笑了。

「…………啊哈!啊哈哈哈哈!」

悬空的双脚来回踢蹬着。她抱着肚子,放声大笑。

如同嘲笑世间万物一般,她笑了。

「…………由衣?」

「交往了三周,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说着,由衣将放在额头的手放下,遮住了自己的脸。

那姿势像极了不知从何时起,我不再做的戴上面具的动作。

她缓缓站起身,静静地将遮住脸的手放了下来。

然后,在无人注视的月下角落,悄悄地。

百濑由衣,摘下了她一直戴着的面具。

「——不见了不见了,啪」

放下的手的对面,她的表情是「虚无」。

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没有一丝一毫的亲近感。

对任何事都不抱期待——对任何事都找不到价值的两颗黑眼珠滴溜溜地转着。

光是看着就让人汗毛倒竖的那张脸,怎么看都不像是由衣的。

一个我不认识的百濑由衣,在那里。

「清纯。优雅。开朗。被所有人喜爱,听不到一句坏话,那样的理想女孩」

「…………」

「让人厌烦啊。扮演那样的角色」

「…………角色……」

「带着克制的微笑。总是为别人着想而行动的人」

她说出的,正是我对由衣抱有的印象。

由衣的印象。理想的人。我所认识的,百濑由衣。

「对谁都体贴入微。总是温文尔雅。喜欢为努力的人加油。开心的时候笑,悲伤的时候哭」

一阵自嘲的笑声划破夜的公园。

「如果有这样的女孩子,那肯定很受欢迎吧。品行端正。清廉洁白。才貌双全。简直就像某个邪恶之人创造出来的理想本身。她肯定会被很多人追求,拥有很多经历,被很多人爱着吧。洒落的笑容也好,眼泪也好,全都货真价实,没有一丝虚假——那样特别的女孩」

由衣把她自己的事,像是在讲述某处某人的故事一般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

「……哪会有啊」

由衣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与我理想中的由衣截然相反。

那表情仿佛看尽了世间所有的丑恶与污秽。

我从未见过她如此颓丧的样子。

「你问我喜欢幸太郎哪一点,对吧?」

她突然换上明亮的语气,用平常的口吻说道。

「因为他最受欢迎」

「…………就这些?」

「嗯。就这些。除了这个,我找不到其他任何喜欢他的地方。他吵闹,过度热情,Amigo什么的也是莫名其妙。华而不实,一点深度都没有。言语间毫无人性深度可言。就像一张金光闪闪的折纸,徒有其表。幸太郎就是这种人」

我认识的由衣,从来不会这样说别人的坏话。

「真的,搞不懂为什么那种人会受欢迎。不过,既然受欢迎。那,就交往看看吧」

「……你不是因为喜欢才交往的吗?」

「所以喜欢啊。幸太郎的地位」

「……地位……?」

「学校里最受欢迎的人。出门在外也经常被人依赖,总是处于人群的中心。有这样的人做男朋友,我的评价自然也会提高吧?」

「……对你来说,那家伙算什么?」

「衬托我的装饰品吧」

毫无愧疚之意,轻描淡写地,她这样说道。

「对我来说,除了我以外的东西,都只有一点点的价值」

我无法立刻相信,现在站在我眼前的由衣,和我至今为止见过的百濑由衣是同一个人。

现在的她和以前的她,判若两人。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呐,相马。你幻灭了吗?」

由衣走向我,轻轻地把手放在我的脸颊上问道。

摘下面具露出真面目的她,带着恶魔般的微笑。

「…………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由衣现在要说这种话」

「是相马先问我的啊」

「…………」

「呵呵。抱歉抱歉。明明是我让你问的。我明明知道,却忍不住想欺负你一下」

她一边拍打着僵住的我的脸,一边笑着说道。

「为什么现在要说这些?那是因为,我有个原则」

「原则?」

「我呢,决定交往一段时间后,就会展现出“真正的自己”。一直戴着被别人的理想塑造的面具,我的心会碎得稀巴烂,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所以,我希望至少在我最亲近的人面前,能让他知道真实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真实的……?」

「对。所以这才是真实的百濑由衣。觉得别人的鼓励很无聊,总是只考虑自己,随意地捉弄周围的人,这样的百濑由衣才是我」

她微微垂下眼角,轻轻歪着头,问道。

「这样的我,你会讨厌吗?」

「……」

「不可能讨厌吧?因为你喜欢我啊。喜欢到偷偷摸摸地跟踪我,日夜用望远镜监视我到这种程度」

「……被发现了吗?」

「我当然发现了。被甩了之后变成跟踪狂,这种事很常见。不过,相马好像没发现呢。我其实是这种人」

「…………因为,你根本没露出过这种迹象」

「因为我知道自己被监视着啊。伪装一下很简单啦。直到拉上窗帘入睡前扮演百濑由衣这种事简直轻而易举。毕竟我已经扮演这个角色十五年了」

「可是,美术课的时候……你说没化妆……那没有一丝虚假的,如同真物般的笑容……」

「是如同真物般,对吧?」

「…………」

「你知道吗?我一直在隐藏着本性活着。和周围那些庸碌之辈不同,我是自觉地,有意识地,日复一日地。根本不需要任何准备就能戴上面具。一张对所有人来说都堪称理想的面具。像发自内心地在笑一样笑出来,简直易如反掌。连相马的眼睛都能骗过,所以,真的很简单吧?」

「…………那……!」

我抓住放在我脸颊上的手问道。

「那你为什么选择我?那天,我输给了幸太郎」

「交往又不是比体力。只有小学生才会觉得跑得快的才有魅力」

「不只是体力。就连人格,我也比不上他」

「那也未必」

由衣用力地将重叠的手拉向自己。

失去平衡的我,和由衣一起倒在了长椅上。

就这样,我覆在她身上,由衣纤细的身躯承受着我的重量。

她的头发拂过我的鼻尖,散发着好闻的香味。

混杂在洗发水香味中飘散而出的,是香水的味道。

「至少现在的相马,比幸太郎更能看清事物的本质」

「本质是什么啊?」

「就是清楚地认识到,想要活得真实是毫无意义的」

「…………不对。我……!」

「那你为什么要变成幸太郎?」

「那是……」

「因为你觉得保持原来的自己不行了吧?」

确实如此。所以我才下定决心改变自己。

成为并非自己的某个人,并努力让其成为「自己」。

「你的选择是正确的。没有人会接受真实的你。幸太郎只是个特例。一般来说,大家都会或多或少地伪装自己活着。我也是,相马也是。因为不这样做,就无法好好地活下去。如果无法好好地活下去,人生就太痛苦了」

由衣平静地说出的答案,精准地描绘出了我所领悟的真相的轮廓。

曾经的我拒绝了那个答案。

拒绝了的我紧锁眉头,无论多么痛苦,我都希望能以真实的自我活下去。

而由衣选择了接受那个答案。

她放弃了保持真我,戴上了为他人所接纳的面具。即便如此,为了不至于迷失真正的自己,她用这种出柜的方式保护着自己。

和我一样,由衣也知道「自我」的重要性。

——我和由衣,或许在根本上是相似的。

反过来说,我和由衣,也只有在根本上是相似的。

「相马,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个这么冷漠、自私、爱说谎的女孩,你肯定不会喜欢上我的吧?」

我无法反驳。

我误以为她平时所展现的面容才是真实的模样,喜欢上了戴上面具的由衣。

我一直以来,都没能正视真正的由衣。

「那并不是什么坏事。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所以,即使相马因为努力想成为幸太郎而终于被周围的人认可了,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我,该把哪个由衣当成由衣呢?」

「哪个都可以哦。喜欢上哪个,就把哪个当成我好了。幸太郎也是这么做的」

「幸太郎也是?」

「嗯。交往了一段时间后,我就像这样坦白了本性,幸太郎好像也很惊讶,但他还是好好地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了哪个?」

「幸太郎他以为的那个我」

「……」

「所以,相马也那样就好。没关系。现在这只不过是揭穿真相而已。如果你希望,我以后还会继续扮演我自己。相马你在了解我的真相后,喜欢完美的百濑由衣也好,喜欢俯瞰一切的百濑由衣也好——喜欢哪个都随你便」

「…………」

我喜欢的是完美的百濑由衣。

所以哪边更讨人喜欢根本不言而喻。

明明不言而喻。

「……那你为什么还要特意揭穿“哪个才是真正的你”呢?」

「我说过了啊,为了不让我的心智崩溃」

「如果只是为了保持心态平衡,说自己也有那样的一面就足够了吧?」

「…………」

伪装的百濑由衣,和真实的百濑由衣。

哪边更讨人喜欢,由衣自己应该也很清楚。

由衣已经习惯了以那可怕的俯瞰视角观察一切,也习惯了时刻在意他人的目光,伪装自己。

即便现在揭露真实的自己,她也应该明白,那样的自己根本不可能被任何人所爱。

为什么,她明明像洞悉一切般娓娓道来,却又把最终的决定——是否继续戴着面具——交给我呢?

「由衣其实也想让我能喜欢上真正的你吧?」

「相马也在这个夏天明白了吧?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啊,是啊。

我正是通过伪装成别人,才终于被周围的人认可。

才得以成为由衣的恋人。

如果我保持真实的自我,根本不会被任何人认可。

但是,或许只有一个人——曾经可能不一样。

如果,再多给她一点思考的时间。

如果,我有本事让她吐露真言。

我总觉得,那时候的她,会给出不同的答案。

「不过,没关系哦」

由衣注视着我的脸,将她的手覆在我的手上。

「我啊,能够接受真实的相马」

微微笑着说出这番话的由衣脸上,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慈爱。

「我选择相马的真正理由,就是这个。不像幸太郎,相马和我一样,都背负着相同的苦恼。所以比起和幸太郎,我和相马一定能更加贴近彼此的心」

交握的手被拉向由衣的左胸。

透过柔软的起伏,我能感受到她的心跳。

由衣的心跳略微加快,一下接着一下,比一秒的间隔还要短促。

「……你不是说真实的我不行吗」

「只有真实的相马的确不行。可是,现在的相马不一样吧?你能够好好地戴着社交面具生活。该笑的时候会笑,该悲伤的时候也能装作悲伤。能够根据需要调整表情。所以,和我精心打造的虚假『百濑由衣』很相配」

「……其实,我并不想变成这样」

只是,只要能和由衣交往就好。

只是想要一个能够接受真实自我的对象。

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想过。

而现在的我,已经实现了这个愿望。

可是,却停不下来。我无法停止扮演好人。

为了被更多人依赖。为了被更多人喜爱。

不知不觉间,我的表情、行为,都变得虚伪。

我戴上了伪装自我的面具。

我,并不想变成这样的人。

「所以」

说着,她拉了拉系在我右腕上的幸运绳。

她靠近我,压下我的下巴,将话语灌入我张开的口中。

「只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相马可以做真实的自己」

「……只和由衣在一起的时候?」

「对。在别人面前,就做现在这个优秀的相马,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就变回真正的相马。变回那个拙于伪装,心思都写在脸上,从虚假的我身上感受到命运,愚蠢又可怜的鹫谷相马君。就这样,根据情况灵活使用就好了。」

真心与场面话——真相与虚像,根据情况灵活使用。

就像戴上和摘下面具一样。

「……」

真实的自己,和周围人期待的理想的自己。

由衣肯定也是这样,在根据情况灵活使用两种自己吧。

「呐,相马」

由衣轻轻撅起嘴唇。

她主动地给了我一个吻,而现在,她在要求我回吻她。

这种行为的交换,在了解了她的本性之后,显得格外地带有算计。

「……由衣,你会觉得我和你是命中注定吗?」

「……诶?」

由衣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犹豫片刻后,她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微笑,说道。

「不,我一点也不觉得是什么命中注定。我大概高中毕业后会上大学,然后在那里和比相马更优秀的人交往,找到更舒适的归宿。但那也绝不是什么闪闪发光的命中注定的恋人」

她说话的语气,仿佛已经预见了未来。

「命运什么的,从戴上面具的那一刻起,就再也看不清了」

不过,由衣接着说道。

「如果相马能接受真正的我……喜欢上真正的我……或许将来有一天,我会那么觉得吧」

由衣像是在开玩笑似的笑了笑,然后再次撅起嘴唇。

接下来该怎么做,她全权交给了我。

「…………」

我轻轻地把手绕到由衣的后脑勺。

然后慢慢地将自己的嘴唇靠近她的嘴唇。

明明从未尝试过接吻。我一边俯瞰着自己,一边想着这举动竟如此熟练。

我就这样抱着由衣。暧昧地歪着头。微微睁着眼睛。这一切。都像是他人的所为一般。

——我的身体,好像被什么人占据了。

和由衣在一起的时候,一直都是这样。

我这个人,就像被一个巨大的面具覆盖着。无法将它摘下。

身体不由自主地行动,即将脱口而出自己想都想不到的甜言蜜语。

所以,即使由衣允许我做真实的自己,我也已经无法做回自己了。

无论如何,我都会像这样故作姿态。

不知道这是因为我在意由衣,还是因为一直以来想要成为幸太郎所造成的弊端。

但是,已经,不行了。

我似乎已经无法阻止自己了。

按照期望撅起嘴唇,仿佛下一秒就要吐露出虚无缥缈的爱语。

我像变了个人似的,不负责任地想要去爱她。明明知道这不会让任何人幸福。

如果这是想要成为某人的惩罚,那么当初就不应该戴上这副面具。

如果连自己都不是自己了,那就不会再有幸福。

失去了重要之物的人生,我大概到死都无法认同。

「……重要,之物……?」

原本如同被操控般行动的身体,猛地停了下来。

「……相马?」

我扪心自问。

——对我来说一直以来的重要之物是什么?

显而易见。那就是保持真实的自己。

「…………」

胸口深处一阵杂音闪过。

扭曲的思绪深处,传来某人粗野的笑声。

越是思考那究竟是谁,那家伙的影子就越是清晰地浮现出来。

「……一直以来的重要之物……」

我扪心自问。

——对我来说,她重要吗?

如果重要。那我就更应该斩断这份情愫吧?

她跟幸太郎在一起看起来很幸福。

我对她的重要性,远不及她对我的重要性。

为了她,我应该────。

「…………!」

「…………!」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声巨响,夜空中绽放出一朵巨大的烟花。

在我们双唇之间几厘米的空隙中,七彩的光芒划破夜的黑暗,飞舞跳跃。

掩藏我真实情感的厚厚面具,如同被这刺入的闪光切割一般,一片片剥落下来。

「……不对……」

说什么都是为了她,真是自欺欺人。那不过是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是用来蒙骗自己的罢了。

真正的我,根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更不是那种会为别人着想,顾全大局而选择退让的家伙。

如果我真是那样的人,事情一开始就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真正的我────。

────我的真相,要更加丑陋扭曲。

「…………」

连绵不绝的烟花声,震颤着我的心脏。

那强烈到足以浸染视野的光芒,将我深埋心底的思绪一下下地敲打了出来。

它提醒着我,那里确实存在着一颗「心」,并将我用面具层层包裹的真实情感,炙烤得无所遁形。

让我回忆起,对我而言“一直以来的重要之物”。

「…………对不起,由衣」

——我必须,要到她身边去。

「────相马!」

我从长椅上一跃而起,正要跑开,由衣的声音却如尖刺般扎进我的后背。

「为什么!?彩音同学说了她讨厌相马啊!?」

「啊!她说了!」

「他俩看起来明明很幸福啊!?」

「啊!看起来是那样!」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她那边!?相马在那里根本没有容身之处啊!」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视线前方,是快要哭出来的由衣,正眼巴巴地望着我。

那是她的真情流露,还是伪装的面具,我不知道。

但,无论是哪一种。我都不能为她拭去泪水。

「…………我总忍不住会抓住自己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善念,想要说那就是『我』。我是在为她着想,所以才必须离开。说什么为了由衣,为了实现由衣的愿望。真是用漂亮话来欺骗自己啊。可是,其实根本不是那样」

「哪里不是那样?」

「真正的我,根本就不是那种会为别人着想而行动的人。我最在乎的是真实的自己。我一直在寻找能够认可这一点的人。除此之外的人都讨厌。我就是这么个无可救药的家伙」

因为我以为由衣认可了真实的我,所以被她吸引。即使扭曲她的恋爱轨迹,我也想让她回心转意。为此,我成为了幸太郎。

我一直以来考虑的,都只有我自己。

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无比厌恶。

同时,又无比地想要珍视这样的「自己」。

「……我,就不行吗?」

「……不行」

我对着由衣说出这句话。即使知道这句话会伤害她。

为了不伪装自己的感情,我坦白地说出了心里话。

「就算由衣说可以,我在你面前也总是会逞强。就像现在,看到你用这样的眼神望着我,我就想跑过去抱住你,一边道歉一边说些温柔的话。明明我一点也不温柔,却装出一副温柔的样子」

「没关系,相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我讨厌这样!」

我不想这样伪装自己。

就算别人有所求。就算被众人追捧。

无法珍视自己的我,连我自己都讨厌。

「真正的我更加任性,更加自私,无法融入任何圈子──是个像变态一样偷偷跟踪喜欢的女孩,日夜观察她的一举一动的人。这样的我,或许只有在她身边才能保持自我」

她或许和幸太郎在一起很幸福。

她或许只觉得我恶心又烦人。

她或许真的非常非常讨厌我。

即便如此,我────。

────还是喜欢着被她讨厌的我。

「所以,为了保持自己喜欢的样子,我必须去她身边」

说到底,我最爱的还是我自己。

能让我保持真我的人弥足珍贵。

所以我必须把她夺回来。

从她所谓的「命中注定之人」手里。不为别的,只为我自己。

「…………什么啊。相马不是喜欢我吗?」

「是啊」

「你不是感觉命中注定吗?」

「是啊。你说得对」

品行端正。清廉洁白。才貌双全。我原本以为百濑由衣和我截然不同,实际上却意外地相似。我们都背负着相同的黑暗,却又散发着不同的光芒。我感觉自己遇到了命中注定的女孩,那个独一无二的她。至今仍然如此。

百濑由衣对我来说,确实是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这份确信至今仍未动摇。

「既然你感觉这是命运,那不就好了吗!哪儿也不去,就这样一直和我在一起不好吗!」

「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和由衣在一起,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戴上面具。

即使她允许我展露真实的自己,我也无法做到。

所以,我必须离开由衣。为了做真正的自己。

「……到头来,相马也不能接受真实的我吗?」

「不是这样」

看着由衣紧咬嘴唇,喉咙颤抖的模样,我说道。

「如果现在的由衣才是真正的由衣,那我接受」

「骗子!你根本就没接受我!你马上就要去找别人了吧!到头来,真实的我什么的……根本就没有人会爱嘛!!」

「——百濑由衣!!」

我从心底涌起一股冲动,将毫无虚假的感情传达给她。

「——即使现在,比起其他任何人,我也最喜欢你!!」

「……哈!?」

「说实话,刚才我非常想吻你!你身上散发着超级好闻的香味!嘴唇还闪着色气的诱人光泽!胸口还若无其事地蹭着我!简直就像刚煮熟的鸡蛋一样柔软!」

「你、你突然说些什么!?好恶心哦!?」

「当我知道真正的由衣是什么样的时候,虽然很惊讶,但同时也感到高兴。因为,你和我一样讨厌人类。一样想要珍视真实的自己。啊,果然由衣对我来说是理想的女性,是命中注定的另一半!所以,无论是戴着面具的由衣,还是真实的由衣,我都有自信喜欢!」

「莫名其妙!!」

「意思就是,不管什么样的由衣,我都超级喜欢!!」

「…………!」

「可是这种事,或许再靠近你一步,我就说不出口了!真要接吻的话,我想要更放荡的那种。那胸部,我其实也想依自己的欲望揉个够。可装腔作势让我做不到!因为不想让你看到我丢人地露出痴态的样子,我只能戴上面具!真差劲!明明眼前就是个百分百的女孩,我却非得戴上手套才能触碰你!然后……就在我这样无可奈何地修饰着自己,内心纠结不已的时候,会有更好的男人来追求由衣,最终他会成为由衣的『命中注定』!」

「…………」

「…………所以,其实根本没必要戴什么面具吧。不像我,由衣仍然可以随时随地保持“真实的样子”。像现在这样评头论足的由衣,或许作为人来说是有些扭曲,但要说这样就没有魅力,我完全不这么认为。我能够感同身受,也抱有好感。像我这样想的人,肯定比你的悲观想象要多得多。所以……啊,可恶……!在那些人当中,能够坦率地用言语和行动表达自己真实情感的人,虽然很不甘心……但肯定比我更能让由衣幸福」

我一边诉说着自己的心意,一边悔恨得牙龈出血。

真的,为什么我不能成为那个“唯一”?我抱头咒骂着自己的无能。

由衣茫然地望着这样的我,过了一会儿,轻轻地嘟囔了一句。

「……什么啊」

一直愁眉苦脸的由衣嘴角,突然露出一丝笑意。

由衣说过,她已经习惯了在不该笑的时候笑,但那一瞬间的表情,我觉得不像是装出来的。

嘛,我的眼睛在她面前大概什么都瞒不过吧。

「总之,真实的由衣,没有由衣自己想的那么一文不值」

「呐,为什么从刚才开始感觉变成我在被安慰了?这样搞得我到底是失恋了还是被告白了都不知道!」

「都是」

「你是不是傻?恶心死了。你去死个三回吧」

由衣皱着眉头,像是在看一只津津有味地啃食着蝉尸体的家伙。

我看着这样的由衣,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便转身离去。

「────相马!!」

然后我听见她在我背后说道。

「…………如果……如果我说,现在!涌上我双眼的泪水不是伪装……其实我多少……哪怕只是像风中飘散的沙粒那般微小,也从和相马之间的关系感受到了命运……其实我不想放开相马的手……这样的话!你会再回头看我一眼吗?」

我咬紧牙关,握紧的拳头深深陷入掌心,摇了摇头。

「对我来说,由衣毫无疑问是命中注定之人。但是,现在的我有了比命运更重要的东西」

「…………狂妄」

如同吐出一口长长的叹息,由衣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现在把我丢在这里的话,相马你一定会后悔的哦?你一定会想,啊,当时哪怕就亲一下也好啊?你一定会想象重叠的嘴唇分开的那一瞬间会发出什么声音,然后夜不能寐哦?你一定会一边想着真想抚摸那丰满的胸部一边思考人生哲理,然后辗转反侧哦?你一定会嘴上说着不可能,却又不断幻想和我可能拥有的未来,最后郁郁而终哦?」

「啊。没错」

「……即便如此,你也要走吗?」

「啊」

「……原来如此。真是渣到极点,烂透了」

她像是回味什么似的低声呢喃着。然后像是要咽下所有想法似的点点头。

由衣提高了音量,甚至盖过了烟花的声响。

「从这样愚蠢的笨蛋相马……身上!果然不可能感受到什么命运!我连在你耳边低语虚假的爱意都懒得做!一点儿也不想!才不会喜欢上你呢!啊!真是笑死人了!」

由衣捧腹大笑,尖酸刻薄地叫喊着。

仿佛要把对我的感情抛到夜空的尽头。

「我不管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吧!!笨——蛋!就把命中注定的恋爱扔一边,赶紧去和让你舒服的人和好吧,然后,就保持真我地,随心所欲地……从头到脚地幸福去吧!!笨——蛋!」

「啊!」

「笨——蛋!笨——蛋!相马你个大——笨蛋!!」

我抛下由衣,朝响起祭典音乐的那边跑去。

缠在右腕上的幸运绳无声地断裂,掉落在地上。

身后传来由衣介于笑声和哭声之间的咒骂。

*

炸裂的烟花将灯笼的灯光染上一层新的色彩。

模糊的世界开始变得五彩斑斓。

每一声爆响,驻足观看的人群都会爆发出欢呼。

我拨开挤满街道的人群,奔跑着。

在人潮拥挤中,我踉跄着,拼命追赶着那个身影。

「…………哈,哈……!」

────初次相遇的印象糟透了。

毕竟她手里拿着金属球棒,在美术室里胡乱打砸,肆意破坏。那当然会让人敬而远之。

明明粗暴又任性,还对这样的「自己」异常执着。却在幸太郎面前畏缩不前,甚至不敢好好看着他说话,胆小得要命。强硬的态度背后,是害怕被拒绝的恐惧。

所以,我想赢过幸太郎。赢了他,让他认可她。可她却强行从旁把我拉了回来。

但我想,那一定是她的温柔吧。

如果她不阻止我,我只能遍体鳞伤地继续奔跑下去。

她给了我一个承认、原谅无能的「自己」的理由。

她,不只是粗暴和任性。

她比别人想象的要敏感得多,也温柔得多。

我明明知道她真实的样子,却还是误会了她。

两人一起骑自行车回家的路上。那时感受到的情愫,我无法坦然相信那就是我的真心。

明明比起命运更近的地方,就有我应当珍惜的事物。

明白这一点,却花了我好长时间。

但是现在,我明白了。

这份感情确确实实是我的,我可以挺起胸膛这么说。

我必须把这样的自己,好好地传达给她。

「…………!」

在拥挤的人潮中奔跑着,我的视线前方,终于找到了她。

在夜空中绽放的烟花光芒下飘扬的,鲜艳的向日葵色头发。

「────彩音!」

「彩音同学」

我喊出的声音被烟火声淹没。

然后,在倾泻而下的声响彼端,我清楚地听到了和她名字相同的呼唤。

在拥挤的人群深处,我看到了搂着彩音肩膀的幸太郎的身影。

我正要插进去。

然而,背后某人伸出一只手,把我拉住了。

「……!搞什么啊,你!?」

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看着我,露出亲切的笑容。

不知是谁提起了「鹫谷相马」的名字,然后一瞬间就传开了,在场的一大群人把我团团围住。

就这样,我成了圆心,被围成了一个「圈」。

被这圈人挡住了去路,我伸出的手,够不到她那里。

『好久不见』『过得好吗?』

『怎么了?』『真开心啊』

『真漂亮啊』『真幸福啊』

把我团团围住搭话的人们,都乐呵呵地笑着,仿佛要我露出同样的笑容。

就像是要强迫我戴上一个符合这热闹场面的面具。

一想到自己至今为止也是这副嘴脸,一阵恶心便涌上心头。

「别扯了!滚开!我不认识你们!我不是你们认识的我!」

无论我怎么叫喊,我的声音都传不到任何人的耳朵里。

即使我拼命挣扎想要甩开他们,层层叠叠伸出的手还是阻挡了我的去路。

就像是要被迄今为止建立起来的「相马之圈」吞噬了一样。

「——你喜欢我吗?」

从包围着我的「圈」的另一边传来了幸太郎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平时总是精神十足,滔滔不绝的幸太郎,不知为何带着一丝阴暗。

「……嗯」

从人群的缝隙中,我看到彩音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就在这里接吻吧」

幸太郎的指尖抬起了彩音的下巴。

从彩音微微张开的口中泄出一丝细微的呼吸。

近到连这个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的声音如此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

只有我的声音,传不到她那里。

「闭上眼睛」

彩音依言闭上了眼睛。

面对着这样的彩音,幸太郎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明明在笑,那张脸却不知为何带着一丝寂寥。一种无法掩饰的矛盾感油然而生。

那笑容仿佛是为了欺骗他人——欺骗自己而勉强绽放,是明明并不可笑,却努力做出笑容的人的表情。

一直以来都活得率性真实的幸太郎,此刻却戴上了伪装的面具。

「彩音同学。我想你应该明白,我根本一点都不喜欢你」

这句冰冷的话语,怎么也不像是出自幸太郎之口,我愕然了。

——不喜欢。

明明自己亲口明确地说了那样的话,幸太郎却主动凑近她的唇。

「所以,你要好好表现得像由衣一样。由衣的话,接吻的时候根本不用特意说就会闭上眼睛」

「…………嗯」

彩音频频点头,把手放在幸太郎的脸颊上。

「不对吧」

彩音娇小的身躯被这高压的声音吓得猛地一颤。

「由衣不会用这种轻浮的举动来挑逗情欲。你只要乖乖站着,接受我的举动就好了」

由衣接吻的时候不会闭上眼睛,甚至会主动凑上嘴唇。

真正的由衣,是这样的。

所以,幸太郎所说的,是戴着面具的由衣。

「…………唉……」

一声饱含失望的叹息拂过彩音的额头。

「…………为什么我要,和你这种人…………」

幸太郎像是要发泄胸中的郁结一般,试图吻彩音。

「…………干什么?」

就在嘴唇即将重叠的瞬间,彩音推开了幸太郎。

在她睁大的双眼里,噙满了泪水。

「…………我喜欢的幸太郎,才不会这样粗暴地对待别人」

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彩音紧紧咬住嘴唇,怒视着幸太郎。

「…………那么,那个幸太郎已经死了吧?」

幸太郎用阴郁的眼神俯视着彩音,脸上挂着凄凉的笑容,叹息般地说道。

「我的人生一直都很顺利。心想事成,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从未输给任何人,也从未被任何人夺走任何东西。我一直相信着自己的价值,以为可以就这样一直活下去。可是…………」

「呜……」

幸太郎抓住彩音浴衣的衣领,强行将她拉向自己。

「因为你……因为你们这些家伙的胡闹,由衣离开了我。由衣本来应该是我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的恋人。都是因为你们,一切都毁了。我的人生就像坍塌的瓦砾一样。体会到失去的痛苦后,我已经无法相信自己的价值——相信自己的未来了。所以,这就是把我变成这样的惩罚」

幸太郎用近乎痴迷的表情抚摸着彩音的脸颊、嘴唇、鼻子、眼睛。

他闭着眼睛,如同在爱抚一个幻影。

彩音想要甩开他的手,却被紧紧抓住,动弹不得。

「……和我交往的时候,你不是答应过吗?你会完美地扮演百濑由衣。可为什么你的头发还是这么鲜艳的颜色?为什么你还要对我提出意见?为什么你不肯乖乖地接受我的爱?」

摸着彩音那鲜艳的向日葵色头发的幸太郎睁开眼睛后,另一只手粗暴地抓起她的头发。

那动作,根本不像是在抚摸一个人。

「你喜欢我,对吧?既然如此,就彻底变成她吧。我喜欢的不是你,是由衣。快点变成完美的百濑由衣啊。如果做不到……你知道后果的吧?」

面对放弃抵抗的彩音,幸太郎又补上了一句威胁意味十足的话。

「如果你永远无法成为由衣,那么我就变成鹫谷相马,再一次把由衣占为己有就好。那样的话,她一定会再次回到我身边」

「…………那不行」

「为什么?」

「…………那家伙会伤心的」

彩音用仿佛挤压出来一般的声音说道。

我的全身,仿佛力气都被抽空了一样。

她那时候为什么要说「讨厌」而离开我。那个理由,我终于明白了。

────因为,她不可能是真的想抛弃我啊。

就像她之于我一样。我之于她,也应该是唯一一个认可她真实自我的人。

就算她真的讨厌我。但也不可能讨厌到弃我而去啊。

孤独了十五年的人,对于认可自己、允许自己可以活得像自己的人是多么珍贵多么重要的存在,我最清楚了。

那是一种甚至超越了命中注定恋情的慰借。

所以,我一直不明白她离开我的理由,不明白能够让她离开我的理由。

但是,现在我明白了。

事到如今,我终于明白了。

「…………!」

——她,是为了我才抽身离去的。

为了不让幸太郎再次纠缠由衣,她代替由衣承受了这一切。戴上了那令她无比厌恶的面具。

为了成全我所谓的「命中注定的恋情」,她舍弃了自己的安宁。

「只要我想,我随时都可以变成相马同学。连他都能变成我,我怎么可能变不成他?但是我不想伤害你,不想让你伤心,所以我才这样,用虚假的幸福来忍耐。用替代品来将就。所以,如果你不想让他伤心——如果你不想让自己伤心——就乖乖接受我吧」

幸太郎拽着彩音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

彩音忍着痛楚,眉头紧蹙,颤抖的嘴唇紧紧抿着,竭尽全力装作若无其事。

她扮演着等待幸太郎亲吻的由衣。努力地露出优雅的微笑。

看着这样的彩音,幸太郎再次浅浅一笑,轻轻撅起嘴唇。

「…………我喜欢你,由衣」

然后,一滴泪,从彩音紧闭的眼角滑落。

我一把抓起摊位上的苹果糖,扔到了两人之间。

「——呃!?」

旋转着的苹果糖猛地撞上幸太郎的嘴唇,挤开他的嘴,直直地戳了进去。

挡在面前的人墙出现了一道裂缝,两人的视线朝我射来。

「…………鹫谷……」

我挤过人群,一把揪住幸太郎的衣领。

然后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咔嚓一声,苹果糖在幸太郎嘴里碎裂的声音响起,他倒在了地上。

「────她不是由衣!是鸠羽彩音!!」

我以甚至能盖过连绵不绝的烟火声的音量,放声大喊。

「然后,你已经不是幸太郎了!连对害怕、痛苦、颤抖的人温柔以待都做不到的你,比那个虚伪的幸太郎更不如──你只是一个,人渣!!」

「…………你说……我不是幸太郎……?」

幸太郎吐出混着血的苹果糖碎片,笑了。

「你以为把由衣占为己有,就能彻底取代我了吗?相马同学」

「由衣不属于任何人。我也不是什么幸太郎。我就是我!不是其他任何人,我是鹫谷相马!」

我直截了当地把自己的话抛了出去。

在我身后,彩音犹豫地拉了拉我的袖子。

「…………鹫谷。你一个人来这里的话,由衣她…………」

回头一看,彩音正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真正应该被担心的人──她应该担心的人──应该是她自己才对。

「喂,彩音!!」

「…………是彩音同学」

「不!你就是彩音!才没必要加什么“同学”!」

「什、什么!?区区鹫谷!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

「啊,不懂!像你这样满脑子都是别人,把自己看得一文不值的人的心情,我才不懂!」

「………………我…………你…………!」

彩音紧紧抿着嘴唇,似乎想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我对她说道。

「我怎么了!?你偷偷摸摸地保护我,以为我会高兴吗!?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与其管我的事,你更应该好好想想你自己!」

「…………!」

「你现在待在现在,把你当成物品一样对待的家伙身边,真的幸福吗!?你真正想被称呼的名字不是『由衣』而是『彩音』吧!你是为了作为鸠羽彩音获得幸福才变成由衣的吧!可你为什么还在扮演由衣!」

「那是…………!」

我抓住彩音的肩膀,注视着她的脸。

彩音逃避我的视线,不肯看我,而我却一直注视着她。

「…………因为……我在的话,会成为你的阻碍!你应该和真正的由衣在一起!」

「你少自作聪明地替我决定什么是对的,笨蛋!」

「如果我不替你做决定,你就不会放弃我吧!!」

被吐出的声音,在坚硬的地面上回荡。

「……你就是这样的人啊!为单方面地打算退出计划的我着想,为我考虑,特意跑到我家来。你就是这样子的。由衣向你告白,你的愿望实现了,就算你知道自己会幸福……可是一旦发现我被丢下了,你绝对会想办法帮我的吧!就算牺牲自己的幸福,为了不让我孤单一人,你也会选择和我在一起吧!」

「……所以你才选择成为由衣。所以你想说这是你自己选择的未来,是吗?」

彩音点了点头,我感到十分无语。

「……真是的」

她说的应该都是真的吧。

彩音是真的不想妨碍我,所以才离开我,为了让我死心才和幸太郎交往的吧。

可这对我来说完全是多此一举,是大错特错。

因为我根本就没想让她离开。

我来这里,也不是因为看到她好像很寂寞。

「……我喜欢你啊!!彩音!!」

彩音的眼睛睁得老大。

她惊讶地僵住了。

然后,缓缓地,低垂的脸抬了起来。

终于,我和彩音的目光交汇了。

仰视着我的彩音,小小的身影,眼中满溢着未干的泪水。

「不是由衣。也不是模仿由衣的你────而是鸠羽彩音。我喜欢真实的你」

围观的人群将我包围。

在圈子的中心,我向彩音倾诉我的心意。

「我没有你不行,彩音」

夜空中烟花绽放,强烈的光影对比将我们衬托得格外醒目。

彩音惊讶地张着嘴,脸颊渐渐染上了和烟花一样的红色。

「…………这,那个…………莫非,是告白吗?」

「你可以这么认为」

「但是,你,那个,呃,喜欢由衣的吧?」

「啊。现在我也喜欢由衣」

「嗯……所以…………哎,哈!?」

彩音在我面前跺脚,表示不明白我的意思。

她眼中积聚的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什么啊!?搞不懂!喜欢由衣的话就去由衣那边啊!」

「啊。是啊,由衣也这么说」

「那你来干什么啊!笨蛋!」

「我说过了。我没有你不行啊」

「别开玩笑!难道你想左拥右抱,开后宫吗!?」

「不是」

没错,不是。

与他人无关。

「对我来说,我最喜欢、最想珍惜的,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啊!」

所以这是告白。

是不指向任何人的,自恋的告白。

为了成为我喜欢的自己,我想要和彩音在一起。

「我知道我很任性。可是,除了在你面前,我好像已经没办法不戴着面具了」

把「自己」磨损殆尽的我,已经能够很轻易地说出用来掩饰真心实意的谎言和空洞的套话了。

如今,像这样吐露真言随心而为,反倒变得更困难了。

比起活出真实的自我,我变得更擅长带着讨喜的笑容虚度光阴,淡然地回应着别人的期许了。

但是,当我意识到自己不想再这样活下去的时候。

在心底深处浮现的,总是彩音的身影。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我还能继续做我自己。我就可以不戴任何面具地活得真实,我感觉,或许那会比现在更加幸福」

「…………」

「所以,为了做我喜欢的自己,我需要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虽然在曾经的日子里——我树立了变成另一个人的这样一个愚蠢的目标。

和彩音在一起的时光却一点也不无聊。人生中只能瞪着别人的孤独,可以和她一起分担了。

这样的时光,至少我并不讨厌。

所以,如果。彩音其实也是同样的想法的话。

如果我对彩音来说,也和她对我一样是不可或缺的存在的话。

如果我们能够成为彼此重要的存在的话。

我觉得,我们即使就这样,也一定没问题。

「…………我就不行吗?彩音」

「…………为什么现在才说这种话?那天我明明决定要和你保持距离的……明明很努力地,做了决定的……!」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一直以来都迷失了自我」

那个时候——在自行车上四目相对的时候——如果我们都没有放开彼此,我们的关系就不会变得如此复杂。

但即使如此,一定还能重来。

我们,可以继续度过属于我们自己的日常。

「所以啊。别再露出那种表情了」

「…………那种表情是什么?」

彩音努力学会的妆容,让她看起来很美。

但同时,也让本应浮现在脸上的真实情感变得难以捉摸。

「你不用这样伪装自己,你做你自己就好。就算不刻意修饰,你也有可爱之处」

我轻轻地将手指放在彩音的眼角。

不久,指尖传来一阵温热。

那是她竭力忍住的泪水。

为了继续扮演幸太郎所期待的百濑由衣,她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如今终于决堤。

「如果难过得想哭,就别藏着掖着,在我身边哭出来就好」

「…………烦死了」

彩音把脸埋进我的胸口,低声说道。

「…………区区鹫谷少装模作样了,笨蛋」

「我说过,只有在你面前,我才不用装。所以如果现在的我看起来很帅,那就说明我——」

「烦死了。讨厌。恶心。闭嘴。笨蛋」

我抚摸着彩音的头。

不是因为被需要,

而是自然而然地,发自内心地我想要这样做。

「我说,彩音。你果然还是讨厌我吗?」

「恶心」

「……」

「因为恶心,所以当然讨厌」

「……」

「……虽然讨厌,但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在身边的话,我好像就算保持真实,也不会觉得难受」

「啊」

「所以,我完全,一点也不喜欢你……但可能,很重要」

「也就是说?」

「…………目前,暂时,最重要」

「啊。我也是」

习惯了戴着面具的我已经——我们已经——能够轻易地,毫不抵抗地,变成并非自己的某人。

伪装自己,明明不好笑却要笑,明明悲伤却不流出眼泪。

我讨厌这样。

所以,至少。

直到我们即使彼此不在身边,也能做好真实的自己,并为此感到幸福之前。

现在,映照在这双眼睛里的对方,就是最重要之人。

────并非命中注定的恋爱,却是必然的好感。

我和彩音的关系,大抵就是这样。

「…………呕——。说了恶心的话」

离开我的彩音作呕般地捂着喉咙。

看着她这副一如既往的样子,我轻轻地笑了。

「…………真奇怪」

听到这句似乎无奈至极的话,我转头看去,幸太郎正一脸卑微地笑着。

「相马同学。比起由衣……你选择了那边的彩音同学吗?」

「是啊。对我来说,她……只有她,才能让我做真实的自己」

「难以理解啊」

「那就别这样笑啊」

我对垂着头、抱着膝盖的幸太郎说道。

「明明没觉得好笑却还要笑,这样会迷失自我的。你喜欢由衣的话,就再去好好地向真正的由衣告白啊。别模仿我,就用你那傻乎乎的积极劲儿,用你那只看着前方的傻样儿」

幸太郎缓缓抬起头,自嘲一般地笑着抱住额头。

「…………我,只能爱上由衣的伪装。真实的她,对我来说有点难以接受。其实……所以,就算模仿相马同学,我也没有自信能留住由衣。我不觉得我能成为爱她全部的自己」

「那你就一直坐在那儿吧。总有一天,我会以真实的我,完完全全地爱上由衣的一切」

「明明拐弯抹角地说我很重要,却又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种话,果然恶心,讨厌死了」

彩音狠狠地掐了下我的腰。

好痛。感觉肉都要被撕下来了。

「唉,真想快点遇到命中注定的人,谈一场不恶心的恋爱,获得真正的幸福」

她像吐口水一样嘟囔着,用我的衣服胡乱擦了擦眼角,然后,稍微停顿了一下。

彩音在幸太郎面前弯下腰,怜爱地抚摸着他的脸颊,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幸太郎」

幸太郎垂着眼,紧紧咬着后槽牙。

然后,将应该说出口的话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对不起。我错了。我一直都只把你当成由衣的替代品」

「…………嗯」

彩音轻轻点了点头,注视着他的脸说道。

「幸太郎。那天,谢谢你帮我捡起橡皮」

那是彩音一直没能说出口的感谢。

只是捡橡皮这样的小事,没能说声谢谢的彩音,现在。

她以真实的彩音的姿态,不戴任何面具地,向幸太郎表达了谢意。

「那时,我觉得你接纳了无法道谢的我……觉得你让我叫你自己的名字,就是为了代替道谢。因为幸太郎很温柔,我以为你用那份完美的温柔,彻底理解了我的心情」

“可是”,彩音继续说道。

「经历了种种之后,也和幸太郎交往了一段时间,我明白了。那其实……并不是认同了真实的我吧?」

「……啊。我以为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以为只要报上名来你就能好好道谢。我无法理解那种因为事情大小而吝啬感激之情的人。我认为,无论是被救了一命,还是被帮忙捡起了橡皮,都应该同样说声『谢谢』。所以……我根本不理解真实的你,也无法认同那样的你」

「……嗯。谢谢」

彩音再次道谢,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她究竟在谢些什么,或许幸太郎永远也不会明白。

但是,我懂。

一直以来,幸太郎都用温柔的言语和态度,贴近彩音却又从未触及她的内心。如今,他终于第一次正视彩音,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

所以,即使那是一个多么残酷的答案,彩音也会说『谢谢』。

因为对彩音来说——对我来说也是——比起戴着面具的温柔,我们更喜欢不加修饰的真心。

「────好嘞」

彩音一脸明媚地站起身。

她蹦蹦跳跳地走进人群,回来时手里捧着一大堆苹果糖,多得几乎抱不住。

她分了一些给我,然后再次在幸太郎面前蹲下,把自己抱着的其中一个苹果糖递给他。

「幸太郎,张嘴」

幸太郎乖乖地张大了嘴。

彩音面带喜色,笑着把苹果糖塞进他张开的嘴里。

「来,来,来」

「唔,唔咕?唔呃!」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六七,八九十────。

「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啊啊啊啊来啊!!」

「唔呃!咕噗!?唔呃呃!!唔呃唔啊唔咕咕唔唔唔咕!?」

简直就像在进行插花计时赛一样。

完全不顾美观和意境,只凭速度和气势的插花式古武术。

拼命想要咬碎咽下苹果糖的幸太郎,下巴很快就脱臼了,动弹不得。

「………喂,喂,彩音」

「你竟敢玩弄我的纯真!!」

彩音一边对着变成傻子的幸太郎的嘴里继续塞苹果糖,一边大喊。

「明明不喜欢就别对我温柔!别亲昵地叫我的名字!别轻易地握我的手!别帮我!因为我……就是因为这点小事就会感受到命运的好搞定的人!」

「唔!嗯!呜,咕,啊!」

「我还以为终于出现了能接受真实的我的人!还以为是命中注定的唯一!幸太郎……你!根本完全不是这样!对于我来说,你根本不是什么命运!」

「哦!呜,咕,啊!?」

「明明根本不了解我,也不想去了解我!却装出一副懂了的样子说什么『Amigo』!说到底『Amigo』什么意思啊?!莫名其妙!这种词一点都不流行!土气,烦人,就跟你一样!跟可怜又细腻的我,完全不搭!」

把手里的苹果糖全都塞进幸太郎嘴里后,彩音又把我拿着的糖全都抢了过去。

然后,朝着嘴巴完全被限制、一脸茫然的幸太郎扔了过去。

「我讨厌你!超级讨厌你!!比旁边杵着的恶心男还讨厌!也就是说,全世界我最讨厌你!!怎么样,服了吗!?不甘心吗!?有没有感到一丝丝心痛!?像你这样的人,我只会原原本本地嘲笑你!笑到肚子疼!所以,赶紧把我忘了……去找你真正喜欢的人求安慰吧!然后接个放荡的吻,呼吸困难窒息而死吧!!你这个天生的花心大萝卜!!」

彩音一口气倾泻完所有苹果糖炸弹,粗喘着气。

升腾的烟花声,周围人群的喧闹声,以及祭典的音乐声。

所有的喧嚣,都像是在畏惧她一般地退避三舍。

「——给我站住!!」

就在这时,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拨开围观的人群,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男人穿着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可爱围裙,手里紧紧攥着一袋还没拆开的苹果糖。

看来,他就是彩音抢走苹果糖的店主。

「准备跑,鹫谷!」

「哈?哎,喂!?等等!」

彩音拉着我的手跑了起来。

跑到店主追不上来的地方。

跑到再也看不见幸太郎的地方。

跑到聚集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跑到天涯海角。

「——嘎哈!」

彩音一边跑,一边快乐地笑着,那可不是什么淑女的笑声。她还把脚上的木屐跑飞了,光着脚在缘日之中飞奔。

「嘎哈哈哈哈!」

我边跑边想,是不是应该付钱啊。

是不是应该为暴力而跟幸太郎道个歉啊。

诸如此类的事情。

——可是看着彩音那样发自内心地大笑,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突然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嘎哈!嘎哈哈!——等等!?」

我一把托起彩音小小的身子,让她骑在自己的肩上。

然后,我们两个一起跑过色彩斑斓的世界。

「变态」

「哪里变态了!?」

「你后脑勺在我胯间蹭来蹭去」

「感觉舒服吗?」

「糟透了。想吐」

「千万别吐我身上啊」

就这样拌着嘴,不知不觉间,我也笑了出来。

毫不虚伪,纯粹真挚的笑容。以最真实的自己,我开怀大笑。

抬头一看,彩音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或许在遥远的未来——又或许,就在惊人地近的将来,说不定会有人轻而易举地接受“真正的我”。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光会无比舒适。我会,彩音也会,把那个人当成命中注定一般的存在。今天发生的事也会轻易忘却。或许,总有一天,我会觉得那个人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存在。

我想那样也好。

希望会有那样的一天。

——但是。

——可是。

——至少,现在。

令人可恨的是,这家伙就是我现在最希望待在身边的人。

*

我俩就这么跑了多久呢?

不知何时,祭典音乐声已经听不见了,震耳欲聋的烟花也结束了。

「…………不行了,好重」

「哈啊!?」

我在河边的草坪上把彩音甩了下去。

彩音像萝卜似的在倾斜的草坪上滚了几圈,趴着不动了。

空无一人的河滩,静谧的夜晚降临了。

「…………你果然好差劲。幸太郎才不会这样把我丢下」

「他是没丢下你,倒是狠狠地利用了你一把」

「…………」

「……彩音?」

「…………你来干什么?」

彩音用仿佛要被草地吸走般微弱的声音说道。

「你不是在和由衣开开心心地约会吗?」

「是啊」

「我还看到你们接吻了」

「……关于这件事,我有很多理由……」

「做了就是做了吧」

「是啊。然后,我把由衣抛下了」

「果然是人渣。始乱终弃的恶魔」

「我有自知之明」

「如果就那样一直和由衣在一起,你就能幸福了啊」

「我说过的吧。我的正确答案,轮不到你擅自决定」

「……」

我走下坡道,在滚落在地的彩音身旁坐下。

「抬起头来」

「不要」

「为什么?」

「感觉会顺势被吻」

「那算什么顺势啊」

慢慢抬起头来的彩音,戴着一个粗糙的滑稽面具。

「哪儿顺来的?这玩意儿」

「不知不觉就挂我头上了」

「摘下来」

「不要」

星光倒映在清澈的河流之中。

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彩音的脸颊,上面划过一道闪亮的水痕。

「……」

彩音戴着面具,微微凸起的喉咙颤抖。

裹挟着星光的水滴顺着她的喉咙滑落,流向胸口。

我轻轻地摘下了她戴着的面具。

「…………呜……呜……!」

彩音在哭。

妆花了,所以,脸被泪水弄得一塌糊涂。

原本遮盖着的浓重黑眼圈露了出来。甚至连鼻涕都流出来了。

顶着这张哭花了的脸,彩音在哭泣。

「…………我以为,是命中注定的恋爱……!」

「啊」

我抚摸着彩音的头。

手一动,彩音的头发就像我们初见时那样,向四面八方炸开,瞬间变得乱蓬蓬的。

「我以为,他是理想的伴侣……我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喜欢真实的我的人……!」

「啊」

「…………是我的,初恋」

「我也是」

「…………但是,没有结果……!」

或许是把对方美化得太过头了。又或许,根本没察觉到对方是被美化了的。

我们弄错了爱的打开方式。

活了十五年,这是第一次失恋。

悲伤。懊悔。胸口隐隐作痛。

我也快要哭出来了。

之所以没哭,是因为彩音在身边。

我不是在逞强。

只是,彩音在身边,我就稍微有了“不仅仅如此”的感觉。

在那复杂交织的情感深处,那份「矛盾」竟意外地不让我讨厌。

至少在彩音停止哭泣之前,我想把自己的哭泣往后推一推。

「…………谢谢你……鹫谷……」

「嗯」

我将彩音拥入怀中。

在无人的河滩上。在无人注视的地方。就这样一直抱着她。

——终于。

水流潺潺,与秋虫的鸣叫声交织在一起,远处开始传来人声鼎沸。

彩音吸了吸鼻子,从我身边离开。

然后她捡起放在地上的面具,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礼品袋。

「变魔术啊」

「嗯」

彩音面无表情地把袋子递给我。

「给我的?」

「本来打算在马拉松比赛的时候送给幸太郎的。现在不要了」

「又是这套啊」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袋子打开。

看到里面的东西,我不禁笑了出来。

「……你,本来打算把这个当生日礼物送给他?」

「不行吗?」

「不,只是觉得你果然是个有趣的人」

我拿出用红色丝带捆着的橡皮,放在手心里。

「……你在小瞧我吗?」

「没有啊」

「真的?」

「真的。我怎么会对你撒谎呢,彩音」

「那」

说着,彩音把手搭在了我的手上。

「要是我橡皮掉了,以后你来帮我捡好吗?」

「什么呀,这是」

「真的」

与这傻乎乎的台词相反,彩音一脸认真。

「……相马」

彩音像是确认一般叫着我的名字说道。

「相马。你会帮我捡起橡皮吗?就算我不说『谢谢』,你也会宽容我吧?」

「就算不说,你心里也会稍微感激一下吧?你只是把『谢谢』留到更重要的时候再说而已」

「嗯」

「那我就帮你捡多少次都行。不过,我可不会掩饰嫌麻烦的心情哦。我会一边抱怨着麻烦,一边摆着嫌麻烦的臭脸,唉声叹气地帮你捡起掉在地上的橡皮。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掉在哪里,我都会第一个发现它」

「说好了?」

「啊。约好了」

我们交叠的小指互相缠绕。

那或许是。

——尚且懵懂的我们之间,笨拙地确认爱的表达方式吧。

「…………嘎哈!」

彩音听了我的回答,像是觉得好笑似的笑了起来。

然后她一把从我手中抢过橡皮,“嗖”地一下扔了出去。

「…………啊?」

飞向夜空的橡皮,在我们头顶上方的一瞬间,与圆月重叠了。

──然后扑通一声,落入了河里。

虽说天色明亮,但现在是夜晚。只有星星和月亮作为光源。

落到哪里去了完全不知道。

「那就,拜托你了」

「……诶?拜托什么?」

「你会捡起来的吧?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掉在哪里」

「刚才那可不是『掉了』而是『扔掉了』吧!怎么看都是!而且那已经是我的橡皮了!」

「我没说送给你。只是说不要了」

「不要了就算了啊,真是!」

彩音紧紧地盯着我的脸。

仿佛在责备我,刚才的话果然是谎言吗?

「…………啊啊,真是的!知道了!可恶!」

我卷起裤腿,跳进了河里。

河堤上稀稀落落地能看到几对从祭典回来的情侣。

他们好像正对着在夜晚的河里胡闹的我窃窃私语着什么。

「──嘎哈哈!嘎哈哈哈哈!」

这毫不可爱的笑声真吵。

我的耳朵里,一直只有那家伙的声音。

「真是的!一天天的烦死人了!」

果然她才不是什么命中注定的人。

看着我受苦还笑得那么开心,这种家伙怎么可能是值得我一生珍视的人。

所以,她。

肯定,一直。

没错,只会是。

────只会是个,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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