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独有的命运开始方式-章节
暑假结束,九月。
无聊的学校生活又开始了。
「阿嚏!」
那天因为我被逼着找橡皮找到天亮,我漂亮地感冒了。多亏如此,剩下的假期只能在被窝里度过。
虽然烧退了,但喷嚏和鼻涕还是止不住。
「……真糟糕」
「什么糟糕?」
学校。三楼。教室。
我正打算起身离开座位,无视班里那群嘻嘻哈哈地玩着过家家的家伙们,一个女孩站在了我面前。
黑发。长发。抬眸望眼。无论是夏日的阳炎还是冬日的寂寥,似乎都能与之相衬的美丽少女。
——百濑由衣。
「要回去了?」
「嗯。我又没有那种放学后可以说说笑笑的同学」
「就算不是放学后,相马君你也没有那种朋友吧」
由衣用冰冷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和表情,俯视着我。
「……不伪装了啊」
「这样的我,相马君也喜欢,对吧?」
「嗯」
「放心吧。我只有在你面前,才会展现真实的自己」
说着,由衣猛地转身,朝着叫她的同学挥了挥手。
戴上了那副对谁都明媚开朗、完美无瑕的百濑由衣的面具。
「由衣不回去吗?」
「我在想,要不要和相马君一起回去呢」
「……啊,抱歉。我今天之后还有点事」
「……骗人?」
「……稍微相信我一点啊」
「可是相马君,在我面前好像不会展现真实的自己啊」
「被你这么说还真是戳到痛处了」
我苦笑了一下。
其实并没有什么好笑的,但我已经习惯了用这种笑容来掩饰自己的表情。
一旦习惯了某种表情——一旦戴上了面具——就很难再摘下来了。
「不过,也不是说没有展现真实的样子就等于是在说谎」
「嘛,没关系啦。反正你在我面前感觉没办法展现真实的自己,就说明你很在意我嘛,对吧?」
「果然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啦。所以,接下来暂时你还可以继续保持那耍帅的相马君的样子哦。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卸下这层紧张的」
「……」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的胸看」
「没有,我才没有一直盯着你的胸看」
「可是,你一脸痴相哦?」
「……真的假的?」
「一点点啦」
由衣像是在逗我似的,用手指一会儿捏着我的眉心,一会儿又把它松开。
「……怎么说呢,像这样被命中注定之人挂念着的状态,客观想想,应该算是件非常幸福的事吧」
「那当然啦。学校里最漂亮的美少女。头脑又好。又体贴。其实床上功夫也很棒。像我这样的人主动出击,你居然无动于衷,真是暴殄天物」
「你还是赶紧和幸太郎复合比较好哦?」
「哇——。被我表达好意的相马君居然这么说,真是太差劲了。干脆去死好了吧?你这人渣」
由衣用看着路边翻肚的虫子似的眼神看着我。
说实话,我有点兴奋。感觉会变成坏习惯。
当然,为了不让她察觉到我内心深处正在萌生的这种癖好,我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嘛,这种事,不用谁说,我自己会决定」
由衣把视线投向窗外。
操场上,像以前一样,幸太郎正元气满满地绕着跑道奔跑,在他身后跟着的是「幸太郎之圈」。
「──Amigo!」
这家伙看来也想通了些什么,在开学典礼上,他以毫无阴霾的开朗面容完成了演讲。仿佛忘记了夏末的颓丧,他表现得如同往常一样阳光开朗,用不变的光芒吸引着周围的人」
只是,尽管他装作若无其事,但他并非真的毫发无损。
「……」
另一方面,学会戴上面具的我因此被全校的人喜欢——哪有这种事。
流言蜚语总是跑得比真相快。虽然我不再随意瞪人了,但之前的形象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彻底改变的。就像由衣说的那样,班里的家伙们依旧对我避之不及,我依旧是孤身一人。
或许今后的一段时间,在班里也只有由衣会跟我说话吧。
就这样,学校里的每个人都回归了各自的日常生活。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幸太郎,由衣,还有我。感觉大家都在继续戴着面具,又感觉戴着的面具似乎稍微有些松动了。
那个夏天过后,我们身上产生的变化,终究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那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在由衣的目送下,我离开了教室。
目的地是美术室。
彩音叫我过去。
因为感冒一直待在家里,我从那天以后就没见过她了。
「必须当面谈的事啊」
我手里转动着绑着皱巴巴丝带的橡皮。
『放学后,在美术室等你』
大约一小时前,我收到了这样一条类似挑战书的信息。
我一边在走廊里走着,一边思考她究竟要干什么。
「———哇啊!!」
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粗暴的喊叫。
是女孩子的声音。
还伴随着“呯呤”、“咣当”之类,像是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不会吧?」
我战战兢兢地把手放在美术室的门上,轻轻地推开。
「——唔哇!?」
同时飞来的大卫胸像撞到门上,在我眼前碎裂开来。
「啊啊啊——!轻小说废柴都给我去死啊!!」
在美术室的正中央,向日葵色头发的她在不停转圈。
她双手握着金属球棒,见东西就砸。
「连虚构作品的解读方法都搞不清楚,还敢这样!」
砰——挥起的金属球棒划出一道弧线,又一件展品被砸得粉碎。
石膏像。雕塑。照片。绘画。美术室里所有的展品都被砸烂,变成了惨不忍睹的模样。
「说什么『人生就是神作』!?说什么『向月亮伸出手』!?只会用引用来表达自己主张的空虚家伙!」
这间教室里已经没有任何一件作品保持完好了。
她似乎仍不满足,甩动着向四面八方乱翘的头发,弓着背,步步逼近,将目之所及的架子和椅子砸得粉碎。
「骗子啊啊啊啊啊——!!」
哗啦。噼啪。咚咚。哐当。砰。
震耳欲聋的噪声不绝于耳。
「…………喂,我说你」
我忍不住出声喊她,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
她「嘿咻」一声将球棒扛到肩上,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来。
「干嘛」
「不是你叫我吗?」
「啊,对哦」
彩音扔下的球棒当啷当啷地在桌子上弹跳了几下。
「你又发什么疯?美术部的人,这下真要生气了哦?」
「我被甩了」
「哈?」
面对目瞪口呆的我,彩音说道。
「我思考了一下。让命中注定的恋爱下次一定成功的方法」
「哈啊」
「我不用改变自己也行。随便找个对象,把他调教成我喜欢的样子,总有一天他就会成为我的命中注定之人吧」
「所以,你就随便抓了个男生告白了?」
彩音猛地点了点头,然后又使劲摇了摇头。
「结果那个龙套,一交往就得意忘形。硬塞给我根本不想看的轻小说,还说什么我应该这样那样生活……啊,光是回想就来气!」
「你忍了多久?」
「两个小时前开始交往,一个小时前用『好饿的毛毛虫』的书角砸了他,然后就被甩了」
「真可怜。那玩意儿还挺硌人的」
「我没时间了。所以我必须尽快实现命中注定的恋爱」
「跟快死的人似的」
「再不到三年,我的青春就死掉了!」
「也太夸张了吧」
「你暑假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吧」
「嘛」
我也一样,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在下次实现命中注定的恋爱。
我想要的不是彩音那样仅仅是孽缘一般的冤家。我想要的不是暂时的第一,而是得到能永远说最喜欢的恋人,以及和她之间的爱情。
「所以,我又开始思考了。在破坏现代艺术的同时」
「为什么要破坏呢?」
「想象是从破坏中产生的」
「那个,大概是字写错了」
「然后,我明白了。我们缺少的是什么」
彩音紧紧地盯着我,说道。
「是眼睛」
「眼睛?」
「没错。正确看透命中注定之人的那种眼睛」
确实如此。我没能看透由衣的真相。
彩音也因为对幸太郎的性格进行了无谓的复杂解释,而没能察觉到那家伙的肤浅。
纯白或漆黑。真货或赝品。
因为只能以二元对立的方式看待他人,所以我们失败了。
「只要练就一双能看穿对方是什么人的慧眼,我们下次就一定能抓住命中注定的恋爱」
我明白了彩音为什么特意把我叫来。
也就是说,这将成为今后的“我们”的新目标。
「那么,具体怎么做呢?」
「相爱的恋人独处时,会聊些什么?会做些什么?会想些什么?我们有太多不知道的事情了」
「但是也不能一直这么消沉下去」
「所以,不知道的事情就要去了解」
「比如说?」
「我们都没谈过恋爱,却妄想一步到位找到理想的伴侣,结果当然会失败。连恋人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想拥有,这逻辑根本不通」
「或许,是这样」
「所以说,相马」
彩音把掉在地上的大卫的脸递给我。
从石像上剥落下来的大卫的脸,看起来就像个石膏面具。
「……原来如此」
我戴上了石膏面具。
视野被石膏遮蔽,什么也看不见了。
戴上这面具,我竟然没有丝毫抗拒。
「——为了总有一天能和真正喜欢的人交往,我们来试着成为恋人吧」
「也就是说,继戴上他人的面具之后,现在又要戴上关系的面具了」
「就是这么回事」
看来彩音是铁了心要利用我了。
为了得到她理想中的未来。
既然如此,我也这么做好了。
为了总有一天能和命中注定之人交往。
现在,试着和一个并非命中注定的无关紧要的人交往也不错。
我正想着点头答应,石膏面具的双眼突然剥落,视野豁然开朗。
「啊……」
「啊……」
眼前的彩音脸颊泛红,一副羞涩的模样。
「……是假扮情侣,对吧?」
「那,那是当然,笨蛋!」
彩音害羞地别过脸去,看起来还挺可爱的。
就这样,“我(仆)”们隔着两张面具,做了一个虚假的吻。
之所以要这样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是因为现在的我们还会害羞。
所以总有一天,要以最真实的自己去恋爱。为了能够说出那就是「命运」。我们。一定要在明天,后天──。
──都要通过戴上面具来认识「真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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