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幸福的悲剧-章节
(注:“悲剧”的原文カタストロフィ具有以下几种含义:
①突然的剧变或巨大的毁灭 ②戏剧或小说等悲剧性的结局或破局 ③戏剧中的高潮或大结局
カタストロフィ一词源于希腊语「katastrophē」,意为「向下倾覆」。它蕴含着倾覆和毁灭的意味,在戏剧领域被广泛用作表示剧情发生决定性转变、预示故事悲剧性结局的专业术语。
尽管作为文学术语,カタストロフィ并非一定带有悲剧的含义,但自18世纪以来,它逐渐被赋予了「悲惨不幸的事件」的负面含义,并仅用于指代此类事件)
「呐,真的要跑吗?」
由衣一脸担忧地问我,我伸了个懒腰,点点头。
晴空万里。艳阳高照。蝉鸣声声,歌颂生命。街道两旁挤满了人,欢呼声和聚集的跑者们的热情交织在一起。
丸龟町国际半程马拉松大赛。我们将奔跑在约十二公里的封闭车道上。与三千六百名既是对手也是同伴的跑者一起。
「相马君,你跑过马拉松吗?」
「没有」
「那突然跑这么长距离,很危险啊」
「Amigo。没问题」
我向由衣展示连日深蹲和跑步锻炼出来的大腿肌肉。
一张一弛跳动的肌纤维仿佛在呐喊「包在我们身上!」
「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我的目标不是完赛,而是夺冠」
「夺冠……难道说,你想赢幸太郎?」
「啊,当然」
在模仿幸太郎同学为人处世的过程中,我内心原本的消极情绪已经被一扫而空。
如果一开始就想着输,那就算能赢的比赛也赢不了。
我已经不是那个自卑地瞪着世界、被周围人抛弃的鹫谷相马了。
现在的话,就算面对幸太郎同学,我也没有丝毫要输的感觉。
「有由衣的加油,我一定能成为第一」
「……加油,吗」
「果然,你还是想给幸太郎同学加油吗?」
由衣略微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喜欢为努力的人加油。我会平等地为你们两个人加油的」
「嗯。真像由衣会说的话啊」
「不过,那么,约好了。如果相马君得了第一名,我就把这个送给你」
说着,由衣从包里拿出来的是之前买的幸运绳。
「……可那不是要送给幸太郎同学的生日礼物吗……」
「嗯。所以,来抢走它吧」
说着,由衣露出了魅惑的微笑。
「…………」
胸口深处,再次产生了不快的杂音。
扭曲情感的尽头,她的——那家伙的身影一闪而过。
「……相马君?」
「……没什么。没什么」
是啊。在意一个不在场的人有什么意义?
我一到会场,就立刻在观众席中寻找她的身影。
但她不在。
也就是说,这就是她的答案。
去想一个已经放弃改变自己的人,只是浪费时间。
无法朝着目标前进的人,没有价值。
就让她一直待在家里——待在那名为「自我」的壳里吧。
所以现在,忘了她吧。永远地忘掉她吧。
我今天,要在这里打败幸太郎同学。
打败他,取而代之。然后让他结束和由衣的关系。而我要和她开始新的故事。开始新的,故事。
「────Amigo!」
伴随着一阵热烈的欢呼声,幸太郎同学来到了起跑线。
明明还没开始跑,他周围的「幸太郎之圈」就已经热闹非凡。
不知为何,那圈子中竟有几个女生在朝我挥手,我不禁歪了歪头。
我有点茫然地挥了挥手作为回应,那些兴奋的女生便靠了过来。
就这样,我的周围不知不觉也形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圈子」。
「呀,相马同学。果然你也喜欢跑步啊」
「哎呀——果然活动身体真舒服啊。流着清爽的汗,不知不觉就心情愉悦了呢」
「嗯。真是令人愉快的答案」
我们异口同声「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围成圈子的大家也跟着笑了。
每个人都看起来很开心。看着这样的人们,我的心情也好了起来。啊,就这样大家一起欢笑,仅仅如此就很好啊,我由衷地────。
「…………」
──想要这样想,胸口深处却隐隐作痛,令人烦躁。
「……话说,幸太郎同学。你没见到彩音同学吧?」
「彩音同学?」
幸太郎疑惑地歪了歪头。
「她大概不会来吧」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彩音同学做不到像这样“和大家和睦相处”嘛」
「啊,嘛,话是这么说」
「所以她肯定以后也会一直,孤孤单单地生活下去吧」
说着,幸太郎同学笑了。
我也想跟着一起笑。
可是。表情却僵住了,脸颊的肌肉像麻痹了一样抬不起来。
「……明明连孤独的轮廓都没有触及过」
在很近的地方,又传来了似曾相识的声音。
我感到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这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却又和任何人的形象都对不上号。
环顾四周,围成一圈的人们依旧带着不变的笑容。
我这才开始疑惑。
────他们到底在笑什么?
────我又想笑些什么呢?
一个注定孤独生活的人──一个只能如此生存,背负着难以生存的痛苦的人──究竟有什么可笑的?
曾经习以为常的违和感,不知从何时起我竟然再也察觉不到了。
────真恶心。
这种作呕的感觉涌上心头,也是许久未曾有过的。
「那么,两位,加油哦」
说完,由衣便离开了圈子,消失在路边的熙熙攘攘中。
「Amigo。重说一遍,今天请多关照,相马同学」
「Amigo。彼此彼此,幸太郎同学」
我紧紧地回握住幸太郎同学伸出的手。
目睹了这样纯粹的青春一页,「我们的圈子」再次沸腾起来。
那个圈子里,依然没有「她」的身影。
宣告即将开始的广播响起,围成一圈的人们也陆陆续续地回到路边。
周围只剩下热情高涨的参赛选手了。
舒心的紧张感和高昂的情绪充盈着周围,严肃的沉默仿佛紧贴着皮肤。
不久,手持发令枪的町内会会长走上台,骄傲地将枪口指向蓝天。
「我说,相马同学。说起来,有件事想问问你」
在所有人都摆好起跑姿势的时候,悠然站立着的幸太郎同学开了口。
「相马同学,你喜欢由衣的吧?」
「嗯。喜欢」
我像是要挥去心中一直挥之不去的阴影般地回答道。
这件事总有一天要坦白的。
既然如此,就在能够好好做个了断的现在说出来比较好。我是这么想的。
「这样啊。果然如此」
「感想呢?」
「感想吗。嗯……」
宣告开始的枪声响起,我们一齐冲了出去。
「感觉要说很久呢,一起跑吧。Amigo」
*
才跑了七公里,除了我,所有人都被幸太郎同学甩开了。
「哎呀——,果然流汗的感觉真好啊。Amigo!」
在我前面悠哉跑着的幸太郎,又加快了一点速度。
形成「幸太郎之圈」的观众们,从沿途不断地发出声援。
「不过,相马同学。最好不要太勉强哦。好像每年都有人因为中暑之类的晕倒」
幸太郎同学这样说着,就好像这事跟他完全没关系似的。
从他的语气中还能感受到十足的从容。
我拼命地追赶着他的背影。
「加油啊,Amigo」
「因为你说过,要一起跑啊 」
「嗯。一起跑」
汗水滴答滴答地落在沥青路面上。
眼前的景物摇曳不定,我分不清是因为热浪还是眩晕。
疲惫、暑气、恶心,世界像棒冰一样融化开来。
「不过,第一个到达终点线的只有一个人」
「啊。是啊」
「你要超过我,成为第一吗?」
「那,就是我的打算」
「拿到第一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
「要去跟由衣告白?」
「……啊,或许吧」
「如果由衣选择你,我会欣然退出」
这样说着的幸太郎同学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你这背影,透着股必胜的信念啊」
「哎呀,被看穿了吗」
「你一直以来,一定就是这样完成了很多事。得到认可。获得成功。不断地赢了下去。对吧,幸太郎同学」
「是啊。所以我无法理解那种如果保持真实便连一个朋友都交不到的人的心情」
「…………你说的是谁?」
「模仿我,就想取而代之吗?」
路边的十公里标志牌一闪而过。
哪还有什么配速可言。
不全力奔跑的话,转眼就会被甩掉。
对方却好像还远远没使出全力。
「很遗憾,徒有其表的话,终究只是个赝品罢了」
「不只是表面功夫」
「就算连内心都完美复刻,那也依然是赝品」
「…………你,有什么根据……」
「比如,就算相马同学用一个月的时间变成了和我一样的人,到那时,我已经又变成了一个月后的自己。所以,从本质上来说,你根本不可能取而代之」
“况且”,幸太郎同学继续说道。
「像这样抛弃原本的自己,试图变成别人的行为,在我看来实在是愚蠢——是错误的行为」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汗水黏腻得令人难受。过多的水分顺着发丝流淌,冲刷掉与用幸太郎同学同色的染发剂染成的发色。
精心打造的标志性软莫西干发型也塌了下来,过长的刘海湿漉漉地垂下,在额前投下一片阴郁的阴影。
不知从何时起,一直覆盖在我脸上的幸太郎的面具,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溶化、剥落。
「彩音同学也是一样」
「她?她怎么了?」
「她好像在拼命模仿由衣,但无论怎么努力,她都不可能成为由衣的」
「这种事,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知道」
幸太郎像对照着幼稚问题的答案一样,嬉皮笑脸地说道。
「只要有真品存在,她就永远只是个赝品」
「……如果能拥有和由衣完全一样的外貌,一样的想法,那就不是赝品了」
——如果对对方的爱超过了真品,那她就比真品更有价值。
「你们从开始就错了」
幸太郎猛地转身,一边滑稽地倒退着跑,一边对我说道。
「赝品就算比真货更用心,也不过是添乱罢了」
「…………!」
在赛程的折返点,我的双脚绊到了一起,最终摔倒在地。
膝盖擦破了皮,滚烫的沥青路灼烧着我的额头。
「嘛,由衣不在的时候模仿由衣倒也无所谓。但在我面前这样做,说实话,只会碍眼。所以,能请相马同学你去跟她说一下吗?让她别再戴着别人的面具装模作样了」
「…………为什么你不自己去说?」
「因为,那样她会受伤吧?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想对所有人都温柔以待。如果有人遇到困难,我想帮助他们;如果有人跌倒,我想温柔地伸出援手。所以,你看」
抬起头,我看到停下脚步的幸太郎正朝我伸出手。
他脸上挂着游刃有余的微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
想想看,幸太郎从一开始就是这副德行。
因为他从没把我——以及任何人放在平等的位置上,所以才能如此泰然自若。
因为他有着绝对的自信,从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任何人。所以才能如此率真地,发自内心地开怀大笑。
因为他俯视一切,所以才能如此好心地施以援手。
因为他总能把自己摆在善人的位置上。
作为人生赢家,幸太郎正试图拯救我这个弱者。
这种“恶心”的想法涌上心头,我当场吐了出来。
「哇!相马同学,你没事吧?」
路旁的观众们齐声发出令人厌恶的嘘声。
却又摆出一副担忧的表情。内心和表情完全背道而驰。
而幸太郎并没有这样伪装表情,他以真挚的面容担心着我。
幸太郎是真心实意地担心我,真心实意地想要救我。
他认定我是一个比他活得差劲的人生败犬。
「站不起来了吗?那我背你——」
「我还没到要你担心的地步!」
我甩开他伸出的手,挣扎着站起身,再次跑了起来。
超过了停下脚步的幸太郎,冲到了最前面。
「………………!」
头晕目眩。喉咙仿佛被扼住。双腿颤抖。胸口深处像被撕扯般疼痛。
起跑线上肌肉的颤抖并不是胜券在握的信号,而是疼痛,是肌肉的酸痛而已。
像我这样远离运动的人,仅仅两周的训练就想跑完二十二公里,怎么可能?更别说拿第一了。廉价发胶带来的虚假自信,此刻如同流水般消逝殆尽。认清现实的瞬间,体内肾上腺素的供应戛然而止。
呼吸困难,脚步踉跄,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
真丢人。虽然丢人,但我还是继续跑着。为了赢过幸太郎。
——因为,我不能输。
「你至于这么拼命,就为了跟由衣交往吗?」
以轻快的步伐超过我后,幸太郎说道。
「不过,相马同学。很遗憾,你的面具已经掉下来了哦?Amigo」
「什么Amigo啊,无聊」
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和幸太郎成为朋友。
我必须超过你,成为第一。
我必须赢过你。
「……为了什么?」
我扪心自问。
为了什么?这还用问吗?
是为了成为配得上那个认可我的真实模样的由衣的男人。是为了和那个活了十五年才终于遇到的,命中注定的唯一之人交往。
……唯一之人?真的是这样吗?
认可我的真实模样的,真的只有由衣吗?
「…………」
一阵杂音再次从胸口闪过。
不,不对。
其实我的胸口早就充斥着杂音了。
一阵阵如同骨骼摩擦般的痛楚,伴随着纷乱的思绪,她的幻影不断在眼前闪过,令我心神不宁。
「…………为什么?」
我自问。
她根本无关紧要吧。她只不过是由衣的替代品而已吧。
就像幸太郎说的那样,她只是由衣的赝品吧。
可是,为什么?
我越是想要赢过幸太郎,她的身影就越是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竟然将真正的由衣抛在脑后,满脑子都是她?
「────加油!」
路旁传来银铃般清脆的喊声。
那是由衣的声音。
聚集的人群中,由衣在呐喊加油。
「────Amigo!」
幸太郎兴高采烈地挥手回应由衣的声援。
幸太郎似乎清楚地看到了由衣的位置。
「彩音同学,她能像那样活力四射地为某人加油吗?」
「能」
我强忍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的酸痛,加快了速度。
我拼命奔跑,试图甩开幸太郎。
「她会成为由衣。所以一定可以平等地为我,也为你加油」
「不可能」
幸太郎面不改色地与我并肩跑着,说道。
「因为她不在这里。不在的人无法加油」
「你说得太现实了」
「没错,全都是现实。从一开始,认为成为由衣就能让人生顺遂这种想法本身,就是错误的」
我努力跑着,生怕被幸太郎超过。跑啊。不停地跑。
为了不让我的话语沦为失败者的呓语。
为了不让它成为弱者的远吠。
为了不让那个曾与我一起奋斗的她的点点滴滴,变得毫无意义。
「别否定她的努力啊!」
不了解彩音的挣扎,就轻易否定她,对上那种家伙我绝不能输。
我想赢了他,让他认可彩音。
让那个彩音第一次喜欢上的人,对她而言的「命中注定之人」认可她。
所以,我不能输。
「加油——!」
背后传来由衣的声援。
此刻,姑且就把它当作是给我的鼓励,将其化为力量吧。
可是,我很快就力竭了,瘫倒在地,再次呕吐起来。
我一把推开伸出手想扶起我的幸太郎,再次爬起来继续跑。
一次又一次,如此反复。
视野陷入黑暗,身体完全无法动弹的时候,我已经跑过了距离终点还有七公里的地方。
再次恢复意识时,我的脸颊贴着被夏日阳光炙烤的滚烫沥青路。
——啊,倒下了啊,如同旁观他人之事一般,我这样真切地感受到。
什么也看不见。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了。
但耳朵却还能勉强运作。一直为我加油的由衣的声音,还有幸太郎无奈地叫人抬担架的声音,我都能听到。
狼狈,凄惨,足以让我想要去死的挫败感。
「……」
到头来,到这里为止了吗。
我赢不了幸太郎吗。
…………不,算了,这种事。
就算赢不了幸太郎也没关系。
就算当不了第一也没关系。
可是────。
我不想就这样让别人否定她。
我不能就这样让别人否定她。
她确实粗暴、粗鲁、没品。或许也有一些无可救药的地方。她或许是可怕、麻烦、难以相处。
但她,不仅仅是这样。
她并不像其他人想的那样坏。
────鸠羽彩音。
她意外地温柔,又容易害羞。其实很敏感,也很胆小。
所以很容易受伤。在逞强和真心话之间,寻常的脆弱摇摆不定。
她那个样子,我────。
「────」
不知何处,传来似曾相识的声音。
那绝不是银铃般清脆的声音。而是如同打破钟磬般,近乎咆哮的粗暴声音。有人在叫我。
「────」
啊,对了。我知道这个声音。
那是一直在近旁听到的声音。
没有一丝违和感,是她最原本的声音。
在逐渐远去的意识中听到的幻听,居然是她的声音,真是太悲伤了。
但是,很奇怪。正因为是她的声音,我才能感受到,不能一直就这样倒在这里。因此,力量也涌现了出来。
如果她在呼唤我,我就觉得必须去帮她一把。就像那天教她游泳一样。
看来幸太郎的面具戴久了,我竟然变成了一个无论是谁都想帮助的好人。
…………不,不对。
面具早就剥落了。
所以,并非是谁都可以。
「────相马」
正因为是她的声音,我才还能鼓起劲来。
正因为她在呼唤,我才能站起来。
正因为是她,我才────。
「────鹫谷,相马!!」
「────啊啊,吵死了!!」
被黑暗吞噬的视野重获光明。
再次行动的力量涌上全身。
我驱使倒下的身躯爬起,奔跑起来。
连人带担架,我把幸太郎甩在了身后。
由衣的声音已经遥不可闻。
在这种情况下。
只有她的声音。
我确实,听到了。
「——鹫谷!!」
直呼我名字的她的声音。
在熙熙攘攘的路边深处,我发现了独自一人的她。
翘向四面八方的向日葵色的头发。巨大的黑眼圈,以及未曾晒黑的白皙肌肤。
我知道她。
——鸠羽彩音。
彩音就站在那里,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她的眼里噙着大颗的泪珠。穿着我给她买的,很适合她的衣服。
——你这家伙,最终还是来了啊。明明说不干了的。
干嘛啊,这么大声。
没关系。我会跑的。
把幸太郎什么的甩在身后,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然后,把你——。
「——已经可以了!!」
擦肩而过之际,彩音伸出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正要跑开的冲劲被强行止住,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般无力地瘫倒在地。
────已经,可以了?不对吧。
由衣的话,这时候应该会说「加油」吧。
幸太郎的话,会摆出一副轻松的样子不负众望吧。
「…………啊……」
但是,这样就可以了吗。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这样吧。
要是会让你哭成这样,那就这样吧。
我,也不用,非得成为,什么幸太郎,这样就行吧。
「…………彩音同学」
「嗯」
「…………好累」
被娇小的彩音拥抱着,我终于放下了紧绷的意识。
*
从帐篷外隐约传来的欢呼声中,我醒了过来。
白色的聚酯纤维篷布遮挡着夏日的骄阳,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正躺在救护帐篷里。
感受着从地面传到后背的凉意,我从广播的实况解说中得知,幸太郎似乎很早就冲过了终点线。
我没有感到懊悔。
甚至感到一阵轻松。
────我,终究成不了幸太郎。
这种觉悟,让原本焦躁不安的心恢复了平静。
「……醒了?」
一个略显生硬的声音传来,我转过头,看到彩音正坐在旁边,抱着膝盖。
看来她一直在这样看着我。
「……啊。醒了」
「这样」
「幸太郎是第一名呢」
「那当然」
「这样好吗?待在这里」
「什么?」
「我说过吧。今天是他的生日。所以,礼物什么的」
「由衣在他身边。就算我送什么,也会黯然失色吧」
「…………抱歉。没能赢下来」
本来,赢了就能证明我们并没有错。
真货和赝品之间那无法填补的鸿沟却反过来,被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从本质上来说,你根本不可能取而代之』
连跑到最后都做不到,只能像这样躺在帐篷底下苟延残喘的我,根本无法反驳这句话。
明明知道我的败北就等同于我们的败北。
「我早就说过了啊」
彩音疲惫地叹了口气,说道。
「已经可以了」
浓重的黑眼圈衬托下绽放的笑容,像是一个对什么都死心的人,自暴自弃般露出的苦笑。可那表情却意外地轻松,明朗。
「…………这样」
彩音似乎已经接受了现实。
接受了失败,也接受了那份不甘。接受了拼命想要抓住的「命中注定的恋爱」终究遥不可及的事实。
笑着接受了一切的彩音,用略带寂寞的语气低声呢喃。
「鹫谷。如果是幸太郎的话,这种时候一定会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吧」
「这种时候是哪种时候啊?」
「我意识到自己成不了由衣的时候」
「…………」
是啊,如果是幸太郎,他一定会这么做。
他不会有鼓励彩音的意思,只是温柔地那么做。他不会设身处地为彩音着想,却装作感同身受。这就是幸太郎。
但我不同。
我不再是幸太郎了。
我无法像幸太郎那样散播善意——我,鹫谷相马,是人生的败者。
「我才是跑得累死瘫倒在地的那个吧。要抚摸也应该你抚摸我吧」
「由衣的话会这么做?」
「啊。她肯定会」
「但我不是由衣」
「是啊」
「即便如此,你还是想让我抚摸你的头吗?」
彩音紧紧盯着我的眼睛。
我也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就这样,纷乱复杂的思绪渐渐理清。
「…………」
「…………」
我不是藤峰幸太郎,而是鹫谷相马。
在我面前的不是百濑由衣,而是鸠羽彩音。
不知何时起,我们摘掉了覆盖在心灵上的面具,在彼此的眼眸中映出对方。
就这样,我们正视自己。
正视那早已模糊不清的,自己的情感。
经过了漫长的时间。最终,我像是放弃抵抗般地点了点头。
「…………啊,是啊。我想让你抚摸我的头」
「不要。恶心」
我被干脆地拒绝了。
和初遇时一样。
摘下由衣面具的她,俨然又变回了那个毒舌的鸠羽彩音。
「汗涔涔的,发胶黏糊糊的。我才不想摸你这样的脑袋」
「啊,是吗」
「所以说,这是由衣的残渣」
说着,彩音把手放在我的头上。
接着,我的头被她一把抓住,猛烈摇晃起来。
「呜诶!?喂,住手!别摇了!疼!难受!想吐!」
「嘎哈哈!反正你跑步的时候吐得够多了。干脆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吐出来得了!」
「可恶,你,别太得意忘形了!」
我抓住正开怀大笑的彩音的脑袋,也同样摇晃起来。
「你、你要干什么!?住手!会晕的,笨蛋!眼前都天旋地转了!」
「你不就是想被摸摸头吗?来!开心吧,彩音同学!」
「我才不想被你摸头呢!」
「这是我体内的幸太郎残渣在擅自行动啊。抱歉,我的意志已经控制不住了」
「唔、唔……糟了!要吐了!真的要吐了!肚子里的东西全都要出来了!」
「好啊,尽管吐!痛快地全吐出来!我也要吐在上面!」
「可、可恶!区区鹫谷!放开我!笨蛋!变态!跟踪狂!」
「不要!话说,我也已经,撑不住了……」
「呕诶诶诶诶……!」
「呃诶诶诶诶……!」
我们两个在帐篷下一起呕吐了。
周围的工作人员一边露出担忧的表情一边后退。
「……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吐出来之后,有什么感想?」
「……还没全吐出来」
彩音脸色发青,一边擦着嘴角一边说道。
「……你居然追到我家来,我真搞不懂。烦死了,吵死了,去死吧」
「这话该我说才对。你居然擅自想退出计划」
「买东西的时候,碰见由衣那一瞬间你就变得一脸痴相,真让人生气」
「那是因为我在思考作为幸太郎该如何应对才是正确的」
「骗人。哪有时间思考」
「那你呢,在泳池被幸太郎救起来的时候,不也露出了少女漫画似的表情吗」
「生气了?」
「啊,生气了。明明我也去帮你了……虽然就像今天这样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我知道」
「你完全无视我,光顾着看幸太郎」
「你在购物中心也只看着由衣」
「我也在看着你啊」
「骗人」
「没骗人。只是稍微,被吸引了而已」
「那我也一样」
「在夜晚的公园里,我只看着你」
「那是因为除了我以外没有别人吧」
「说实话,你很美」
「那当然,因为我尽可能地想成为完美的百濑由衣啊」
「不是和由衣比怎么样。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你看起来很美。就好像整个世界都成了你的背景」
「啊,这样。巧合而已。我也不是没觉得你那样过。与其说是帅气,不如说和你在一起很舒服,这种感觉,也不是没有过」
我们互相吐露着这些话。
我们一起无奈地谈论着徒劳无功的日子,以此将过去和现在分割开来。
「已经都倒出来了吗?你肚子里的全部」
「不。还有一个」
「其实我也有」
「那,你先说」
「不,你先说啊。我听着呢」
「你这种地方我真讨厌」
「这就全说完了?」
「不是。这是现在才有的」
「那,剩下的那个是什么?」
「我在想,由衣的面具,什么时候才能彻底融化掉啊」
「那个剩余的残渣?」
「对。因为你,我心里有个东西蠢蠢欲动,却分不清究竟是我的感受,还是那家伙的感受」
「我也是。有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知道是幸太郎对由衣的,还是鹫谷相马对你的」
「那是什么?」
「最后还得我说出来啊?」
「由衣的话,肯定会这么做」
「嗯,幸太郎也肯定会自己说出来」
「嗯」
「我知道了」
我挺直身子,注视着彩音。
然后抬手挡在面前,在世界与自己之间竖起一道屏障。
——或许,这就是最后了。
我戴起那张破败不堪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的幸太郎面具,用略微轻松的语气说道。
「我不讨厌和你在一起的时光」
「嗯」
「虽然有很多令人恼火、令人叹气的事情,但看着笨手笨脚的你,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要拉你一把。尽管我不知道前方是不是正确的终点」
「嗯。」
「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即使这次的计划泡汤了。我还想和你一起做点什么。不如说,我希望你以后也能和我在一起」
「那是什么意思?」
戴着由衣面具的彩音歪着头。
她一副早就知道我要说什么的表情。
明知道,却故意要我说出口。
我对她的这种态度感到无奈,却又下定了决心。
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说出了那份一直在心中闪耀着的、从未熄灭的对她的感情。
「────我大概,喜欢你」
彩音瞪大了眼睛,忽闪忽闪的。
明明早就知道,却好像很惊讶的样子。
惊讶过后,她又略带羞涩地低下了头,避开了我的视线。我能看到,她脸颊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你该不会,害羞了吧?」
「…………烦死了」
说完,彩音抬起头,笑了。
「哎呀哎呀,真是没办法啊。都怪我认真起来太可爱了啊。唉,身为美少女真是罪过啊」
伴随着古怪的说话方式,我的后背被啪啪地拍打着。
好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痛。简直就是暴力。
「那么,你呢?」
我一边扭动身体一边问道,彩音咳了一声,做了个戴面具的动作。
她放下捂着脸的手,轻轻眯起眼睛,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我感觉,和你差不多」
就这样,我们彼此都道出了心里话。
尽管还沾染着这么久以来反复戴上的面具的残渣。
*
骑着一辆自行车,我们沿着田埂飞驰。
握着车把的是彩音,而我则倚着她的后背,坐在后座上。
“一般来说应该反过来吧,”彩音说道。
“无所谓啦,”我说。
因为不习惯马拉松还逞强,我的双腿现在又酸又软,直打哆嗦。
就连走到自行车停放处,都得靠彩音搀扶着才行。
根本没法踩踏板。所以我乖乖地让她载我了。
「唉。幸太郎绝对不会让我骑车的」
听着彩音无奈的声音,我笑着说:「那当然」。
「好想快点变回原来的自己,变得讨厌鹫谷」
「变回去了就能讨厌我了吗?」
「那当然了。不仅是个刨根问底地调查喜欢上的女生的跟踪狂;而且是个让柔弱女生跑腿的窝囊废。这样的你,哪还有什么值得喜欢的要素?」
「这么说,现在我和你心中的好感果然是幻觉,是属于我们体内残留的幸太郎和由衣的东西吗?」
「你想说不是吗?」
「不,我什么都没说。」
我和彩音,都不是什么优秀的人。
就算明白了和命中注定之人无法交往,这世界上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肯定还有其他条件更好的人。
长得帅的家伙。性格好的家伙。评价高的家伙。
比我优秀的人,比彩音优秀的人,肯定有很多。
所以,胸中的这份情感——喜欢对方的心情——或许只是彼此内心中遗留的残渣,让心灵产生了错误的反应。
或许只是作为由衣的彩音——作为幸太郎的我——还残有留恋。
因为会这么想,所以我说不出“不是那样”之类的话。
但我想到了一个喜欢上彩音的理由。
「你啊,和我挺像的」
「哈?」
「明明想活得率真自我,却事与愿违,为此苦恼」
「……」
「因为,没有的吧?大多数人即使觉得不好笑也会跟着笑,即使不悲伤也会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不那样做就很难生存下去。所以,大概也就只有你和我这样了吧。会因为觉得恶心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吐出来,让自己变得痛快」
「你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嗯。如果我们能够彼此接纳真实的对方,那么我们一直以来抱有的问题,说不定就能意外地顺利解决了」
我和彩音,都因为感觉真实的自己被接纳了,所以才「恋爱」了,并在那个人身上找到了「命运」。
我们认定今后不会再出现能够接纳真实自己的对象,便急于求成地想要实现「命中注定的恋爱」。
但是。实际上,那也许是一个微小却又重大的错误。
真正的命运,或许就在意想不到的近处喧嚣着。
「…………我,来接纳真实的鹫谷?」
「然后,我来接纳真实的彩音」
如果能够肯定彼此的真实,——我们或许就能成为彼此的「命中注定」了吧?
这份藏在心中的好感,或许就能更坦率地接受了吧?
「这样去主动迎合所谓的『命运』……这种刻意的结局真的好吗?」
「都到了想要取代别人人生的地步了,现在才说这个?」
「这,嘛,也是啊……」
我仍旧倚靠在彩音的背上,茫然地伸长脖子。
仰望的天空中漂浮着朵朵绵羊云,风中摇曳的稻穗声里,夹杂着不知何处传来的秋虫鸣叫。
这片蔚蓝的天空,这令人难耐的夏日,都在缓缓地向着下一个景色转变。
「……你是认真的吗?」
因惯性旋转着的车轮渐渐停了下来。
彩音从踏板上移开双脚,转过身来问我。
我也转向彩音,点了点头。
「啊」
背靠着背,我们用侧脸互相注视着。
「……我,可是这样哦?」
我用手指轻轻抚摸彩音的黑眼圈。
「我也,就是这样」
彩音纤细的手指伸过来,犹豫地触碰我的眉间。
「……我不行吗?」
「……我是由衣的替代品吗?」
我试图在现在的彩音身上寻找由衣的影子。
可是,找不到。
无论是外貌、言行,还是想法。彩音已经变回了原本的彩音。
即使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我却丝毫没有想要收回刚才那句话的想法。
「你是你。你是鸠羽彩音」
彩音有很多让人讨厌的地方。粗暴、说话难听、任性。
但,她不仅仅是这样。她其实很敏感。也会在意别人的感受。强势的态度只是她脆弱内心的伪装。
每当触碰到她的这些方面,我对她的看法都会逐渐改变。
彩音不过是,在糟糕的方面引人注目罢了。
至少,彩音不像周围人想的那样坏。
至少,我清楚地知道彩音的优点。
并非作为由衣的替代品。
即便不戴着任何面具,鸠羽彩音对我来说,也已经足够有魅力了。
「…………我,可以吗?」
低着头,困扰地游移着视线的彩音,用不安的眼神窥视着我。
像这样,意外地容易被说服的地方,我也很喜欢。
这么想着,表情也舒展开来。我自然而然地抱住了彩音。
然后,对在我怀里脸红的彩音说道。
「彩音。我,对你────」
「——相马君!」
背后,有人在叫我。
那声音如同银铃般清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一片沉寂。
在这种情况下,我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只是,静静地,慢慢地。
透过接触的肌肤表面,我感觉怀中的温暖在渐渐消散。
「…………」
彩音猛地将我推开。
我两手空空地回过头。
「…………由衣?」
由衣像是从会场跑过来的,在我面前停下,双手撑着膝盖。
我从自行车上下来,问她。
「怎么了?由衣你不是和幸太郎在一起……」
「分了」
由衣说道。
「因为我喜欢上别人了」
我不知道由衣在说什么。
毕竟在大家眼里,幸太郎和由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想不出还有谁能比幸太郎更配得上由衣。
今天他也拿了马拉松比赛的第一名。现在这个时候,应该是由衣送上兼作生日礼物的庆祝礼物,两人开开心心地在一起的时间才对——。
「……我终于明白了」
抬起头来的由衣,凝视着我。
她那双大眼睛里闪耀着坚定的光芒。呼吸急促,脸颊泛红,紧闭的双唇微微开启。
——我感觉好像有人用指尖捏住了我的衣袖。
「我喜欢相马君」
理解她话里的意思,我花了很长时间。
因为,我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向由衣表白过一次,已经被她拒绝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死心,我想变成幸太郎,但最终明白那是不可能的。我承认了自己和幸太郎之间显而易见的差距。接受了现实。幸太郎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我却还瘫倒在帐篷下。
「…………为什么?」
「相马君努力的样子,让我心动了」
「心动……」
「我喜欢努力的人」
「幸太郎也不是没努力吧」
「嗯。但是,他瞧不起相马君的努力」
「……好吧」
的确,幸太郎看穿了我们想变成他人的意图,并且不屑一顾地嗤之以鼻。彩音的心情他根本不去理解,就那样妄下断言,我也很生气,想着一定要让他刮目相看,所以就跑了起来。
但是,或许幸太郎并不是讨厌我们。正因为他喜欢由衣,才会对我们的做法感到反感吧。
就算我无法苟同他的想法,却也能理解他的感受。
他一定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和由衣之间的关系。
「我,从一开始就和幸太郎有点合不来」
「看不出来啊」
「相马君,你还记得吗?那天泳池比赛的时候,那种气氛……你不觉得很诡异吗?胜负明明早就注定了,为什么没人阻止,反而都在笑呢」
「……啊。我也觉得」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比起迎合那种气氛的幸太郎,我更能理解冷静旁观、对这一切感到厌恶的你」
我终于明白那天听到的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声音是谁的了。
明明应该是熟悉的声音,却又像是从未听过一样。
『────这世上,真的有傻瓜啊』
那是由衣的声音。
「我和幸太郎的关系一直都是那样。所以…………」
「等一下」
「诶?」
我打断对话,转过身。
「……果然如此」
和在购物中心时一样。
彩音又要丢下我一个人回去了。
她双手轻轻地扶起自行车,悄无声息地。
「喂,彩音!」
彩音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肩膀一缩,停下了脚步。
过了一会儿,她哐当一声放下自行车,在漫长的沉默后,转过身来。
「干嘛?」
——彩音笑靥如花。
「太好了,相马。这下总算能结束了」
「结束?结束什么?」
「我们的关系」
彩音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说道。
「只要你和由衣交往,幸太郎就单身了。这样我就也有机会了。只要用我至今为止磨练出的手段笼络幸太郎,就会万事大吉。Happy End」
我想听的不是这种话。
我想听的是刚才还没说完的话的回复。
我想听的是彩音对我心意的答复。
「…………这样子,你真的愿意吗?」
「哪儿不好啊?」
彩音歪着头,一脸疑惑。
「那两人完美分手,我们彼此都能和命中注定的人交往。这不正是我们希望的吗?简直完美,好极了」
彩音继续说道。
「难道,你还想继续刚才那拙劣的表演吗?」
「…………表演……」
「如果是由衣的话,肯定会点头吧,一定会。会带着羞涩,带着欣喜地说『嗯,我知道了。谢谢』。但我不是由衣。我是鸠羽彩音。你也这么说过吧。我不是由衣」
彩音跨上自行车,独自一人沿着田埂骑了起来。
「等等,彩音!我,对真实的你——」
「——真实的鹫谷什么的,我才不会接受呢」
仰望着略带夕阳余晖的天空,彩音这样说道,再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命中注定的人只有幸太郎。才不会委屈自己和你在一起」
「……」
我,至少是真的——喜欢上了真实的彩音,所以才想把这份心意说出口。
但是,如果我在彩音心中的分量,远不及她在我的心中那样重要的话。
——我就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鹫谷相马。我讨厌你。从一开始讨厌到现在」
用这样的话语结束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后,彩音清脆地按响了车铃。
「所以,祝你幸福」
憧憬着明亮的未来,彩音留下爽朗的笑声,从我面前离开了。
田埂小路上,只剩下我和由衣两人。
等到那随风飘舞的向日葵色头发消失不见,被遗忘的疲惫感猛地涌上膝盖,我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由衣从身后温柔地抱住了我。
「没事吧?相马君?」
「……啊,嗯。谢谢你」
由衣的脸近在咫尺。
我注视着由衣,她也静静地回望着我。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场景。
努力奔跑的我,被由衣支撑着。
她说喜欢我。
我应该感到无比开心才对。
我应该被幸福感填满才对。可是,为什么。
——这种仿佛失去了什么无可替代之物的空虚感,会挥之不去呢?
得到别的东西的话。如果能好好珍惜它的话。这胸口的空虚感,能被填满吗?
「呐,相马君。所以……那个……回答。能告诉我吗?」
「回答?」
「……好歹,我也算是告白了吧」
「……啊……」
由衣一脸不安。
紧抿的桃色嘴唇微微颤抖着。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那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啪嗒啪嗒滴落在地。
——由衣在哭。因为害怕被我拒绝。
「……」
如果她感到不安。
如果我能消除她的不安。
我想,我应该毫不犹豫地去做。
「我怎么可能拒绝由衣的告白呢。我一直喜欢你到今天啊」
我挂上敷衍的笑容,用手指擦拭她眼角的泪水。
「谢谢你鼓起勇气说出你的真实想法。我很高兴」
我又一次无意识地戴上了幸太郎的面具────不对。
我在试图戴上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善人的面具。
「…………」
总觉得应该还有其他什么话该说。
总觉得应该先做些什么,而不是擦拭眼前的她流淌的泪水。
总觉得应该有个背影,值得我去追逐。
我至今为止,注视着的并非只有由衣一个人。
我的确也有过注视那个人的瞬间。
我说出口的话──我的态度所表达的情感──正在偏离真相。
巨大而厚重的面具,仿佛要将我整个人都覆盖住。
「……谢谢。我也很高兴」
由衣轻轻一笑,从肩上的包里取出幸运绳递给我。
「这个,送给你」
「可以吗?我收下真的好吗」
「嗯。其实,我一直想送给相马君的。现在的相马君,一定很适合」
由衣把幸运绳系在我的右手腕上。
「呐,相马君。今后也要不断成长,不断变得更帅气哦。我会支持努力的相马君的……不,我会支持相马的」
「啊。我会变得比幸太郎——变得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优秀」
更加优秀的人。更加可靠的人。更加完美的人。
永不满足的思想蠢蠢欲动,将我推向“无限的善性”。
——仿佛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占据了。
在戴上面具的过程中──在抹杀「自我」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无法再保持原来的样子了。
没有她的话。不在她面前的话。
我已经,无法再做我自己了。
「谢谢。我喜欢相马这样的地方」
「我也要谢谢你。我会努力让由衣更喜欢我的」
就这样,我和由衣开始交往了。
像是要挥去心底深处隐隐浮现的,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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