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取代了自己-章节

次日,我依旧在等着约好了一起出门的彩音。

可是,到了约定时间,她并没有出现。

『困』

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了两个小时,我才收到这样一条信息。

『由衣的话,至少会道歉哦』

我这样回复后,戴着幸太郎的面具,独自一人走上街头。

我参加了社区的志愿活动,和很多人进行了交流。

一直以来,我都过着被人躲避的生活,但当我带着爽朗的笑容主动和别人搭话时,大家都接纳了我,把我当作同伴。

每捡起一片垃圾,都感觉自己内心深处那些污秽的东西被一点点清除掉。

『难受』

『没劲』

『痛苦』

下一天,以及下一天的下一天,彩音都放了我鸽子。

『你还好吗?』

『出什么事了吗?』

『一起加油吧!』

我不断发去的信息最终连已读标记都不再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放弃了约她出来。

就这样,独自进行自我变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

『想见你』

彩音突然发来这样一条信息。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我犹豫了一会儿,提议在学校附近的公园见面。

『嗯。好的。就在那里吧』

我换上彩音给我买的衣服,出了门。

八月初旬。万里无云的晴朗夜空,即使没有街灯也依旧明亮,自行车的车灯像哼着小曲般一闪一闪。

骑了二十分钟左右,我到了公园。

踢下自行车支架,往公园里望去,她已经在那里了。

无袖白衬衫,蓝色喇叭裙。

她穿着我之前买给她的衣服,双手交握在身后,站在滑梯顶上,静静地仰望着升起的圆月。

「彩音同学」

我出声叫她,感觉到她肩膀猛地一颤。

她轻轻地吐了口气,缓缓放松僵硬的身体。

然后,她转过身来说道。

「────晚上好,相马君」

从高于地面的地方,柔和的微笑洒落而下。

月光精致地照亮了她的脸庞,夜色将她洁白的肌肤美丽地衬托出来。

「……」

仿佛整个世界都成了她的背景。

站在那里的少女,应该就是彩音才对。但与我记忆中她的形象,完全无法重合——她身上笼罩着超凡脱俗的清纯与高雅。

仿佛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我凝视着她。

此刻的她是如此完美。简直就像画中描绘的女主角一样。

就好像,变得不是彩音了一般。

「抱歉。突然叫你出来」

彩音从滑梯上轻巧地滑了下来。

带着这股劲头,她蹦跳着走了过来,然后在脸前“啪”地一声合起双手。

「还有,信息一直没回,抱歉」

「啊,啊。那个倒无所谓」

看着不知所措的我,彩音歪了歪头。

对于她的这个举动,我已经不再感到有任何违和感了。

曾经只是模仿由衣的动作,如今已完全变成了她自己的举止。成为了她独有的特色。

「还有染发剂,明明买给我了,但很抱歉,果然还是不会用」

彩音的头发仍然是向日葵的颜色。

不过,不再像以前那样四处乱翘了。

不对称的头发流畅地垂落,看得出精心打理过。

这一周——我自以为只有我的自我变革在进行,而她却停滞不前。

然而,看来她也以自己的方式在努力改变着自己。

这份喜悦让我情不自禁地在附近的单杠上翻了个跟头。

「Amigo!」

彩音斜倚着滑梯,看着我,咯咯地笑了起来。

「相马君。居然还会玩单杠啊」

「其实最近,作为自我变革的一部分,我一直在锻炼身体。你看,幸太郎同学是田径部的嘛。要顶替他,光性格像可不行,体格也得跟上」

「嗯哼」

「以前从没做过力量训练,一开始也担心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但是,训练时流汗的感觉真舒服啊。感觉自己体内多余的东西,怎么说呢……污垢?之类的东西,好像也随着汗水一起流走了。这就是所谓的自我提升吧」

「嗯」

「……不太感兴趣吗?」

「不,不是的」

彩音说着,目光落在了我脚边伸展的影子上。

「我只是在想,那些真的是多余的东西吗?」

「什么意思?」

「……抱歉,没什么」

说着,彩音轻轻摇了摇头,笑了笑。

「相马君,你变了」

「是吗?」

「嗯。已经完全没有违和感了。真的像在和幸太郎说话一样」

「谢谢你,我很高兴!」

「嗯。不客气」

「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的彩音同学很漂亮,也很有气质,和由衣一模一样」

「和由衣一模一样,吗。那……是好事吧?」

「诶?啊,嗯。当然。我没有想讽刺你什么的」

「我知道。幸太郎才不会讽刺人呢」

「嗯」

「所以我应该,坦率地感到高兴才对」

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低声呢喃着,彩音在公园的秋千上坐了下来。

我也从单杠上跳下,坐到她旁边的秋千上,开始轻轻摇晃。

「呐。现在的我,像不像配得上幸太郎的女生?」

「当然」

「幸太郎,会对现在的我心动吗?」

「啊。实际上现在就在心动哦」

这样的话,现在也能轻易说出口了。

不知从何时起,即使不进行戴上那副面具的仪式,我也能像幸太郎那样举止了。

「…………那么」

彩音说着,停下了和我一起荡的秋千。

淡淡的月光照亮了她的侧脸。

「你喜欢我吗?」

「啊,喜欢哦」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就像在玩抢答游戏一样。

现在的我,变成了幸太郎。而她,也变成了由衣。

那两个人的话,肯定不会犹豫。

所以。我喜欢她。这就是正确的答案。

「…………嗯。谢谢你」

说完这句话,彩音便低着头沉默不语。

「由衣呢?」

我反问道。

「谢谢你」理应要用「谢谢你」来回应,她也一定作为由衣,在一直等待着那句话。

如此这般,彼此传递着感谢,互相尊重着。我们将继续构筑清爽舒适的关系。

「…………我…………」

她紧紧抿着嘴唇,握紧了秋千的链条。

吱吱作响的链条声,仿佛是谁的心脏在痛苦地绞动。

过了一会儿。彩音松开手,缓缓地站起身来。

然后,她伫立在月光下,她的背影,不知为何。

——看起来,异常落寞。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自己以外的人的心情」

说着,她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像由衣一样,用手捂着嘴。她咯咯地笑着,从眯细的眼角,啪嗒。一颗泪珠落到了地上。

彩音,一边古怪地笑着,一边哭泣着。

「……彩音同学?」

「没什么。这也没什么。那也没什么。全都,没什么」

她用力地擦拭着眼角。

隐藏在眼下的黑眼圈淡淡地浮现出来。

「彩音同学,你的眼睛……」

「……啊,嗯。抱歉。最近不知怎么的,又开始睡不好了。真的,抱歉」

她反复道歉着。像是要惩罚无能的自己一样。

然后竭尽全力,装出坚强的样子笑了笑。她嘴角僵硬地牵动着,藏在身后的拳头微微颤抖。

我的胸口一阵刺痛。

我必须——拭去她的泪水——拭去她悲伤的理由。

「……彩音同学……我……」

「你是幸太郎吧?」

「……」

「然后,我是由衣哦。是和幸太郎在一起一点也不奇怪的,完美的百濑由衣哦」

「啊。所以……」

「……但是,果然还是不一样啊」

彩音说道。

「就连由衣能轻易回答的问题,我都无法好好作答。明明知道该怎么说,却开不了口」

「…………」

「我没办法像由衣那样,像幸太郎那样,像你那样,那么轻易地,那么理所当然地说出『喜欢』。我无法忍受带着别人的面具去传达自己的感情」

她用手抹去眼泪,捂住脸,在自身与世界之间筑起一道屏障。

然后,彩音就像撕下长久以来一直戴着的面具一样,将由衣的面具脱了下来。

「…………我厌倦了扮演小丑。我不干了」

说完这句话,彩音就像逃跑一样,跑出了公园。

「……你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轻飘飘地说什么『喜欢』啊,笨蛋!」

她落下的泪珠,渗进干燥的地面,变成了洇湿的痕迹。

「……等一下,彩音同学!」

我从秋千上跳下,想要追逐她远去的背影。

可是,迈出的双脚却像在地面上扎了根似的,动弹不得。

「………………」

明明想立刻追上彩音,身体却不听使唤。

本该属于我的双脚,却无法随心所欲地移动。

在我体内蠢动的“另一个我”,夺走了身体的控制权。

——没必要特意去追已经离开的人。

这样的想法,这样的念头,将我的内心完全吞噬。

「我(オレ)」的意志被「我(仆)」彻底压制。

那是至今为止一直压在我身上的幸太郎的人格。

我不知不觉间,已经无法摘下这张面具了。

透明的绝望和焦躁涌上心头,我站在月光下,一个人咧嘴苦笑。

*

几天后,我来到学校附近车站步行一小段距离的一家咖啡店。

胡桃木的墙壁上并排装饰着米勒的画和孩子们的涂鸦,精致的帆船模型上放着一个棉花外露的毛绒玩具。

怎么说呢,氛围杂乱无章,让人难以静下心来。

但我还是相信了这里咖啡味道一流的说法,正准备凑到杯子边喝一口。

这时,随着一声清脆的铃铛声,店门开了。

「抱歉,久等了吗?」

看到坐在角落里的我,由衣快步跑了过来。

「没事。我刚到」

「这样。那就好」

服务员过来点单,由衣熟练地点了咖啡,然后在我面前坐下。

「应该是我说抱歉才对,突然叫你出来」

「不。没事」

「没有别的安排吗?」

「嗯——」

由衣略带犹豫地歪了歪头,说道。

「其实幸太郎也约了我,不过我拒绝了」

「这可以吗?」

「嗯。可以的。不过,要对幸太郎保密哦」

说着,由衣把食指竖在唇边。

她竟然为了我而把幸太郎的事放在一边,这让我很高兴。我沉浸在幸福之中,却又不禁开始思考。

——对由衣来说,对恋人有所隐瞒真的好吗?

「你染头发了啊」

「啊,嗯。怎么样?」

「很适合你哦」

「谢谢」

「比幸太郎更适合」

说着这话,由衣不知为何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那么,你是要商量什么事?」

「啊。其实……」

我把我和彩音同学之间发生的事简略地讲了一遍,并巧妙地掩盖了我们试图变成另一个人的事实,只说是在「自我变革」。

彩音同学变得非常有魅力。

不知为何,她开始突然放我鸽子。

她像逃跑一样从我面前跑开了。

我没能追上她。

倾诉完这些后,我向由衣寻求建议。

因为她习惯于体贴他人,我想她或许知道当时我应该怎么做。

「嗯——」

由衣说着,用胳膊肘撑在了桌子上。

「就这事儿啊?」

由衣略带不满地咕哝了一句,啜了口端上来的咖啡。

「信息呢?」

「发了,没回」

「这样啊」

由衣将咖啡杯放回杯碟,抬眼望着我。

宽松的衬衫下,丰满的胸脯形成一道深邃的乳沟。

「……」

我沉默不语,等待着她的下文,由衣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你不像以前那样一脸痴相了啊,相马君」

「诶?」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发言惊得瞪大了眼睛。

「是吗?」

「是啊」

「但那是好事吧?」

「是好事吧?大概,对很多人来说是这样」

说着,由衣的唇间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呃,那,我该怎么做呢?」

「什么都不用做吧」

由衣轻描淡写地回答。

「因为,彩音同学又没说『希望你追上来』吧?」

「那倒也是」

「幸太郎的话,这种时候什么都不会做哦」

仿佛要揣摩我心中所想似的,由衣说道。

「幸太郎会帮助有困难的人,但如果对方没有困难,他就不会帮忙。或许,他只是对别人不太感兴趣。基本上,他不喜欢主动帮忙,除非别人求助。但也说不定,他有时会希望别人遇到困难,这样他才有机会伸出援手」

确实,我认识的幸太郎同学并不温柔。

他只是装作温柔而已。这就是藤峰幸太郎这个人。

幸太郎同学什么都不会做。或许真是这样。

但是,我。

「相马君,你想怎么做?」

「……我……」

我想成为幸太郎同学。

我想像幸太郎同学那样思考。

我想像幸太郎同学那样行动。

我一直这样想着,期盼着,并为此不断进行自我变革。

所以,如果幸太郎同学什么都不做,我也应该什么都不做。

我没有追她,而是目送她离开,所以,我做的应该是对的。

但是,我。那个时候,其实——

「没事的。相马君你什么都没错哦」

说着,由衣温柔地握住我的手。

「放弃努力的人就随他们去吧,相马君就这样帅气地继续前进就好。那样的话,肯定会有很多人追随你的。被积极向上的人们包围着,被推着向前,在一片阳光明媚、热闹非凡、没有一丝阴影的花田里幸福地活到老死就好啦」

「…………」

「…………你这表情很不服气呢」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明明心里很清楚的。

另一个我却又不愿意承认。

即使被告知这是正确的答案,我也高兴不起来。

现在的自己越是被肯定,就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既然没有被依赖,那我也没必要出力。

我不想就这样——如此轻易地——放弃她。

「人家又没说『帮帮我』,你就想帮忙?说不定只会添麻烦哟?」

我像是要把自己的胸口压碎一般紧紧攥住。

然后,过了很长时间,才活动着那僵硬的脖子,用尽全力轻轻点了点头。

「…… 哎。原来你还在“那儿”啊」

由衣有趣地吊起嘴角。

我好像是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笑。

「明白了。给我一点时间。我试试看能不能想办法」

说着,她从放在身旁的包里拿出手机,以极快的速度不停地滑动和点击。

「你在做什么?」

就在我这样询问的时候,我的手机收到了由衣发来的消息。

「彩音同学的地址。堪你这表情,大概还不知道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问了下幸太郎」

「幸太郎同学知道彩音同学的地址?」

由衣摇摇头。

「幸太郎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帮不上忙。但是,只要拜托幸太郎,『幸太郎之圈』就会运作起来。从熟人到熟人,沿着细长的人脉追溯下去,总能找到知道彩音同学地址的人。为了达成目的,能用的就要用」

由衣一口喝干了冷掉的咖啡,轻轻吐了口气,闭上眼睛。

「不过,我能为相马君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如同在两人关系间划下一条界线。那语气让人觉得,不能再依赖她更多了。

我道了声「谢谢」,起身离开座位。

由衣也微笑着说「我也该谢谢你」。

我结完两人的账,快步离开了咖啡店。

*

幸太郎同学并不会特意跑去人家里。

由衣是这么说的,我也这么想。

彩音同学有她的想法,对此我根本无法理解。如果她没了干劲,那也没办法。只能认为她对这件事的热情也就只有那么多了。

明明理智上早就有了答案。

然而,胸腔深处的“另一个我”,却不允许我就这样放弃她。

「…………」

彩音同学的家,位于远离喧嚣的僻静巷子里。

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橙色的三角形屋顶。

门扉深处,精心修剪的花草树木构成了一座静谧的庭院。

「NHK的话不需要。电视机都被我砸坏了」

我正准备按下门铃,庭院深处传来了声音。

我看见一位女性正撑着绘着蓝天图案的伞,弯着腰,在照料还没开花的金木犀。

明明已经过了中午,她却还穿着毛茸茸的睡衣。

与金木犀同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她叼着没点燃的香烟,用嘴唇轻轻摆弄着。年纪看起来比彩音同学大一些,但似乎也没大多少。

「…………请问,是彩音同学的姐姐吗?」

「啊嗯?」

女性站起转过身,举起手中的伞,低头看着我。

「你,是彩音同学的什么人?」

被这么一问,我开始思考。我是彩音同学的什么人呢?

曾经,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是恋人”,而如今,那一天却仿佛已是遥远的过去。

「是朋友。Amigo」

「什么啊,土死了。现在谁还这么说?」

她一脸无聊地说完,随即狐疑地眯起了眼睛。

「朋友?呵,像你这种单薄得像张纸片似的小子,我觉得你根本不可能理解彩音的任何事」

「…………」

「算了,你自便吧。彩音在二楼房间里」

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吞云吐雾。我朝她微微鞠躬,穿过门扉。

「打扰了」

我打开没上锁的玄关门,径直走上楼梯。

咯吱,咯吱,不算老旧的桧木地板发出声响。

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门上挂着『CLOSE』的牌子。

「……彩音同学?」

我敲了敲房间的门。

里面传来“咣当”一声巨响。

「你在里面吧?我可以进来吗?」

我隔着门问道,却没有回应。

我拧动门把手,门刚要打开,就从里面被拉住了。

透过微微露出的门缝,我看到彩音同学正拼命地拉着门把手。

她那尚未染色的、如同向日葵般金黄的头发乱糟糟地翘向四面八方,眼睛下方,那如同用蜡笔涂抹过一般的浓重黑眼圈清晰可见。

「彩音同学」

「干啥!?」

我被这粗暴的回应吓了一跳。

她明明之前那么注重仪表,那么优雅得体,那么有由衣的风范。

可现在无论是外貌还是言行,都像是变回了以前的彩音同学。

「……关于那天晚上的事,我想好好谈谈」

「回去!」

「……你不是说要改变吗?」

「我说了不干了!」

「为什么突然这样?」

「恶心!」

“砰!”门被猛地关上了。

「…………你不是说了要忍受戴面具的恶心感吗?」

「是你说话的方式恶心!」

「我的?」

────说话方式。

回想起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第一人称已经完全变成了「我(仆)」。

「Amigo。还有什么地方不像幸太郎的吗?」

「…………没了。连Amigo的用法都一模一样了」

「那,还有什么……」

「你这样,真的好吗?鹫谷」

彩音同学倚着门说道。

「成为他人什么的,真的能说那是『自己』吗?」

「我就是我啊。只不过是把真实的自己改造了一下而已。现在这个人格让我感觉非常舒服」

「那,你为什么过来?」

「……」

「我一直在看着他,所以很清楚。对谁都温柔的幸太郎,会帮助有困难的人,也会回应求助,但不会像这样,跑到根本没求助的人身边来」

「可是,你正处于困境之中啊」

「我才没有」

「因为你很困扰,所以那天你才哭了,对吧?」

「我才没哭!」

彩音同学固执地不肯接受我的话。

就像是要——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把直到今天的一切——全部抹消掉一样。

可是我已经看到了。

她想笑着哭泣,却又痛苦地扭曲着脸。

我已经看到了,就不能视而不见。我不想视而不见。

「我想帮你」

月光下落下的泪痕,是她心中苦闷挣扎的证明。

如果她在因什么而烦恼。如果她在被什么所折磨。我想和她分担,和她一起解决。

「彩音同学」

隔着门,我呼唤着她。一遍遍地叫着她的名字。

然后,终于。

「……我很困扰」

彩音同学用仿佛挤出来一般的声音说道。

「那么,告诉我吧。你在为什么事烦恼?」

「听了又能怎样?」

「我不是说了吗?我想帮你」

「哼」

彩音同学轻轻地嗤笑一声,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那仿佛嘲笑我心意的态度,同时也像是在嘲讽着连这种心意都能接受的自己。

「……我搞不清楚了。我真正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谁?当然是幸太郎同学吧?」

隔着一道门的沉默,让我回忆起那股熟悉的违和感。

——说起来,我也有想过。

我喜欢的由衣,真的会说出那种话吗?

就因为和幸太郎偶尔合不来,就会轻易地更换对象吗?

就像今天,她真的是瞒着幸太郎和我单独见面的吗?我产生了疑问。

但是,这疑问本身就很奇怪。

真正的由衣怎么做,那就是「由衣」式的正确答案。

「对对方了解得太多,所以幻灭了吗?」

「不是」

我也不是。

由衣竟然优先考虑我而不是幸太郎,这让我很开心,很幸福。

可是,我心中仍有一处疙瘩。

────如果是戴着由衣面具的彩音同学,她会这样做吗?

我不自觉地将由衣和扮演由衣的彩音同学作起比较。

「…………鹫谷。有时你会和我喜欢的幸太郎重叠」

「……」

「幸太郎不会追到这里来。但你来了。然后我……虽然想着别来,别来,但内心深处大概还是希望你来的。我希望你担心我。真蠢。你为什么来?」

「…………我想帮你」

「“你”指的是谁?」

────鸠羽彩音。

────百濑由衣。

「…………」

胸口一阵刺痛,思绪纷乱如麻。

只要一想到她,思绪便瞬间被卷入沙暴之中。

我究竟想帮助谁?我在在意谁?我不想舍弃谁?我想和谁继续在一起?

是真实的彩音同学?

还是那个终将变成由衣的彩音同学?

「…………仅仅两周,或许我们做得太过火了。彼此太过迁就对方的理想,偏离了原本的自我,我已经分不清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是谁了。我已经搞不清自己真正珍视的东西是什么了,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快要忘记了」

──仅仅只是戴上了一张面具而已。

我也已经快要弄不清自己的真实感受了。

驱使我的这股情感,我已无法确信它究竟是不是我的。

我的自身,正在分裂。

「再这样下去,我们或许会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所以在那之前,我还是不干了」

「错误?」

「正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是错误,所以才不干了的」

「可是,这样单方面地……」

「你喜欢由衣的吧!」

提高的嗓音,让门吱吱呀呀地响了起来。

「我不是由衣!我是鸠羽彩音!我最在乎自己。我只想着自己。我是粗鲁、粗暴、没品的鸠羽彩音!即使没有我这样的人,你也能一个人成为幸太郎吧!」

「……」

彩音同学说得没错。

我已经不需要思考如何才能做得像幸太郎了。

我说出口的话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幸太郎会说的话,我的举止也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幸太郎会有的举止。

所以,我来到这里本身就是个问题。

我对她的关心超出了必要的范围,这是一个微小的错误。

在我的心中,那个「我(オレ)」的意志依然残存着微弱的生命力。

「我(オレ)」在说。要像那天在美术室里暴怒的彩音那样,我应该踹破这扇门,强行和她面对面地谈一谈。然后互相确认彼此的真心。

但是「我(仆)」做不出那样的举动。因为我知道,无论从道德上还是人格上,那都是错误的行为。我不想做错事,不想变回错误的自己。

「…………」

和她在一起,我的心乱了。

明明一切都很顺利,我却突然涌起一股想要抛弃所有的冲动。我快要错认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了。

为了避免这样的悲剧发生。

——我最好和她在这里断绝关系。

「…………明天,是幸太郎同学的生日」

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一般,说出了不必说出口的话。

「听说他要参加镇上的马拉松比赛。和大家一起跑步流汗的感觉很舒服,一定能让他露出清爽的笑容」

「……」

「由衣说要给幸太郎同学加油。说是要给跑到第一名的他送生日礼物——幸运绳。她之前在购物中心很开心地选了它」

「……」

「如果你比由衣更优秀,送他同样的东西的话,幸太郎同学一定会被你迷住。这样,你一直以来的迷茫也会消失」

「……」

「……我也会出场。我要比幸太郎同学跑得更快,我要第一个冲过终点,斩断我心中的迷惘。根本不需要一个月。明天就结束这一切」

我要赢过幸太郎同学。

我要赢了他,证明我们的行动没有错。

我要彻底挥去心中残留的对彩音同学的感情。

我要将苟延残喘于心中的「自我」完全抹杀。

────所以────。

「…………我等你,彩音同学」

不必说出口的话,我已经说完了。

向在院子里正在摆弄香烟的姐姐道别后,我便踏上了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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