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甚至为人性装扮时尚-章节

第二天。

我在彩音知道的购物中心和她碰面。

彩音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皱巴巴的运动服来了。

「今天很准时啊」

「我又不是每次都睡过头」

看着说着这话,揉着乱糟糟头发的彩音,我叹了口气。

果然,昨天突然产生的感情只是错觉。

真实的彩音离由衣还差得远呢。

和这样的彩音在一起,我根本不可能心动。

「所以?为什么要特意来这种地方,为什么要买衣服……」

「说话方式,改改吧」

「像由衣那样?」

「对。我(オレ)也会用我(仆)来自称」

「明白了」

我和彩音举起手,遮住脸,在世界和自己之间制造隔阂。

就这样戴上粉饰自我的面具,我们今天也要扮演他人。

「那么,重新来一次」

彩音轻轻咳了一声,化身成由衣,重新说道。

「你为什么突然想买衣服?相马君」

「我发现注重外貌也很重要」

幸太郎曾说穿着学校泳衣的彩音很「怪」。

按照幸太郎的价值观,不在乎别人的目光是很「怪」的。

我也一直觉得打扮自己就像戴着面具一样,至今对服装和饰品之类的从不感兴趣。

但是,这样不行。

即使是像由衣那样率性而活的人,穿着打扮也总是得体合身。

如果他们对此习以为常,我们也应该这样做。

说白了,就是通过改变外形来调整心态。

「好啊。我知道了。先从谁的开始选?」

「那就先从彩音同学的开始吧?」

「嗯」

十指熟稔地交缠在一起,我们以恋人般的姿态迈步向前。

「呐,相马君。你说他俩平时都聊些什么呀?」

「嗯……总感觉是幸太郎先开口吧」

「然后由衣附和」

「对对」

「那,说点什么来听听嘛」

走进馆内,彩音站在比我低一级的自动扶梯上,歪了歪头。

这样仰视对方,是由衣经常做的小动作。

「是呢。那就,交往之后想做的事情什么的」

「不错呢」

「我的话……嗯,虽然有点老套,但还是想这样和你一起去各种地方看看。游乐园啊,庙会啊,之类的。参加一些社区活动好像也不错」

「活动?比如?」

「志愿清扫啊,去养老院慰问啊,什么都行啦。参加那种活动就能接触到很多人,就能和各种人成为朋友吧」

「是啊」

「我想这样慢慢拓展人际关系,创造更多的笑容」

我这么说道,一边在心里嘀咕,这话真像幸太郎会说的。

正直,坦率,毫不矫揉造作。

只要戴上面具,我就能把这样光明磊落的信条,当作自己的真心话讲出来。

「就这些?」

「就这些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还想做这样那样的事吗?」

彩音说着,像开玩笑似的撅起了嘴。

「啊,嘛,那些以后再说吧」

「嗯哼」

看着认真回答的我,彩音轻轻地笑了。

「奇怪。真的好像在跟幸太郎说话似的」

「是吗?」

「如果是原本的相马君的话,这会儿早就垂涎三尺了吧?」

确实。真正的我,巴不得现在就和由衣做些令人想入非非的事。

可是既然戴着幸太郎的面具,这种话实在难以启齿。

身为鹫谷相马的时候,自己脸上总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真情实感,而现在,那种坦率似乎藏了起来,叫人看不透自己的真实想法。

——戴上幸太郎的面具后,我便会自然而然地隐藏自己的情绪。

「彩音你也不像以前那样放声大笑了,越来越有由衣的样子了」

「谢谢」

「接下来,就是姿势了」

「姿势?」

看着彩音弓着背正要踏上自动扶梯,我说道。

「你就这样低着头,看着怪阴沉的」

「嗯……这样呢?」

彩音挺直背脊,端正姿势,抬头向前看。

她额头上笼罩的阴霾一扫而空。

就这样,彩音又向由衣靠近了一步。

「对对,好多了」

「吡!」

「吡!」

配合着彩音开玩笑似的口哨声,我也挺直了腰板。

我们俩像上学时那样立正站好,像模像样地敬了个礼。

低下的头碰在一起,我们都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额头。

1

「欢迎光临——」

走在商场里,我看到一个脸上涂满亮粉、闪闪发光的店员,正满脸堆笑地招呼客人。

然而,当客人走过之后,她却一脸不悦地咂了咂嘴,手里拿着的衣服也被她粗暴地甩来甩去。

以前的我,看到这种两面三刀的举动会觉得很不舒服,根本不敢正眼瞧这些服装店。

但是,变成幸太郎之后,我就能坦然接受这种令人厌恶的感觉,甚至可以正面回应她的虚伪笑容。

「你好啊,Amigo」

我朝着店员的方向,亲切地挥了挥手。

重要的是,要完全进入幸太郎这个角色。

只要认定脸上堆满笑容就是“好事”,就不会在意笑容背后的真相了。

「我在帮她找合适的衣服」

我装上一副殷勤的笑脸,向店员询问有没有昨天由衣穿的那样的衣服。

无袖白衬衫,蓝色喇叭裙。

店员走到店铺深处确认了一下,很快就回来,把我要的衣服递给了彩音。

「去试试吧」

「嗯」

彩音急急忙忙进了试衣间,拉上了帘子。

「是您的女朋友吗?」店员问我,我回答「是的」。

因为在这种时候,我是幸太郎,她是由衣。

我们只是互相利用,假装情侣,直到能和真正喜欢的人交往为止。

「好了」

彩音拉开了帘子。

脱下运动衫,换上漂亮衣服的彩音,果然很美。

如果她能早点选择这样装扮自己,她的人生或许会大不一样吧。

只要再把蓬乱的头发整理好,至少在外表上就无可挑剔了。

那样的话,彩音或许会比真正的由衣更加────。

「…………不不不」

在想什么呢?我摇了摇头。

彩音比由衣漂亮什么的……就算真的发生了这种事,我对由衣的感情也绝不会改变。

我不是因为由衣漂亮才喜欢她的。

是因为她认可了原本的我,我才喜欢上她的。

这一点我绝对不会动摇,也绝不能动摇。

「怎么样?」

「啊。很漂亮」

「是吗。太好了」

说着,彩音就要换回原来的运动服,店员却立刻递给她另一件衣服。

「这件嘛~和这位客人~超级搭哦~」

店员用黏腻的语气递过来的是一件露肩的黑色T恤和热裤牛仔的搭配。

和彩音现在试穿的衣服相比,这套要奔放得多,或者说,更像是不良少女,也就是所谓的朋克风。

彩音一脸为难地看向我。

「先试试吧」

彩音轻轻点头,拉上了帘子。

店员问我「交往多久啦?」,我答道「两天」。

「久等了」

彩音拉开了帘子。

是因为她不习惯穿这身衣服,还是因为我不习惯她穿这身衣服呢?

彩音略带羞涩地拉了拉T恤的下摆,想遮住牛仔裤勒出的痕迹。

她扭扭捏捏地晃着身子,脸颊绯红,甚是可爱。

她这毫不做作的举动,让我的心跳加速。

店员说得没错,比起那套模仿由衣的清纯风打扮,现在这身衣服确实更适合彩音。

「哪件好呢?」

彩音提起手中的衣服问我。

「那还用说吗」

「嗯,是啊」

「对,当然」

现在彩音是否适合那件衣服根本无关紧要。

应该是彩音去适应那件衣服才对。

所以,正要成为由衣的彩音,理应穿上由衣穿过的衣服。

「…………」

然而,不受这种想法控制的我的手指,却指向了彩音现在身上穿的那一件。

*

「钱,够吗?」

「Amigo Amigo!没问题!」

我干笑着,把钱包塞回口袋。

最终,因为实在选不出哪件衣服好,干脆两件都买了。

「没问题是没问题,不过我的衣服还是改天再买吧」

我想,像幸太郎那样的人物是绝对不会让女朋友掏钱的,所以帮彩音付了衣服钱之后,我的预算已经不够买自己的衣服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囊中羞涩,彩音轻声笑道。

「相马君的衣服我买」

「不,可是……」

「由衣的话肯定会这么说」

我被彩音拉着手拽进了附近的服装店,她把挑好的衣服塞给我,然后把我推进试衣间。

印着莫名其妙图案的衬衫,大理石纹的工装裤。

这和昨天幸太郎的穿搭很像。

看着就辣眼睛,我绝对不会选这种衣服。

「得成为能驾驭这种衣服的男人才行啊」

我脱下惯常的运动服,换上新衣服。

然后抬起头准备拉开帘子,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

「…………眼睛,不再可怕了啊」

无意识中向上吊着的眼睛,现在适度地垂了下来,不知为何竟有些像幸太郎了。

十五年来刻在眉间的皱纹也消失了,紧绷着的阴郁也彻底不见了。

剩下的就是修剪一下蓬乱的头发和下巴上少许的胡须,嗯,看起来应该会不错。

仅仅两天。只是这样,就能改变这么多,我不禁苦笑。

只要舍弃对「最真实的自我」的执着,就能如此顺利地改过自新。

「久等了」

我拉开帘子,彩音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还挺帅的」

彩音原本圆睁的双眼倏地眯成一条缝,略带羞涩地低声说道。

她偶尔流露出的这种表情,随意说出的这些话,总让我心头一震。

但这也没办法。

因为现在,彩音变成了由衣。

如果由衣露出同样的表情,说出同样的话,我恐怕会控制不住自己,露出痴汉般的傻笑。

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还没完全变成由衣的彩音,所以我还能保持幸太郎的伪装,回以一个清爽的微笑。

「谢谢。我很高兴」

我和彩音走出商店。

「接下来,就是蓬蓬水和染发剂了」

蓬蓬水是为了整理睡乱的头发。染发剂则是为了染成幸太郎标志性的红发,以及由衣标志性的黑发。买完这些,今天的购物就结束了。

「呐,相马君」

彩音双手提着购物袋,握住我的手说道。

「我觉得,我比昨天能更长时间地戴着由衣的面具了」

「啊。这么说也是呢」

「然后呢,我渐渐觉得这也不是那么讨厌了」

「诶」

确实,彩音在和我一起购物的时候,一次也没有作呕。

她一直作为由衣,陪伴着要成为幸太郎的我。

托她的福,我今天一直心花怒放。

「呐,相马君」

戴着由衣面具的彩音说道。

「我啊,内心深处竟然为相马君的变化感到高兴。简直就好像是由衣在为相马君的努力加油一样」

「我也是。看到带着殷勤笑容靠近的店员,我也不再觉得那笑容令人作呕了。就像幸太郎不再去揣测别人表情背后的含义一样,我也渐渐不再去在意对方的真实意图了」

不仅仅是外表。

看待事物的方式和想法,也在逐渐向两人靠近。

我们的“自我”正在急速蜕变。

「呐,相马君」

彩音说着,挽着我的手臂微微用力。

「如果,这样保持这样会让我有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心跳加速的话,不算出轨吧?」

「啊。你是在为与幸太郎相近的我而心跳加速,而不是为鹫谷相马而心跳加速哦」

「这样啊。太好了」

看着彩音安心地拍了拍胸口,我的内心不知为何隐隐作痛。

我强迫自己不去理会这莫名其妙的感觉。

「……呐,相马君」

「啊」

「昨天那件泳衣,果然还是很奇怪吧?」

「诶?」

「由衣……真正的由衣说了。幸太郎的话肯定会觉得奇怪的」

「……」

确实。幸太郎是这么说的。

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还穿小学时的泳衣,很奇怪。

我不这么认为。

但,幸太郎是这么想的。

那么我应该让自己的想法更靠近幸太郎。

「啊。说实话,是挺奇怪的」

缠绕在我手臂上的彩音的手,一瞬间变得僵硬,然后轻轻地离开了。

「又不是小学生了。嗯。都高中生了,那样可不行」

我把幸太郎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我想,只要说出来,幸太郎的想法就能变成我自己的了。

「……是吗。果然,是这样啊」

无力的话语飘散而出,由衣的面具从彩音的脸上脱落。

然后彩音用仿佛随时都会消失的嘶哑声音,笑了。

「……嘎哈哈」

那从喉咙里发出的笑声,真的很像彩音自己,但对她来说,却缺乏活力。

我认识的彩音的话,肯定至少会反驳我一句才对。

彩音无力地笑了笑,然后小声地嘟囔着。

「…………因为是妈妈买给我的,还帮我缝补过好多次,所以我想尽可能珍惜它……」

看着垂头丧气的彩音,我的胸口一阵刺痛,难受得不行。

比起被说「奇怪」,似乎彩音更难过的是,她珍视的东西并不值得珍视。

平时大大咧咧的彩音,现在,分明是受了伤。

我的话,伤害了她。

「…………」

彩音的感伤什么的,跟我没关系。

那种感伤,为了成为由衣,就应该舍弃。

因为那是为了得到幸太郎的爱,为了成为比现在更优秀的人的手段。

是啊,道理我都懂。

「…………不奇怪」

不知为何,我摘下了幸太郎的面具,把我的话重新说给了彩音听。

「幸太郎说很奇怪,但我觉得不奇怪」

确实,最初看到的时候吓了一跳。可是,看着拼命努力的彩音,我渐渐地一点也不在意她的打扮了。

再次听及她穿那件泳衣的理由,我还是觉得彩音并没有错。

珍视事物——珍视回忆的彩音的心——是正确而美丽的,一点也不奇怪。

「我觉得不愿轻易说谢谢这种想法也挺好的。因为这说明你很珍惜『谢谢』这两个字,并不是说你没有感恩之心」

「…………鹫谷……」

「嗯,我知道我的意见没什么价值。不过我还是挺喜欢你这点的」

「…………」

「应该说,我很喜欢」

「…………!!」

「哎呀,就算我喜欢也没什么意义就是了……」

彩音被轻视了她珍视的东西,明明并不可笑,却笑了出来。她默默地受了伤,并试图用笑容掩饰伤口。

那无疑是戴上了一副面具。

我不希望彩音那样伪装自己。

虽然彼此都在扮演着别人,因此这话听着很奇怪,但是……

我并不觉得彩音的一切都应该被改写——被否定。

一开始我只觉得她是个可怕又危险的人。

但通过这样相处,逐渐了解她之后我明白了。

彩音的言行举止确实有些粗暴。但那份粗暴,是为了守护她那颗纯洁之心的荆棘。

是为了不让那些打着社会常识、面子之类的无聊旗号的压力践踏她珍视的东西而武装起来的,一种威慑。

────真实的彩音,比任何人都要纤细、敏感,容易受伤。

那颗如同薄玻璃般的心,我觉得很美。

我希望它永远不会破碎。

「…………鹫谷。你也有意外温柔的一面呢」

「温柔?哪里?」

「你是第二个接受真实的我的」

彩音说着,仍在笑。

但这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

没有那种赝品般的感觉。

略带一丝羞涩。以及同等的喜悦。

「嘎哈哈!」

像是为了掩饰害羞似的,她张大嘴。用着粗鲁的声音,泼辣地笑着。

从她笑起的嘴角,迸溅出清澈的心灵碎片。

「…………」

为什么呢?

看着彩音这样笑着,我的胸口一阵悸动。

但这悸动并非不快。

反倒很舒服。是一种安稳的跃动。

现在的她并没有伪装成由衣。

为什么我会对这家伙——对鸠羽彩音心动不已?

为什么我想要一直注视的,从由衣的笑容变成了彩音的笑容?

「呐,鹫谷」

「啊,啊。怎么了?」

「如果,我……」

彩音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相马君?」

背后传来如同铃铛般清脆的声音,有人叫我的名字。

回头一看,真正的由衣就站在那里。

「哇,彩音同学也在。真巧!」

由衣开心地拍了一下手,语气雀跃。

「你俩在干什么?」

我扛着购物袋,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心里盘算着。

总不能说,我们在练习成为幸太郎和由衣吧?

「……呐,你们两个……」

「买东西」

彩音打断了由衣。

「他陪我买东西」

说着,彩音一把从我肩上抢过装着她衣服的袋子,拉开了与我的距离。

「我要回去了。没事了」

「诶?喂」

我刚想转身把她叫住,彩音却把我推了回来。

这时我才明白,彩音是想让我和由衣单独待一会儿。

这就像由衣那样体贴细致,为我着想。

这的确是她会做的事。我也确实想和真正的由衣待在一起。

────可是。

我总觉得,彩音刚才好像要说些什么,让我有些在意。

「……那个,彩音同学」

我不禁朝彩音伸出了手。

然而,我的手没能碰到她。

「太好了。有点事想麻烦相马同学」

由衣从背后伸过来的手臂缠绕着我的胳膊,抱住了我。

柔软的胸部紧紧贴着我的感觉传了过来。

我俯瞰着这样的情景,啊,多么幸福的瞬间啊,我不禁这样想。

「咦?相马君……」

「……啊!我又一脸痴相了吗?」

「……没。没有」

说着,由衣慢慢地从我身上离开。

不知为何,她一脸不高兴。

「…………由衣?」

「不。没什么」

说着,由衣笑了。

明明没有好笑的事情,由衣却不知为何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事吗?」

「诶?」

由衣露出了一副呆呆的表情,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说道。

「感觉相马君好像变帅了一点。有点好笑」

「这也好笑吗?」

「呵呵。抱歉啦。不过,现在的眼睛啊,脸啊感觉更平易近人,很好哦,相马君」

被由衣这么一夸,我顿时有些飘飘然了。

甚至都没注意到彩音什么时候已经一个人先回去了。

*

「我想让你帮忙挑个送给幸太郎的礼物」

说着,由衣把我带到了一家饰品店。

似乎两周后的八月七日是幸太郎的生日。

「就算问我,我也不知道幸太郎喜欢什么啊」

「不会啊,你们都是男生。而且……」

「而且?」

「不,没什么。你看看,哪个好?」

「都是男生,啊」

我对饰品这种东西完全没兴趣。比起这些,我更喜欢能自由支配的礼品卡或者能马上用掉的消耗品。

她想要的不是我的意见,而是幸太郎的意见。

那么,我变成幸太郎就好了。

我抬起手,遮住脸,戴上了幸太郎的面具。

「…………我的话,由衣选什么都开心哦」

「果然」

「诶?」

站在一旁的由衣,紧紧盯着我的脸。

那眼神仿佛能窥探人心底——能看穿所有虚构的谎言。

「相马君,你说话怎么越来越像幸太郎了?」

「这、这样吗?」

「以前的相马君,可不会说这种讨巧的话吧?」

「嗯」

「你在刻意模仿幸太郎吗?」

「……嗯」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想从幸太郎手里把你抢过来啊,这种话怎么可能当着你的面说出口。

没办法,我只好像往常一样,移开视线,不让她察觉我的真实想法────。

「想要改变自己」

────这样的话,完全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你看。我之前,被由衣狠狠地甩了嘛。那之后我就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变成更好的人才行」

这并非谎言,但也并非真相。

我并不是出于什么高尚的理由才想要改变自己。

只是想和由衣交往,才想变成幸太郎那样。

所以,这样是不对的。

这样的,是说着不带谎言却隐瞒真相的虚伪之词。

正是我最讨厌的,伪装自己的行为。

「虽然还差得远,但我想尽量变得像幸太郎那样优秀」

「哦」

由衣干巴巴的附和,仿佛一眼看穿了我这番话不过是空洞无物、言不由衷的套话。

即便如此,她还是说道。

「相马君,好帅」

由衣握着我的手,眼神迷离地望着我。

「其实,我担心那之后会很尴尬,所以才邀请你去泳池……太好了。相马君。你终于肯好好面对别人,放弃做真实的自己了」

「啊。真实的自己什么的,太蠢了」

——不对。我没有放弃做真实的自己。

我只是想以幸太郎为标准来做“真实的自己”——我只是想改变「自我」——我并没有想抹杀「自我」。

…………咦?

可是,这有什么区别呢?

当我变成幸太郎的时候,「我」还存在吗?

我一直以来珍视的「自我」,究竟是什么?

……糟糕。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搞不清楚「真正」的自己了。

「……不过,自我变革才开始两天而已。怎么说呢……还需要一点时间吧……」

「无所谓。那种事和我没关系」

由衣用毫无抑扬的声音说道。

「一旦失去自我,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就像被堵住的水突然决堤一样,之后就会快得惊人」

仿佛看透了人生的由衣,注视着我戴着的面具的背后,说道。

「——你已经,回不去了。相马君」

如同死刑宣告般冰冷的声音,穿透耳膜,渗入五脏六腑,蔓延至全身。

涌上喉头的恶心感,被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明明觉得恶心,却无法在脸上表现出来。

甚至连究竟是什么让自己恶心,也弄不清楚。

我,不了解我自己。

「呐,相马君。就这样,继续你的自我变革吧」

由衣看着慌乱的我,带着些许戏谑的笑意说道。

「如果相马君不再是被我拒绝的相马君了,我会再考虑一下的」

「……诶?」

「告白的答复」

胸口猛地一跳。

但这悸动,却和跟彩音在一起时感受到的悸动有所不同。

明明应该高兴,却莫名地感到痛苦。

一种类似罪恶感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你不是在和幸太郎交往吗?」

「嗯。是这样……」

欲言又止地停顿了一会儿,由衣像是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幸太郎……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有点累」

*

由衣最终还是买了自己挑选的幸运绳作为礼物带了回去。

我用那天买的染发剂把头发染红了。

并没能一次就将黑发染成像幸太郎那样漂亮的红色,而只是染成了略带红色的茶色。对着镜子看着这样的自己,我感觉自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已经,回不去了。

那又如何。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前进。

我要变成幸太郎。这本来就是我戴上这张面具的目的。

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值得回头找回的「自己」。

我再次下定决心,正计划着明天的安排时,手机响了。

『不知道怎么用染发剂』

是彩音发来的消息。

『背面应该有说明吧』

『和由衣聊得开心吗?』

『嗯。挺开心的』

明明不该“仅仅”如此的。

我的指尖却用一句「挺开心的」就概括了和由衣的全部交流。

『这样』

『嗯。谢谢你』

对话到此为止。

我关掉房间的灯,钻进被窝,睡着了。

可是枕边的手机铃声把我吵醒了。

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三点。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查看彩音发来的信息。

『喜欢』

只有这一个词。

『谢谢。我也喜欢你哦,Amigo』

我回复之后,手机就安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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