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扭曲了命运-章节
「────对不起」
暑假前一天。放学后。天台。两人独处。
被命中注定会相遇的那唯一一人低下头,我的初恋瞬间化为乌有。
「我,不能和相马君交往」
由衣抬起头,双手合十,一脸歉意。
「我现在有交往的对象了」
无情的宣告如同子弹击中额头。
「你知道的吧?幸太郎君」
「…………谁来着?」
「又来了——」
由衣指向在眼下延展的操场。
在用白线划出的跑道上,身穿运动服的幸太郎正飞奔着。
五百米赛跑。他远远甩开了田径部的其他成员,轻松取得第一。
幸太郎冲过终点线,随手擦了擦汗,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女生兴奋的尖叫声。
「────Amigo!」
幸太郎举起拳头,回应着欢呼声。看台上的女生们更加激动了。男生们则一边打趣着这样的场景,一边也跟着兴奋起来。
运动场上,不知何时已经形成了「幸太郎之圈」。
「…………」
幸太郎君。藤峰幸太郎君。这我当然知道。
文武双全。眉清目秀。温柔敦厚。
对谁都很温柔,对谁都很亲切,是这所学校最受欢迎的人。
和我完全相反。
我总是躲着别人,别人也总是躲着我,而他则不同,他身边总是自然而然地聚集起人群,形成一个圈子。
他那标志性的红色软莫西干发型被称为「幸太郎头」,曾在学校里掀起一阵模仿热潮,可见其影响力之大。
他永远身处人群的中心,而我则永远在圈外旁观。
如同一部青春校园喜剧的主角,与隔着屏幕观看的观众A。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两个月前吧?」
她歪着头,但我也很困扰。
两个月前的话,那时候她刚入学不久──也就是我和由衣还没邂逅的时期。
「……为什么?」
「为什么?」
我指着自己的脸。
由衣为难地挠了挠脸颊,从裙子口袋里掏出小镜子递给我。
「…………哎呀」
久违地映入眼帘的鹫谷相马,光是眼神就已经完蛋了。
那是仿佛要否定除自己以外一切事物的、上吊着的攻击性眼神,根本不像是会爱着什么人的眼神。
十五年间不断刻下的眉间皱纹如今已盛满了小小的阴霾。
乱蓬蓬的头发,干裂的嘴唇,少许胡茬的下巴。
这一切,都是保持最真实的结果。
「相马君……眼神好可怕」
「呜啊!」
「在教室也总是独来独往,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呜啊……」
「而且,关于你的传闻也不太好」
「呜……」
「感觉好像也没人喜欢你」
「……」
「完全找不到你比幸太郎强的地方」
「…………」
「对不起」
就这样,由衣像是逃跑似的离开了屋顶。
对着她的背影,我怀着最后的希望问道。
「…………那! 那一天,你为什么要和我组啊?」
六月的雨打湿窗户的午后。两人一组互相画对方的美术课时间。
她在只能像往常一样孤狼营业的我面前出现,和我组了队。那时我就想。啊,这就是命运的邂逅。
「…………因为相马君,总是一个人。觉得你可怜」
「说最真实的我就好是……」
「嗯。的确没错……但是对方能不能接受这样的你,就是另一回事了」
「…………啊。这样。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由衣她跟我组队并不是因为喜欢我。『做最真实的自己就好』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就算你保持那个样子我也会偶尔和你组队的」。那其中包含的不是爱情,而是怜悯。做最真实的自己就好和做最真实的自己才好,这两者之间有着天壤之别。之前我一直像活在梦里一样,自作多情地把这当成是「命运」,而她根本就没有这种感觉。
「就是这样。抱歉,相马君」
最后由衣又道了一次歉,然后离开了天台。
我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
我本以为这场恋爱是命中注定,是一生一次一定要实现的命运。
活了十五年,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可以接受最真实的我的人。
对我来说由衣是如此重要,而我之于由衣却没有丝毫价值。
事实如此简单,也正因如此,才显得格外残酷。
「…………从根本上错了的话……就无法挽回……」
我一边诅咒着自己的能力不足,一边摇摇晃晃地走下天台。
──回想起来。自从那天和由衣组队之后,日子过得真是充实啊。
为了实现和她恋爱的心愿,我对百濑由衣进行了大量的调查研究。
出身学校。家庭成员。未来的梦想。视力。听力。鞋码。上学路线。喜欢的音乐。喜欢的书。睡衣的品牌。睡觉的姿势。甚至连翻身的次数都调查了。
尽管做了如此详尽的调查,我却唯独漏掉了她正和幸太郎交往的事实,这或许是因为我潜意识里在逃避现实吧。
鹫谷相马是绝对赢不了藤峰幸太郎的,根本不用想也知道。
「…………俊男美女……………………优生学…………弱肉强食…………」
啊,对了。
由衣和幸太郎在一起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两个人很般配。
至少,适合待在由衣身边的绝不是一直执着于「保持最真实」的拒绝改变的家伙。
「…………」
我明白的,其实。
如果继续拘泥于「做最真实的自己」,我只会永远被所有人拒之门外。
但事到如今,就算再戴上一张虚伪的假笑脸,我也不觉得情况会有什么改变。
而且,像那样备齐好几副面孔,层层叠叠地变换表情,把自己的真实面目隐藏起来,果然感觉很不舒服。
我也不认为自己能以那样的方式生活。
……所以,如果。
如果要在自己真实的面目之上戴上另一副面具的话——能够忍着厌恶戴上的面具,恐怕最多也就一副……
「────哇啊!!」
我这么想着,在校内漫步。突然听到从什么地方传来一阵粗暴的叫喊声。
是女孩子的声音。
还伴随着“呯呤”、“咣当”之类,像是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怎么了?」
那声音是从走廊尽头的美术教室传来的。
我战战兢兢地把手放到门上,轻轻地推开。
「────哇啊!?」
同时飞来的大卫胸像撞到门上,在我眼前碎裂开来。
「啊啊啊!那个小丑女竟然挑衅我!!」
在美术室的正中央,向日葵色头发的女生在不停转圈。
她双手握着金属球棒,见东西就砸。
「连『谢谢』和『我开动了』的区别都搞不清楚,还敢这样!」
砰——挥起的金属球棒划出一道弧线,又一件展品被砸得粉碎。
石膏像。雕塑。照片。绘画。美术室里所有的展品都被砸烂,变成了惨不忍睹的模样。
这间教室里已经没有任何一件作品保持完好了。
她似乎仍不满足,甩动着向四面八方乱翘的头发,弓着背,步步逼近,将目之所及的架子和椅子砸得粉碎。
「骗子啊啊啊啊啊——!!」
哗啦。噼啪。咚咚。哐当。砰。
震耳欲聋的噪声不绝于耳。
「…………喂,我说你」
我忍不住出声喊她,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
女生「嘿咻」一声将球棒扛到肩上,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来。
「…………干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那浓重且不健康的巨大黑眼圈,像是幼儿园小朋友用蜡笔胡乱涂抹上去的一样。
不知是否因为长期不见天日,她的皮肤白得过分,这也使得黑眼圈更加触目惊心。
瘦小的身躯套着松松垮垮的校服衬衫,一看就知道很久没熨过的喇叭裙也满是褶皱,活像一条百褶裙。
吉祥物般的身躯中却散发着一股压迫感。随意穿着的校服,以及张扬的向日葵色头发。
我认识她。
「…………鸠羽……彩音……」
「所以?」
鸠羽皱着眉头,眉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吊起的双眸充满了攻击性。只是对上视线,就仿佛被狠狠瞪着一般。
…………好可怕。
她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为什么要把展出的作品全都破坏掉。
尽管满腹疑问,但我却没有勇气一一向她确认。
所以我就开门见山,只说该说的话。
「……拜托了,别在这儿发疯」
「你是美术部的吗?」
「不是」
「你是伪君子吗?」
「不是」
「……你要去告诉老师吗?」
「不会,但是这里对我来说……是充满回忆的地方」
「回忆?」
「…………和由衣,的回忆」
就算被甩了,我对由衣的喜欢也不会改变。
所以,我绝不能坐视我和由衣第一次说话的地方,被这个不可理喻的女人给毁掉。不过,这里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由衣,是?」
「百濑由衣。你不知道?」
「哇啊!!」
「哇!?」
鸠羽的球棒砸碎了美术室的窗户。
「怎么可能不知道!都是那家伙的错!」
「错?」
「所有人都被她骗了!只要揭开她那层虚伪的面具,就会发现她其实坏透了!」
「你冷静一点。」
我停顿了一下,说道。
「由衣才不是那种会骗人的人。」
「你怎么会知道?」
「我调查过」
「调查过?」
「我调查了她一个月的行动和思考模式。什么时候会笑,什么时候会悲伤,什么时候会喜悦。其结果是,由衣是纯粹本身。她一次都没有骗过任何人,以后应该也不会去骗人。百濑由衣没有戴任何一张面具——她是一个不施粉黛、素面朝天的女孩子」
「怎么调查的?」
「在网上搜寻她的过去。旁敲侧击地向她的朋友打听。偶尔还会跟踪」
「哇,好恶心」
我当场崩溃了。
今天已经没有办法再忍受否定自我的言语了。
「…………我或许是个差劲的家伙。但由衣是好人。好到能够接受我最真实的样子」
「你小子,喜欢上那个女人了?」
「…………啊。没错。不行吗?」
「────嘎哈哈!」
「嘎啊?」
「嘎哈哈!嘎哈哈哈哈!」
我担心她是不是突然咳嗽起来,抬起头,却看到鸠羽正在大笑。
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一起,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别放心上别放心上!总有一天会遇到真爱的!」
她啪啪地拍打着我的背。好痛。
「……你怎么知道我的恋爱没有开花结果?」
「因为那家伙和幸太郎……」
拍打着我后背的手突然失去了力气。
「…………和幸太郎…………」
低沉的声音过后,她将球棒高高举起,我慌忙逃离原地。
几乎同时,挥下的球棒砸碎了我脚边大卫的脑袋。
「…………在交往什么的,怎么会有这么不合理的事情啊啊啊!?」
「很、很危险啊!?」
再和她牵扯下去身心都会崩溃。
我这么想着转身欲逃,却因她的话语心头一凛,停住了脚步。
「…………你之前也不知道吗?他们两个人在交往的事」
鸠羽依旧用球棒抵着地板,猛地点了点头。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被」
「什么?」
「────被甩了!!」
「被甩了?被幸太郎?」
「我怎么可能对别的男人动心」
「这我可不知道……什么时候?」
「刚才」
「刚才」
真是太巧了,我抱着额头想。
我在向由衣告白失败的时候,鸠羽也惨遭拒绝。而且鸠羽被甩的对象,竟然就是拒绝了我的由衣的男朋友幸太郎。
「她说『因为我和由衣在交往,所以很抱歉不行』」
「所以你才在这里发疯啊」
「我没有直接把那个女人的头敲碎,是因为我善良」
「要打不是应该打幸太郎吗?」
「为什么非得打幸太郎啊?」
「问我为什么……」
「幸太郎只是被那个女人骗了。罪魁祸首是那个女人!」
「所以说由衣才不是那种会骗人的人」
「幸太郎应该和我交往才对!这是『命运』!」
她固执己见,宣扬着自以为是的命运论,我从她身上看到了不久前的自己。
只顾着自己的心情和感情,完全不顾周围人的感受。
像个任性的孩子一样幼稚。愚蠢到深信自己的「命运」与他人息息相关。被名为「恋爱」的未知之物玩弄于股掌之间,一味地冲动,最终以失败告终。
「……为什么是幸太郎?」
「因为他帮我捡了橡皮」
「哈?」
这种事,现在连儿童向的闪闪发光漫画都不会画吧。
和我喜欢上由衣的理由,同样廉价。
「和我组队」也好,「帮我捡橡皮」也罢,作为喜欢上某人的理由都太过肤浅。
不过,如果是喜欢上某人的契机,至少我能够理解。
「帮我捡了橡皮,我没能道谢,他还原谅了我」
「……」
「因为话语越是说出口,力量就越会消逝。只有在真正想要传达感谢的时候,我才想说感谢。他理解了我的这份心情」
「啊」
「感觉他允许我保持真实的样子」
感觉在我心中,有什么东西连接了起来。
「明明感觉他认可了我保持真实的样子……!」
嘀嗒嘀嗒。鸠羽的泪水落在了破碎剥落的大卫脸上。
刚才还暴躁地四处发泄的鸠羽,现在却在哭泣。
她情绪太不稳定了,感觉是个危险的家伙。
太危险了,令人害怕,最好还是不要和她有牵连。
「…………」
没错,由衣她肯定也是这么想我的。
因为,哭泣的鸠羽,和我实在太像了。
无论是外表、言行、还是想法——全都很糟糕。
从不试图逃离危险区域,还幻想着总有一天,命运会安排一个接受「最真实的自己」的人出现。
结果,现实给了当头一棒。
我和鸠羽,真是两个天真的家伙。花了整整十五年才明白“我们不可能被原原本本地接受”的事实,真是不适应人生的啊。
「好,果然还是揍一顿吧」
“啪嗒”一声,停止了哭泣的鸠羽扛起球棒。
「揍?由衣吗……」
「当然」
「别这样」
「可除此之外没其他方法了」
「方法,为了什么的?」
「我和幸太郎交往的方法」
听到鸠羽的话,我目瞪口呆。
「…………你,被甩了吧?」
「姑且」
「该不会,还没死心吧?」
「当然」
「为什么?」
「活了十五年,只有幸太郎肯接受最真实的我」
真是任性啊,我想着,无奈地笑了。
笑着笑着,我竟对她生出几分羡慕。
「发泄够了,哭够了,心里舒坦多了。仔细想想,其实很简单嘛。既然幸太郎不觉得我是他的命运,那我就把他感觉到的其他所有命运扼杀掉,这样他就能感受到了吧」
「这想法,跟连环杀手有得一拼啊」
「所以,就先拿那女人开刀……」
「那你可就成了在幸太郎心中,那个残忍杀害他心爱女友的凶手了啊」
「…………命运的骑士?」
「即使赌上生命也要打倒的反派」
鸠羽张大了嘴,惊讶地僵住了。
「…………那我该怎么办?恐怕再也遇不到比幸太郎更能包容我的人了」
「…………」
我也有着完全相同的感受。
这之后,大概再也不会出现像由衣那样,认可我「保持真实」的人了吧。也遇不到比由衣更让我喜欢的了吧。
因为,是初恋啊。
活了十五年才终于邂逅的,独一无二的人啊。
我那时觉得,这就是「命运」。
被拒绝一次就要放弃吗?
放弃。压抑自己的感情。这样下去,我最终不就和其他人一样了吗?
以后继续放弃各种各样的事情。越来越擅长假装没事。不知不觉间戴上许多用来掩盖真实情感的面具,最终不就连自己的本性在哪里都搞不清楚了吗?
────不要。
心底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视线前方是摔碎的大卫的脸。
从石像上剥落下来的大卫的脸,看起来就像个石膏面具。
「……办法的话,倒是有」
自然而然地从嘴里说了出来。
「如果我们不是命中注定,那我们就变成命中注定就好了」
「刚才不是说过不行了吗」
「不一样。不是要对别人做什么,而是我们自己改变就好了」
我捡起大卫的面具戴上。
视野被石膏堵住,什么也看不见了。
别人是什么样的表情,别人正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全都看不见了。
看不见了,心情却不可思议地轻松起来。
「那就成为我对于由衣来说的——或者你对于幸太郎来说的——理想中的对象就好了」
「…………那可不行。我想保持我的原样」
「真任性」
「不任性的话,我就不是我了」
「但你不是因为一直做你自己才被甩了吗?」
「…………」
「我也是。我们如果就这样下去,只会加速自身的卑劣,永远无法得到幸福。只能一边对那些隐藏真心、失去自我的赝品嗤之以鼻,一边保持着极致的孤傲,孤独地腐朽下去。可这种事情,你不想要吧?」
「但是,我也不想伪装自己」
「我赞同」
我和鸠羽被囚禁在相同的枷锁之中。
「自我」这种东西虽然珍贵,但现在的「自我」却没有珍视的价值。
所以我们无法与任何人分享宝物,也无法成为其他任何人眼中的宝物。
即便如此,如果还不想放弃这份「命运」的话。
我们就必须在这里好好承认一件事。
那就是,执着于现在的自己根本毫无价值。
「我不想伪装自己。但这样下去的话是幸福不了的」
「…………嗯」
「不过像我们这样的人,也还有一线希望」
「……在哪?」
「在这儿」
我摘下石面具,递给鸠羽。
「这种东西……!」
说着,鸠羽就要扔掉面具,我对她说道。
「你就是像这样任由情绪支配,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
鸠羽的动作戛然而止。
「然后,比如说那个面具,就是应该成为的你」
「…………应该成为的,我……?」
「啊」
我也像鸠羽一样过于珍视「现在的自己」了。
过于珍视,以至于无法忍受在那上面蒙上谎言或虚伪。
那么。
如果不想用谎言或虚伪贬低真正的自己的话。
────戴上面具,配合着它,改变自己的「真相」就好了。
「────替换自己吧!」
隐藏真正的心情笑着的人,真让人不舒服。我现在依然这样觉得。
可是,就算一直对那种事感到厌恶,摆出一副可怕的表情,我们也终究什么都得不到。
既然如此,倒不如学会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不去强迫别人接受难以接受的「自己」。
也不去伪装「自己」。
把自己珍视至今的“最真实的自我”,变成对对方来说最有价值的东西就好了。
「我成为藤峰幸太郎——你成为百濑由衣的话——我们就能和命中注定之人交往了」
「…………!」
外表也好,言行也好,想法也好。只要全部都一样的话——不是以鹫谷相马为基准而是以藤峰幸太郎为基准做「最真实的自己」的话——一定会一切顺利的。
我——我们——能够忍受着厌恶感戴上的面具,恐怕最多只有一张。
既然如此,只要习惯到能够断言那副面具就是自己的脸的地步就好了。
不是什么一时的伪装,而是应该像珍视「自己」一样,珍视到不愿舍弃的程度。
干脆就变成幸太郎——就变成由衣——好了。
「…………那岂不是说,我就不再是我了吗?」
「不,是成为另一个自己」
失去自我便无法欢笑。
但成为另一个自己便能欢笑。非得如此不可。
只有这样做,我们才能获得幸福。
为了珍视自己,必须改变现在的自己。
「我从今天起,就成为幸太郎」
鸠羽用看吃掉在路边狗屎还咂嘴的家伙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没问题。就算我现在这副德行,暑假结束之前,我也会变成完美的幸太郎给你看的,Amigo」
我装作幸太郎的样子,露出清爽的笑容。
不习惯的笑容让我的下巴发僵,上扬的嘴角微微抽搐着。
「……就算我变成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的存在也不会消失。只是“相同”是不够的。无法颠覆他俩在一起的事实」
「是不一样」
是啊。不一样。
我敢肯定,我对幸太郎──鸠羽对由衣──至少有一点我们能稳赢。
「我和你,对命中注定之人的执着,没有输给他们吧?」
「…………!」
幸太郎也好,由衣也好,应该都是那种人生过得顺风顺水的人。
这两个人会在一起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而我们却想要扭曲这份「自然」。
我不认为,为了成就与唯一之人的爱情而如此执着的我们那颗漆黑的心,会逊色于他们两人之间那纯洁透明的感情。
我们近乎病态地,执着于这段恋情。
「确实。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珍视幸太郎,这是事实」
「所以,怎么样,鸠羽?为了实现你的恋情,你能成为你讨厌的百濑由衣吗?」
「…………唔唔唔…………唔唔唔…………!」
鸠羽握紧石面具,低声呻吟着。
「如果成为由衣的话,就能和幸太郎做这样那样的事了,Amigo」
「…………嘎哈!」
鸠羽白皙的脸庞突然变得像苹果一样通红。
眼角上挑,眼神迷离,一看就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看来这家伙也是那种喜怒形于色的人。
「要是幸太郎对我做了这样那样的事……我…………!」
小小的身体咕噜咕噜地摆弄着姿势,尽情享受了一番妄想的鸠羽,慢慢合上了嘴角,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唰地戴上了石面具。
「我的名字是百濑由衣。请多关照哦,恶心恶心跟踪狂君」
「由衣才不会那样蔑视别人」
「幸太郞也没那么恶心」
就这样,我们选择戴上面具,成为幸太郞和由衣。
为了让真实的自己被接受,我们决心改变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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