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想称它为恋爱-章节

人,戴着许多面具生活。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时发出的第一声啼哭,并非因为高兴降生于世。

而是因为悲伤,悲伤于我们也必须戴上许多面具,隐藏真实的面孔生活。

父母也好,医生也好,助产士也好,所有人。都顶着一张虚伪的笑脸,说着恭喜。

然而在那背后,却隐藏着无数“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和算计。为了不让人窥见「真相」,他们戴上了面具,掩盖了真实的表情。

而当我们察觉到这种「表里不一」的时候,就会停止哭泣,转而大笑。

就会想着「嘛,就是这样啊」地戴上一副故作成熟的笑容面具。就这样,不断地戴上一张又一张面具。渐渐地,连真正的脸庞都遗忘了。真正的感情也随之消失殆尽。

因为不这样做,就无法好好地活下去。

可是,我讨厌那样。

我想以我出生时的样子,以最真实的自我活下去。

所以在哭到嗓子嘶哑后睡去时,我在眉间深深刻下了「绝不像其他人那样伪装自己」的坚定誓言。

──然后,十五年过去了。

即使到现在,为了保持真实的「鹫谷相马」,我仍然瞪视着这个世界生活着。

「……真单薄啊」

「什么?」

学校。三楼。美术室。稀疏的雨点打湿窗玻璃的下午。

班上的同学们都已经习以为常地嘻嘻哈哈地凑成了一对又一对,我则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这时,一个女孩子站在了我的面前。

黑长发。她抬眼看着我。无论是夏日的阳光还是冬天的白雪,似乎都很适合这位美少女。

────百濑由衣。

「单薄是指什么?」

「……意思是妆涂得太厚,反而显得很浅薄」

「哦——」

入学已经两个多月了。这是我第一次和百濑说话。

百濑是班长。为人热心肠,总是开朗地笑着。

笑起来时微微下垂的眼角很有魅力。嘴角总是带着一抹从容,十分迷人。如同铃铛般清脆的声音也让人印象深刻。女生男生都很喜欢她。

总之,她不是我这种每次分组时只能被迫“孤狼”营业的家伙。

还在这样分析的时候,那边有个女生朝这边挥手。

我一转过去,她慌忙缩起身子移开视线,看来果然是在向百濑挥手。

「叫你呢」

「嗯」

百濑朝着女生轻轻挥了挥手。

可那并不是「我现在过去」的挥手方式,而是「拜拜」的挥手方式。

「相马君」

「嗯」

「要组队吗?」

「…………什么? 」

还没等我回答,百濑就拉过附近的椅子坐了下来,挺直了背说道。

「画漂亮点哦」

纤细的腿优雅地交叠,裙摆被掀起。

裸露的白皙大腿内侧散发出诱人的光泽。

「怎么了? 相马君」

「哪,哪里?」

「你一脸痴态哦?」

我不会为了伪装自己而戴上面具。

不戴面具的我无法掩饰表情。

所以说,现在的我,脸上一定是写满了“邪念”两个字。

「可恶!」

我赶紧避开百濑的目光和身体。

然后,努力让原本萎缩的初恋之心重新膨胀起来。

「…………」

其他的同学都已经找到了搭档,彼此都戴着笑容的面具。

无论是画的还是被画的,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

大家笑着,掩饰着自己的表情。

「画好看点啊」,他们这么说着,却戴上漂亮的面具,掩藏真实的自我。

但我知道。他们丑陋的内心。

──又不是要成为画家,画别人有什么用。这种课程真无聊。从布置课题到今天,我已经听到过无数次这样的对话了。

对课题内容的抱怨倒也罢了。

有些人,背地里还贬低自己的搭档。

觉得无聊的话,坦率地表现出来好了。讨厌对方的话,堂堂正正地说出来啊。在意别人的评价和面子,就隐藏起自己的真心。

「……真单薄啊」

我强压下内心澎湃的初心,平复了心中沸腾的邪念,转向百濑。

然后,微微歪了歪头。

「…………为什么,你没有笑呢?」

百濑一点也没有笑。

并不是说她看起来很无趣。也不是说她完全面无表情。只是给人一种她就这样毫无掩饰地在那里的感觉,完全展现出内心的真实状态。

她没有戴上其他人习以为常的面具。

「我是不是应该笑一笑?」

「不……」

「这样啊。那就不笑了」

「忍得住不笑吗?」

「因为没有好笑的事啊」

这样说完后,过了一会儿。

她用手捂着嘴,小声地笑了出来。

「笑了」

「因为,相马君问了奇怪的问题嘛」

「怎么奇怪?」

「问我怎么忍得住不笑。我又没吃哈哈菇」

「哈哈菇?」

「嗯。就是因为那个很好笑,超好笑,所以就笑了」

「…………」

她的笑容,有些不同。

其他人即使不好笑也在笑。

他们戴着厚重的伪装面具。

但是。

她却就那样真实地笑着。

没有任何伪装地,随心所欲地存在着。

那露出的微笑毫无防备。

通风良好,让人毫无戒心。

她无意间流露出的这些破绽,都让我心动不已。我的心,一点一点地,被这些破绽所占据,仿佛它天生就属于那里。

她笑起来时微微下垂的眼角。藏在圆圆小手后面的,饱满的嘴唇。如同铃铛般清脆的声音。都让我越来越觉得怜爱。

她这副表情,仿佛是为我而设,只为我一人而存在。

────真美,我不禁这样想。

「…………百濑……」

「由衣就行啦」

「由衣……没化妆?」

「没化妆哟」

「……我也……没化妆……」

「嗯。是啊」

「没戴口罩」

「我也,没戴口罩」

由衣故作滑稽地努着嘴,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这不经意的小动作让我心跳加速,紧绷的嘴角也不禁舒展开来。

十五年来我一直坚持的生活方式,似乎正在被百濑由衣这个人慢慢化解,温柔地包裹着。

「所以说,相马君,你也不用勉强自己笑哦」

「诶?」

「不用勉强自己笑,也不用其实讨厌却要忍耐,就按照自己的心意——做最真实的相马君就好」

「…………哦……!」

那天,我感觉生平第一次被允许以「最真实的自己」示人。

────啊,这就是命运的邂逅吗。

我这样想着,顿悟着,理解着。

我将对由衣怀抱的那份细腻情感称之为「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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