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章节

夜晚的圣堂内为凭吊死者依旧保有的几根烛光,因不知何处吹来的风而摇曳着。

锡安站在入口处,圣女的随从修女罗莉亚也在一旁。「请让我跟圣女大人独处」,我如此表示后两人都同意了。

罗莉亚本来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似乎没有听说我在地下监狱闯的祸。锡安对她说「稍微出去吹吹夜风比较好」,并轻轻推着她的背后,她才不情愿地点头。不过,嗯,锡安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即便如此,我现在还不希望让她听到我跟圣女间的对话。

就算会演变成需要借用她的力量,那也是交谈过后的事。

「──好……」

确认两人都已离开,门也确实关上后,我往里面走。

圣女位于祭坛前。

她在棺木前屈膝献上祈祷,带有钟铃的手杖横放在一旁。圣堂内充满澄澈的夜晚空气,从祭坛袅袅上升的烟雾消失在黑暗中。

──卡罗神父已经不在这里了。

灵魂只是想像中的存在。

尽管我很清楚,目光还是会自然而然地追逐着烟雾。

看向那消失于天窗的灵魂残香。

参与者们留下的花束放满棺木周围,证明了他是个受到无数人们景仰的人物。

他的功绩不仅是人们所知的部分,也包含了受到拯救的人们所造就的奇迹。

用教诲指引人们,向每颗迷惘的心伸出援手,将之引导至阳光普照之处。他就是那样的人。

能够对我这个主张众神的存在并非绝对而反抗的人露出微笑,甚至对我说「如果你这么想的话也没关系」的,他是第一个。他表示「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物,连众神都不允许我们使用绝对一词」。

全与一,善与恶。

人终究只能用自己的标准评断事物。

想理解无法理解的事物就只能成为神,但那是没有自知之明又愚蠢,异常者的思考方式。

「我不认为自己能够理解所有的事,也没打算这么做。」

人绝对当不了神。

而且,要理解那样的思考方式,她实在过于超出人的范畴。

不论是她灵魂的样貌,还是生存方式。都跟我实在太过不同,我终究无法理解她在想什么。即使如此,只要经过调查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做了什么事,进而窥见真实。即便我还是人类之身。

对着结束祈祷、抓取手杖站起的圣女背影,我用几乎放弃的心境对她说道:

「请回答我。圣女,奈薇莎威尔纳利亚──为什么……为什么您要──」

杀害卡罗史诺威尔神父呢……?

「……………………」

回头的弱者代表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

彷佛在那块布遮着的眼皮下,以没有光芒的眼神质问我的真意般。

「我应该说『你比我想的还要快发现呢』吗?」

「您也能说『我没有打算要隐瞒』吧?」

圣女只是稍微耸了耸肩膀。

「不过……我也没有找到您杀害卡罗神父的证据就是了……」

能够确认的只有卡罗神父单方面遭到折磨并杀害的事实。

没有争执的痕迹,也没有目击者。如果是那个自称『监死者』的可疑人物就有可能做到这件事,不过那家伙说自己只会杀害魔族。虽然我不是完全相信他的话,但卡罗神父绝对不是魔族,而且他的目标应该是这个圣女。

更何况他先前与恶魔附身者们一同袭击时遭到锡安阻止,刻意进行引人注目的杀戮让教会进入警戒状态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我决定接触目前看来最可疑的人物。

也就是卡罗神父十分在意的圣女大人。

「就算被说是犯人,难道你不觉得我会说谎掩饰吗?」

「能够消除记忆的话,就没必要掩饰了吧。」

「你连那种事都看穿了啊。」

圣女既没有感到惊讶,也没有否定。

「……因为您似乎也没打算要隐瞒。」

我对这个圣女的厌恶感。

一定是因为感觉到她面对孩子们与恶魔附身者们的方式并不是对待一般人,而像是某种自我欺瞒般的行为吧。置于自己的支配下,彷佛当作宠物般疼爱,在夺取他们自由的同时,一边摸着他们的头。

「话先说在前头,我不会对亚特兰妲套上项圈。虽然挂上了铃铛,但我总是对它说如果想自由地活着,就这么做没关系。」

「……虽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你说得没错,我不会否定。毕竟掩饰自己的心声可是大罪。不过,我是真的打从心底爱着你喔?我对众神发誓,这份心意绝无虚假。」

她随着铃声站起,走下祭坛。

那个姿态仍旧不变,维持着美丽又梦幻的圣女模样。

然而,即便揭开了隐藏其中的东西,对方依然保有原本的形象,也显示了事情的棘手程度。

「……您认为只要是基于爱的行为,便能获得众神的许可吗?」

「我没打算在这里质问是非、正义,那种东西会因为立场而改变吧?重要的地方在于,那能够拯救多少人……」

她停下脚步,与我保持一定的距离。

静静地抬头,看着装饰于大圣堂的鲜艳彩绘玻璃绘画,看着描绘了众神功绩与祝福的故事,圣女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我只是想拯救自行走向毁灭之道的孩子们。因为我没办法对在眼前沉没、溺毙的人视而不见。」

她说的话应该不是谎言。

这个女人是真心想要拯救恶魔附身的孩子们。

拯救被恶意吞噬、淹没的他们。

代替只会被人类的话语欺骗、无法带来救赎的众神们,仅靠着自己单独一人,尽可能拯救更多的孩子们。

「您认为只要遮蔽双眼,就能消除过去吗?还真是傲慢呢。」

「是吗?」

我请卡姆前往孤儿院,到处询问孩子们「你怎么会来到这里」。原本这不应该是用来问孤儿的问题,问了以后『无法回答』的状况并不少见。

因为无法承受的悲剧而封藏了记忆的孩子,也不少见。

──然而,没有一个人记得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这明显是异常。说谎对卡姆不管用。他们并没有说谎,是真的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以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

恐怕她送出的恶魔附身的孩子们也──

「夺走记忆,再侵入孩子内心空隙,竟然还以养父母自居,真是笑掉别人大牙了。」

在分不清楚现状的情况下,若出现温柔陪伴自己的人,自然而然就会去仰赖该名人物吧。就像锡安过度执着于我一样。

彷佛刚出生的小鸡,将第一眼看到的事物视为母亲般。

「至少泰瑞莎修女与卡罗神父都知道这件事吧?然后,为了不让人对丧失记忆的他们感到怀疑,您也让其他相关人员或骑士们特别留意,像是让他们说『请不要问会掀开他们过去伤口的事』之类的。」

从港口送出去的恶魔附身者们会像是摆脱附身之物般变得乖巧,也是理所当然。他们被夺走了记忆,被人哄骗「过去发生了难过的事,不用特别想起来」,然后被硬是输入只要到新天地就会有好日子等待的美好幻想。

简直像是在趁人之危般──让人反胃。

「……那样的行为,那些人也无法一直视而不见……」

泰瑞莎修女与圣女对立,因此被驱逐出大圣堂。

而卡罗神父则是打算阻止圣女。

「即便如此,为什么……?为什么,必须杀害他呢……!?」

既然能够消除记忆,让对方无力化也不是那么困难的事。

让他忘掉不利于己的事,再将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中──

不巧的是,教会内发生连续暗杀事件,甚至发生原魔王军袭击枢机事件。只要适当捏造事件,不论是目标人物或相关人士,让所有人产生记忆障碍,就能顺利解决事情,使真实消失于黑暗中。

「既然有那样的力量,为什么……」

那几乎可说是愿望。

希望对方有足以杀害他的理由,是我自私的愿望。

「……那位大人说『温柔的谎言,只是能撑过一时的伪善』。」

彷佛看透我的内心般,圣女静静地摇响铃声,看向棺木回答。

「……他也说,值得信赖的异端审问官将会来到这里。」

他、知道……?卡罗神父知道,我的现状──?

「……唔。」

我硬是压抑着涌上的情绪,「所以您因此而杀了他……?」再次询问圣女。

要是她能辩解「如果勇者跟那名异端审问官一起前来,对我会有危险」或「在被讲多余的事之前先排除威胁,一切都是为了拯救孩子们」的话;要是她能够承认一切都是为了拯救孩子们所犯下的罪,稍微显露出后悔之意的话……说不定我还能原谅她。

即便是委身于在善恶间摇摆的模糊价值观,或许我会说下判断并非自己的工作而闭上眼,甚至以异端审问官的身分盲目地当作没看见。

──然而,像是违背我小小的期待般,圣女若无其事地淡然说道。

丝毫没有惭愧的样子,彷佛表示那是必然似地。

「 他拒绝了我的救赎。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吗? 」

「──啊……」

我领悟到,我做不到。

我心中谨记神父说的「务必要引导她」,好不容易才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却在看到圣女淡然放话的样子后,既不甘心、悲伤又觉得自己很没用,「我……做不到……」而将视线从圣女身上移开。

「您有那股力量,根本没有必要杀害卡罗神父。还有其他做法才是……然而,您终究夺取了他的性命……」

因为是魔族,或因为不是人类等──我没有打算以此前提否定他人。

比方说,即使对待孩子们的方式,或是看待我们的眼光并不对等,只要那个人是身处某种支配阶级、提倡近乎狂热的和平,我甚至会觉得那样也可以接受。

就像教会信仰众神般,将虚伪的圣女视为新的神加以信仰、受其保护。

就算是那样的世界,如果是像我这般夺取他人性命的人不存在的世界的话──

「──但不是那样。」

在放弃梦想的人支配下,结果只是不断重覆相同的事罢了。

「您不应该杀他的……!」

即便无法互相理解,即便被要求对自己进行异端审问,也要自称圣女的话,就应该要面对才行。

若要主张正义的话,便应连同那份自我欺瞒一起。

「您自己玷污了圣女之名。」

我手上拿着刀。

我不认同。岂能认同。

在神之名下,身为新娘的我认为「我绝对不认同那样的人是圣女……!!」。

接下来要进行的是忤逆行为。

不论我如何强调神之名,对教会而言的正义为圣女,代表人们的圣女与教皇并列为教会内最高权力。与她对抗,等于是违背教会。但是──

「我不会认同您……!」

虽然卡罗神父希望我引导那个人──对不起,我做不到。

我在心中道歉。

我本来就无法拯救谁,或是引导谁。

正因为做不到,至今才会夺走、践踏无数生命。

夺取他们的未来与愿望。

在这层意义上,或许我没有制裁这个女人的权利──然而,只有这家伙,我就是无法原谅。

「──啊啊,这表情挺不错的嘛,修女?」

将视线转向声音来源,我看到长椅上多出一道人影。

彷佛将影子直接缠在身上,纤细的暗杀者。

「杀人的理由,那样就足够了。」

「……葳尔克罗伊岑。」

影子嘲笑着。我并不讶异,也有预感对方应该会出现。他不可能会放过锡安离开圣女身边,没有护卫的大好时机。

「这没什么,那家伙是魔族,我跟你保证。信不信就看你了。」

从烛光下走出的人影是让人联想到孤月的女性,灰色的头发上有几处变红,左右眼带着不同的色泽。

「基本上,上头有命令我要逮捕你喔?」

「不要那么严肃啦。有必要的话我会跟你走,连对于那个神父的死,我也能提供详细证词──因为我看到了一切。」

──看着一切,却不出手相救吗?

「不要那样瞪我,不要向我追究你没能救他的责任。」

「……我当然、知道。」

无声缓慢地站起来的暗杀者操纵着自己周围的影子,创造出几个分身后嘴角上扬,对着圣女露出狞笑。

「杀掉那家伙就行了,事情就是这样而已……!」

她弯腰的同时,与其他影子分身们一同蹬地,缩短与毫无防备的圣女间的距离。

──不,应该说本打算缩短距离。然而,在她踏出第一步的瞬间,于一旁奔跑的影子从内侧破裂。「什……」她还没说出口,在更旁边的影子与后方的影子,便被突然出现于空中的光之长枪及火柱消灭。

暗杀者不禁停下脚步,眼前出现的是拿着巨大锤子的巨人,在手中大锤挥下的另一头,圣女正在对众神献上祈祷。

将众神奇迹纳为己有的神圣恶女。

「哈哈……」

发出不知是感叹还是惨叫的短促声音,暗杀者的身影消失于大锤之下。

──伴随着骨肉被砸碎的声响。

「一切遵照光之指引。」

当啷──彷佛要消除不协和音般,铃声在圣堂内回响。

接着,在布料包覆下的视线所朝向的,是二楼阳台的墙壁。

「【射杀生命之树】。」

在她念诵的同时出现的金色长枪发射而出,贯穿出现在该处的暗杀者身体。

「只要你投降,我就不会取你性命。」

没有等待对方回应,箭矢便如雨水般降于影子上。

暗杀者的身体因不断刺穿的箭矢冲击而震动,喷出血液抖动着。

──根本是压倒性的力量。

我也能使用相同的术式,但必须花费时间才能发动,那是不适合日常使用的高等祈祷术,但她却能够瞬间发动……?

不仅如此,这里是圣都埃尔狄亚斯,而且是当中信仰最为集中之地教皇大圣堂。对使用祈祷术的她而言,不需担心魔力耗尽。

然而──「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贴附于地上的影子在不知不觉间像泥巴般溶化。

「我,是不死之身……!」

「这世界上没有不死者。」

以目光追不上的速度,影子移动到圣女背后。圣女没有回头看从棺木阴影中袭向自己的凶刀,直接创造锁链撕裂黑暗──那是发出金色光芒的天之锁链。暗杀者闪躲过后,看到锁链从后方追上,便立即从影子中取出刀子击落。

「太慢了!」

随着她的跳跃,锁链的动作也静止于空中。

仔细一看,不知不觉中圣堂内的所有黑暗之处皆伸出了『影子』。如蛛网般织成的黑影缠住了锁链。

「──需要忏悔的时间吗!?」

圣女面无表情地迎击将影子蛛网作为踏点跳向自己的暗杀者。

「我平时便在进行罪状的自白。」

第一击被闪躲过去。但暗杀者顺势往回跳,随后逼近圣女的脖子。

(插图013)

──那是一击必杀的距离。

「嘎──……!?」

──然而,喷出血液的是影子。

在一瞬之间,不知何时从该处生出的光芒,从另一侧再次攻击暗杀者滞空的身体。

「就持续到,你能理解为止吧……?」「唔……」

每次被几道光线痛殴、贯穿,影子便会剥落,血光漫舞。

所谓的虐杀,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不知是哀嚎还是发狂的叫声响遍圣堂内,最后被光芒集中而成的巨人打飞,暗杀者于地上翻滚。

圣女周围飘浮着温和的光芒,保护着她的安全。

彷佛被众神的军队守护般。

「这样,你满足了吗……?」

对于身体似乎不听使唤、想起身却又倒下的暗杀者,圣女冷淡地说道。

「你没有错。你的意志、想法已确实传达给我,你的期望也没有错。但是,现在请你务必──」

圣女对她伸出的手,是走向服从的诱惑。

「握住,我的手。」

「唔……哈……哈哈……」

口中溢出的是笑声。影子大笑着不屑道:

「这样才像是魔族,实在让人不爽到极点……!?」

「……是吗?……那么,爱莉希雅修女。那人的处罚能够交给你吗?以神之新娘的身分,对谋反教会的愚者给予处置──」

圣女的话中不带压迫感。

只是单纯的要求,她用跟平常一样的态度继续说道:

「杀人是你的工作吧?」

──那是对那个人出手的你该说的话吗?奈薇莎威尔纳利亚……!

「是啊……是这样没错……那是我的工作,不是你的工作……」

原本我的工作是对那名暗杀者的调查,或是逮捕,以及圣女的护卫。

如果发生于教会内的连续暗杀事件犯人为葳尔克罗伊岑,这样事件就解决了。由圣女大人亲自动手讨伐了逆贼。

接下来只要将那个暗杀者送交异端审问会,让她接受众神制裁即可。

我的工作就到此结束,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我是,神之新娘……!」

我遵守众神之教诲、遵从规律生活至今,为了存活而不断让双手染上鲜血。服从教会才是我该走的道路,也是正义、生存之道。

──但是……

「我没有义务要听从您的话……」

语毕,我用祈祷之光包覆浑身是血的暗杀者。

监死者的脸色极差,因为笼罩全身的影子而看不出来,但她全身骨肉遭到撕裂,光是活着都相当不可思议。有句话叫命若悬丝,她则是命若悬影般的状态。

「……你想要放过她?」

「不,只是不让她被杀害而已。因为现在有太多事情要问她了!」

实际上,包括被杀害的教会相关人员身分、潜入教会的魔族情报等,要问的事情太多,在这里杀了她实在过于可惜。

「该如何处置她的性命,应以我身为异端审问官的判断为优先。即使您是圣女大人,那也并非『众神的决定』!」

我说出来了。

说出『我绝对不会认同你』。

「……是吗?」

但在一片寂静中,圣女没有显露任何感情,也没有要反驳的样子,只是注视着我。

「……你也是这样啊……?」

铃声在暗夜中哀伤地响起。

「……我们真的是,失去了很可惜的人。」

「唔──……!!」

我的身体反射性地因怒气动了起来,朝向圣女前方踏出。

光看我仍基于习惯发动固有技能进行体能强化,表示自己或许还算冷静。毫无策略的特攻因缠住全身的金色锁链被轻易挡下。

站在远处无法触及的微光中,圣女的脸上充满了悲伤。

「我也、不想失去他啊……?」

彷佛是真心这么想,圣女转向棺木,用手轻轻触摸。

「但是,他不妥协。」

「以那种方式杀了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绝不是应该以那种方式结束生命的人。即便我以执行官的视角来看,那也不是身为一个人该有的死法。然而,「直到最后,我都希望那个人能够瞭解喔……?即使如此,他还是否定了我的期望,并将其视为可憎之物打算消去──……即便要为此牺牲生命。」

圣女说道。话中显露出淡淡的苦涩。

「我并没有残忍到能将他赌上性命也要完成的事,当作没发生喔……?」

……我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她究竟……?

「最后……他打算同归于尽。他想借由自爆,带她一起上路。」

一回头,葳尔克罗伊岑一脸不愉快地说着,同时撑起身子。

「自爆……?带她上路……?」

「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恶心。那边的圣女大人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将对方放在眼里……但是,可不要被骗了……!不管再怎么会耍嘴皮子,那家伙夺走小鬼们的过去、把他们当作宠物对待可是事实……!」

她摇摇晃晃地走到我的前方,用手碰触绑住我的金色锁链,像是发泄烦躁的情绪般硬是将其扯断。

「不能放过……这些家伙们都不应该活在这世上……!它们都是恶魔……不杀掉的话,我们就会遭殃──对吧……!?」

那是自称监死者(Dead Seeker)的她发自内心的呐喊。

那个样子,让我彷佛在她身上看见了那名袭击恶魔附身少女的少年。

缠在身上的影子有如受到复仇驱动的亡灵。

「即使如此,孩子们是无罪的,而你也一样。」

「……啊?」

──当啷,与圣女的话一同响起的铃声营造出寂静的氛围。

「……平常是连行商都不会经过,人烟稀少的谷仓地带。富人不多,人们彼此互相帮助,一起生活着。虽然生活并不富足,但也没有不满。是个过着这般安稳日子的村落。」

「什么……」

她突然间说出的话以奇妙的声响吸引住我们的意识,暗杀者的表情愈来愈僵硬,眼睛也跟着瞪大。

「住嘴……」

血液从她紧握的拳头滴落,眼中的恐惧逐渐扩大。

「在那样的村子,秋天的收获庆典结束的夜里──」「我叫你住嘴!」

暗杀者顿时想扑向对方,但尚未痊愈的脚绊在一起,导致她的身体直接倒在地上。即使痛苦呻吟,仍旧抬头瞪着打算以慈爱的微笑迎接她的圣女。

「痛苦的过去,只会侵蚀身心而已喔……?」

「不要讲得一副很懂的样子……」

即便气愤地口出恶言,暗杀者的表情却显露出莫名的焦虑。

──她读取了她的记忆,在那一瞬间。

既然能够消除记忆,那也能够读取吧。

但到底是,为什么──?……不,想杀害杀不死的对手时,让对方精神崩溃是最佳做法。更何况是拥有能读取、消除记忆之能力的魔女。

如果是坏掉的人偶,想要任意操纵或许也并非难事。

「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得救,为什么只有你遭受它们的恶行仍没有死,身体还会不断自我修复呢──」

彷佛在玩弄对方。像是从指尖一点一点地折断骨头,削弱对方再次站起的力气般,圣女慢慢说道。

「你真的不明白,那代表什么意义吗?」

「是神明大人赐予我力量,让我消灭你们,消灭邪恶……!!」

「不对,不是那样。」

「才没有不对!!」

不对……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神存在。众神只是为了收集人们信仰所创造出的虚构存在,不是能够适时给予救赎的力量。

所以,如果这个女人受到魔族折磨还能免于一死的话,那就是──

「 隔代遗传。 」

「…………啊?」

应该是没听过的词汇吧,暗杀者的气势在一瞬间减弱。

「就像被称为恶魔附身的孩子们,是因为某一代祖先混入的魔族之血,导致特征显现在他们身上,你的身体变化也是由『流在体内的魔族血液』所引起……你有头绪吗?像是身体自然吸收,或是被输入它们的血液等等。」

暗杀者的脸抽搐着,应该是心里有底吧。

「如果是随机输血也不会变成这样。恐怕是偶然袭击你的家伙们当中,有一个是相当于『远亲』的存在吧。所以才会唤起你沉睡于体内的过去记忆,使其产生变化。」

不用想也知道,她究竟想说什么。

「你现在不也是个魔族吗?」

「闭嘴────……!!」

凭着愤怒而冲出去,那道向着光的背影实在太过可怜。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不知道比较好的事实呢。」

光芒遮住了影子的去路。

连让我助她一臂之力的时间都没有,那些光芒便将影子切开、贯穿,手臂、双脚在空中飞舞。

「我对这件事感到很悲伤──……」

曾经是暗杀者的存在纷纷掉落地面,影子成为血渍,在地上扩散开来。

一片寂静之中,完成任务的光之守护者们无声消失于空中。

借由众神之铁锤。

歼灭邪恶。

「你要怎么做呢,爱莉希雅史诺威尔?」

露出美丽微笑的圣女,脸颊与神官服上沾附了暗杀者的血肉。

「如果你想要忘掉一切,幸福地活下去的话,我会──」「叽叽喳喳的吵死人了。」「咦──……?」我与圣女都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圣女惊讶地回头一看──

──然而,暗杀者的漆黑刀刃已逼近眼前。

「去死。」

一闪。

为了将纤细脖子砍飞而使劲一挥的手臂,画着圆弧飞到空中。

那是葳尔克罗伊岑的右手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于因失去手肘前方的右手臂而大叫,瞬间打算往后跳的身体,锡安面无表情地追击。因烛光而闪烁、挥出的武器深深地划入暗杀者的右侧腹,接着她身体一转,搅动伤口并将对方踹飞,然后跳回到圣女身边。

「锡、安……?」

我不禁叫唤她的名字。

但她没有回应,锡安在圣女旁维持着备战状态看着我。既不是瞪视,也不是藐视,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

(插图014)

寂静中,伴随着彷佛随时可能停止、翻滚于地的监死者(Dead Seeker)的微弱呼吸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回荡于耳际。

「谢谢您,勇者大人。您救了我。」

「……不会。」

「──难不成……」

我的背脊流下冰冷的东西。

怎么可能……对于拒绝理解的大脑,我的本能不断地大喊着面对现实。

「痛苦的过去忘掉就好。只要将身心托付予我,我会帮助你从痛苦中获得解脱。」

圣女纤白的指尖碰触锡安的脸颊。

掀开她不喜欢在人前脱下的连帽,像是在确认那露出的侧脸般滑动着手指,轻抚锡安的脸庞。

「果然,长得还真是可爱呢。」

「怎么会,到底是、什么时候……」

我进入这里时,锡安还很正常。

完全没有被人操控的感觉,为什么──

「如果真的那么重要,就不应该离开她的身边。」

「唔……」

是在我今天一整天远离护卫的期间──……?

不,说不定是从一开始,从刚见到面的那天起,这个女人就异常地时常想伸出手碰触。

肉体的接触──……难道光是铃声也能……?

「我太大意了……!」

真的是,为什么我没有想到──既然能够更动人的记忆,就有可能操纵人的思考。

「现在重要的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她会被做什么,不是吗?」

「是啊……真的是这样呢……!」

虽然不知道锡安现在处于什么状态,但从她的眼中感觉不到生气。究竟是一时的洗脑,还是记忆被更动后产生的结果?

不论是哪一个都相当棘手,这样我也能理解为何神父选择死亡了。

「别当圣女了,不如自称女王如何……?有那样的力量,甚至可以随心所欲征服世界了吧……」

「正因为那是无法实现的未来,我才会在这里。」

在她微笑的同时,附近一带浮现光芒。

「愿神对这副柔弱身躯赐予些许祝福。愿神赐予再度站起的奇迹。」

集中于圣女身旁的光芒,以及因祈祷而生的灵气,逐渐变换为原本的姿态。那并非营造神秘感的白色,而是光芒互相结合、受到压缩,绽放红色耀眼光芒的『魔力』,被圣女的身体一一吸收。

颤抖的双脚让我犹豫着无法跳向前,只能瞪视着对方。

染红的世界在一瞬间闪烁,不知名的怪物所发出的鼓动使烛光摇曳。

「这个世界,有太多不需要看到的事──」

将大圣堂内的灵气,将借由祈祷从信徒身上萃取出来的魔力,吸收进体内的圣女,将遮蔽双眼的布料取下。她面带微笑,绽放红色光芒的眼中流下了泪水。

「我想从这样的世界拯救你们。」

「哈、哈哈……」

还真是以悲剧女主角自居的支配者、自我中心的女人等,这些玩笑话在我脑中不断浮现,却因为从双脚延伸至全身的颤抖而发不出声音。

「因出身而遭受迫害、偶发的悲剧,在憎恨的连锁下出现的牺牲者,不只是恶魔附身的孩子们。身为女性却选择背负勇者之名活着的这个女孩,以及选择被众神们套上锁链,遵照命令夺走无辜性命的你也是。你不觉得,所有的孩子都应该有幸福活着的权利吗……?」

绯眼魔女流着泪,继续说道:

「应该要舍弃过去,忘掉曾有的罪过重新迈进。取回原本应有的日子……!」

像是要将人吸进去般的红色光芒笔直地盯着我看。

「我真的会……憎恨神明大人……」

那是压倒性的恐惧。

跟之前面对白狼将军时的感觉一样,是作为生物面对远比自己强大的掠食者时被唤起的原始反应。

「您是说像孤儿院的孩子们一样,忘掉痛苦的事,舍弃过去重新过活吗……?」

「已经、够了……你们已经活在地狱许久,有什么必要继续置身于危险之中呢……?」

令人不甘心的是,圣女的话不像是在说谎。

「所有的罪业都由我来背负。所以,请务必、握住我的手──」

对方毫不犹豫地伸出的手让人感觉不到恶意。

她应该是真心的吧。这个女人是认真想背负起所有罪业,在自己的洗脑下,打造出没有人感到悲伤的世界。

没有胜者也没有败者的理想国度(乌托邦)。

「但那也只是……在扭曲独裁者管理下的理想国度(反乌托邦)……」

我深吸一口气,这次确实地叠加好固有技能体能强化(Physical-Boost)与祈祷术能力提升(Spec-Boost),握好刀子备战,并从头展开术式,准备发动魔术突破极限(Over-Spec)。

「你不能理解吗……?」

「如果这样还不懂的话,那您果然不是圣女,而是女王大人!」

「我真的……很悲伤。」

「──……」

一阵风,呼啸而过。

「一次又一次!!」

瞬间的反射。经验法则。

要是我的视线没有捕捉到她,连气息都会感觉不到。

仅凭着应该会从那里过来的直觉挥出刀刃,弹开剑锋。

尖锐的金属声响遍圣堂内。

「……………………」

「──你也稍微……表现得惊讶一点如何,锡安!?」

面对不带表情,一次又一次改变手法从死角攻过来的『勇者大人』,我在一瞬之间闪过、挡下攻击,边试着找出突破点,「这孩子真的──」很快,而且很强。

明明是我先主动攻击,却都被迫转为防守。

我知道只要自己有一瞬间的迷惘就会被砍伤,并被对方抛下。

将所有的思考与感官集中在锡安身上,我随着本能挥刀,扭转身体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致命伤。

「请冷静地想想看。只是个教会新娘的你,赢不过诛杀魔王的勇者大人吧──」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

大喊的同时,我以花费时间完成的术式创造出几块石壁挡住锡安的视线,接着跳至术士本人──圣女的身边──但是,「唔──……!!」马上便因背后感觉到的『死亡』而转身──剑锋掠过我的脸颊,「啥──……??」

──在视野一端,锡安的脚尖击中我的侧腹。

我被踹飞到搞不清楚上下左右,撞上并排的长椅弄乱所有东西后,呕着血痛苦呻吟。即便边呻吟着,我还是勉强撑起身体。

「瞬、【瞬间治愈(Secret-Revive)】……」

我按着颤抖的双脚站起,在模糊的视野中勉强至少以刀子防备。我边以祈祷术进行紧急处置,定睛一看──

没有……追击。

「不用担心,我不会杀了你。因为我只是希望能让你理解而已。」

锡安跳回到圣女身旁看着我。

对圣女而言,我们不过是她需要放在手边的棋子吧。

「实在是……」

让人打从心底感到火大。

「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您以为自己是神吗……!?」

「我是不可能成为神的。」

锡安因圣女的话语有了动作。

──我的左肩已经脱臼。

伤口的治愈十分缓慢,不知道是否因为肋骨刺入内脏,身体冒着冷汗。

「实在是……」

在从脚尖到整条腿都颤抖着,好不容易才勉强站着的状态下,多亏对方挥剑时刻意避开致命伤,我才不至于被击垮──如此程度的攻防进行着。正因为知道对方没有打算杀了我,我才能够挡下攻势。就是如此岌岌可危──「──啊……?」

然而,我的额头被划伤,流下来的血瞬间遮蔽了一只眼睛,随即因为没有抓好距离,腹部吃下了一记强烈攻击。

「啊……」「…………」「──啊啊啊……!」

我渗着泪挥开锡安,并以踉跄的脚步拉开距离,才勉强能反覆喘气以调整紊乱的气息。

「已经足够了吧?你已经知道以人类之躯,有绝对达不到的高度,以及绝对赢不了的人们存在了吧……」

圣女光是发出声音,光是感觉到她溢出的魔力气息,就让人觉得呼吸困难。

我几乎要被那股压力压垮。

作为生物的能力(Spec)差距实在过大。

明明心里应该很清楚,但内心受挫的感觉真的让人不爽……

白狼将军曾对我说,魔王希望与人类共存。

只要魔族有那个意思,一瞬间就能毁灭人类的世界。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

一个月前,我一度被魔族杀死。

与其说差点没命,那几乎已经可说是『死亡』。

光是回想起来就背脊发凉,脸颊不禁抽搐。

那是自己的存在慢慢消失的感觉。我再也不想体会到,自己与世界的界线逐渐模糊,意识随之消融的恐惧。

的确,人类或许赢不过魔族。

除了部分被称为英雄的人类以外,几乎不可能对抗那种家伙们,或许只有接受支配、被豢养的路可走。

「即便如此,我……」

我咬紧牙关。

为了不让恩师的死白费。

「我还是不能服从您……」

不论身上会沾多少血、被多少人咒骂为污秽的新娘。

不论这双手夺走了多少无罪的人们性命。

「我,不想逃避自己至今夺走的性命……」

我只能借由持续夺走性命而存活,就算哪一天在这样的连锁中丧命,也不后悔。

因为那是作为夺人性命者的责任,也是必须背负的罪业。

「就算你总有一天会被死者的亡魂缠身吗……?」

「我已经、做好觉悟……」

「即使会活生生地遭到业火燃烧──?」

「那就是因果报应吧……!」

「……为什么……」

对于反抗的我,圣女露出十分动摇的表情。

「那……不应该是你期望走上的道路……」

「即便如此,也是我必须背负的过去……」

就算那是被称为恶魔附身的孩子们。

就算我知道,他们并没有罪过。

「为了在这个世界,这个没有神之救赎的世界活下去,我必须背负才行。自己的过去,以及自己的罪过,全部。」

不这么做的话,死去的性命该如何得到回报?

「是吗……」

圣女静静地流下眼泪。

「不愧是那位大人所信赖、托付的学生呢……?」

红色眼眸直直注视着我,颤抖的嘴唇弯成笑容。

「不过,我果然还是无法舍弃走上那般道路的人们。」

在那抹笑容朝向自己的瞬间,我本能地确信了死亡。

「我不会再说希望你能理解,那会成为对你的侮辱。」

炫目的光芒遵从圣女的指示扩散到整座圣堂,于附近一带陆续展开术式──每一个都是只能在禁书库的书籍上看到的术式。

「请你务必憎恨,即便如此还是践踏了你意志的我。」

──这样我就能将你──

「【弑龙】、【断头斧】、【神枪】与【天之矢】……」

全部都是由最高等术式所展开,有如祈祷术的博览会。

每一样都是我还无法使用的术式,一般来说光是发动一种就会用尽周遭一带灵气的大型招式──

「对一介新娘施展不嫌太过奢侈吗……?」

不要说圣堂内,那简直是连整座圣都中的灵气都要用尽般的气势。

「即便如此,是否足以挫败你一人的心志……就只有神才知道了。」

还真是太过愚蠢,让人不禁发笑的深切慈悲心呢……?

对于蓄势待发、面带微笑的圣女,我只能露出干笑。

──炫目的光芒,一同展露獠牙。

我立即发动祈祷组成的术式,创造出几面障壁。

再以魔术进行补强,挡下对方发射出的各式神话时代武器。

几乎要撕裂鼓膜、直达腹部深处般的尖锐破裂声重叠回响──

「啊啊啊啊啊……!」

陆续袭来的神器震动着大气,冲突的余波划破我的肌肤。

在几乎要将世界震碎般的巨响中,我大叫着要是神明大人存在的话真希望能平等对待我们,不然至少对身为新娘的我稍微偏心一点也好吧!就在我刚怒吼完的那一刻──看来神明大人舍弃了我。

转头一看,超越音速的长枪贯穿多重屏障,插入地面。

下个瞬间,我脚边的地面整个爆裂──一切崩坏殆尽。

连愣住的时间都没有,在冲击导致我的魔力操作于一瞬间迟缓的影响下,障壁眨眼间遭到破坏,众神的愤怒降临到我身上。

彷佛是世界的意志般。

「明明,神根本就不存在──」

在逐渐泛白的视野中,我没有感到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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