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章节

「──锡安的那个,与其说是固有技能,不如说像是魔法呢。」

「魔法……?咦,怎么了吗?」

那是在前往圣都的路途中,因为长期降雨的影响使河川水量暴增,工人正在搭建临时桥梁以代替被冲走的桥,于是我们被要求等待半天时所发生的事。

如果沿着河川向上前往北方的桥梁,终究会因绕路而需要多花两天的时间,「那就慢慢等吧」,所以我们在河川旁打开了行李。

保养完装备后还剩下不少时间,于是,「你也知道,我最近不是运动不足吗?」锡安几乎硬是拉着我的手,到不太会有人经过的森林边缘再次交手。

她明明说「我不会反击」,却对我使出几乎已是反击的攻击技法,让人实在很想给她一记出奇不意,所以我把地上的树枝扔向她,但她的身影已经消失──……「砰──!」背后突然被人推了一把,我整个人跌在草原上。

跌倒后撞到下巴……实在很痛。

因为真的很痛,所以我边回想整个过程,为了避免下次又吃一样的瘪而不断思考着,却想不出结论。

「认知阻碍,空间伪证……虽然我也知道解读固有技能是大忌,原来如此,在对人作战上感觉我赢不了呢。甘拜下风。」

「唉嘿嘿……」

她一被称赞就很高兴,像狗狗一样。

「不过,我觉得爱莉希雅这样就很好了喔!」

「是啊,毕竟我是柔弱的新娘,请让我躲在勇者大人身后。」

「呃──……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对不开心的我感到不知所措,锡安拼命地寻找词汇组成句子。

「你看,爱莉希雅之前在老板那边时,不是连面对醉汉们也还是手下留情,甚至帮他们治好伤口吗?说惩戒或许也不太一样,不过在那之后,那些人似乎也纷纷起哄『怎么能输给新娘小姐──!』而认真地工作。」

「那实在是……很奇妙的故事呢。」

因为我只是痛打他们一顿再装装样子而已。

「但是,我做不到那样的事,也觉得你很厉害。面对骑士先生们的时候也一样。就算我能够战斗,也不适合支持他人。师父总是对我说『你有夺取性命的才能,却没有保护他人的能力,所以应该以自己的性命为优先。要是有空保护什么东西的话,不如先想办法猎杀袭击的家伙们』。」

「那还真是……」

那应该是基于父母心的忠告吧,不过现在先这样就好。

「所以您是说不适合杀人的我很了不起吗?」「不是那样啦──!」

我实在不懂锡安想表达的意思。

首先,要说不适合杀人的话,我杀的人可是比锡安多。

「不好意思,锡安,可以再讲得简单一点吗……」

虽然也不是什么需要认真看待的事,但锡安似乎还是拼命地思考着。看到她那个样子,我也觉得自己应该要试着瞭解她的意图。

「就是啊,爱莉希雅有救人的才能的意思啦!能够推着大家前进,所以很厉害!不愧是神之新娘!」

「……咦……?」

她有些强硬地下结论,让人完全无法接受。

如果说我支持着谁,那也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他人。只是我为了活下去而必须利用他人,利用众神之名罢了。

「我并非锡安所想像的那种人喔……?」

虽然也不是为此而这么说的,但一看到那双纯粹的眼神,我便不小心说出心声。

──不过,锡安却难为情地笑了。

她说,「没有那种事,你不是也救了我吗?」

「所以,下次换我救爱莉希雅。」

不对──即便我这么想,却没办法否定。原本我应该要告诉她,她之所以会信赖我,是因为她失去重要事物的反作用力所导致,但我却态度暧昧地点头,从那对深信不疑的眼神别开视线。

明明不知道我的本性,却像个孩子般露出笑容。

「──……啊啊……真是的……要看走马灯的话,真希望可以想起稍微能派上用场的术式……」

我使力撑着感官变得迟钝的身体站起,抬头一看。

「──锡安……您站在那一边,究竟是要怎么办啊……?」

视野一片模糊,不知道那孩子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

不断攻击的神器,使圣堂内已化为瓦砾堆,但屋顶尚未崩毁,该说不愧是大圣堂吗?

「这样你就知道了吧。不要再挣扎了……」

伴随着清爽的铃声,说着你已经充分奋战过了、抵抗过支配了,所以可以休息了等话语,圣女向我伸出手。

只要握住那只手,我就确实能够感到轻松吧。

不需要在意多余的束缚,只要听从圣女大人的话,从痛苦的现实转开视线,拥抱幸福。「唔……」就算变成那样,我──

「我可不能就这样将那孩子弃置不管呢……?」

看着变成木偶的锡安,我的脑中浮现那抹笑容,一直没有消失。

视力慢慢地恢复。右手臂……还能动,脚也没有骨折。

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杀我也是原因之一,但我避开了直击是最大的因素。明明有可能陷入无法再战的状态,多亏脚边地面爆裂害我被轰飞,让我勉强避开了致命伤。

「为什么、你要做到如此……」

盯着我看的圣女表情变得阴沉。边流着泪,边咬牙切齿地流露出怒气。

看到圣女那样的表情,我似乎瞭解了卡罗神父对我说「圣女跟你很相似」的理由。

摇晃的步伐无法奔跑,所以我一步又一步地走到圣女身边。

是彼此都很好强吧,我想。

「想靠自己一人改变世界,却因为什么都做不到而放弃,但又无法完全放弃所以抓着不放……觉得若能由自己独自背负也好,便一手揽下……」,我终于窥见了眼前怪物的真面目。

「想拯救孩子们,或是想保护我等等……嘴巴上说得好听,结果只是看不见现实的任性小孩吧……!」

一旦看清就没什么大不了。

甚至让人觉得还真是个傲慢的圣女大人,不禁涌上一股笑意。

站在那里的不过是深爱他人、硬是想拯救对方,却走进死胡同而动弹不得的悲哀羔羊。

「您的梦想不会实现。想拯救所有孩子们,若不成为神是无法实现的──……」

神并不存在。现实并不是那个样子。

所以我们只能抵抗,不论这副躯体会流多少血。

对抗这个不讲理的世界。

「……就算是那样,我……──」

明明被逼进死路是我,乱了阵脚的却是圣女。

我没有听见她后续说的话。因为不知不觉中切入的锡安带走了我所有的注意力。

「──锡安。」

感觉时间的流动莫名缓慢。

快速逼近我的锡安,用不带感情的眼神看着我。

迎击──…………应该是来不及吧。

能说的话都说了。

那个圣女也发觉了自己的愚蠢之处。

或许这样就好了。就算我死在这里,那个女人也会将斩杀我的记忆从锡安心中抹去,两人一同走上没有我的未来──

充满慈悲的圣女,与诛杀魔王的勇者大人。

我甚至开始觉得,说不定对锡安而言那样还比较幸福。

比起跟神之新娘、只能是教会奴隶的我行动,跟圣女一起行动应该能拯救更多人,而且虽然我没能做到,但或许锡安能够将圣女引导至正确的方向。

……既然如此,即便我从那孩子面前消失──「啊啊啊啊啊!」「────……?」从我脚边跃出的影子出现在眼前,将剑锋弹开。

接着,介入我们两人之间踢出的右脚将锡安的身体踹飞。

「梦话等你死了再说!!」

咬牙切齿地用力抓住我胸口衣领的,是监死者──葳尔克罗伊岑。

「还活着的话……直接逃走不就好了……」

「开什么玩笑,谁会抛下小鬼一个人逃走!?」

将困惑的我用力推开,满身是血的暗杀者大叫着。

「我啊,一直都很憎恨魔族,厌恶透顶。所以根本不想听到自己变成魔族的事,现在也很想马上去死!!──但是啊!?让人畅所欲言之后就死去,这样更教人无法忍受……!」

每一次威吓、怒吼,血液便从她的血管喷出,勉强包覆身体的影子也慢慢剥落。

脏器几乎要从腹部的伤口掉出,脚边的血泊也不断扩大。

──即便如此,暗杀者仍旧持续叫喊。

「我讨厌你。像你这样,露出一脸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的样子,这种家伙最让人火大了……!」

她指着圣女,像是看不起对方般吼叫。

「我跟你不一样。我不觉得自己不幸,也不想向你求救,境遇跟我一样的家伙们一定也会说一样的话!什么都不知道的你,少在那边讲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

对方不顾一切的宣战发言,让我跟圣女都傻住了。

因为以几乎就要一命呜呼的人而言,她说的话既残酷、鲜明,又十分耀眼。

「……自己的愿望只有自己能够实现。我们没有软弱到必须由谁来保护──……对吧,新娘?」

暗杀者将从影子中取出的圣典递给我,一边笑着。

那是彷佛看透我内心般的笑容。

「……嗯,是啊。」

我收下后站在暗杀者旁边准备应战。

对着盲目的圣女。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如此……?」

「这是我们身为愚蠢之人的生存方式……!」

我也认为以满身疮痍的状态挑战这样的对手实在太傻,但退缩既没有获胜机会,也没有未来──那就只能前进了。

「毕竟放弃后能获得的东西,一样都没有。」

即便那是任性的愿望,我也会伸出手。

即便是无法实现的愿望,我也不会放弃。

如果只靠祈祷无法得到,那就只能伸出手抢夺了。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神,那就只能像这样边抵抗边活下去了。

对抗这个世界。对抗这个世界的,不讲理。

「在锡安……勇者大人一有动作时,只有一瞬间,我会解开你的体能限制。说不定会因反作用力而死亡,但还请撑住。」

「你忘了吗?我可是不死之身……!」

「是的,请不要让我杀了你。」

我们已到达极限,对方则是万全状态。

将所剩不多的魔力作为火种,以祈祷术将我跟暗杀者的身体完全治愈实在是不可能,所以至少回复到能动的状态……只是以能够用一击将圣女无力化作为前提的最低程度治疗。胜算极低,我跟暗杀者的其中一方应该会被锡安抓住吧。

那样就好。我们其中一方必须能够抵达那个女人身边。

虽然是相当差的赌注,但已别无他法,也不保证攻击能够触及对方。

──但是,只能这么做了。

「要开始了喔。」「好……!」

我碰触这个人稍微比我高了一些的身体。对自己则是叠加体能强化与能力提升(Spec-Boost),「【破灭(Limit)──……?」「唔──」突然,我才看到暗杀者转过身,她的手臂便直接伸过来将我的身体推开。

「────啊啊啊……!」

我是在自己倒下、跟我替换位置挡下攻击的暗杀者被锡安贯穿身体后,才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

「唔……」葳尔克罗伊岑想以颤抖的手指握住贯穿自己的剑,但像是在嘲笑她般,剑锋一转,将她的身体撕裂。

鲜血覆盖了整片地面。

沐浴在对方鲜血中的我,只是茫然地看着那道光景。

「……我没有残忍到,能够对自行走向毁灭之道的人们视而不见。」

──我没能发觉。

连魔王都能确实斩杀,锡安的完全潜伏技能。

我也尚未解开该固有技能的全貌,但那毋庸置疑是无法以视觉辨认的一击。

我并不是不知道。

明明知道,却被迫忘掉了……?

锡安是诛杀魔王的勇者一事。

只在那一瞬间,忘掉了锡安的能力。

「…………?」

──然而,圣女却也忘了。

然后,连锡安也并没有察觉。

将身体转向我的锡安动作一僵,又马上以让人感觉不到意志的眼睛看向自己的身体。一些影子黏附在锡安的脚与手臂,连手上的剑都整个被包覆,暗杀者的手握住了剑柄。

「我……可是不死之身……」

听到那无疑遭受了致命重伤之人,完全凭着一股毅力的叫喊,我一跃而出。

我扼杀感情,只因必要而驱动身体,使力蹬地。

接着,我第一次用上自己的所有力量,揍向锡安的脸颊。

咬紧牙根,全力将对方打飞。

「唔──……?」

锡安因意料外的冲击被弹飞到祭坛中,眼角可见暗杀者当场倒下──但我没有停下脚步。

我揍她的事,还有她明明说要保护我,却将我视为敌人的事,之后再一起清算……!所以现在……「慈悲为怀的众神啊,统领这个世界、善与恶、一与全,制定人世之理,我们的主啊──」

──我献上祈祷。

「愿神对这副柔弱身躯赐予些许祝福……愿神赐予再度站起的奇迹……!」

血的味道在口中扩散。

全身血液像是燃烧般变得炽热,身体彷佛要被撕裂。

「我是人之子,我是神之子,我是、神之新娘,我向您主张。我向您请求。请将众神之慈爱,请将众神之奇迹……!」

这个世界上,一定不存在什么神吧。

但是,如果,如果存在的话,希望祢能回应我……──

「请将众神之宠爱,平等赐予人之子们……」

不论我的身体会变成怎么样都无所谓,请务必、请务必──

「唔──」结束祈祷后,能够感觉到全身毛发都因祷词而竖起。

也感觉到全身的感官变得敏锐。

能否重现完全是靠赌注,连基于什么样的原理都不清楚。

不过,对身体供给超越所需的魔力,将身体过度治愈的结果,无处可去的魔力便催生出『失去的器官』。

「好……」痛,但看来是成功了──

「那个姿态是──」

「……是啊……很可爱吧……?」

(插图015)

我露出狼耳与尾巴,以及稍微伸长的指甲,再加上变得尖锐的犬齿。

「我会拯救您。」

我奔向圣女。

为了拯救被关在自己牢狱中的圣女大人。

*********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被夺走视力的双眼什么都看不到,我只能借由铃声掌握周围的景象。被关在黑暗的世界中,失去大半魔力的我,没有任何做得到的事。

即使如此,「不准你死」,那家伙如此说道。

彷佛是嘲笑我「若你要自怨自艾地活下去,那倒也不错」般,就这样把我抛在人类的领地离去。

彷佛是对我自称女王,打算取代魔王的惩罚般。

我也想过不如干脆沦落为娼妓,就这样随波逐流。

就在那时,我被下贱的山贼们发现。

已无法自行提炼魔力的这副身体变得必须进食,经常空腹,身体虚弱到不像是自己的所有物。

当我被系上锁链,并被告知之后要卖给奴隶商时,我觉得也是活该。

传进耳里的男人们的笑声听起来十分遥远,彷佛是别人的事情般。

靠着气息,我知道被扔进的牢房里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其他被抓来的年幼女孩们。她们都是被夺走家人,甚至不被允许自杀,只能成为自己仇人的男人们的粮食被迫持续活着,悲哀的人之子们。

过着家畜以下、不如奴隶,不被视为人的生活──

即便如此,这些孩子们不知为何对我很温柔。她们喂我吃东西,帮我擦拭身上的伤口。可能是觉得身体无法自由行动、眼睛也看不到的我很可怜吧。尽管自己也陷入苦境,她们却袒护着我。

即使要代替我接受折磨。

──我觉得,实在是太可怜了。

或许是因为同样陷入苦境而让我对她们有了感情。

然而,我身上已经没有能够逃离这里的力量。

不断被男人们侵犯,持续遭到玷污的身体,只能暂时承担她们的苦痛。

所以,我开始祈祷。对着根本不存在的众神。

对着人类世界中,将我们指称为恶魔的天上存在。

但是,那样的祈祷却让我偶然掌握到一部分充斥于这块土地的奇妙魔力。

拥有奇妙形式的那股能量──本质上也是魔力。

吸收那些能量,稍微取回与生俱来力量的我,杀了所有的山贼。我让他们自己切削自己的身体,自己了结自己的性命,并释放了牢房中的孩子们。接着,我将她们送至最近的村子,跟她们一起住在村子里的教会。

之后便持续着贫穷但安稳的日子。

虽然无法感到满足,但也不是那么差的日子。

在不同于自己所想的形式下接触到以往只透过操控碰触到的人类温暖时,虽然让人困惑……但并不会不愉快。

我甚至觉得,以失去力量后获得的东西而言还算不错。

──至少,在那个时候之前。

那是在我准备好早餐后,前去叫醒难得晚起的孩子们的早上。

我边想着昨晚她们似乎比较晚睡,早上才会赖床,边敲了敲门,但无人回应。然后我猜想她们会不会在我不知不觉中外出了。我不经意地打开门──飘荡在空气中的血腥味,让我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

连看不见的我,脑中也能浮现那道光景。

自行了结性命,选择结束短暂生涯的孩子们的模样。

──……我没有拯救到任何人。

之后听神父说,她们有时会露出十分恐惧的表情,跟村子里的男人们也从不讲话,但为了不让我担心,而在我面前表现出开朗的样子。

我从来没有像这天一样痛恨失去光明的双眼。

明明只要能忘掉一切,迈向新的人生,或许就会有不同的境遇。在埋葬着她们尸体的公墓前,我诅咒了自己的愚蠢。

明明有那样的力量,我却……对她们见死不救。

所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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