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章节
深夜,锡安没有迎接回到房间的我……正确来说是锡安不在房间。桌上只留下写着「我在圣女大人身旁护卫」的纸条,让我涌上有些复杂的情绪,但做错事的人是我。
我直接前往地下监狱。
我花了半天时间前往港口,在停船处到处询问圣女用以运送恶魔附身者的业者。
本以为会因为身上没有圣典而必须花时间证明身分,但不愧是教皇大人所在圣都附近的城市,光是穿着神官服走动,人们便十分乐意回答问题,没过多久就找到该名船运业者。
他们以教会专用的航运业团体闻名,并表示也承接每月一次将教会带来的恶魔附身者们送至东北城镇的业务。
不过,原本是基于『驱逐目的』运送至偏远地方,似乎是现在的圣女奈薇莎威尔纳利亚进入教会后,才开始变成送至孤儿院或协助逃亡之类的。
「那位大人真的很厉害。之前光是给他们食物都要担心自己的手会不会被咬断,但自从有那个人陪伴后大家都很乖,她根本是驯兽师吧。」褐色肌肤的负责人用轻快的口吻对我说明。
包括以往多少都会有人受伤的恶魔附身者运送业务,在奈薇莎来了后变得轻松许多的事,以及孩子们像是摆脱附身之物般带着平静表情下船的事。
「圣女大人总是会来送行吗?」
「是啊,她总是在栈桥抓着每个人的肩膀说些什么。原本就是一群渴望父母之爱的家伙,应该是接触到圣女大人的爱后察觉到自己的罪过吧?不是常说『神曰,汝将因自身罪业焚烧』来着?就是那种感觉。」
男人或许是打算配合身为新娘的我引用众神教诲,可惜他似乎没有正确理解其中意思。
正确说法是「神曰,汝将因自身罪业深重焚身」。
简单来说是『自己的罪过只有自己最清楚』的意思,也就是再怎么隐藏自己的罪过,也无法逃离罪业的教诲。
关于圣女在栈桥进行的『送行仪式』问其他人也是相同反应。
即便是露出利牙威吓的家伙们,在听过圣女大人的话后,一定会变得十分乖巧。
据说在下船的城镇里也没有改变。他们运送的大多数恶魔附身者们,都在新天地展开了挥别以往人生的新生活。
「虽然身为教会新娘的你可能不想听,但我们在北方的店面也雇用了几个运送过去的家伙。当然一讲到过去的事就会赶紧闭嘴,但他们都是本性不错的家伙,而且都很有力气嘛。」
一想到城镇里对恶魔附身者们的迫害,就让人觉得这些人的看法还真是差很多,但起因终究还是没有互相理解所产生的摩擦吧。
有别于接近前线的北部地区,这一带看过真正魔族的人反而比较稀少。主要都是直接接受教会教诲,而先入为主地抱持『人类公敌』、『必须消灭的邪恶』等模糊印象。
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会将对魔族的警戒心,直接转嫁到身上明显带有魔族特征的恶魔附身者身上。
「帮我跟圣女大人打招呼,说只要是她的要求一定出船。」
男人想塞给我几只刚钓上来的鱼当作伴手礼,但我拒绝了。
接着他抓起看起来不像是鱼,有好几只扭来扭去的脚的不明生物,说「这个很好吃耶……?」,但就算他这么说,我也连摸都不想摸。
……我生理上就是无法接受,那种扭来扭去的东西。
「那个好像叫作章鱼,你们吃过吗?」
圣堂内的地下监狱。我走下楼梯,为了稍微缓和沉重的空气,以询问意见代替打招呼,「…………」没有人接话。注视着即便看到我也没露出任何反应的人们,我察觉到了异状。
白天被我严刑拷打的恶魔附身囚犯们一脸茫然,眼神没有对焦,感觉不到活力。
「如果是一起演戏想让我露出破绽的话,那还真是会演呢……」
甚至当我开锁进入牢房、近距离盯着他们的眼睛看也没有变化。
我试着碰触他们的身体,或是抓起他们的手移到我脖子附近也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只是像人偶一般,看着什么都没有的空中。
「……我至少也是有打算道歉的喔……?」
应该不是因为我伤害了他们。
受到拷问而精神崩溃的人也不会变成这样,再怎么说还是会残留对于加害者的抗拒反应。完全没有反应是不可能的。
所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人做了什么事。
「……你那边怎么样,卡姆神父。」
我走在通往地面的楼梯,边联络我连话都不想说的对象。
本来是想透过臭四眼田鸡联络对方,但不论我怎么呼叫都没人回应,无奈之下只能自己直接联络。虽然欠他人情让人不爽,但如果这样能排除不好的预感总是好一些。所以在前往港口前,我派遣狂热信徒到圣女管理的孤儿院。
「几乎跟你预料的结果一样,『记得的小孩』一个都没有。」
「……是吗?」
看到地下的惨况我多少心里有底,所以并没有很惊讶。
只是心里有些期待是自己误会也是事实,因而有点沮丧。一想到接下来该做的事就觉得心情沉重。
「谢谢。之后就是我的工作了……感谢你的协助。」
「……修女,我刚刚听到了众神的声音。接下来为了遵从指引,必须离开这座城镇。」
「好的,请自便。这份人情请要求臭四眼田鸡偿还。」
「 修女。 」
「……什么事?」
卡姆异于平常的声调,害我不自觉停下脚步。
「你是自大又傲慢的新娘。不要忘了这件事,喔?」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
回到地面后,我发现天空被云朵遮蔽,月光也随之消失。
不知不觉中通讯已被切断,世界笼罩于黑暗之中。
微微的烛光中浮现世界的轮廓──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会追求光芒吧。为了支撑自己受挫的心灵,为了在充满黑暗的世界前进。
「话虽如此,罪孽也不会消失于黑暗中。」
我将松开的神官服衣领拉好后往回走,前往大圣堂。
到降临于这块土地、期望拯救世人的圣女身边去。
──为了揭开圣女的罪行。
*********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在无灯的夜里不能成眠的呢……?
……不用想也知道。是被那些家伙捉住的时候开始的。
那个时候,痛觉是自己还活着的真实感受。
喉咙沙哑,连喊叫的能力都被剥夺,即使被削掉皮肉、敲碎骨头仍旧死不了,但我并没有因此感到憎恨。
不如说,我对于那份疼痛十分感谢。
──我还活着。我还没有死。我抵抗着不仅是身体,连我的心灵都想一并征服的怪物们。
事情发生在一如往常的,秋天的感恩庆典夜里。
在村子的庆典结束,踏上归途的我们眼前出现了尸体。
变成尸体的某个人躺在地上。
然后听见了惨叫声,来自庆典结束后正在整理中的广场。
我瞭解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到处杀害人们。
我吓得脚一动也不动,只知道自己必须赶快逃跑。
但身体还是僵住不动,我拼命用颤抖的手敲打自己的脚,拉着妹妹的手,不是往家里的方位,而是往村子外的森林中奔跑。
待在这里很危险,总之要逃到远处才行。
我的脑中不断地、不断地重复着,母亲为了防范魔族袭击的紧急状况而严肃地对我说的话,一直跑着、跑着,逃到森林中。有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接着黑暗遮住了我们的去路。
当我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被锁链束缚在教会里。
我领悟到安稳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
母亲遭到折磨,父亲只剩下头颅滚落在地。其他还有几个认识的人也在这里。不用想,身体便已瞭解到接下来会被如何对待、自己会变成怎么样。
我抱紧还没醒来的妹妹,想办法找出至少能让这孩子逃跑的机会。
魔族的数量并不多,能看到的只有三只,我们还有希望──
然而,妹妹率先成为那些家伙的食物。
就在,我的眼前。
我大喊着住手,眼睁睁看着那些家伙边折磨边吃掉妹妹。
──在那之后持续着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的日子。
人类(我们)的脑袋不会顺着自己的意识坏掉。在模糊不清的意识中,只有痛觉变成我仍旧活在这个世界的证明。我的心没有麻痹,愤怒、悲伤,感情化为杀意发狂的时候──便会受到调教。
即便声音沙哑,它们也没有弄坏我的喉咙。因为这样折磨起来比较有意思吧。我只是痛苦呻吟、尖叫,慢慢变成低吼着要杀了它们的玩具。
偶尔会意识到的其他孩子们气息早已感受不到,还没被杀的只剩下我一人。
──即便如此,我丝毫不想寻死。
我忍耐再忍耐,不断地忍耐着。
对于一直没有坏掉的我,它们也渐渐玩腻了。
只要像这样继续忍耐,一定可以等到机会来临。杀了这些家伙的机会──
然而,此时其中一个家伙提议:
「不是弄坏,而是弄成不会坏的玩具来玩如何?」内容是改变做法。
它们讥笑着发现了新玩法,之后便更加慎重、更加仔细地磨耗我身为人的尊严、对于生存的执着,进行为了让我求死的拷问(游戏)。
食物是它们的体液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被弄坏又被修复,被打烂又长回来的日子不断持续着。像是要找出我不会坏掉的极限般,不断地被玩弄。
直接被杀掉应该会轻松一些吧。但我还是没有死,人类(我)的脑袋也没有顺着自己的意识坏掉──不,是我不想让它坏掉。
我不断地许愿。对众神。对被残酷打碎的众神雕像们。
请赐予我能够杀害那些家伙们的力量。请赐予我能够将那些家伙们赶尽杀绝的未来。
──于是我的愿望被听了进去。
以我变成它们的黑暗同伙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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