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章节
卡罗史诺威尔神父的葬礼,由圣女奈薇莎威尔纳利亚郑重地举行。
随着铃声一同献上的祷词,内容是向众神们祈求祝福,让升天的灵魂能够顺利前往天国。
参与者各自带来的蜡烛火光,与基于她的祷词散发出的光芒交错,营造出梦幻的氛围。
他的尸体四散各处,沾附在大圣堂的彩绘玻璃上。
听说为了进行早晨敬拜而到访的神父们一打开门便发现异样,沿着血腥味抬头一看才发现惨况……的样子。过于残酷的杀害方式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连接到锡安通知后冲过来的我也不禁捂住嘴巴。
不知道是活生生地遭到蹂躏,还是死后仍旧为敌人的疯狂而牺牲。人的恶意竟然能使一个人变得如此无情,让在场所有人一致感到厌恶。
可以明显感觉到眼前的尸体让众人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调查由我进行。因为其他神官们对于突然间的离别感到迷惘,一动也不动。
只是……虽然早已清楚,但我既找不出袭击者的相关线索,也掌握不到对方的踪迹。
能够将身体如影子般自在变化,在黑暗中恣意移动的暗杀者──葳尔克罗伊岑。他的身分不明,连动机也不明。何况如果潜藏在黑暗中的影子即为凶器,那根本不可能找得出来。
如果什么事都做不了……最后我们只能无奈地收拾遗体,将圣域的圣堂内部恢复原状。碎裂的彩绘玻璃跟他的脏器严重混杂在一起,原本众人认为无法修复,但圣女的随从修女罗莉亚边流着泪表示愿意接手,所以我就交给她处理了。这对不太清楚原本形状的我而言是做不到的,而且她也能以自己的方式凭吊卡罗神父。
但是,为什么──
边看着肃穆进行的送葬仪式,我在心里想着。
卡罗史诺威尔绝对不是魔族。只要追溯他的生涯就能掌握他的足迹,他只是个出生于乡下,因传染病失去家人的普通人类。
如果说他也有我所不知道的一面,那的确无话可说,但看着接连不断到访的参与者,可以确定他绝对不是个遭到疏远的人物。
会说「若他出身正统的话,被推荐为七大枢机也是理所当然的」并不是什么偏心自己人的发言。他生前不知道受到多少人爱戴,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被他救赎。
而我,也是其中一人。
「唔……」
我应该要严加监视才对。
不该整个人松懈下来。那个时候,不论这副躯体会变成怎样,我都应该在后院抓住葳尔克罗伊岑,杀了他才对。
我思绪混乱地离开圣堂,前往设于领地边缘的地下监狱。他们应该尚未听闻外面发生的事,被恶魔附身的人们用野兽的视线看着那天的新娘突然出现。
「各位没有罪过,但希望你们能提供协助。」
听说圣骑士的审问只是形式上走个流程。
一方面是因为没有人在那天的袭击中丧生,他们在圣女大人的慈悲下得以免除极刑。
之后似乎预定让他们搭乘每个月一次、来自东方边境岛国的船流放国外,所以先安置在这里,但现在情况改变了。
在这里的是跟那个暗杀者相关的唯一线索。
「经过调查已知有人协助你们进入圣堂内。目前也知道那个人是名为监死者──葳尔克罗伊岑的危险人物。」
虽然也可能潜藏着其他操纵影子的可疑人物,但他还是主要嫌疑犯。
「请你们回答,他究竟是谁,或是拥有什么能力。这并非交换条件,而是强制回答。」
奇妙的是,我比平常还要冷静,思考也惊人地专注。
彷佛有神明大人告诉我接下该做什么、该如何行动般,有别于内心,我的思绪十分清晰。
「是的,我知道。圣女大人表示各位的性命由她担保,所以你们不需要回应我的要求。除非我答应以释放你们作为条件。」
不过,要我无视圣女的意思释放他们离开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这不是交换条件,而是强制。」
语毕,尽管有些麻烦,我仍旧施展从头组成的术式。
产生出的是跟阴暗的地下监狱极不相符的巨大火球,「我们就快速地进行吧。」──我将其扔向附近的恶魔附身者。
惨叫──
恶魔附身者的粗野哀嚎响遍整个地下监狱。
活生生遭到火烧的痛苦应该难以想像吧。
「没事、没事,我不会杀了你们。」
接着,是祈祷。光是这样,全身被火焰包覆、慢慢变成裸身巨猿的男人,身体伤口在众神的宠爱下逐渐愈合。慢慢染上红黑色的皮肤也逐渐恢复成原本的浅黑,开始覆盖上焦褐色的体毛。「变换、吸收、分离、结合」,我依序施展的术式让开始熄灭的火焰再度复燃。
相较于第一次,第二次的惨叫变得更为凄厉。
──几乎要喊破喉咙般的叫声实在很吵。
「你、你、你想做什么啊!」
似乎是队长的犬面男,脸上明显露出焦虑与恐惧。
「做这种事并非我的本意……但为了请各位开口,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我听不见众神的声音,所以只能像这样老实地询问他人的心。
「可以麻烦你们回答吗?监死者(Dead Seeker)──协助你们的人到底是什么人物?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有如猿猴的男人烧焦后无力地倒下。
──我利用空档献上祈祷,治愈他的身体。
不知是否因为意识朦胧,他对同伴的喊叫也只能模糊地回应,即便全身伤口痊愈仍旧轻微抽搐,不断浅浅地反覆喘息并颤抖着身体。
看到同伴这样,即便是恶魔附身者似乎也不禁动摇。
当我听说他们对审问官们的质问全都回以「去死」时,还觉得真是有胆量的家伙们,但经过众神的洗礼后,也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还没弄坏你们的喉咙喔,快点──」我边说着再次组成术式。
(插图011)
收集、变换、压缩。
看到空中开始浮现几颗水球后,长着猫耳的可爱女孩用生硬的声音咒骂我。
「教会的、异端审问官──……被血弄脏的、众神奴隶(新娘)……!!」
「那又如何呢?」
啪唰──穿过铁栅栏的『硫酸块』碰到她后破裂,腐蚀她的肌肤与血肉。
──如烧焦般的疼痛让她放声尖叫。
露出的白骨看起来带有光泽,害我差点发出奇怪的笑声。
她似乎因为剧痛而失禁,飘过来的气味让我得知有了新的材料。
「收集、变换」,将这些材料以术式变换,我边准备下一批火球,边献上祈祷治疗猫耳少女并告知:
「回答我。所有你们知道的事。」
我没有打算夺走性命。
但也没打算放过对方。
我怀疑那家伙可能潜藏在圣堂某处而到处搜寻。
甚至忍着羞耻发出声音呼叫出对方名字,追寻他的气息。
──但还是找不到。不管是痕迹,还是『气味』。
「如果不回答的话,我就只能改变做法了……」
比方说,请受到保护、被隔离于医疗栋的恶魔附身孩子们提供协助等等──
「……不知道啦……」
那个狼男小声说道。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只是来救被带走的伙伴!!根本不知道你说的葳尔之类的家伙的事!!」
「舒诺埃……!」
「闭嘴!!这家伙完全疯了……!!」
「真是令人意外呢。我非常冷静,也没有发疯。因为面对真正的疯子,连对话都无法成立。」
还有,因为我一时手滑而将硫酸扔到他的脚边。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舒诺埃……!」
说真的──血肉遭到腐蚀的气味实在教人难耐。尤其是只有天花板附近设有小型通气口的地下室,根本让人不想继续待下去。
「你这个……教会的新娘(卖身女)……」
「所以我不是没有否定吗?毕竟我是作为神之新娘献上自身的存在。」
既然这样就把他的双脚──…………算了,恶魔附身者似乎拥有优于一般人的恢复力,所以我决定先不这么做,切换想法,咏唱祈祷术「【天上之锁】、【咎人忏悔】」,用锁链与树根固定恶魔附身者们的身体,接着用并列施展的术式将铁栅栏转换为几把长枪,让枪头朝向囚犯。
「接下来就用这个切削、贯穿各位。」
长枪随着我的宣言开始发出尖锐的声响高速旋转,枪头也不断逼近每个人不会造成致命伤的部位。
「我不会杀了你们。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告诉我答案而已。」
恶魔附身者们的表情透露出恐惧。
「那个人在哪里?」
他们看向彼此,神情拼命地摇头。
「……是吗?」
空间内回响起尖叫声。
他们为了逃离边旋转边慢慢接近的枪头而不断挣扎,发出哀嚎。
──那是我已经看习惯的光景。
面临性命危机的人,不论以往多么背弃众神,最终都会向非人类的存在、向奇迹追求救赎。彷佛愈是逃不了的现实,就愈不想去正眼看待它般。
「真是愚蠢。」
明明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话,我也没必要亲自下手──正当我放弃,打算收回长枪时,突然响起的金属碰撞声将其打落。
「…………」
介入我跟恶魔附身者们之间的那人,肩膀正上下起伏地喘着气,同时似乎感到疑惑,但看到我的脸后,表情转为愤怒,并显露出敌意。
「你在做什么啊,爱莉希雅!!」
「……锡安。」
看来我花了太多时间。
「您是寻找从会场上消失的我,而来到这里的吗?」
「我没有在问你那个!」
搞不清处状况的恶魔附身者们静默无声,而我只是注视着锡安。
明明看到这个状况,不用想也知道我在做什么吧。
「为了工作……为了凭吊卡罗神父,我……」「不是那样!!」
如此粗暴地,以往不论多么急迫的场面都不曾像那样抓住我肩膀的锡安,用充满惊讶与焦虑的眼神看着我,无言地扭曲着嘴巴。
「……你应该也明白吧?就算做这种事卡罗神父也不会回来,爱莉希雅应该也……」「我也怎么样?」
锡安想说的话我当然懂。
但是,这并不是迁怒。
「发生在教会内的多起暗杀事件,全部都是那个影子做的。在这些人们袭击时,您也有与对方对峙吧?能改变外形的影子──不论我们怎么找,都连足迹也找不到的那个,就是我们的敌人。那个影子就是──」「爱莉希雅!!」
不甘心地咬紧牙根的锡安,用恳求般的眼神回望着我。
「拜托你……不要失去自我……」
说真的,这孩子究竟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呢。
感觉我的脑袋里似乎响起了铃声。凭吊死者的铃声。
「锡安,您才应该冷静下来。」
相对于拼命想对我说些什么的锡安,我相当冷静。
「我们的线索只有他们而已。肯定是那个家伙协助他们的。没有事前商量,时机不可能配合得那么刚好,所以他们一定有某些联络手段──」啪的一声,我的视野突然摇晃了一下。
「……?锡安……?」
「唔……」
慢慢扩散开来的热度,让我得知自己被打了一巴掌。
「那是不知道何时、躲在哪里的对手……就算潜入了秘密会面的场合也不奇怪吧……!?爱莉希雅不是也有说过吗?『我也无法捕捉到他的身影』……!要是被那样的对手窃听,他们也束手无策,而且要是他们暗中有联系,对方也不会将这些人弃置不管吧……!因为自己的行踪会被查到,所以早就将他们灭口了才对吧……!为什么你不明白啊……!?要是爱莉希雅继续刚刚的行为──说不定就会杀了这些人啊……!」
……要是失手杀了他们,那又如何。
「锡安,我──」「不可以被吞噬……要坚强地保有自我……!」
简直像是在做恶梦。
现在才开始隐隐作痛的脸颊告诉我这是现实,眼前的锡安只是茫然地回望着我。
「我、并没有……」
束缚着恶魔附身者们的锁链与树根静静地消失,手铐掉落到地上发出沉重声响。我什么都没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对。我是异端审问官,执行官,也是杀手。
就算杀了他们……「爱莉希雅……」锡安看着我。
直直地,看着我,「……──锡安究竟对我……」
我即将说出多余的话。我有确切的预感,但一看到那双直盯着我的眼睛,就忍不住想说出口──然而,「还请不要说那样的话。绝对不要……绝对。」
在寂静中,那道声音随着铃声响起。抬头一看,出现在眼前的是圣女。
她走下楼梯,经过我跟锡安之间,在恶魔附身者们身边屈膝,并开始治疗他们的伤口。同时对他们述说温柔的话语,像是连他们内心的伤口都一并治愈。
对于那样的圣女,恶魔附身者们只是茫然地回望着她。
彷佛因照进地狱的一缕光芒而获得救赎似地。
「……我会接受自己的罪过。」
「爱莉希雅!」
我再也看不下去。
锡安想阻止我离去,但没有追上来。
她很清楚在这种状况下,将圣女单独留在恶魔附身者们身边的危险性吧。不论变得多么情绪化,她的本质还是置身于生死之间的佣兵。
穿过后院,我隐藏着自己的身影前往建筑物后方。
隔着窗户能看见即便仪式已经结束,仍旧留在现场、沉浸于悲伤中的人们。
我将涌上喉咙的情绪压回去,使力眨眼。
我……没有错,没有错才对。
我一直都很正常、冷静,且沉着。
思考既不混沌,身体也几乎没有残留不适。
没问题,虽然我的做法的确有些粗暴,但这是工作。
「我……我……?」
我靠在建筑物的阴影中稍微调整呼吸──此时突然涌上一股恶寒。
我原地蹲下抱住自己的膝盖,咬紧牙关不断颤抖。
我──为什么……?
我根本什么都不用怕,就算他死了,对我的生活也没有影响。
更何况他本就是离开孤儿院后就断了联系的人,这样的人被杀害,对我也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明明就……什么都、没有变……」我慌张地擦掉不禁滑落的泪水。
我用双手遮住脸庞,硬是将情绪压了回去。
我没有时间沉溺于悲伤中。现在那个暗杀者正在锁定下一个目标,所以我有必须要做的事……
「是魔族或是人类,根本没有关系……」
他们跟卡姆一样,都是活在自己信仰中的狂热信徒。
是否合理只有当事人知道,即便是基于误判、完全不合理的理由行动,对他们而言那就是真实,也是真理。
不能将他们当成人类。他们是从人类圈子被排斥的『异端者』。
「杀害异端,是我的工作……」
我使劲咬紧牙关。
将随着感情涌上的记忆封闭,以双脚确实踩踏地面,我瞪着双眼心想,如果那家伙藏在视野中的某处,我现在就可以马上杀死他了。
……虽然不可能那么刚好找出暗杀者的影子。
「哎呀,你是──」当我在主要通路旁的水井洗脸,转换心情时,有人如此搭话。
当我想着如果要出门收集情报,用这张哭肿的脸会被人看轻时,如我所料,初老的修女一看到我的脸,就以担心的表情靠了过来。
「午安……很辛苦吧。我听说是你将他的遗体整理得干干净净的吧?谢谢你。」
「不会……这是、工作……」
我看着对方以年龄来说意外坦然地低下头的样子,边回答边在记忆中搜寻那张似乎在哪里看过的脸。修女看着这样的我露出微笑。
「哎呀呀,真是不好意思呢!我是泰瑞莎修女,是这座城镇的孤儿院院长!」
啊啊……此时记忆终于串连起来。
跟圣女一同到访孤儿院时见过几次面。之前擅自溜出孤儿院、跑到大圣堂来玩的孩子们,应该也是这个人来接回去的。
「方便稍微跟我聊聊吗?我跟他……卡罗神父是旧识。前阵子他告诉我,如果自己发生什么事,要我好好照顾你……」
或许是情绪突然涌上,「抱歉─……」那话语中直接显露出感情,拿出手帕轻压眼头的修女短暂陷入沉默。
「……我们坐一下吧。因为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头绪。」
如此说完,我带着她到距离大圣堂入口处稍远的树荫底下的长椅坐着。
「真是抱歉……!你应该比我更难过才是……」
「……不,我──……」……是神父的什么呢?
对我而言,那个人是孤儿院院长、老师,是一听到我做坏事就马上给我一记拳头的暴力神父。
「我总是……被他用拳头伺候。」
这么一说后,初老修女……泰瑞莎修女像是想起微苦的回忆般露出笑容。
「我跟他来自同一间孤儿院……他以前很调皮喔?虽然上了年纪后变得稳重许多,但以前可是会说『只有神明大人可以骂我』之类的话,总是让负责指导的神父们伤透脑筋……」
真是令人意外。
在我的记忆中,他骂人时的确很可怕,但除此以外,不管在哪里总是温柔地笑着……
「之前我来这里时,他拜托我说──『之后我的学生要来这里,如果发生什么事,就麻烦你照顾她了』。」
回想着记忆的修女表情十分祥和。
她眯起双眼缅怀故人,露出温柔的笑容。
「那时我还不懂他究竟在说什么……或许是老人的智慧吧。会不会他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呢……?毕竟他曾经很不寻常地抱怨说,自从被交付这里的管理工作后,不论在教会内外都备感压力,让他吃不消。」
「卡罗神父……?感觉到生命危险……?」
「这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虽然已被暗中处理掉,但有时候会发生在总部工作的神父或修女遭人杀害的事件……既然被交付圣都埃尔狄亚斯、而且是大圣堂的管理工作,就必须接触这些『黑暗面』。因为是他,所以我原本认为应该能顺利脱困,呜……」
讲到一半,她似乎又因涌出的泪水而按住眼睫,我轻抚她的背,「没关系,我没事喔……?」但泰瑞莎修女勉强自己露出微笑。
挺起胸膛、迅速调整呼吸后,她重新面对我。
「你不能想着要复仇喔?那不是你该前进的道路,爱莉希雅史诺威尔。」
她用坚定的眼神笔直盯着我的眼睛看,继续说道:
「我看过许多像你这样年轻、优秀,持有信念的孩子们……但也因为如此,你的力量应该要用来拯救众人。一旦为了自身的愤怒而使用力量,你的思想便会受到玷污,将你的道路引向不好的方向……」
泰瑞莎修女伸出双手握住我的手,露出温和的笑容。
「那个人,也是如此期望的喔……?因为他自豪地说你是『很温柔的孩子』……」
我感到心头一紧,压制住的回忆与感情化为泪水涌出。一旦涌出,就再也无力阻止。
「我……我……」「没关系,尽管哭吧。」
感觉到她轻轻抱住我,那份温暖──让我泪水溃堤。
我放声大哭,不顾踏上归途的参与者目光,只是任由感情发泄。
(插图012)
「……不好意思。」
「没关系,老人的工作本来就不多。」
究竟是过了多久呢……?哭了一阵子哭累,我的心情终于稳定下来时,太阳已经逐渐开始西斜。
「那个人也真是的……我想他应该是不想让人担多余的心,但事到如今变成这样,真希望他至少能找人谈谈呢。」
应该是想让我打起精神吧,泰瑞莎用有些开朗的语调对我说。
让人觉得不愧为孤儿院院长,果然很擅长应付小孩,但另一方面也觉得「我已经不是小孩了」而感到有些不开心,此时我才察觉到自己终于能够做出正常的判断。
虽然对锡安那样说了,但那时我的视野过于狭隘,之后必须向她道歉才行。
「呼──……」
我放松肩膀的力量,让部分脑袋放空。
是我乱了阵脚,好久没有像这样失态了。
监禁中的恶魔附身者们身上应该找不到伤口,所以我会不会受罚就看圣女如何报告──「……也罢,如果因此被排除在这次的工作外,那就这样吧……」,或许可以将圣女护卫的工作交给锡安,我暂时回到臭四眼田鸡那边。
既然大圣堂管理者遭到暗杀,就算是拒绝将男性送进圣女房间的『保守派』也会闭上嘴巴吧。
如此一来,勇者艾尔锡安就会与圣女奈薇莎同食共寝,担任她的贴身护卫。在这般森严的戒备下,就算是监死者大人也无法袭击圣女,即便锡安无法追寻对方的气息,我也不认为她会失手。
更何况,连锡安都无法防御的袭击,我也不认为其他人能够防御,而且──
「……教皇猊下差不多要回来了。」
虽然不清楚巡礼之旅是以何种步调前进,但预定上不到十天内就会经由王都回到这里。
届时圣都内的警备就会恢复正常。
就没有我们的事了。
「说我不憎恨的话,那是骗人的……」
我接到的工作命令仅是调查暗杀者,可能的话尽量活捉。
没必要冒险深入。
「……我实在说不上是个聪明的人,但我活到现在一直认为,使这个世界上所有生物的邂逅与别离产生意义的不是众神,而是人们。」
似乎是等我整理好思绪后,泰瑞莎慢慢地开口说道。
「所以,我也一定会从这次的别离找出意义。那是我让给他这里的管理职位的责任,也能继承那个人的生存意义……」
她看向天空的侧脸布满深刻皱纹,那必定也是她一路走来的时间长度。
眼前的天空映照出深深秋色,又高又远。
虽然一般常说灵魂会升天,但就像神并不存在般,灵魂也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死后仍会守护生者的灵魂根本不存在,即使如此,在死后依旧想回报残留于心中的回忆,或许是拥有历史的人类特征吧。
「我这么失态真是不好意思,今天非常谢谢您。」
将表示差不多该回到孤儿院的修女送到门口,我低头致意后,「没关系,能跟熟知他的人聊天,我也很高兴喔。」她露出开朗的笑容。
虽然暴露自己丢脸的模样让人抬不起头,但或许幸好这个人是孤儿院院长,所以不可思议地让我没有那么难为情。
反而感到像是回到孩提时代般的安心,心情也自然变得轻松。
「再来就是希望那个孩子也能因为这样稍微改变想法就好了……」
以为话题已经结束,我在脑中思考着目送这位初老修女后,回到房间该怎么向锡安赔罪时,突然间听到的话让我十分在意,不禁反问:
「那个孩子是指?」
「啊啊……抱歉,那是我的自言自语,让你听见了吗……」
「不,不是那个……」
那是什么呢,刚刚好像有什么──「……奈薇莎威尔纳利亚……?」不禁脱口而出的话让修女以惊讶的表情看着我,并悄悄地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露出彷佛要是被其他人听见说出那个名字就会被谴责般的表情。
「为什么……?」
「因为卡罗神父也对我说了一样的话……他希望我能引导圣女大人。该怎么说呢……她看起来不像有欠缺之处,所以我一直觉得神父说的话很奇妙……」
「是……这样啊……?」
在我说明时,泰瑞莎的表情变得愈来愈僵硬,看起来不像怜悯,也不像是后悔,她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
接着十分谨慎地注意周遭的目光,轻声说道:
「虽然不能大声说──」
像是她知道有看不见身影的什么人正在听着我们的对话般。
「他一直很关心那件事。他说过,只要忘却就能跨越悲剧,但那也只能撑过一时。」
就算别开视线、装作没看见,过去也必定会追上自己──初老修女对我这么说后,轻轻摸着我的脸颊,露出温和的笑容。
「想拯救他人……也很不容易呢……?」
走在开始亮起的街灯照亮的街道上,她静静地回到自己的孤儿院(家)。
那道背影是如此寂寞,甚至让人觉得孤独。
「那究竟是……」想告诉我什么呢?
我无法完全理解的那是──「…………」然而,在我的内心深处,就像是早就已经知道的事实般,开始卷起漩涡。
圣女与暗杀者,众神与魔族。
我转身,抬头看向耸立的大圣堂,在心里想着。
就宛如这里是恶魔居住的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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