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节
「唔…………唉────……」
啪沙──我将冷水从头上浇下,让思绪变得稍微清晰一些。
发现圣女的情事后经过一夜。锡安似乎因为处于精神亢奋状态而无法入眠,到了早上才终于睡着,现在仍在熟睡中。我也因为各种原因而睡不着,再这样下去会影响到工作,于是决定早上起来冲冷水。
「唯一的救赎是头上的耳朵终于缩回去了……」
不知不觉中,耳朵与尾巴已突然消失了。
既然是突然长出来的,也会突然间消失。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完全无法理解究竟是基于何种机制长出来又消失的(缩回去?)。
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寄生般,让人打从心底觉得恶心。就算不是如此,从早上开始我就觉得身体不舒服。
「……先判断兽化多少会产生影响可能比较好吧。」
若以祈祷术或魔术重生失去的身体部位,不仅是术士,也会造成施术对象的身体负担,消耗不少体力。
新生的份与消失的份互相抵销──应该没有这么好的事吧。
新生的份造成损耗,不仅如此,消失的份也造成损耗,加起来白白消耗双倍体力也很有可能。
「无论如何,之后的满月之夜到隔天早上得多加注意才行呢……」
我再次以倦怠的身体舀起井水,从头上浇下。
平常穿的神官服放在房间,所以现在我穿的是修行时常用的修道服。
轻薄且不带装饰的布料整个黏在肌肤上,但这原本就是以流汗为前提,所以浇下冷水也没有那么不愉快,不如说紧贴在肌肤上反而有些舒服。
──然而,混乱的思绪一直在脑中原地打转,没有意义的思绪不断来回飞窜。
暗杀者、教会内部的魔族,以及圣女的个人性事……「……啊──……不对,最后一个应该无所谓……」跟身为新娘的我不一样,圣女只是「圣女」而已。
她并不是神之新娘,而是将人们的意见传达给众神的窗口。
不论她有什么样的情事,跟我都没有关系。
「早安,爱莉希雅修女?」
我听到突然响起的铃声而回头,眼前站着的是事件的核心圣女大人。
从走廊到后院,她带着昨晚『陪在身边』的修女,伴随着铃声在晨光中走了出来。
「……早安。圣女威尔纳利亚大人。」「昨晚应该也说过了,叫我奈薇莎就可以了喔?」「不,实在不敢僭越。」「…………」在圣女大人的一步距离前满脸通红地低着头,沉默地听着我们对话的,是昨晚有些不客气地要求我跟锡安早点回到房间的随从修女大人。没想到要我们早点回房间是为了自己方便──唉,有时候也会有这种事吧。
竟然是为了让圣女大人疼爱自己,而觉得我们到处乱晃会妨碍好事。
「那个、呃……昨晚的事……」
「我们没有打算到处跟别人说。毕竟完全是我们的失误,如果两位能不追究我踢开房门的事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样、啊……太好了……」
好不容易开口的修女,不知道是因为高兴,还是难为情,没有看着我的脸,而是看向庭院的角落。
圣女将手放在有着这般双重性格的修女双肩上,让她转向自己。
「你不需要感到难为情,罗莉亚修女。因为众神无法禁止我们爱人或是被他人所爱。」
「圣女大人……」
「一般视为禁忌的是沉溺于快乐,失去身为人的尊严──……你的行为并没有违背众神的宠爱。」
「──是的……!」
看着渐渐恢复自信的修女与巧妙引导的圣女,让人不禁感到佩服。
「圣女大人……是来到这里进行晨浴的吗?」
她的头发带点湿气,应该是在晨浴后的归途中。
「是啊,来冲洗一下汗水嘛?」
说的也是呢~昨晚应该一直忙到深夜吧。
「早知道就邀你一起来了,在那之后我对你也有些在意──很想跟你聊聊喔?」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如果不是冷水的话,我无法清醒。」
幸运的是,在圣女『下面』的修女一发现我们就乱了阵脚而钻进被子里,所以没注意到我的犬耳。
本来打算要是被扣上恶魔附身的帽子,我就会以跟圣女的肉体关系作为交换条件威胁她,看来不需要这么做,实在再好不过。
「对了,收养被恶魔附身的孩子们,似乎也是圣女大人的意思。我从卡罗神父那里听说了。」
「是的……我希望能与每个孩子面谈,再分别以适合的方式将他们送至能让安心的场所。」
「受到迫害、被人驱赶的伤口能够愈合吗?」
「我想应该不容易……」
圣女碰触水桶里的水,咏唱祷词。
接着那便成为术式,从水面浮起的几颗水珠变成各种鱼类开始悠游于空中。正因为她眼睛看不到,所以更加擅长操纵魔力吧。或是正如那个监死者说的『她是魔族』──但是……从她身上只流出些微魔力,远不及真正的魔族力量,仅是一般人程度。
「就算能够治愈身体的伤口,内心的伤口──……刻划在他们身上的恶梦,仍旧会束缚他们一生吧。」
即便如此,她还是收养孩子们,负责管理他们的归宿……实在让人敬佩。
根据锡安的说法,恶魔附身的人比一般人拥有更优异的体能,似乎也有相当的魔力。虽然远低于魔族,却是一般人望尘莫及的程度。她的师父(魏斯)似乎曾提到,也有许多恶魔附身的人们在邻国,也就是教会影响力较弱的同盟国或共和国周边担任佣兵。
关于这部分我是第一次听到,恐怕是教会不愿承认的事实吧。
「因为不知道他们何时会对人类伸出爪牙,所以才安置在自己的管理下进行保护吗?」
「有点、不一样呢……?收养的孩子们几乎都在我负责管辖的孤儿院中受到照顾,对于有意前往他国的孩子,也会为他们安排逃亡事宜喔?虽然是移动到东北方歧视问题相对较少的地区。」
从这座城镇稍微南下即可看见大海,也有小型的港都。
应该是从那边搭船,沿着陆地外围北上吧。
「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您会如此……」
要是他们当中有数人燃起复仇之心而演变成造反事件的话,她就会被批判『做了多余的事』而遭到究责。如果将恶魔附身的孩子们组成佣兵团加以运用也就罢了,目前的做法有太多不利之处。
因为教会高层都是对于需要治疗的人们收取钱财的垃圾。
「因为我也被自己的过去束缚着,所以我很瞭解那些孩子们的痛楚。」
缓慢地游在空中的鱼儿跳入种植于后院的花坛中,水花飞溅。
「我希望能引导他们,让他们理解这个世界并不是充满苦痛。」
她用手按着胸口,彷佛在述说着那里仍然有着伤痕般,奈薇莎威尔纳利亚脸上浮现哀伤的笑容。
这应该是在她理解那是虚伪的前提下做出的发言吧。她知道有些事只说漂亮话也没有用,但即便要说谎,她也希望能够推他们一把。
「你想笑我是愚蠢之徒也没关系。」
「不,我认为那是非常棒的目标。」
这个主张十分了不起,只要在她志向前方不会对我产生危害的话,就请自便。
「圣女大人,差不多──」似乎是将我们的沉默视为对话结束,罗莉亚修女在她耳边细语,圣女点头后表示「那就先这样──」,便随着铃声打算回到建筑物中──这时脚步却突然停下。
「圣女大人……?」
感到疑惑的修女回头一望,圣女奈薇莎抬头看着围墙上方。
「……找我有什么事吗?」
此时我才终于发现。
──看来我的身体状态真的很糟。
围墙上方有道人影。接着从庭院树木的影子、走廊柱子后方,出现了身着外套的可疑人物正包围我们。
「你就是圣女,奈薇莎威尔纳利亚吧?」
为了挡掉圣女去路而从建筑物走出来的男人问道。
「麻烦你将我们的同胞还来。」
「快来人──」「太慢了。」在修女大叫前,他早已缩短彼此间的距离。
以人类身体不可能会有的初速──简直就像是魔族。
「在众神之名下……」「去旁边睡觉吧。」
修女慌张地打算发动祈祷术,但当然是赶不上。
介入圣女与袭击者间的身体被一记扫腿踢飞,「──的确是太慢了呢。」
我冲到该袭击者的背后,抓住他的后颈扔出去并发动术式。
这种时候,从看到袭击者的瞬间即发动术式为铁则。
「【天盖咒缚】、【咎人忏悔】。」
在空中出现的金色锁链缠住袭击者们的手臂,从脚边生出的神木树根则缠住了他们的脚踝。
「要投降的话请早。」
「少在那边看不起人!?」
以人类之手无法扯断的天上之锁遭到扯断,将神木树根连根拔起的男人再次朝我们跳过来。连帽松脱后看到的那张脸,与其说是人类,更接近野兽,露出的利牙让人看了十分不愉快。
「我可没有看不起的意思。」
说完后我发动固有技能,拿着手中生出的天上之锁避开男人的刺击,并打算勒住他的脖子。「啧──」却在前一刻不得不用双臂挡下蹬地跳跃的男人膝盖。
没能完全挡下冲击的我被弹飞,双脚离地。
「请对弱小的我们,赐予众神之盾……」他的目标不是我,而是圣女。
我在没有对我胸口露出的空隙追击,直接越过我身旁的男人眼前制造出隐形的墙壁,男人直接撞上后往后一仰。
「舒诺埃!!可、恶────!!」
其他的袭击者们看到同伴遭到攻击后大叫,并扯断自己身上的锁链。
「这样我岂不是像个坏蛋了吗……」
我说着边打算在圣女周围建立屏障,却在发动前瞬时屈身,躲开女人从背后袭来的强力攻击。
猫耳跟──尾巴……!?好像有点可爱……!我有一瞬间这么想,并因为在背后感到杀气而直接翻滚到另一边,瞪视着眼前随着冲击而扬起的尘埃。
一名巨汉挥下的斧头嵌入地面。
那是以长满毛的巨猿来说肌肉显得过度发达的某种东西。
「这家伙交给我!快去圣女那边!」
「我知道!!」
袭击者共有六人──我附近有四人,圣女那边有两人。
虽然圣女躲在罗莉亚修女拼命施展的防御术式中,屏障却因野兽们打出的拳头而猛烈地摇晃,似乎无法支撑太久。
「为什么都是些麻烦事……」
一边感到不耐烦,我一边不断闪躲袭向自己的刺击、挥下的斧头,以及想抓住我的手臂与踢向自己的脚,并尽可能引导至一对一的状态。
我试图以反击的气势将敌人一一无力化,对方却能以野兽般的敏锐直觉瞬间退开,且攻势被其他人保护同伴的攻击挡下。虽然不到魔族的程度,但实在很麻烦。如果硬是追击肯定会身受重伤。
「我们追求光芒的──」战斗中我一边咏唱祷词,却十分不愉快地想起圣典不在手边。
即便是能够尽情使用祈祷术的场所,也无法缩减发动前所需的时间。光是没有魔术──只要将魔力注入预先在圣典准备(输入)好的术式即可发动──竟然会逼得我无法转守为攻,这状况让人不禁想咒骂。
真要说起来,我的装备本来就是压倒性地不足。
虽然我尽可能将祈祷术创造出的锁链或光刃用于反击,但没有作为钝器的圣典与砍杀用的刀子,实在无法使出致命一击。
「即使如此──」
我也只能用现有的东西想办法──然而,我没意识到的第五人,亦即攻击圣女的另一个男人改变了标的,从我的死角袭来,在一瞬间打乱我的攻势。
「啧……」照说能躲过的刀刃划过我的侧腹,我则用锁链挡下挥下的斧头。
「你们、不要、太过分!」
接着,为了闪躲想抱住我而扑过来的高大男人,我踏出脚步,「啊。」却突然感到膝盖一阵无力。
我的身体就这样失去平衡,幸运地躲过男人攻击,却躲不过接续而来的大斧头。我使尽全力用锁链挡下刀刃──但仍旧无法挡下冲击,双脚离地后便直接被弹飞,滚落于地面。
「奥尔!!」「好……!!」
我抬头一看,将我打飞的巨汉对守护圣女的半透明墙壁挥下斧头,毫无声响地打破了众神之庇护。一个娇小的女子从男人旁边逼近。
圣女与袭击者──一道人影介入其中。
「圣、圣女大人,请赶快逃跑……」
──随从以身体作为盾牌挡下了短刀。
「罗莉亚……?」
这是第一次,奈薇莎露出不安的神色。袭击者们为了不放过大好机会而纷纷逼近她,两者间已无任何阻挡物──不过──
「天盖、咒缚……咎人、忏悔……」
──前一刻我创造出的锁链与树根,再次缠上袭击者们的身体。
「你这家伙……给我放开……!」
逼近圣女眼前的刀子在空中颤动不已。
「请对罪恶深重的、我们……对我们的旅途,赐予慈爱的祝福……」
在摇晃的视野中,我撑着不听使唤的膝盖勉强站起,增加注入锁链的魔力。树根随之变粗,锁链的束缚也变得更紧。
「唔……──」
看着对方痛苦扭曲的样子,我暂时松了一口气。
──头好痛……侧腹也隐隐作痛,右臂已经没有感觉。虽然还连接着,手臂却感觉像石块般沉重。正当我想马上治疗伤口而吸气时,「好痛」……眼泪因过于疼痛而渗出,祈祷也随之中止。
喉咙好痛,呼吸困难……我的肺、内脏──无论如何,状况都糟透了……
「圣女大人……请呼叫救……──」
原本想请她代替无法大声喊叫的我叫人过来,但我看到她背后闪过的人影,使劲叫出声:
「奈薇莎……!」
我边喊叫,硬是蹬地一跳──却离得太远。
从伸长的人影中闪出一道微光,刀刃像是被吸入般朝着圣女胸口前进。
──赶不上。在我意识到的刹那,一阵吹过的风让我不禁感到安心。
勇者大人似乎总是在最后一刻才现身。
「──…………」「你……!?是什么……!?」
瞬时间介入的锡安挡下了那道人影的刀子。
「…………」
影子没有回答。
两人在瞬间互相瞪视后,影子与凶器一同消失于阴影中。
突然间的寂静笼罩了附近一带。
「──……刚刚那到底是……」
似乎没有理解状况就直接冲过来的锡安张望四周,与难看地倒在地上的我对上视线。
「锡安……」
「爱莉希雅!」
她慌张地抱起我的身体,反作用力却让我体内产生剧痛。
锡安担心无比地看着痛苦呻吟、表情扭曲的我。
「我马上带你去治疗室──」「比起那个,快把他们……术式差不多要……」在我按着锡安胸口推开的同时,束缚袭击者身体的树根也寿命已尽。
身体突然恢复自由的恶魔附身者们面带疑惑地看着我们,却仍旧相当有毅力地打算再次袭击圣女──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们……」
感受到连我也不禁背脊发凉的杀意,袭击者们一时间动弹不得。
「我、我们是……」「闭嘴。」
打算辩解的男人突然跪下,位于他身后的锡安在其他人发出哀嚎前便将他们一一无力化。
连武器都没用,她仅用手刀就让所有人逐一失去意识。
对于持续与魔族交手的她而言,对付恶魔附身者们似乎比捏死魔族小孩还要不费力。
当其他神官们慌慌张张地现身时,已是全员被制伏在地、圣女结束对随从修女治疗的时候。圣骑士们则是更晚之后才赶过来。
一问之下,原来所有值班的警备人员似乎都被迷昏,出入口也从内侧被上锁。
就算人手不足,这个纰漏也太大,真希望警备负责人能让我揍一拳。
虽然他们至少有表示「非常感谢您代替我们守护圣女大人」之类的向我致谢,但我全身痛到管不了那么多,而且修道服上满是泥土,布料各处撕裂,实在不是能见人的模样。即便对方的视线没有不良居心,但被众人看到这般狼狈的模样(而且还是开岔方式十分煽情的服装),实在不是我的本意。
「对不起,爱莉希雅……要是我能早一点赶过来的话……」
「请不要、在意……没有任何人牺牲就已经很好了。」
「但是──」我制止她继续说下去,专心地献上祈祷,治疗自己的伤口。
因昨晚兽化消耗体力再加上负伤,老实说真的很难受──话虽如此,这里是祈祷的聚集地,圣都埃尔狄亚斯。
我边咏唱祷词,边吸收大气中的『灵气』。
本来所谓的魔术,是将施术者的魔力借由术式转换为各种形式并发动,祈祷术的原理则是对外寻求其来源。
实际上,对众神的祷词中加入了将『祈祷者的剩余魔力』转换为『灵气』,并释放至大气中的术式。
将信徒的魔力转换为仅有教会关系人士才能使用的『灵气』形式,进行保管,再拿来消耗化作众神奇迹──那就是祈祷术的机制,也是与全部需要使用自身魔力的魔术截然不同的地方。
也就是说,如这座城镇般『整座圣都充满信徒』的场所,即便是一般无法完全治愈的伤口,只要专心献上祈祷,总能回复到可以活动身体的程度。
腹部内侧似乎仍残留着疼痛感,但那也是没办法的。
治疗术式的基本为『自我修复』。
眼皮沉重难耐,伴随着兽化的影响,我的疲劳来到了最高点。
「我先回房间拿替换衣物,圣女大人的护卫就麻烦锡安了……」
「不行!你连路都走不稳了,我也跟着一起去!」
明明是在其他人眼前,这孩子真的是……
「要是您忘了该以什么为优先,我也会很困扰喔……?」
我马上挂上微笑表示自己没问题,但锡安的表情不变。
她现在仍以泫然欲泣的眼神看着我……因为披着连帽的关系,后方的神父们应该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执着于新娘的勇者在他们眼中是什么样子呢。
「请不要让我太困扰──」我难得地试着打悲情牌,锡安却沉默地露出难得一见的表情,「但是……」仍然执意不退。
陷入僵局。既然如此,干脆把圣女大人一起带过去──当我打算采取最糟的选项时,突然感受到一块柔软的布披在我的身上。
「爱莉希雅修女就交给我照顾吧,勇者艾尔锡安阁下。如果有人潜伏在圣堂里,即便要牺牲生命我也会保护她的,好吗?」
「卡罗神父……」
刚刚向圣女大人询问事情始末的卡罗神父从背后支撑着我,将自己的上衣披在我的身上。
「没问题的,当这孩子太过投入魔术修行而搞到自己筋疲力尽时,我也时常像这样将她带回房间。请您放心。」
「……那就、拜托了。」
即便是锡安,听到他这样说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交给对方处理,接着边低着头窥探我们边前往圣女身边。
「那么,爱莉希雅修女?」
「……谢谢、您……」
回应我的是十分令人怀念的笑容。
我以踉跄的步伐走在走廊上,边回想起自己还不成熟的时候,也时常像这样被逼着走在孤儿院的走廊上来着。
当我在后山偷偷胡乱发动祈祷术或魔术直到魔力耗尽,整个人累到无法动弹时,他也像这样逼着我走回来。
「……您一次也没有背过我呢。」
「是啊,因为要让你自觉到自己的失态,直接让你的身体记住是最好的方法吧!」
他总是如此训诫我:
『勉强自己的行为,总有一天后果会回到自己身上。』
「你也真是胡来……你的右臂没有完全治好吧?」
像这样被看穿,我只能佩服他的洞察力。
「骨头是还连着,但若要治好所有地方,我真的会失去意识……」
「是长途旅行的影响吗……不该让你们在抵达当天就担任护卫,应该先休息一天再开始工作才对。真是对你们很抱歉……」
「这不是神父的失误,这是我……自我管理的问题。」
要是能提早掌握兽化症状的话,结果应该会不同。
或者圣典没有被夺走的话──「……卡罗神父,我想以保密为前提向您询问一件事。」「什么事呢?」我看向周围。
没有他人的气息,几乎所有人员都集中到后院处理事情了吧。判断应该不会被窃听后,我压低声音询问:
「听说有魔族潜藏在教会里,那是真的吗?」
「……你在哪里听到的?」
「某个情报来源的举发。半信半疑──……我也怀疑这种事是否有可能,但要是真的有可能的话,许多事情看起来就会很不一样。」
勇者暗杀。
原魔王军的袭击。
如果这些都是在『潜藏于教会里的魔族引导下』所引发──
「……看来您知道些什么呢。」
沉默即为雄辩。
比起粗劣的敷衍能够让人知道更多事。
「你知道人类跟魔族在根本上的差异是什么吗?」
「魔力量的不同。简单来说,是魔族比人类拥有更多能产生魔力的『器官』。」
「没错。就像被称为恶魔附身的孩子们出生即拥有人类不该有的身体特征,魔族拥有人类所没有的身体构造。大多是明显的野兽身体或翅膀……一般大多认为是这样。」
一边的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气,身体则交由神父支撑,我用朦胧的脑袋集中注意力思考。
我试图摸索出恩师谨慎选择词汇、避开禁忌部分,想传达给我的事。
「圣女大人从恶魔附身的孩子身上切下那些特征,让他们能够作为人类之子带着自信活下去,再将他们送出去。虽说切除也有一定的限度,但她表示并非不可能。在我来到这里就任的第一天,她就表明希望我能配合说词,让事情表面上是『已经处分掉』。」
一切都是为了所有活着的孩子们。
似乎是为了让他们能够向明天踏出一步而如此期望。
「教皇大人知道这件事吗……?」
卡罗神父对我露出有些困扰的笑容。
「我想,应该是知道。但那位大人不太会干涉我们的决定。」
「……这样啊。」
「能够拯救性命当然再好不过……但是,不要太深入教会的黑暗之处。用功上进的你看起来或许十分有魅力,但我今后也想看着你成长,希望你能避开主动扑火的做法。就当作是老人家的任性吧?」
「我是您自豪的学生吗?」
听到我这么问,神父笑着表示即便不是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只要能听到我的活跃就会觉得很高兴。
──在那之后,我的思考变得相当模糊,几乎是放空状态。我含糊不清地回答,摇摇晃晃地进入被分配到的房间后,「今天就先休息吧。」房门被关上。
「呼……」
我脱掉衣服,确认身体没有残留伤口后倒在床上。
虽然神父那样说,但穿过空隙逼近圣女的身影实在令人在意。
若那是昨晚的暗杀者,那么待在护卫对象身旁就是我的工作。
即便知道自己必须过去……身体却使不上力。
睡眠不足与疲劳,以及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大量情报,让眼皮沉重无比──
「……优秀的新娘……吗……」
一部分的疲劳多少是来自对卡罗神父的内疚感。
对于相信我会作为新娘侍奉神明而将我送出的养育之恩,就算撕破嘴我也说不出自己在杀手的职务上持续精进。
更不用说即便处于保留中,上面所下达的暗杀勇者的神谕。
「总觉得……────好累……」
我将脸埋入被褥中,闭上眼睛并放松身体后,疲劳感适时带来睡意,搭配柔软又温暖的床单,让我的意识慢慢沉入睡眠的深渊。
即使就这样睡着,在那个人的管理下,应该会巧妙地安排吧──在脑中做好惹人厌的算计是我的坏习惯。
「 真是身为新娘不该有的样子呢,爱莉希雅修女? 」
在身体绷紧的同时,我反射性地将枕头丢向声音来源。
接着以目前能使出的全力将藏在枕头下的刀子射出,然后将床单拉向身体准备好应战后,看向对方。贯穿枕头的刀子将枕头染红,『被我用刀子将枕头钉在手上的入侵者』脸上浮现恶心的笑容探出头。
「你想杀了我吗?」「我就是想杀了你。要是你可以直接这样掉下去死掉就好了。」
身穿漆黑神官服的狂热信徒站在窗框上。
异端狂热信徒异端审问官卡姆没有露出丝毫惭愧的样子,弯腰坐在窗框上将插着的刀子拔起,再把染红的枕头扔到外面后,对我回以微笑。
「看你仍旧健壮真是太好了。众神也很高兴喔。」
「难道众神没有告诉你,神父不能进入新娘的房间吗……?」
还有从窗户入侵会被处以极刑之类的。
「原来如此。你似乎正在生气呢?这种时候深呼吸就行了。这里实在很舒服。」
这个臭异端者(神父)完全没在听……!!
我握紧拉到胸前的床单,认真地思考或许只要我大叫,锡安就会赶来救我。「所以呢,你想干嘛……」但我决定请对方处理完要事后赶快离开。实在没必要认真应付这家伙。
「萨拉曼利乌斯枢机要我代为转达『我想专心工作,暂时不要跟我联络』。」
「啊~是喔。」
反正主动联络他也只会表现出很困扰的样子,我才是敬谢不敏。
「看来你在闹别扭呢,爱莉希雅修女?」
「…………」
我因为接近的声音而转头一看,他的脸就在眼前。
换成平常的我早就将他揍飞,但现在连这样的体力都舍不得浪费,所以暂时容许对方的行为。
「我才没在闹别扭……」
「修女,对众神说谎是没用的。即便是在直接听取声音的我的面前,嗯?」
……就算是这样,如果要对这个狂热信徒抱怨的话,不论是谁都宁可直接带进坟墓吧。
「听好了,爱莉希雅修女。你是很棒的人,甚至可以说是难得一见,受到众神喜爱的存在。」
老实说,我没有兴趣。随便听听,我原本打算随便听听就好。然而嘴角上扬、缓慢地对我述说的卡姆的话语,不可思议地进入耳朵深处。
「你就是你,修女。你不是圣女。」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
我为了反驳而起身。我是新娘,不是圣女(那个人)。
即便被我瞪视,卡姆依旧装作神谕者般继续说道:
「一与全,善与恶。想做出区别本身就是恶劣的做法。一切遵照崇高旨意,一切遵照众神的指引──」没想到他的指尖突然朝我伸过来,触碰我的耳朵,卡姆那有如恶魔般的呢喃进入我耳里。
「──你只要照你的想法做就可以了。」
我全身感到一阵恶寒──却无法挥开他的手。只是注视着背对着照进房间的阳光,全身染黑的狂人。
「我是你的同伴。」
对这个男人而言,不管说什么都没用吧。
狂人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活着,不会反省自己对他人造成的困扰。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嗯?」
他没有恶意。对卡姆来说坏事是指背叛神的行为,只要没有违背这个男人所说的『众神』,他就不会展现敌意。
「我已经先登录好联络资讯了。有什么事就叫我吧」
我惊讶地碰触耳环,卡姆笑着眯起双眼摇晃。
「这样我就能听到你说的话了。」
卡姆耳边的全新耳环闪耀着微光。十之八九是臭四眼田鸡借他的吧。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这是相当贵重的道具,不是能随便借人的东西。
难道臭四眼田鸡那边也发生了什么问题……?
「那就这样,我会暂时待在这座城镇」
「啊,等、等一下!」
我不禁叫住转过身、脚踩在窗框上打算再次从窗户离开的卡姆。
这个男人的确让人费解。即便如此,如果教会仍将受到众神声音等指引的狂热信徒视为有益的话,那么他的力量就是真的。
「──圣女的事,你觉得如何?」
对于我的提问,卡姆会『不正面回答』,但不会『不回应(无视)』。
我既没有信赖,也不信任他。
──即使如此,这个男人所能听到的内在声音应该能看穿真相,由以往的行动也能明显看出他不是魔族阵营的人。
「想在别人的心中追求自己的答案,是愚蠢之徒才会做的事喔,修女?」
探出上半身即将跳下去的漆黑狂热信徒只将头转过来,眯起双眼微笑。
「众神已看透一切。」
接着他就这样直接跳了下去。
意义不明。根本算不上是回答。
果然一开始就不该问的。
「啊──……」
连追都不想追,我直接再次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竟然打算仰赖卡姆,简直糟透了……」
我比自己想像中还要疲惫,也自觉到自己目前很虚弱,所以微微阖上双眼。
明明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回到锡安身边,身体却动不了。
稍微睡一下再回去应该不会遭天谴吧。
「不好意思,锡安……」
我一边为自己偶然真的变成柔弱的新娘道歉,沉沉坠入梦乡。
──感觉似乎做了一个令人怀念的梦。
在孤儿院的时期,我的心中时常有一幅雪原的光景。
单独一人被众神抛弃在陌生的地方,没有任何生存技能的小孩。
卡罗神父教导那样的我各种祈祷术,以及这个世界的生存方法。
像是填起失去的过往般,又像是逐步确立自己与世界变得模糊的界线般,他给了我指引。
我目标是成为在众神名下,尽可能拯救、保护更多人的神之代理人,也确实被赐予了神之新娘的职务,以及新娘的地位。
结果,我还是想不起自己究竟是谁,为何会一个人走在雪原里,但至少我因为他的教导而获得救赎是事实。
在理解到现实与理想不同的现在,那只是我年幼时期所抱持,难为情到无法与人分享的回忆,但那一天枢机来迎接我时,我既感到难以置信,也十分自豪。
我发誓,自己要成为不愧于史诺威尔孤儿院之名的新娘。
所以……那天我所抱持的梦想是现实,也是我不可取代的过去。
甚至让我因为被那位恩师看到现在的自己而感到羞耻。
──在那之后过了几天,并没有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件。
为了在那个自称监死者(Dead Seeker)的暗杀者不论何时来袭都能应对,我绷紧神经做好准备,但丝毫没有感觉到视线,只有悠闲的时间不断流逝。
有时会到镇上守望与居民交流的圣女,并被孤儿院的孩子们揉来捏去。刚抵达时的慌乱状况简直像是骗人的一样。
或许是判断即使遭到恶魔附身的人们袭击、陷入危机,也依旧没有主动出手的圣女并不是魔族也说不定。
那暗杀者不再现身,也再也感觉不到对方的气息。就在我开始觉得会不会收到在其他地区出现新被害人的报告时,早一步出门担任圣女护卫的锡安一脸慌张地回到房间。
连门都没敲,她喘着气朝着还没换好衣服的我跑过来,并抓住我的肩膀,额头上流着汗水──经过几次深呼吸后,对我说:
大圣堂的管理人──卡罗史诺威尔神父遭到不明人士暗杀了。
*********
「还真是难看啊……?」
我踩着直到最后都不求饶一声的尸体痛骂。完全不抵抗、任我摧残的垃圾,害我现在心情差到极点。
以像是「下等生物」或是「我会在地狱诅咒你」之类的贫乏词汇咒骂,等到性命真的受到威胁时才终于开始求饶的家伙们,至今我己看到厌烦。
嘲笑死相惨不忍睹的家伙们最让人心情爽快,也能让我实际感受到自己做了正确的事。
──但这些家伙们是怎样!
拥有好人脸的坏人维持好人的样子死去,反而是我的心被冒犯到了。
本希望能让他们发出使人热血沸腾、狂喜到全身颤抖的呻吟。
真是不愉快。烂透了。以圣职者自居的杀人犯们说着「希望你能理解」或「我们应该能互相理解」,只会讲漂亮话的样子实在教人恶心。
几乎可说是毫无抵抗的模样让我更加烦躁──所以我才会气急败坏地想要剥下那层伪装的外皮。
但不论哪个家伙,都彷佛以为扮演圣人直到最后一刻才是对我的抵抗似地,用哀伤的眼神、像是我才更加不幸的眼神看着我。
不管杀再多次心情也没有变好,只是愈发郁闷。
明明把人类视为比虫子还要低劣的存在,却对我们投以怜悯般的眼神,以及总是觉得自己更为优秀的那张脸,实在让人火大。
魔族是人类的敌人──必须是敌人才行。
我已切身体会到那些家伙十分残忍,只将人类视为比家畜更卑下的存在。所以我必须不断杀害,将它们赶尽杀绝才行。
为了这个世界,为了让孩子们能够带着笑容活着。
然而──这个世界的恶徒实在太多。
再怎么杀再怎么杀再怎么杀,到底还要再花几年才能赶尽杀绝──……
……不,再怎么想也没用。
在我停下脚步时,它们便会不断夺走人类的性命吧。
所以,即便那是以人类之躯无法实现的梦想,我也──
*********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