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异乡的访客②-章节
七、母亲们的来历
爱夏一时不解其意,反问:「……没有、味道?」
马修点点头,望向欧莉耶。
欧莉耶伸手入怀,取出一只有着精美刺绣的小囊袋。青香草的香气一口气变得浓烈,弥漫整个房间。
欧莉耶把鼻子凑近囊袋,做出吸气的动作,望向爱夏。
「我只闻到布的味道。」
爱夏睁大双眼。「咦?……怎么会?明明味道这么浓……」
斑蛾的幼虫确实气味稍弱,因此如果欧莉耶闻不出来,她也觉得难怪,然而欧莉耶却说闻不出充斥满室的强烈香气,爱夏无法置信,就像在说她看不见眼前的桌子一样奇怪。
「真的闻不出来吗?明明味道这么浓……」
爱夏望向马修。「马修大人也闻不到这个味道吗?」
马修摇摇头。「我闻得出来,但不觉得有你说得那么浓。」
爱夏眨眨眼。「咦?……那就是有味道吧?」
马修缓缓地说:「你和我闻得出来,我的母亲也闻得出来,但其他族人都说青香草没有气味。除了母亲以外,我从来没见过闻得出这种气味的人——除了你。」
——你是利塔兰吗?
爱夏嘴巴半张,回视马修。她回想起当她这么问时,马修那强烈的惊愕神情。
「那个时候,你闻到青香草的香气,问我是不是利塔兰。」
「对。」
「利塔兰的意思,是谁告诉你的?」
「是『幽谷之民』的阿姨。」
爱夏说出小时候的往事。她在森林里迷路,昏倒在青香草盛开的草地,被利塔兰老人搭救。马修露出惊讶不已的表情。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是你几岁的时候?」
「呃……应该是六岁的时候。」
马修和欧莉耶对望。欧莉耶的脸上也浮现兴奋的神色。
「这怎么了吗?」爱夏问。
马修转向她说:「救了你的,是我的伯公。」
爱夏吃了一惊。「啊!是第一个失踪的那位……?」
「没错。那个时期,『幽谷之民』里面,只有伯公一个人是利塔兰。而且如果当时你六岁的话——在你六岁时青香草盛开的季节,也许你是看到了失踪前一刻的伯公。你说你倒在有泉水的草地?那里开着青香草的花?」
「是的。」
「那样的话……」马修说完顿住,视线盯着半空中,沉默下去。
「那样的话,怎样?」欧莉耶焦急地问。
马修开口:「我们果然完全找错方向了。」
「什么意思?」
马修看向欧莉耶。
「伯公经常在我们称为『胧谷』的山谷间走动,所以我们在胧谷周边一带寻找。但假设爱夏遇到伯公的时候,就是他失踪的那一天,表示伯公走到了和胧谷完全相反的方向。」
欧莉耶歪起头。「可是,也有可能是不同天。」
爱夏也插话:「而且,如果他救了我的那天,就是他失踪的日子,把我带回家的阿姨应该会告诉大家这件事吧?如果她知道令伯公下落不明,应该会说出我在那里遇到他的事。」
马修摇摇头。
「我的祖父和父亲失踪这件事,有告诉其他的『幽谷之民』,但伯公在他们之前失踪一事,阿札勒的族人应该没有向任何人透露。」
「咦!为什么?」
「就像把你带回家的阿姨那样,对于阿札勒以外的『幽谷之民』而言,伯公不过是个余生守誓的可怜利塔兰,但是对阿札勒一族而言,伯公本身是个莫大的禁忌。
在阿札勒,有『谈论什么,什么就会现身』或『谈论什么,什么就会跟上来』的说法,所以对于和禁忌有关的一切,都极端排斥去提起、谈论。」
这时,房间倏地暗了下来。吹入窗内的风变得冰凉,带着雨的气味。
外头传来双胞胎慌忙把放出去的山羊赶到一处的声音。
马修起身走到窗边,关上敞开的窗户。
山庄的窗玻璃很高级,即使关上仍十分透光,但一关上窗,室内顿时落入一片昏暗。
每个人的面容朦胧起来,气味的印象便格外强烈。就如同太阳西下,篝火的火光就变得更清楚,气味的轮廓清晰了起来。
「爱夏,你后面的柜子里有火镰盒,可以帮忙点个灯吗?」
「好。」
爱夏取出打火石,点燃灯火。
奇妙的是,点灯之后,室内感觉宛如处在日暮时分。
爱夏等不及马修坐回椅子,问:「什么叫作莫大的禁忌?意思是不能去碰他吗?」
马修拉开椅子坐下说:「不是。平时伯公就是一族的男丁之一,普普通通地过日子。」马修交握双手,娓娓道来,「小时候,伯公常陪我一起玩。他虽然寡默,性情却很温和,也是采药草的高手。
小时候我隐约感到奇妙的是,伯公是一个人独居。
虽然故乡有些老人因为伴侣过世,只剩下一个人,但这样的人都一定会跟孙子或手足住在一起。然而伯公却是完全的孤身一人。我从没听说他有妻儿,祖父、母亲和任何一位亲戚也都没有提到这方面的事。
有一次我问祖父,为什么伯公不来跟我们一起住?祖父神情严肃,只说了句:『不可以问你伯公这个问题。』祖父只有在被问到不该问的事——也就是触碰到禁忌的时候,会表现出这种态度。所以我再也不敢提起这件事,也没有问伯公。」
外头传来风的呼啸声,窗户喀哒作响。
「读了父亲的手记,我才知道为何伯公会变成禁忌,然后也大概明白为何祖父会同意我父母的婚姻了……我的母亲……」
马修的眼中浮现复杂的神色。
「不是祖父的女儿,而是伯公的女儿。」
爱夏吃惊得瞠目结舌。
马修苦笑了一下。「收养亲属的孩子养育,在我的故乡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但我母亲的状况……原委实在过于特殊。」
哗啦啦,豆大的雨滴开始打在窗上。
「听说年轻的时候,伯公曾经失踪过一回。他上山采集昂贵的药草,居然一去就失踪了超过十年,每个人都当他死了,还替他办了葬礼。
然而就在某个刮着大风的夜晚,伯公回到故乡来了。他一身陌生衣物,顶着一头蓬发,还带着两个女孩。」
风吹动窗户,哗哗雨声冲刷着窗玻璃。
「大家问他,这么多年你都上哪去了?但伯公无法回答。不仅如此,他就好似忘了怎么说话,不管问他什么都不回答,只是茫然地看着众人的脸。
伯公变得痴呆,不是能照顾孩子的状况,因此刚生下第三个儿子的祖父就收养了那两个女孩,扶养她们长大。
伯公住到当时还健在的我曾祖父和曾祖母家,渐渐地又会说话,开始工作了。但不知为何,只要看到两个女孩,他就会非常痛苦,因此祖父没有把两人还给伯公,而是继续扶养。
但那个时候,连续两年荞麦和麦子都欠收,阿札勒的生活变得困苦,还年轻的祖父要养育五个孩子,似乎非常吃力。也许是因为这样,两个女孩之中,只有我母亲作为祖父的女儿,被留在家里。另一个女孩在什么时候送去了哪里,父亲的手记里没有交代。」
雨声变得激烈,风从窗缝间吹进来,摇晃灯火。
「至少我从来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女孩,母亲也从未向我提起。祖父和阿札勒的族人对那女孩绝口不提,是因为对母亲和那女孩的出生有所质疑——与其说是质疑,更是恐惧吧。」
马修漫不经心地看着在摇曳火光中舞动的餐具影子,继续说下去。
「阿札勒流传着一个神秘的传说。这个传说本身并非禁忌,我也在小时候听祖父讲古的时候听过。
被深山环绕的阿札勒,有时会有人进入山里,然后就这样一去不回,但这些人里面,有一些又会在几年之后忽然归来。这些人都穿着陌生的衣物,虽然面部刮得光洁,却留了一头蓬发,然后会带着女孩子回来。
他们神智恍惚,就彷佛把灵魂忘在了某处。有些人即使回来,也很快就死了;也有些人活了很久,在某个时候就好像丢失的灵魂又回来似地,恢复失踪时的记忆,或寻觅什么似地不断在山里游荡。
据说这样的人不会娶妻生子,孤独终老。一个人活着、一个人在山中游荡的模样,就宛如抛弃了自己的人生,以祈祷换取失去的什么。
而这些人都一定会把青香草放在怀里,因此后来遇到悲惨的遭遇、有所祈求的人,便模仿他们随身带着青香草。然后不知不觉间,这些祈愿的人开始被称为『带着青香草的人』——也就是利塔兰。」
马修舒了一口气,继续说:「他们带回来的女孩都貌美聪慧,但多半短命,未成家就死去,即使活得久也未能出嫁——就是这样的传说。
第一次听到这个传说的时候,我问祖父,那些人下落不明的时候,都去了哪里?祖父只是缓缓摇头,没有回答。」
「……地点是禁忌呢。」爱夏低语。
马修有些惊讶地扬眉,点了点头。
「你真是聪明……没错,这个传说本身并非禁忌,但下落不明的他们去了何处、做了什么,却是禁忌。」
口中干得厉害,爱夏喝了一口冷透的茶。
听着听着,一件往事浮现心头,她的胸口难受起来。
貌美而短命的母亲面容,宛如火光般在眼底闪动着。
——啊……所以你身上才会有青香草的香味。
那天听完爱夏的述说,母亲如此呢喃。她的声音在耳里回响着。
「……令堂,」爱夏声音沙哑地问,「是令伯公从禁忌之地带回来的女孩呢。」
马修看着爱夏,点了点头。
「令堂还健在吗?」
「不,我十九的时候就走了。才三十五而已。」
胸口一阵刺痛。爱夏吸了一口气,说:「我的母亲也是年纪轻轻就过世了,三十四岁。我的母亲……闻得到青香草的香味。」
房间里落入一片寂静,只闻风雨声作响。
「听到……」马修开口,「听到你问我是不是利塔兰的时候,那感觉就像五雷轰顶。许多事同时浮现我的脑中,过去从未想过的事,一个接着一个在脑中驰骋。」
「……」
「其中一个,就是你也许是我的表妹。你现在也想到一样的事吧?」
爱夏点点头。马修低声说:「应该就是吧。你和我,还有我们的母亲,都闻得到青香草的香味。我们的嗅觉比一般人要更灵敏许多。弥洽怎么样?他的嗅觉也很好吗?」
「虽然远远比不上我,但应该比家父和老爷子灵敏多了。」
「这样啊。那么,或许是女人感受气味的力量更强。总而言之,考虑到种种线索,我们应该是表兄妹。虽然伯公带回来的两个女孩是不是姊妹,这一点并不清楚,所以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血缘关系。」
爱夏感到脑袋彷佛麻痹了,只能呆望着马修。
「但这件事并没有确证。读过父亲的手记后,我有去寻找另一名女孩的下落,却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母亲或许知道,但这个问题就让我难以启齿。然后又遇上难以归乡的时期,我正打算下次返乡时问个清楚,母亲就过世了。」
马修叹了一口气。
「有许多事真应该向母亲问清楚的。结果重要的事,没有一样知道答案……
你们在森林地区住下来后,我的母亲有时会要舅舅送粮食去给你们,所以或许她知道你的母亲是她的妹妹,但如今已无从知晓了。我和舅舅们,都只把你们当成遭到放逐的真王的家人。」
爱夏想起送粮食给他们、「幽谷之民」的女人们。
她常看见母亲和那些人聊得很起劲,她们其中之一会是马修的母亲吗?
「假设你的母亲就是另一名女孩,那么祖父应该也是出于某些理由,把女孩托付给『幽谷之民』所敬重的喀兰王吧。虽然如今已无从知晓其中的原由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欧莉耶忽然开口:「……我说,」欧莉耶神情严峻地看着马修,「为什么你先说了这件事?要是你先说出这件事,爱夏对你就会有感情羁绊了。」
「咦?」爱夏吃了一惊,问欧莉耶,「感情羁绊?什么意思?」
欧莉耶正要回答,马修从旁插嘴:「我打算托付你一项危险的任务。欧莉耶是在担心你先知道了刚才说的那些事,会让你难以拒绝。」
马修看着欧莉耶。
「我不是出于这样的心机,才先说出这些的。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总是要说的。不论先知道还是后知道,都一样会影响爱夏的决定。」
欧莉耶柳眉一紧。
「……或许是吧,可是……」接着她叹了口气,「我真是讨厌你这种地方。」
听到这话,马修忽然一笑。
「你笑什么?」欧莉耶挑眉问。
马修摇摇头。「没事,无聊小事,忘了吧。」
「什么嘛,这样不是更吊人胃口吗?」
马修似乎认输了,苦笑着说:「你最好讨厌我,你喜欢我就糟了……只是想到我小时候常这么对你说呢。」
欧莉耶露出吃不消的表情,叹了口气,望向爱夏。
「抱歉插嘴了……可是,我不喜欢这样。也不是说不喜欢,而是对于告诉你这件事有点迟疑。」
爱夏困惑地应了一声「喔」。「可是,我还没听到那危险的任务是什么……」
「是啊,抱歉。」欧莉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虽然教人生气,但就像马修说的,不管先说哪一边,或许结果都一样……可是,」欧莉耶定定注视着爱夏,「接下来要说的事,只有一点,你千万要记在心里。我们的请求,不管答应或不答应,都是你的自由。绝对不要因为觉得对马修或我过意不去,或害怕我们会生气,就贸然答应。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心愿,请你千万要放在心上。我绝对不会逼迫你身不由己地落入任何处境里。」
八、皇祖来时路
灯火摇曳,发出细微的呲呲声。
爱夏就要起身,马修伸手制止,迳自站起来从柜子取出油壶,在灯碟里补上灯油,接着开口:「我先说了伯公的事,是希望你能顺着家父的思路走。」
他将油壶放回柜子,确实关好柜门后,再次坐回椅子上。
「家父依循《旅记》的记述,来到大崩溪谷。虽然不清楚他是如何认识家母并结婚、又是怎么得知伯公其实才是他岳父的,但得知伯公过去带着家母从禁忌之地回来后,我想他的脑中浮现了一个假说。」
从先前说过的内容来看,马修想要说什么,不言而喻。
「也就是,神乡欧阿勒马孜拉就在大崩溪谷的某处吗?」
马修点点头。
「没错。阿札勒族人所说的禁忌之地,就是神乡欧阿勒马孜拉,传说中失踪的那些人就是偶然误闯了那里,在那里生活,又从那里回来了——父亲这样推论。还有,他猜想皇祖和阿弥尔-喀叙葛是否也有相同的经历?」
爱夏想到一件事,忍不住看向欧莉耶。「他们也带回了一名少女……!」
欧莉耶缓缓点头。「没错,他们也带回了少女——也就是初代香君。」
远雷的低鸣沿着阴暗的天空传来。
「可是,」爱夏锁起眉心,纳闷地歪头,「可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是照这样的情节流传下来?因为那里对阿札勒的族人来说是禁地吗?皇祖大人是想要为阿札勒人守住禁忌吗?」
马修开口:「这一点令人不解。他们没有将事实依照事实传递,这是为什么?
是因为就像阿札勒族人视为禁忌那样,关于神乡的一切,是不能揭露的吗?或许是这个理由,但如今已无从确定。不过,家父认为还有别的理由。」
「别的理由?」
「没错。家父认为,乌玛人和『幽谷之民』,其实是同根同源。」
爱夏眨眨眼。「同根同源?意思是,是同一个祖先吗?」
「没错。听起来或许很突兀,但我读到家父的假说,也认为或许真是如此。想到这里,我陷入震憾,胸口几乎痛起来。
我来到帝都不到一个月的时候,有一名跟喀叙葛家有关的老人过世,我参加了他的葬礼。你应该还没有看过乌玛人的葬礼,乌玛人的葬礼中,有一项是在黄昏举行的『送魂仪式』。这个仪式是将灵魂送回故乡,祈祷师会爬上故人住家的屋顶,对着日暮的天空诵经。听到那经文时,我有种非常奇妙的感受。」
马修闭上眼睛,带着抑扬顿挫、低声吟唱般念诵起经文来:
——脱却沉重肉身,一身轻盈的灵魂,细细听好。
像阿尔夏伊鸟翱翔般,高飞苍穹,首先寻觅河流。
找到倒映天光的河流,沿河飞翔。
顺着河光飞翔,就会看到大河玛纳斯。
脱却沉重肉身,一身轻盈的灵魂,细细听好。
来到大河玛纳斯,便在马古里山丘暂时歇息。
养精蓄锐后,再朝辉煌天光沉落的方向行去。
越过米修拉山丘、托多马平原、伊阿马大河,不断往西行……
马修睁开眼睛。
「听到这段经文时,我之所以感到奇妙,是因为我认得里面提到的地名。不久前我才越过伊阿马大河、托多马平原,翻越米修拉山丘,回溯最后汇入玛纳斯大河的支流,一路前进,来到了帝都。换言之,如果灵魂照着经文念诵的路线飞行,就等于是逆着我从故乡大崩溪谷来到帝都的路程走。
为什么生长在帝都的乌玛人死后回去的故乡,会是经过这样的路线?这让我纳闷不已。葬礼后,我问了当时指导我帝都生活种种的侍从,他的回答又让我意外极了。」
「他怎么回答?」
「那名侍从是土生土长的乌玛人,他说经文里提到的地名,除了玛纳斯大河以外,他完全不知道是哪里。马古里山丘、米修拉山丘这些,都是闻所未闻的地名。他一本正经地说,每次听到这段经文,他都会担心自己死后会迷路。」
「马古里山丘、米修拉山丘……」
爱夏喃喃着歪头。
「我也没听说过这些地方。我从西坎塔尔来到帝都时,有经过这些地方吗?」
马修微笑。「如果是马乌里和米席亚,你听过吗?」
「听过——咦?啊,是那座山丘?」
「没错。乌玛语称为马乌里山丘和米席亚山丘的地方,就是马古里和米修拉。」
爱夏有些混乱,在脑中思索听到的内容。
「咦……可是马古里和米修拉,也不是西坎塔尔语的地名吧?为什么您会知道?」
马修的眼中浮现光芒。「西坎塔尔语里没有这些地名,但『幽谷之民』的语言里面有。」
「咦?可是……」
「你应该不知道吧。下山和西坎塔尔的人交谈时,我们都是用西坎塔尔语说话。虽然口音很重,但还是听得懂,对吧?」
「是的。」
「但我们平时都是用『幽谷之民』的语言交谈。」
「咦!说不一样的话吗?」
「对。虽然不到完全不通,但语言差异相当大。家父在故乡也不是说乌玛语,而是说『幽谷之民』的语言。
来到帝都以后,乌玛人说的话听起来莫名地耳熟,这也让我觉得很奇妙。我反而觉得乌玛语比西坎塔尔语更接近我们的语言。虽然有些单字发音不同,但只要记住变化的规则,一眨眼就能说得很流利了。把马古里山丘称为马乌里山丘,也是很有乌玛语风格的变化。所以当我读到家父在手记里写的,我们和乌玛人也许同根同源时,我觉得或许真是如此。后来读了《旅记》,这样的感受更强烈了。」
马修拿起《旅记》。
「为何阿弥尔-喀叙葛会留下从大崩溪谷回来的旅程纪录,而不是前往大崩溪谷的旅程纪录?——如果把它想成是因为大崩溪谷并非终点,而是起点的话呢?」
爱夏倒抽一口气,注视着马修。
「家父的假说是这样的。
在遥远的古时,由于冷夏等原因,生活在大崩溪谷的人们面临了饥荒的恐惧。这时,偶然有两名年轻人下落不明,一段时间后,他们从禁地带回了一名少女。
他们带着欧阿勒稻的稻种回来了。
欧阿勒稻异常耐寒,而且连在应该无法种稻的大崩溪谷也能生长。当时,住在大崩溪谷的人们应该被这种奇迹的稻子所拯救了。然而,不知道是几年后还是十几年后,发生了某些事——让人们将欧阿勒稻视为被诅咒的谷物、深恶痛绝。
父亲认为,『幽谷之民』应该在这时候分成了两派。
一派继续留在故乡,相信欧阿勒稻是受诅咒的作物,永远不再栽种。另一派则是在皇祖阿莱尔及阿弥尔-喀叙葛的率领下,带着欧阿勒稻与香君一同离开,寻找新天地。」
马修翻开薄薄的书册,读出最后一段:
「滔滔巨河玛纳斯分流各地。其中一大平原,拉马尔人谓之优伊诺(『大荒地』之意),虽水源丰沛,然因夏季短促而不毛焉……」
马修从《旅记》抬起头来,说:「皇祖一行人抵达的,是水源丰富的平原,只要能克服寒冷,就可以期待丰收。」
听到这里,爱夏想到一件事,低语:「……难道。」
马修以眼神催促她说下去,爱夏接着说:
「《旅记》会结束在这里,不是未完而终,而是因为那里就是终点……?」
瞬间,马修展颜一笑。「你真是太聪明了!」
马修甩着纸页起毛的书册,说:
「读到这里时,我也这么想。在现今的地点筑起帝都,是更以后的事。为了暗示阿弥尔-喀叙葛一行人其实是先在优伊诺平原定居下来的,才会以这种吊人胃口的半吊子形式结束这本书。」
爱夏想像站在荒凉大平原的人们。
天空昏暗,但地平线明亮;寒风刺骨,但人们珍惜地怀抱着稻种,因为它即使在这样的寒冷中也能成长。应该也有女人和小孩吧。远离故乡,在未知的土地,只靠自己的力量过下去,是否让他们满怀不安?
「之前没有人住在优伊诺平原那里吗?他们不会被盗贼那些攻击吗?」
爱夏问。马修说「应该有原住民」。
「史书记载,在皇祖打下帝国基础的时代,优伊诺平原一带有个名叫拉马尔的小国。这座小国的人民,就是第一个归顺皇祖、共同打造帝国的拉马尔人。
相传当时优伊诺平原一带比现在更冷,有些年大半年都像冬天。在那样的时代,种植谷物当然是不可能的事,顶多只能畜牧;这种土地的国家,应该是称不上国家的小集团吧。」
「拉马尔……是拉马尔骑兵团的拉马尔吗?」
「没错。拉马尔人是乌玛帝国骑兵团的栋梁,也有不少家族代代都是忠臣、获得重用。他们原本是骑马民族,在优伊诺平原一带放牧马羊生活。应该就是因为收服了他们,得到了骑马兵团,皇祖才能逐步扩张领地吧。」
「可是,」爱夏蹙起眉心说,「如果骑马民族那么骁勇善战,皇祖他们是后来才迁进有那么强悍民族的土地,怎么有办法降伏他们?拉马尔不是更强吗?」
一听到这个问题,马修的眼睛浮现锐利的光芒。
「让武力更强大的骑马民族归顺的,就是香君。」
「……咦?」
马修看向欧莉耶,她点点头开口:
「这段故事,《香君正史》和《香君异传》里都有描述。这两本书的记述有些地方差异极大,但关于〈拉马尔归降〉这部分,情节几乎一样,所以应该接近事实。」
欧莉耶舔了舔唇,敛容低眉,缓缓道来:
「遥远的过去,暴风雪持续了三天三夜,一天夜晚,有人来敲打香君宫的门。
侍女开门,只见门外站着约十名拉马尔男子,还带着妇孺。他们饥饿冻寒,连话都说不出来。香君大人请他们入内,在炉边取暖,并把刚煮好的蒸饭加水煮得更烂,以珍贵的盐调味之后分给众人。每个人都欢天喜地,狼吞虎咽。孩子们一眨眼就吃完一碗软烂的稀饭,哭着还想再吃,父亲们严厉训斥,说太久没有进食,不能一下子吃太多。
率领他们前来的男子向香君大人磕头致谢,自报姓名,说是洛伊一族的族长,哈尔敦-洛伊-拉马尔。
哈尔敦泪诉,洛伊一族是勇猛的游牧民族,为拉马尔王捍卫国土,威名远扬,但这年冬季,一头野狼趁着一族男丁打瞌睡之际,吃掉了王的爱马。拉马尔王震怒,剥夺一族领地,他们只得流浪到这块不毛之地。
暴风雪来临前,洛伊一族粮食耗尽,孩童冻馁,本以为已经穷途末路之际,远远地看见灯火,遂来到此地。香君大人怜恤他们,便收留这些人,让他们与乌玛人民一同生活。
他们看到乌玛的仓库,惊奇不已。因为共七座的大仓库里,金黄色的稻谷几乎满溢而出。乌玛人毫不吝惜地将米粮分给他们,予以厚待。漫长的冬季结束时,他们已经恢复了生息。
到了春天,洛伊一族就成了勤奋的帮手,帮忙耕种冻得硬实的田地。
他们不懂犁田,但学着在他们带来的马套上香君大人制作的犁来耕种。田地变得肥沃,秋季结穗累累,众人齐力收割。
看见在冻结的大地成长茁壮的欧阿勒稻,洛伊一族了解乌玛人是蒙受神明眷顾的民族,同时也体认到香君大人的神力,明白自己是蒙活神拯救。他们诚心恳求留在此地,在香君大人的庇护下永远生活下去。香君大人接纳了他们的愿望。
然而洛伊一族当中,却有一人怀有恶心,也就是哈尔敦的叔叔乌努恩。乌努恩想在拉马尔人民中重建自己的威信,待欧阿勒稻收割结束后,便秘密离开,回到拉马尔王身边,密告他找到了一块在酷寒中也能累累结出金黄稻穗的土地。
听到这个消息,长年在饥苦中挣扎的拉马尔王欢喜无比,率领多达千名骑士,准备侵攻乌玛的土地。
然而在乌努恩引路下,来到乌玛土地的拉马尔王一行人,看到的却是人去楼空的香君宫及王城,甚至连民家都成了空壳。七座仓库亦空空如也,仅有一座仓库留下了一小堆稻种。稻种旁还有一堆肥料,彷佛在叫他们以这些稻种和肥料种稻。
拉马尔王、乌努恩及重臣们进入这座大仓库,这时哈尔敦从那堆稻壳后方现身,声如洪钟地说:
——香君大人对冻馁的拉马尔人施以温情,你们这些恩将仇报的贪婪之徒,
以及因贪婪而附和此等邪恶之徒者,仔细听好!
活神香君大人谕示,要给你们一次改恶从善的机会。
这些欧阿勒稻的稻种,是神授之稻。
由顺应神意、心地纯洁的人播种,即便是冻结的大地,亦会结出金黄的稻谷,
但由心存邪念的人播种,即会召来莫大的灾祸。
重臣们听好了,当稻子吐穗之时,你们将看清你们拥戴的王,
是否真正能为你们带来富裕安康。
哈尔敦的雷霆之怒以及他的威严,让众人都如定住一般,无法动弹。
而哈尔敦则正大光明地穿过他们之间离去,不知消失到何处。
到了春天,拉马尔王和他的部下耕作冻结的田地,播下仓库里留下的稻种。
欧阿勒稻熬过寒冷的夏季,顺利茁壮,在秋天迎来了大丰收,稻谷不仅堆满了七座仓库,甚至还容纳不下。拉马尔王乐不可支,告诉人民,这是神明为他的王权背书的证据。
然而将稻谷脱谷一看,人们大惊失色。因为稻谷里面全是空的,连一颗实心的米粒都没有。拉马尔人捧着空心的稻谷,惊惧交加,接着醒悟了——他们崇拜的王,就是一个空心草包。
目睹这无从置疑的神意,拉马尔人推翻了王,将王和乌努恩绑起来放到马上,驱逐至大雪纷飞的大平原。结果,飞舞的雪花另一头出现一名骑着白马的美人。她轻轻触碰两人骑的马,马便乖乖俯首听命。
拉马尔人无声地看着那名美人将两名罪人牵了回来。
女人嫺静地伫立在拉马尔人面前,柔声说:
——已经悔改的人,不需要鞭子。
愿意在我的庇护下栽种金黄稻作的人,只须归顺效忠乌玛王即可。」
听完漫长的传说,爱夏轻吁了一口气。
「稻谷是空的,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爱夏喃喃自语。马修和欧莉耶对望了一眼。
欧莉耶轻轻点头,马修再次转向爱夏,开口:「这个传说里说的空心稻谷,应该是一种比喻。实际上任何欧阿勒稻的稻谷都可以制成米。」
「不过」——马修接着说。
「你也清楚,这些米即使可以食用,也无法把收获的稻谷当成稻种栽种。就算当成稻种播下去,也不会发芽。所以人们必须每次都用帝国分配的稻种来播种——也就是说,欧阿勒稻不仅带来富裕,也带来了服从。」
马修的声音忽然和父亲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父王把欧阿勒稻称为「欢喜与悲叹的稻子」。
「欧阿勒稻有个秘密被严密守护,也就是『萌芽的秘密』。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香君和皇帝陛下,以及新旧两喀叙葛家的当家及其直系子孙。
除此之外的人,如果得知『萌芽的秘密』,不论是得知的人或泄漏的人,都会当场遭到处刑,不必经过审判等程序。」
马修的声音很平静,但这句话中的冷酷无情,深深刺入爱夏的心中。
马修看着爱夏,说:「我要拜托你的事,跟包括『萌芽的秘密』在内的欧阿勒稻的秘密,密切相关。所以如果你听到接下来的内容,并答应我的请求,便会踏入杀身之祸如影随形的人生。」
「……」
「听完我的话,如果你不愿涉入这样的危险,请你坦白跟我说。我们在这里谈过的一切,都会当作不曾发生过。虽然得请你发誓,无论任何情况,都守口如瓶……」
马修身上开始散发出复杂的气味。嗅到那气味,又看着马修眼中浮现的表情,爱夏察觉到马修为何要对她说这么危险的事,却又说她可以中途退出无所谓。
(我的一切都被他掌握在手里。)
弥洽、老爷子,还有爱夏自己——如果马修想除掉这三个人,手段多得是,也可以布置得就像西坎塔尔的内乱所导致。
这是极为冷酷的思维。但也因为如此,她愿意相信马修说的,她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退出。爱夏不可能泄漏在这里得知的秘密。在场的三个人都确定这件事,所以就算她听过之后说想退出,他们也不会追究。
(欧阿勒稻的秘密。)
祖父拒绝的奇迹稻子;包括母亲在内,左右了许多人命的欢喜与悲叹的稻子。
爱夏看着马修,开口:「请告诉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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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天气变幻无常,先前乌云蔽日的阴暗天空,过了中午就转为一片晴朗。
爱夏呼吸着甘霖渗透的草木香气,穿过森林,来到西边的田地。虽然她用跑的穿过森林,但自叶背滴落的雨水仍把头发、脸颊和衣物都打湿了不少。
雨停之后,森林才下起雨来——她忽然想起儿时母亲歌唱般说过的这句话。
西之田的气味还是一样热闹滚滚。塔库伯伯蹲在田里,不晓得正在做什么。
「伯伯!」
爱夏打招呼,塔库伯伯直起腰杆子看过来,「噢」了一声。
爱夏走到伯伯旁边,望向生长得比其他地区慢许多的欧阿勒稻,绿叶仍带着稚嫩。
之前看到的时候她也依稀觉得,但像这样重新站在生育缓慢的欧阿勒稻旁边,她清楚地感受到它们的气味有多微弱。
(有什么在安抚它们。)
这里的泥土,气味跟以前看到的种植地大异其趣。是掺杂在这些土中的事物改变了土质,让欧阿勒稻变弱了吗?主张地盘的气味之声变得温和了一些。
闭上眼睛,就能感受到纷杂的气味从泥土中冉冉升起,随风散去。这些气味中,有几样她熟悉的花草香。
「……伊奇草、西尔马草、欧奇诺草。」
爱夏细数着,睁开眼,看见塔库伯伯嘴巴半张地看着这里。他正想开口,又清了清喉咙,才说:「我都磨碎了掺在肥料里洒下。你光是站在那里,就知道有哪些草吗?」
爱夏点点头。
伯伯叹了一口气,说「这样啊」。
「那你也知道,这些草的作用是什么吗?」
爱夏寻思该怎么说,回答:「让欧阿勒稻变弱,它原本散发出来的强烈气味也减弱了。虽然很奇妙,但只要这些草在泥土里面,欧阿勒稻的气味就变得和原本不一样了。」
爱夏说着,再次闭上眼睛嗅了嗅,睁眼说:
「可是伊奇草……怎么说,有种不肯齐力战斗、为所欲为的狂暴气味呢。我觉得伊奇草的气味打乱了其他草类的气味效果,让它们无法充分发挥力量。如果想要抑制欧阿勒稻,也许应该找伊奇草以外的草,好配合其他的草。」
塔库伯伯的脸慢慢地涨红。他原本要以手抚脸,注意到满手泥巴,便用衣角抹了抹手。
「……我的天。」
伯伯带着叹息低语,接着露出微笑——是打从心底欣慰的微笑。
看到他的笑容,一股灼热陡然从爱夏的心里扩散开来。
那是喜悦。自出生以来,一次都不曾感受过的火热、深切的喜悦。
九、欢喜与悲叹的稻子
「我花了好久的时间,才终于找到这三种草的组合。」塔库伯伯一一拾起篮子里的花草说,「不过,这样啊,伊奇草是多余的啊。真是奇妙,明明这玩意儿抑制欧阿勒稻的力量最强啊。」
爱夏拿起伯伯递给她的伊奇草。
确实,这种草的气味声音很大,很像欧阿勒稻和欧夏奇。
「会加上其他的草,是因为单靠伊奇草不够吗?」
「嗯。只靠伊奇草,怎么都无法完全抑制。但是洒上加入伊奇草和其他草混合的肥料,欧阿勒稻的生长就会变慢,种在周围的其他谷类也发芽了,所以我还开心地想,这下成功了呢!」
塔库伯伯在掌心把玩着伊奇草。
「欧阿勒稻只要一抽穗,周围的谷类就会一下子枯光。就算从田里清除欧阿勒稻,除非换掉全部的泥土,否则无法种植其他谷类。」
塔库伯伯叹了一口气,望向欧阿勒稻。
「有时候,我会觉得这玩意儿就像怪物。」
塔库伯伯小声说着,望向爱夏。
「听说你的祖父,是拒绝欧阿勒稻的喀兰王。」
爱夏一惊,全身紧绷。
塔库伯伯微笑。「不必担心。我不晓得你有没有听说,我是拉欧的堂兄。我们从小就莫名气味相投,连原本是绝密的事,都会忍不住说出来。我就像这样,过着遁世离群的生活,就算我知道了什么内幕,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塔库伯伯看着田地说:「西坎塔尔的藩王拒绝欧阿勒稻,被逐下王位,这件事我是什么时候听说的?嗳,总之,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惊讶极了,心想:多么有先见之明的明君啊!」
爱夏微微张口,看着塔库伯伯。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评论祖父喀兰。想到父母、自己的际遇,以及祖父害死的黎民百姓,尽管觉得应该要反驳这话,却无法抑制在心底静静扩散开来的暖意。
塔库伯伯将视线移回爱夏身上。「据说西坎塔尔的『幽谷之民』忌讳欧阿勒稻,说它是被诅咒的稻作,喀兰王也这么认为吗?」
一阵风吹来,欧阿勒稻的气味一下子变浓了。
「我不清楚。先祖在我年幼的时候就过世了,我对他几乎没有记忆……只是,」爱夏想起父亲的脸,接着说,「据说先祖把欧阿勒稻称为『欢喜与悲叹的稻子』。」
塔库伯伯的表情一动。
「这……」伯伯说,「形容得太贴切了。」
不知不觉间,太阳染上红色,柔柔地照亮伯伯的脸庞。
「刚才我说它是怪物,但欧阿勒稻也是宝物。光是想像哪天它消失不见,简直令人丧胆。但欧阿勒稻仍然是怪物,它把人与大地都变得非依靠它不可……」
伯伯把伊奇草放回篮子说:「太可怕了。祖先们不应该做出这么可怕的事,完全只仰赖一种谷物,打造出这么庞大的帝国……虽然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爱夏回想起在帝都看到的庄严宫殿,那栋巨大的宫殿宛如耸立在欧阿勒稻金色稻浪上。瞬间,她一阵天旋地转。当有天欧阿勒稻这块基石消失,随之瓦解的事物实在过于庞大,让人不只感到恐惧,简直是万念俱灰。
欧阿勒稻消失,帝国崩坏——千万百姓,一定连做梦都想不到这样的恶梦竟会成真吧。
然而,马修说成真的时间已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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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父总和《旅记》一起随身携带《香君异传》抄本,里头有这样一节:
——饥云蔽日,大地枯竭,果腹之物尽绝。
啊,香君大人,请借风洞悉万象,救度众生……」
马修淡淡地背诵,然而听到这一节,不知为何,爱夏浑身栗然。她觉得自己似乎在久远的过去,曾在某处听过这段话。
「帝国始祖阿莱尔尝试在南部的阿马亚湿地种植欧阿勒稻时,出现了叫作大约蚂的害虫,对欧阿勒稻造成了莫大的损害。」
「咦?欧阿勒稻有出现过害虫吗?」爱夏吃惊地反问。马修点点头。
「欧阿勒稻应该不受害虫侵扰,传说中,大约蚂是唯一曾对欧阿勒稻造成损害的害虫。
当时因为火速把大约蚂连同整片欧阿勒稻田烧掉,得以无事,但是看到欧阿勒稻上的大约蚂,阿莱尔吓得面无人色,自言自语地说了前面那段话。」
马修以食指抚摸着餐桌说:
「家父认为,阿莱尔看到侵略欧阿勒稻的大约蚂,想起了故乡曾经发生的惨剧。『幽谷之民』之所以会将欧阿勒稻视为受诅咒的稻子,深恶痛绝,就是因为欧阿勒稻爆发过大约蚂虫害,引发了人们饿死的重大惨剧。」
「在大崩溪谷吗?」
「没错。在大崩溪谷的一隅,有一处经常出现约蚂类。我们把那个地方称为『里洽伊』,意思是温暖的洼地。
那是一片广大的洼地,附近有温泉涌出。小时候家父带我去过一次,那里有一条古老的水路痕迹,应该就是把那里的温水引至洼地灌溉。我去的时候已经干涸了,但家父让我看那条水路的痕迹,说古时候你的祖先应该就是在这里种植作物。他说,在比现在气温更为寒冷的时代,人们应该是利用温泉水来种植作物。
可是,现在那里已成了绝不能栽种作物的禁地。」
「怎么会变成禁地?」
「不知道。但是得知那里是耕作禁地时,家父一定很兴奋。」
「……?」
「初代香君定下的香使诸规定中,有一条规定是:『当高温多雨,约蚂类增加时,须在肥料中添加希夏草』。这应该是为了避免大约蚂出现而定下的规定。」
马修恳切地说明:「遇上高温多雨,有时约蚂会大量繁殖。约蚂大量繁殖的时候,如果吃了没有加入希夏草抑制生长的欧阿勒稻,身体可能会发生变化吧——而有温泉加热的洼地,条件跟那类高温多雨的种植地十分相似。」
爱夏渐渐明白马修想要表达的意思,双眼圆睁。
马修点点头,就像在肯定她的想法。「从前初代香君在那块洼地种植欧阿勒稻,结果出现了大约蚂,引发了人们饿死的大惨剧吧。」
欧阿勒稻会让其他谷类枯萎。这样的欧阿勒稻如果因为害虫而枯萎,人们就没有任何食物来源了。
「……可是,」爱夏不解地说,「蔬菜不受欧阿勒稻影响对吧?大崩溪谷里也有山猪和野鹿,应该不至于落到『果腹之物尽绝』的地步吧?」
欧莉耶点点头。
「第一次听马修说到这件事时,我也这么疑惑。大约蚂好像不吃蔬菜,而且用『大地枯竭』这样的说法形容,光靠大约蚂似乎无法解释。」
马修也点点头。「初读家父的手记时,我也这么纳闷。当时又不必纳税,在可以狩猎的大崩溪谷,只是欧阿勒稻遭到大约蚂侵害,应该不至于引发饥荒。但如果开始在大崩溪谷种植欧阿勒稻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也许人口已经增加,到了蔬菜和野味不敷供应的地步。」
马修抚摸着《旅记》说:「而且,我仔细重读家父的手记,发现家父的写法是『因为大约蚂发生而导致』,而不是『大约蚂造成』,这一点也让我越来越在意。是不是大约蚂的发生,引发了什么别的事?造成让人悲呼『果腹之物尽绝』的状况。」
「别的什么事……」
马修点点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事,我想家父也没有查到。但家父相信,由于大约蚂出现,引发了某些惨剧。」
「可是,」爱夏又感到纳闷了,「就算许久前发生过大惨剧,后来也没有再发生了吧?令尊为何要那么恐惧这件事呢?」
「因为,可能与大约蚂有关的香使诸规定被修改了。」马修说,「刚才说的,应该是初代香君为了防堵大约蚂出现而制定的规定,现在也不再执行了。」
「咦?为什么?」
马修叹了一口气。
「是为了增加产量,让农事更有效率。约蚂到处都有,不管是帝国本土、各藩国、平原还是山间,到处都是。虽然遇上天暖多雨,草叶茂盛的状况,约蚂就会大量繁殖,但有些时候不会增加多少。
初代香君在世当时,国土狭小所以另当别论,但在版图辽阔的现今,要在帝国全域调查约蚂的增减,是一项大工程,而且在肥料里添加希夏草,会减少欧阿勒稻的产量,收购多余的希夏草也是一笔开销。因此经过一年的实验后,帝国认定这一条删除也不致有大碍,便正式删除了。」
「……」
「不过,实验期间观察种植地,约蚂并没有大量繁殖,我认为是因为条件不同。当约蚂大量繁殖,加上成长未受抑制的欧阿勒稻,这两项条件俱足的时候,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一丝寒意窜过背脊,爱夏拧紧眉心。
「……可是,现在欧阿勒稻却没有受到抑制?」
马修点点头。
「那么,就有可能会出现大约蚂呢。」爱夏说,结果欧莉耶开口:
「其实已经出现了。」
十、向晚的风
「大约蚂已经出现了。在欧戈达藩国的拉帕地方。幸好在发现几颗虫卵的阶段就立刻烧掉了,因此目前还没有造成损害。」
爱夏松了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太好了!」
欧莉耶徐徐摇头。「只是暂时而已。不晓得能撑到何时。你想想,」欧莉耶说,「拉帕出现大约蚂,代表其他地区也有可能会出现。因为符合约蚂大量繁殖条件的地点,应该不只拉帕一地而已。」
「咦?那么,除了拉帕以外,也有其他地方出现大量的约蚂吗?」
欧莉耶叹息。「就是不知道啊。」
「……咦?没有调查吗?」
「有些种植地有调查,但不是所有的种植地都在掌握之中。」马修开口,「以目前的香使人数,要全面掌握帝国全境的状况,坦白说很困难。
拉欧老师制定了制度,要各地农村上报约蚂数量的增减。以前是必须向香使回报,但现在已经不强制了,这样忙碌的农夫还会详细报告害虫的增减吗?应该有很多根本没有回报吧。」
马修望向窗外辽阔的天空。
「大约蚂的出现,应该就像土石流吧。即使下了豪雨,也不一定就会发生土石流,但几个条件重叠在一起,就会在某一刻突然爆发。就像欧莉耶说的,拉帕出现了大约蚂,这表示在条件相同的地点,随时都有可能出现。
发现大约蚂的卵以后,我们强化了警戒,暂时应该可以安然无事,但要钜细靡遗地持续监控帝国全境应该是不可能的事,迟早会出现漏网之鱼。」
「……把大约蚂的画像分发下去,呼吁村人留意呢?」
爱夏说,马修苦笑。「基于政治理由,没办法这么做,顶多只能请农民回报是否有约蚂大量繁殖的情况。」
马修将视线从窗外拉回来,说:「尽管令人焦急,但我们能应对的手段有限。不过,万一在缺乏有效手段的期间,没发现大约蚂,来不及焚烧,使其扩散到周围的话——然后这种情况同时发生在帝国境内各地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窗外的光淡淡地照亮马修的脸。
「目前帝国的状况,和过去的大崩溪谷截然不同。不光是帝国本土,加上藩国在内,有为数惊人的百姓依赖欧阿勒稻糊口。等到大约蚂大量繁殖,即便倾全帝国之力展开防治,再快也需要好几年才能收效吧。
大约蚂出现的地点就烧掉稻田,其他地方则是在欧阿勒稻的肥料里加入希夏草,或许就能预防大约蚂出现。但基于政治上的理由,现在难以这么做,而且如果在整个帝国推行,将造成稻米大幅减产。
即使还有牧畜、渔业、旱田作物、贸易,并释出储粮,竭尽一切手段在欧阿勒稻极端减产的状态下,要确保能供应包括藩国在内全帝国人民一年的粮食,依然十分困难。
另外也会有邻国趁帝国之危,大举侵攻吧。依目前的局势,如果大约蚂在各地爆发,将会酿成重大惨剧。会有许多人饿死,并死于战火。」
这过于惨烈的未来图像,听得爱夏只能呆望着马修。幼时深陷饥苦、在暴风雪中蹒跚前行的记忆复苏,鸡皮疙瘩爬满爱夏全身。
欧莉耶开口:「当然,大约蚂的损害有可能只是区域性的。但就像马修的父亲担忧的,也许会因此引发其他的灾祸。
我们就是害怕这天的到来,才会一直秘密拟定对策,在尤吉山庄这里进行的事也是其中之一。塔库伯伯他们一直在努力,想要种出即使少了欧阿勒稻的收成,也能供人们饱足的谷物。」
爱夏想起塔库伯伯和双胞胎们每天工作到很晚,回家后也忙着记录什么,才恍然大悟。
「欧阿勒稻来自异乡,是我们无法用常识理解的稻作。」
马修以沉静的声音说。
「正如你也知道的,欧阿勒稻具有让其他谷类枯萎的力量。欧阿勒稻会改变土质,而且改变的范围极为深广。一旦栽种了欧阿勒稻,即使连根拔除,除非把泥土彻底更换,否则其他谷物无法在该地萌芽。」
「……」
「欧阿勒稻如此狂暴,就是得靠专用肥料来抑制它。
一般来说,肥料是用来调整土质,让蔬菜谷类健康成长,但欧阿勒稻的肥料却不是如此。欧阿勒稻的肥料,目的是为了改变欧阿勒稻的性质。」
「改变性质……?」
「没错。如果种植的时候不施加欧阿勒稻专用肥料,欧阿勒稻就会爆发性地成长。它的繁殖力十分骇人,一眨眼就会让周边变得全是欧阿勒稻;而且这样的欧阿勒稻收获的米,具有强烈的毒性。欧阿勒稻专用的肥料,具有抑制欧阿勒稻这些性质的力量。」
爱夏听着马修说明,脑中浮现疑问。
「如果肥料能抑制欧阿勒稻的生长,那就施多一点,或是进行某些调整,不就可以减少欧阿勒稻对其他谷类的影响了吗?」
欧莉耶点点头。
「没错,我们也这么想,首先就从调查肥料开始着手。而且目前使用的欧阿勒稻的肥料,有些地方让我们觉得很奇怪。」
「奇怪?」
「对。虽然据说欧阿勒稻的肥料,是初代香君传授的配方,但现在使用的肥料,和初代香君那时候似乎不同。」欧莉耶说,望向马修。
马修开口:「我读了家父的手记,有一点让我很惊讶。手记提到有一部记录帝国初期庶民生活的书《庶民记》,从里面的记述可以推测,初代香君在世的时候,人们不只种植欧阿勒稻,似乎也会种植小麦及荞麦。」
「咦!」
「我连忙拜托拉欧老师,让我进入宫殿的图书寮仓库寻找《庶民记》,找了一整天,终于找到这本书夹在书架最底层。《庶民记》是下级官员的日记,会特地调查这种东西的可能也只有家父了。书册保管不善,蛀孔累累,破烂得难以阅读,但确实有几行提到庶民食用小麦和荞麦。」
「……也就是说,当时虽然种植欧阿勒稻,但还是可以栽种其他谷类呢。」
「没错,就是这样。」
「那,为什么……」
「没错,为什么现在却种不出来了?」
马修叹了一口气说:「家父在手记里推测,理由与版图扩大有关,我也这么认为。初代香君死后,这个国家不断地扩张版图,因此必须提高欧阿勒稻的产量吧,必须更有效率地种得更多。实际上,从《庶民记》的记述,许多地方都可以读出,当时欧阿勒稻一年只能一获,产量也远比现今更少。」
「……初代香君,」欧莉耶说,「一定是压抑了欧阿勒稻的生长,让它融入这块土地。一方面确保有足够的产量能让小国人民温饱,一方面又不至于让其他谷类枯萎,让它变成不会破坏该地植被的稻子。」
「可是初代香君死后,这个国家的当权者大举改弦易辙,转换成放宽对欧阿勒稻的抑制、增加产量的方向。刚才我提到的香使诸规定的修改也是如此,肥料的用途,转变成增加产量及追求效率了。
这么做的结果,导致其他谷类无法生长,但我认为这反而是帝国的目的。因为让百姓只能依赖欧阿勒稻存活,就可以更进一步巩固帝国的支配。」
爱夏哑然无语,只是注视着两人。
「爱夏,」马修说,「我们在寻找初代香君施行的、控制欧阿勒稻的方法,让欧阿勒稻与其他谷类共存。」
「……」
「当然,初代香君在世的当时与现在,国家规模天差地远,无法大幅减少欧阿勒稻的产量,所以单纯增加肥料的量来抑制欧阿勒稻,这个做法是行不通的。因此如果初代香君进行的控制,是借由调整肥料的量来达成,我们不能依样葫芦。但也不能放任现状,只依赖欧阿勒稻一种作物。
所以我们先从调查肥料开始着手。因为我们认为只要详加调查各别原料的作用,以及它们的搭配带来的效果,就能找到不影响其他谷类,与欧阿勒稻共存的方法。
这个方向,我认为某种程度是对的。塔库伯伯他们的努力有了成果,终于让原本甚至无法萌芽的荞麦发芽了。」
爱夏感觉突然看到了曙光,忍不住喊:「太厉害了!」
马修的表情缓和了一下,但立刻摇了摇头。
「但即使萌芽,也会在结实前就枯萎。我们困在这堵坚硬的高墙前面已经很久了,完全无法再迈进一步。而现在大约蚂都已经出现,剩下的时间或许不多了。」
爱夏皱眉。「皇帝陛下没有作为吗?」
爱夏自幼就听父亲说,君主的使命就是拯救人民。明明大惨剧可能就在眼前,皇帝却视而不见,这让爱夏感到匪夷所思。
马修和欧莉耶互看一眼。
「没办法……现阶段没办法。」马修说,「就连把出现大约蚂的事禀告陛下,都只会徒然牵动千丝万缕的政治情势而已。」
马修的脸浮现苦笑。
「等到任谁都看得出大惨剧迫在眉睫的阶段,或许有办法说动皇帝陛下,但目前的依据只有《香君异传》和家父的手记,光是拉欧老师愿意相信跟行动,就已经是奇迹了。」
欧莉耶伸手,轻轻碰了碰马修的手。接着她望向爱夏。
「爱夏,相信危机当头的人真的寥寥无几,而我们这寥寥无几的几个人想要做的事,却有可能颠覆帝国的根基。帝国是以人们对奇迹稻作的渴望团结在一起的。渴望欧阿勒稻的心是希望,也是欲望,同时还是接受从属、低头认命的枷锁。」
欧莉耶轻叹一口气,接着说:「如果抑制欧阿勒稻的生长,变得也能栽种其他作物,长年来束缚人们的枷锁就会失去力量。我们在做的事一旦成功,或许有可能粉碎这个大帝国的根基——皇帝陛下就不用说了,当权者有可能容忍这种行为吗?」
(对奇迹稻作的渴望。)
她的眼底忽然浮现香君宫的庭园,那些诚心诚意祈祷的人们。
这瞬间,爱夏想到一件事,惊愕莫名。
(要是人们对欧阿勒稻的渴望消失,欧莉耶大人会……)
「如果成功压抑欧阿勒稻,人们可以不必依靠欧阿勒稻生活,那么欧莉耶大人——香君大人——会怎么样?」
欧莉耶浮现哀伤的笑。她沉默着,似在寻思话语,接着从容地说:
「我只是个徒有虚名的香君,尽管如此,我仍背负着守护黎民的重要职责。如果有方法拯救百姓免于饥饿,我当然会选择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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