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欧戈达的秘密-章节

一、大约蚂

打开马车车窗,温暖的风扑面而来,尤吉尔茫然望着广大的焦土。

受到温暖气候的眷顾,欧戈达藩国的拉帕郡一年能收成三次之多,是欧阿勒稻的富庶谷仓地带。然而往年本该迎接抽穗时期的稻田,现在别说稻子了,连根杂草都不见踪影——为了驱逐害虫,只能把整片田地彻底烧毁。

「不忍卒睹,对吧?」坐在对面的拉帕郡司出声,「大约蚂出现后三年,损害已经扩大到这种程度了。前年还只有拉帕郡南部一部分,但去年连这一带,一次都没能收成。即使祈求着这次一定要撑过去,插下秧苗,抽穗时期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约蚂爬满欧阿勒稻,然后流泪放火……就这样一再上演。

还请务必将这副惨状转达给令尊——富国大臣伊尔-喀叙葛大人。看到这片一望无际的焦土,您应该也能感受到,拉帕的人民千真万确,已经朝不保夕了。还请大人……」

尤吉尔尽力克制内心的起伏,平直地将视线转向郡司。

「依照命令是要连河原也烧掉,这也彻底执行了吗?」

陈情被打断,郡司露出有些扫兴的表情,但立刻点点头。

「是的。接到香使大人的指示后,立刻完全烧掉了。

河原的茅草是农耕牛与家畜的饲料,也是铺屋顶必要的材料,要说服百姓听从命令,着实费了好一番工夫,但已经彻底烧掉了。对农民来说,也等于是烧掉了许多保命的粮食,我自己也于心不忍……」

郡司露出万般不得已的表情,但尤吉尔知道,这名郡司对不服从烧毁命令的村人,施以了残酷的惩罚。

尤吉尔看着郡司说:「前年和去年,拉帕南部有四座村庄有人饿死,但今年拉帕全境都会有人饿死吧。加上村人相继逃散,有些村子已经成了废村。

欧戈达有许多岛屿。靠海的地区无法栽种欧阿勒稻,因此拉帕这里,原本是整个藩国的谷仓——也就是救命绳索。欺骗帝国的代价实在太惨重了。」

郡司的脸彷佛冻结住。

「那是……」郡司仓皇地眨着眼,「这误会大了啊,大人。如同报告,拉帕郡司绝无欺骗帝国之情事!那是败德商人的恶行,他们花言巧语向愚民推销私制肥料。

没能识破他们的恶行,确实是前郡司等郡衙官吏怠忽职守,因此就如同大人所知道的,前郡司一族已经遭到放逐了。」

尤吉尔面露冷笑。「你的意思是,这样就能一笔勾销了?」

他把脸稍微凑近神情紧绷的郡司,沉声道:

「你似乎没把我放在眼里,因为看我还是个毛头小子?」

郡司嘴唇颤抖。「不,小的不敢……」

「你所谓的败德商人,不只是他们的名字,连他们的出身、组织、组织相关人员的来历,我全都一清二楚。」

郡司瞠目结舌。

「不只拉帕郡,这整个欧戈达藩国私下在策画些什么、范围多大,我们瞭若指掌。即使这样,我们还是睁只眼闭只眼,让你们放逐前郡司一族、处刑参与者就算完事了——这其中的理由,你不会不明白吧?」

郡司没有回答,尤吉尔慢慢靠回马车椅背。

「既然明白,那也清楚看我年轻就想动之以情,是白费工夫吧?」尤吉尔再次望向窗外,「确实,这副景象惨不忍睹,但这就是你们的作为带来的恶果,而且事情不会这样就完结了。」

「……」

「大约蚂有翅膀。要是大约蚂翻山越岭,飞到其他郡,甚至是隔壁的东坎塔尔,就不只是拉帕郡一地遭罪而已了——你们将成为千夫所指的罪人。」

尤吉尔瞥一眼面色苍白的郡司,低声说:「这全是因为你们背弃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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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声响。

「尤吉尔大人,上级香使欧拉姆求见。」

尤吉尔放下筷子,出声:「进来。」

门打开来,一名壮年男子入内,来到餐桌旁单膝跪地行礼。

「欧拉姆,辛苦了。你一定累了,那里坐吧。」

尤吉尔笑着慰劳,指着自己对面的座位。

「晚饭吃了吗?」

「还没有。」

「这样,那在这里一起吃吧。」

尤吉尔命令守在门边的侍者为欧拉姆准备晚饭。

「谢大人。」欧拉姆行礼,在指示的椅子坐下,接着看了看一桌子适合下酒的新鲜海味等珍馐,说,「……真豪华呢。」

尤吉尔无奈地笑。「看到这些,就明白新任的拉帕郡司是怎样的货色了吧?」

欧拉姆点点头。「确实,是典型的地方官呢。」

「不经思考,就觉得接待上宾就是要摆出这样的排场,也不知道更用心安排,就只是这样的小角色。他完全搞不清楚富国省派视察官来访时应该要做什么。」

尤吉尔用筷子夹起仍湿润泛光的鲜贝肉。

「距离这里最近的港镇是牙卡吗?要把生的贝类以这样的状态从牙卡送过来,需要不少工夫和花费吧。郡民都因为饥荒饿死了,这个郡司完全不懂得钱该用在哪里。」

欧拉姆嘴唇扭曲。「他反而觉得钱这样花,才最有效益吧。他一定认为博得尤吉尔大人的欢心,才是获得救济的捷径。这也难怪。」

尤吉尔板起面孔。

「那么,这也是我们的过失。如果我们被别人认为和欧戈达特权阶级那些庸碌之徒是一丘之貉,表示我们的意志完全没有正确传达下来。」

欧拉姆为难地眨了眨眼。「确实就像大人说的,不过……」

看到欧拉姆的表情,尤吉尔展颜轻笑了一下。「我的想法太嫩了吗?」

「不是这样的,不过嗯,实际上实在是无暇顾及这些。」

尤吉尔叹了口气。

「我想也是。但一些本可以延后的琐事不断堆积,我总觉得反而阻碍了事物圆滑推行。」

这时,房间外传来声音,询问送餐侍者能否入内。尤吉尔回应「进来」。

虽然菜色比尤吉尔餐桌上的料理少了几样,但看见摆满山珍海味的托盆,尤吉尔和欧拉姆相视苦笑。

「……看来这新郡司照料起来可不容易,咱们小心点吧。」

待尤吉尔动筷,欧拉姆也拿起筷子。

「你是去巡视山区吧?状况怎么样?」

欧拉姆脸上的笑意消失。「惨啊。详细状况回头我会呈上文书,但就如同大人知道的,即使是山区,所有能耕种的土地也全都拿去种植欧阿勒稻了,所以损失惨重。」

「已经开始焚毁了吧?」

「是的。前年尚未发现大约蚂,众人静观其变,但去年山区也出现了大约蚂,因此从去年开始,为求万全,连还没发现大约蚂的田地也都烧了。」

「山区五座村庄全部的田地吗?」

「不,最南端的两座村子没有烧。那一带与周边隔绝独立,即使发现大约蚂,要扩散到周围应该也需要一些时间,因此拉欧老师交代不要贸然焚毁,再观察看看。」

尤吉尔的脸色一沉。「拉欧老师应该不至于判断错误,但继续观察不会有问题吗?我觉得全部烧掉比较保险。」

「拉欧老师也说,这是逼不得已的决定。如果连那里都烧了,今年饿死的人数,恐怕会不下去年的两倍。」

「这我明白……但就算必须减少赋税,也应该烧掉吧?」

欧拉姆点点头。「我也这么认为,不过米季玛大人正在严密监控中,应该不会放过大约蚂出现。」

尤吉尔的表情转为明亮。

「这样,米季玛姑姑在那里啊……那就不怕有什么差错了。」

说完,尤吉尔露出想到什么般的眼神。「我也好想多一些香使的经验哪。」

欧拉姆浅浅微笑。「大人身份不同。」

「是吗?米季玛姑姑也是旧喀叙葛家当家拉欧老师的女儿啊。虽然她嫁进奥尔喀叙葛家,但拉欧老师的孩子,就只有米季玛姑姑和长女玛琪雅大姑姑而已。如果玛琪雅大姑姑出了什么事,米季玛姑姑就会继承旧喀叙葛家。」

「呃,确实是这样没错……」欧拉姆为难地摇了摇头,微微压低音量说,「香使这份工作伴随许多危险。尤吉尔大人是独子,将来一定会成为富国大臣,而米季玛大人则是有可能继承旧喀叙葛家而已,两位的身份还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尤吉尔看着欧拉姆晒黑的脸,很快地低声说:「今天视察村落的时候……」

「是。」

「我看到饿死的人了。」

欧拉姆的脸色变得忧愁。「是郡司刻意让大人看到的呢。」

「八成是。他想让我看到情况有多悲惨,对我动之以情吧。」

尤吉尔面容扭曲,摇了摇头。「那真是太惨了。看到还在襁褓的婴儿还有幼童的遗体,太教人难受了。」

尤吉尔用力抿住嘴唇,眼神空洞地望向餐桌。「确实很悲惨。」

欧拉姆沉声说:「我担任香使多年,但也是在前年才第一次看到饿死的人,有好阵子都忘不了那一幕,甚至做了恶梦。」欧拉姆吸了一口气,又说,「但另一方面,我也再次体认到自己的职责所在——藩国的百姓,也是帝国的人民。我重新意识到,欧阿勒稻的收成,紧紧牵系着每一条生命。」

尤吉尔深深点头。

「完全没错,今天我也想到了一样的事。亲眼目睹和在文书上读到,实在天差地远。过去我都透过报告得知饿死的人数,但从未想过那些数字代表的每一张脸孔。」

说到这里,父亲的脸忽然浮现脑海,他的声音在耳中复苏。

——掌国政者,要把百姓当成数字,不要去想每一张脸。

若把焦点放在个人身上,就会看不清整体;看不清整体,帝国就会倾斜。

你容易为情所惑,这一点务必铭记在心。

(……所以,)

父亲才不允许自己成为香使也说不定。

如果看到每一个人,深入了解他们的生活,就会对每一个百姓生出情感。若是知道他们将会饿死,就难以做出烧田的命令。行为不果断,便有可能导致做错决定。

(父亲大人一定会关注我这次的视察有何想法。)

即使自己见识到血淋淋的现实,仍能综观思考全局——如果不表现出这种样子,纵然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嫡子,父亲也会毫不留情地割舍吧。

忽地,他眼前浮现随着先帝驾崩,登上皇位的皇太子欧德森,那紧张而僵硬的表情。

典礼期间,他的眼神不时往这里飘。当然不是在看尤吉尔,而是在看尤吉尔旁边的父亲——伊尔-喀叙葛的脸色。

直到不久前,外界都认为皇太子欧德森与皇弟拉戈兰势均力敌,彼此抗拮;然而不知不觉间,拉戈兰的支持者减少,回神一看,欧德森的根基已稳若磐石。

欧德森应该很清楚,自己是仰仗伊尔的力量坐上皇位的;若是惹怒伊尔,就算自己贵为一国之君,地位也将随之震荡。

(……皇帝陛下也跟我一样……)

尤吉尔在心中想着,感到胸口滋生出讽刺的情绪。

(往后我必须永远看着父亲大人的脸色活下去吧。)

尤吉尔叹了口气,抬起头来。

「我很久没见到米季玛姑姑了,她都好吗?」

欧拉姆点点头。「是的,米季玛大人十分健朗。」

「她还是一样单独行动吗?」

「啊,不……」欧拉姆眨了眨眼,「她带了个徒弟。」

尤吉尔扬眉。「徒弟?香使见习生吗?」

「不,是已经有香使资格的人。虽然出身藩国,却以特例进入『黎亚农园』修习,后来更以前所未见的速度陆续通过『香使之试』……」

「啊,是那个姑娘吗!」尤吉尔打断欧拉姆,「马修叔叔带回来的那个姑娘?」

「是的,就是那女孩。」

「我记得她叫爱夏-洛力奇,是吧?」

欧拉姆惊讶地看着尤吉尔。「大人连她的名字都知道?」

尤吉尔浮现腼腆的笑容。「听说叔叔带了母亲那边的亲戚回来,所以我很好奇……这样啊,那姑娘跟着米季玛姑姑啊。」

尤吉尔回想起以前对那女孩侧脸的惊鸿一瞥,轻叹一口气。

(真羡慕。)

他这么想,紧接着又转了念——在当前的惨况下,巡回山地村落一定是件煎熬的工作。

尤吉尔想像娇小的米季玛,以及跟在她身后的女孩身姿,再次吃起已经凉掉的晚餐。

「难得有机会过来这里,如果米季玛姑姑就在附近,我想直接和她谈谈。」

「……」

欧拉姆没有立刻回答,因此尤吉尔抬头看向他。

「有什么问题吗?」

「啊,不是,我刚想起来要报告大人的事。」

「什么事?」

欧拉姆放下筷子,从怀里取出一张折起的纸。「这还只是调查阶段的粗略数字,接下来还会详加调查,再重新报告,不过大人看到这些数字,有什么想法?」

打开欧拉姆递过来的纸,上面以他流利的笔迹,写着山区五村的饿死人数。前年没有人饿死,但去年有两座村子分别有数人饿死。

然而剩下的三座村子,却无人饿死。

「这三座没有人饿死的村子,是没有烧田的村子吗?……不,不对,只有两座村子没有烧田。这其中一村——雅拉村,本来就有储粮吗?」

欧拉姆摇摇头。「不,雅拉村是山区五村里地点最荒僻的一村,也是最穷的一村,不可能有多余的储粮。」

「而且还烧了田?」

「烧了田。」

「然而却没有人饿死?……他们应该有缴税吧?我记得平地许多地方都迟缴,然而山区五村却按时缴了税。」

「是的。雅拉村原本能够栽种欧阿勒稻的田地面积就很小,产量比其他村子更少,因此获准以药草等特产来抵税。」

「对,我想起来了。就算是这样却没有人饿死,表示山上有足以支撑村中人口的山产吗?」

「不,山产方面,其他村子也都半斤八两。」

尤吉尔蹙起眉头。「那,它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对此也很好奇,调查了一下,却得不到明确的答案。」

「位置呢?有没有可能走私药草到帝国本土,获取违法利益?」

「这是我最关心的一点,所以进行了相当缜密的调查,但似乎没有这样的事实。只是……」

「什么?」

欧拉姆支吾其词,接着立下决心似地开口:「村里的孩子们对我说了古怪的事。有个孩子说神明派使者过来,救了他们。他刚说出口,其他孩子立刻脸色大变,骂他要是说出去,神明的使者就不会再来了,不可以说出去。

因为是无知小童的话,不足采信,但童言童语中,有时也会反映大人所隐瞒的事,因此我十分重视。我不着痕迹地对大人提起这件事,所有人都勃然色变。」

「勃然色变,却什么也不说?」

「是的。」

尤吉尔的眼睛亮了起来。「有意思……」

说到一半,尤吉尔的表情却转为沉思。欧拉姆默默看着尤吉尔,等待他再次开口。

不久后,尤吉尔缓缓摇头,脸上已经没有半分笑意。

「这事不是一句有意思就可以带过的呢。如果有人佯装神明的使者,设法减少了饿死的人,这事非同小可,绝不能坐视不管……」

尤吉尔看着欧拉姆。「欧拉姆。」

「是。」

「你可以去查查这件事吗?行事千万小心。」

欧拉姆点点头。「遵命。」

二、「祈愿鸽」占卜师

阴暗的树林间,有什么正鬼影幢幢地动着。

「……来了。」村长穆兹赫低语,背后的男人们一阵紧张。

山边还挂着一丝夕阳余晖,但天空已逐渐转为夜色。暮霭流淌,森林深处的人影也显得朦胧摇曳。

不久,森林边缘处冒出人影,那条清瘦的人影笔直朝这里走来。

终于看见来人清楚的身影,村人同时倒抽一口气——人影不仅蒙着头巾,脸上还罩着一块黑布。一片昏暗之中,这人甚至没有拿提灯,脸上罩着黑布应该连脚下都看不见才对,然而人影却踩着极其自然的脚步,走下细窄的山路,穿过田地之间,朝这里走来。

村人都像冻住一般,一动不动,注视着人影来到他们旁边,停下脚步。

一阵风吹来,罩住整个人影的黑色披风微微飘动。

「晚安。」人影发出来的,是年轻姑娘的嗓音。

「我是收到祈愿鸽的通知,来到这里,请问村长是哪位?」

听到欧戈达语的问话,穆兹赫上前一步。先前的种种仍驰骋在他的脑海,彷佛在一瞬间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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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名带着「祈愿鸽」的占卜师——穆兹赫好久以前就听过这个传闻。

尽管不知道是从哪传出来的,但最先听到的是,有名男子背着装鸽子的笼子,带着一名以头巾复脸的年轻姑娘,在各个山村出没,而姑娘的占卜神准无比。

最早的传闻说,她找到下落不明的小女孩,让她回到父母身边,还说她能指出窃贼是谁、找到失物,总之姑娘的占卜百发百中,令人惊奇。若只是这样,也不过是偶尔会出现、指点失物的占卜师之流,娱人耳目,但听说那名姑娘分文不取。

村人感到惊讶、狐疑。询问理由,姑娘说:「我是某位大人的使者,救助你们的不是我,我也不是为了谋利而帮助你们。」接着必定会留下相同的话:

——拉帕将遇上饥荒。可怕的虫害,会将欧阿勒稻啃蚀殆尽。

届时,做好吃苦准备的人,请放出祈愿鸽求援。

不过,若把这件事泄漏给官员或帝国人员,援助将不会到来。

有些村子细心照料姑娘留下的鸽子,但大部分的村子,都在姑娘离开后就忘了这事。姑娘未曾拜访欧拉尼村,因此村长回头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听到拉帕的平地稻田出现害虫大约蚂的混乱后,村长想起了「祈愿鸽」占卜师的事。

大约蚂为害惨烈,本该不怕害虫的欧阿勒稻全数遭到侵袭,到处都有田地颗粒无收。这件事山村里也听到了,但当时村长也只是稍微想起了「祈愿鸽」占卜师的话,尽管怀疑她的预言,但那毕竟是遥远平地的稻田,他只觉得与他们并不相关。

然而大约蚂虫害不仅局限于平地而已。

去年,山里也有几座村子的欧阿勒稻冒出了大约蚂。官员们找上门来,命令村人把田烧掉,引发了轩然大波。村长听说平地的村子有人饿死,而山里的村子,去年终于也有人饿死了。

幸亏欧拉尼村尚未出现大约蚂。但帝国的香使前来调查时,村长还是差点吓破了胆。

即使在山区,欧阿勒稻也是主要粮食。

在引入欧阿勒稻以前,山里种了旱稻、约吉麦、约吉荞麦等各种作物,但开始种植欧阿勒稻以后,这些作物就算播种也长不出来了。即使如此,欧阿勒稻这种稻子依然无可挑剔,生活变得轻松宽裕,是从前根本无法想像的富庶。

听到其他村子烧掉欧阿勒稻,村长看着眼前这片结实累累、随风摇曳的欧阿勒稻金色稻穗。他光是想像要烧掉它们,便感到背脊一阵冰凉。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祈愿鸽」的占卜师。

烧掉欧阿勒稻的山村里,唯有一座村子——雅拉村没有人饿死。

听说雅拉村的人悉心照料鸽子,一得知平地的惨状,便立刻将鸽子放了回去。

倘若传闻是真的,我们村子是不是也应该弄来「祈愿鸽」并放回去?穆兹赫琢磨着。一想到这点子,他再也坐不住,要做就要快。他手上没有鸽子,而且既然遥远平地的大约蚂都飞到山间稻田来了,从邻村飞到这里更是轻而易举,搞不好明年就得烧田了。

幸好虽然关系颇远,但雅拉村的村长和穆兹赫是亲戚。

穆兹赫立刻带着一份礼品,拜访雅拉村,恳求雅拉村村长送他们一只「祈愿鸽」。

雅拉村的村长为人豪爽,一边听穆兹赫说,一边点头。

接着他说,村子里养了五只鸽子,送他一只是无所谓,接着露出观察般的眼神,看着他问:「你们那儿还有约吉麦的麦种吗?」

「约吉麦?」穆兹赫忍不住反问。

以前约吉麦曾大量种植,但自从开始种欧阿勒稻以后,就再也没人栽种了。与其说是不种了,正确来说是即使播种也长不出来了。

「不清楚,应该还有些村人有吧。为什么问这个?」

雅拉村的村长直盯着穆兹赫,说:「『祈愿鸽』的事也是,你可以发誓,我们现在在谈的事,你绝对不会说出去吗?」

「那当然了,你可以相信我。」

「你能彻底保密,连对村人也不泄漏半个字吗?」

「没问题。」穆兹赫点着头,感到心跳加速。

雅拉村的村长微微倾身,压低嗓音道:「我们村子之所以没人饿死,全靠约吉麦啊。」

欧拉尼村的村长吃了一惊,扬眉说:

「约吉麦?你是说你们在种约吉麦?怎么可能种得出来?」

雅拉村的村长本欲开口,寻思一阵后低吟般说:「这件事,我跟你说了也没意义吧。」

「这又是怎么说?别卖关子了,拜托,告诉我吧!」

「不,我不是卖关子,而是听说每个村子做法不同,所以我把我们村子的状况告诉你也没有意义啊。」

「做法不同?」

雅拉村的村长点点头。「这事密使大人特别提醒过我。」

「密使大人?」

「『祈愿鸽』的占卜师啊。她是某位大人秘密派遣来的,我们村子都称她密使大人。」

听到这里,穆兹赫忽然想起重要的事,探出身子问:

「说到这密使大人,听说她不收取谢酬,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们真是发自肺腑,对她感激不尽,提出各种谢礼,希望她能接受,但她全都拒绝了。」

「这样啊……」

穆兹赫怎么样就是觉得可疑,微微沉吟。「……那,密使大人怎么说?救了你们的那个法子,不能如法炮制,也拿来救我们的村子?」

雅拉村的村长点点头。「密使大人交代,如果有其他村子想要放出『祈愿鸽』,说出我们村子是因为种了约吉麦而幸免于难,这倒无妨,但这是只属于雅拉村的做法,其他村子就算采用相同方法,约吉麦也不一定长得起来。所以想要得救,就放出『祈愿鸽』。她要我告诉这些人,只要鸽子到了,大人就一定会派人去救村子——密使大人是这么说的。」

穆兹赫板起脸孔。「真有这样的事?我听了怎么只觉得是在故弄玄虚。啊,不是说你,是说那个密使大人。」

雅拉村村长听了摇摇头。「不是这样的。你还没有亲眼看见才会这样说,等你实际见到密使大人,就会明白了。」

接着他以严肃的眼神看着穆兹赫。

「我还是要仔细叮咛你,千万不可以怀疑密使大人,也不要瞧不起大人。

你也明白,不管是麦子还是什么,作物成长都需要时间,有许多琐碎的活要干,但重要的正是这些琐碎的活。或许会有一两个村人心里有些怀疑,觉得那些细活太麻烦了,偷懒漏掉一两项。我们村子也有这样的家伙,结果可惨了。

所以我才要提醒你,你要好好听清楚。

重要的是,首先村长自己要发自心底深信不疑,要村人照着密使大人交代下来的去做。就算耗时间、费功夫,有人怨声载道,也要一一做好。这么一来,约吉麦就一定会结实。我们村子没有半个人饿死,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雅拉村村长身子略略前倾,深切地诉说。穆兹赫被他认真的口吻镇住。

「这样啊,既然你都这么说,我就相信好了。」说完,他赫然想起来,「可是,咱们村子已经没有约吉麦的麦种了。」

雅拉村的村长说:「这样的话,我分一些麦种给你们吧。」

「咦,你肯帮这个忙吗!」穆兹赫忍不住面露喜色,又连忙补充,「可是,你们这里今年也不能种欧阿勒稻吧?那约吉麦不就是你们的救命粮食了吗?就算只分一些,我也实在过意不去啊……」

雅拉村村长微笑。「别在意,这种时候本来就该有难同当,而且咱们村子今年不止种约吉麦,也在试着种荞麦。」

「咦!」穆兹赫吃了一惊。

雅拉村的村长神色肃然,以感慨万千的语气说:

「你们也是,真的实际做下去,可要历经非同小可的辛苦。首先得开垦一块隐密的田地,免得被官员和香使发现。一切都得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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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村长穆兹赫吗?」

被密使问道,穆兹赫点点头。「感谢大人远路迢迢前来,请先过来这里歇息一下吧。屋子简陋,实在不配恭迎大人,不过还是请进吧。」

「多谢。」

密使随着穆兹赫往前走,男人们都退到两旁,让两人经过。

在玄关窥看的穆兹赫之妻连忙进入屋内,穆兹赫请密使进入泥土地的屋里另一头设有地炉的木地板空间。

进入屋内,密使仍未脱下一身黑衣,也没有取下头罩面罩。她把脚上走山用的靴子装进袋子里提着,走上木地板,在客位坐下。

村中有职位的男丁都鱼贯入内,围着地炉,与密使面对面坐下来。

「在这里的都是欧拉尼村的村干部……」

穆兹赫逐一介绍男人们,这段期间,穆兹赫的妻子和儿子们端来菜肴茶水,摆到众人面前。

穆兹赫请密使先润润喉,但密使只是恭敬地道谢,请穆兹赫的妻子撤下茶水和菜肴。

妻子吃了一惊,迟疑不决,密使以平静的口吻说:「抱歉必须婉拒这番盛情招待,但这是秘密会议。万一有官员来访,会从茶水和菜肴的数目,看出除了各位以外还有另一人。」密使看向穆兹赫等人,「我的传话,已经转达给各位了吧?」

男人们纷纷点头。

「是,我们都明白,只是觉得不招待未免过意不去……喂,把东西撤下去。」

妻子收拾的时候,穆兹赫想起另一个指示,涨红了脸起身,说着「得罪了」,坐到密使旁边。

待他坐下之后,密使开口:「时间紧迫,要做的事很多,完成也需要时间,我就开门见山了。我先前传话过来,请各位去勘察西之谷,各位已经看过了吗?」

「啊,是,已经看过了……」

穆兹赫说着,望向男人们。其中一人意会,开口:「不好意思,那一带代代都是我们家的山,所以由我来说。要把那里开垦成约吉麦田,我觉得有点难。

那座山谷开出来的马奇花是蓝色的。自古以来就说,淡红色马奇花的土地,适合种约吉麦,但约吉麦在开蓝色马奇花的土地上,长不出来。」

密使偏头说:「约吉麦?我应该没有说过要把那里开垦成约吉麦田。」

穆兹赫慌了。「咦?不是吗?雅拉村的村长说他们种了约吉麦,所以我一直以为是要找种约吉麦的候补地点……」

密使摇摇头。「不是的。开蓝色马奇花的土地,麦子不易成长是事实,这也是一点,但比起雅拉村,我更晚才来到这座村子,所以没有时间了。这座村子要种的是约吉荞麦。约吉荞麦可以很快收成,最重要的是,在西之谷那片土地也可以成长。」

众男子一阵哗然。村人手上还有雅拉村村长分给他们的约吉麦麦种,但若要种约吉荞麦,他们已经没有种子了,而且西之谷离村子太近了。许多人面露难色,认为要在那里秘密种田,根本不可能。

「呃,小的僭越,比起西之谷……」

「各位更想开垦欧戈谷是吗?」

听到密使凌厉的反问,穆兹赫大吃一惊。他确实正准备如此提议。

「是,那里比较-——」

「离村子更远,不会被官员发现,而且距离够远,不受欧阿勒稻影响,种植面积更大?」

理由被逐一抢先说出,穆兹赫把话吞了回去。

密使摇头。「欧戈谷或洛奇塞山的洼地、尤马奇平原都不行。」

男人们再次喧嚷起来。因为这些地方,全都是他们以为可以成为候补地点的土地。

「……为什么那些地方不行?」

「欧戈谷、洛奇塞山的洼地、尤马奇平原都离村子太远了,而且必须从头开垦。但西之谷的话,只需要把现在种菜的梯田改为种谷物就行了。」

穆兹赫皱眉。「不,可是那块田离欧阿勒稻的田太近了,什么都种不起来。虽然中间隔了一片杂木林,但那里就在搬运欧阿勒稻的路线旁边,我在那里拔过好几次自己长出来的『欧阿勒落稻』。」

穆兹赫嘀咕,几名男子也七嘴八舌地说「我也拔过」。

帝国恩赐的稻种会由马车运送,沿路经常会看到不是刻意栽种、而是自己长出来的欧阿勒稻。老鼠特别喜欢欧阿勒米,有时会溜进货运马车里咬破米袋。即使严格防堵仍无法做到滴水不漏,有时稻种不知不觉间掉出来,就会落地发芽。

这称为「欧阿勒落稻」,香使指导村民一旦发现,就一定要拔除并烧掉。因为如果没有发现,放置不管,便会越长越多,周围的草地将枯萎,无法放牧家畜。

生长在野外的欧阿勒稻稻壳特别硬,米粒很小,传说偷吃的人会痛苦万分,最后死去,因此惯例上一发现就会仔细拔除并烧掉。

「而且离欧阿勒稻太近,可能会被香使大人发现。」穆兹赫说。

密使摇了摇头。「反倒是因为近……」

说到一半,密使突然打住了话,转向玄关。

接着她倏地起身,拎起自己坐的稻草坐垫,压低声音对穆兹赫说:

「香使来了。」

「咦!」

「我给你的信里,提过这种情况要如何应对吧?请依照指示行动。后门在哪里?」

穆兹赫被密使迫切的口吻震慑,指向木地板右边的拉门。

「那里是厨房,厨房后面就是后门。」

密使点点头,拎着坐垫迅速开门,消失在门后。

好一阵子,一众男人只是呆望着密使消失的方向,但玄关很快响起敲门声,把他们吓得浑身一震。

「……我是香使欧拉姆,可以开门吗?」

听到这话,其中一名男人瞪圆了眼,喃喃道:「还真的来了。」

穆兹赫慌忙起身,走下泥土地去开门。

香使欧拉姆站立在黑暗中。他提起灯笼吹熄了火,叠起来说:「啊,穆兹赫村长,抱歉夜里打扰,我听说今天这儿在开会,所以过来看看。」

「啊……是这样啊。啊,请、请进来坐吧。」

穆兹赫担心着撞击胸口的心跳声会不会被听见,但仍勉强挤出笑容,请香使入内。

「打扰了。」

欧拉姆行了个礼,进入泥土地,脱下高筒靴走上木地板。

他环顾整个木地板间,笑着问:「村里的干部都到齐了呢,是在开什么会呢?」

男人们表情僵硬地仰望他,一名长老资格的男子清了清喉咙开口:

「哦,就是……我们在讨论往后该怎么办。」

欧拉姆看那名老人。「莫拉多老爷子,你怎么啦?满头大汗的,是身体不舒服吗?」

「……不不不,没有哪里不舒服。」

老人摇着手支吾其词,一旁其他男人伸出援手。

「老实说,看到香使大人上门,咱们真是怕死啦——害怕会不会这回终于要轮到咱们村子烧田了。」

听到这话,欧拉姆轻轻「噢」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也难怪你们看到我就像见到鬼。」

站在欧拉姆身后的穆兹赫出声:「嗳,大人请坐。」

穆兹赫说着,注意到客座没有坐垫,朝里头招呼:「喂,拿张坐垫过来!」

穆兹赫一边吆喝,内心对密使带走坐垫的天衣无缝咋舌不已。

三、掳掠

泛着蓝色的黑暗中,黑色人影缓缓行动。

可能是因为没带灯火的关系,人影踩着谨慎的脚步,慢慢走下山路。

香使欧拉姆躲在树后,监视着人影的动静。

(……只有一个人?)

他原本以为如果要去,应该是数人结伴,因而感到意外,但很快地,人影背后出现其他人影。

(一个、两个……三、四、五……五个人吗?)

和领头的人一样,五名男子黑灯瞎火地下山来,每个人手中都拿着或扛着东西。

太黑了,完全看不清五官,欧拉姆没能认出这些男人谁是谁,但他不在乎,因为不管是谁,都一定是雅拉村的人。

在尤吉尔下令之前,欧拉姆就已经派部下调查了这座村子的周围。

尽管烧了欧阿勒稻,雅拉村却无人饿死,肯定是透过某些手段获取粮食。那么可能性最高的,就是私下开垦,种植作物。但话说回来,没有香使指导,即使有隐田,也无法种植欧阿勒稻。

欧阿勒稻的稻种受到严格管理,肥料的分配也在严谨的管理下进行。假设山村的村人有办法在未报的隐田种植作物,那就是种豆子、约吉麦或约吉荞麦吧。

但约吉麦或约吉荞麦的原种都无法抵御欧阿勒稻。豆类虽然种得起来,但产量应该不足以糊口。无论哪种作物,想要获得充足的收获,都必须在离村子相当远的地方栽种才行。

但这一带山势险峻,能耕种的面积很少。欧拉姆不认为远离村子的地方有能够开垦的土地,但还是派属下的香使们在足够远离村子的田地、不受欧阿勒稻影响的地方,寻找适合秘密耕种的地点,不过截至目前,雅拉村周边尚未发现隐田。

(如果不是隐田的话……)

只能是透过某些手段,秘密交易来获取粮食了。

孩子们说的「神明的使者」,听起来也像在暗示有人与雅拉村村民接触。

因此欧拉姆不再寻找隐田,改为和众香使轮流监视村子。寻找隐田的工作,可以在平时的职务空档进行,但如果要每天监视村人的行动,在只有少数部下可以差遣的情况下,可谓相当困难。欧拉姆便怀着侥幸的心态观察,期待监视的日子会发现动静,看来他运气很好。

欧拉姆跟在下山的男人们后面,忽然感到不对劲。

天已经开始亮了吧。一行人的身影看得比先前更清楚了,也能辨识出前方的男人们携带的工具轮廓,看得出是农具。

(……那么,不是走私交易,果然有隐田吗!)

他的心跳猛烈加速。

确定男人们返回村子后,欧拉姆循着山路走去,很快地,他发现隐田就在意想不到的地点。

欧拉姆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

(怎么会……)

结实了?

欧拉姆抚摸着已经抽穗的约吉麦,茫然环顾这块隐田。

这里原本是种菜的地方。即使现在他也相信这里一定是菜园,所以从来不曾前来调查;而且紧邻这块田的南侧,就是原本种植欧阿勒稻的梯田。稻子已经烧得一干二净,现在空空如也,但原本距离这么近的地方就种着欧阿勒稻。

是因为欧阿勒稻烧掉之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不。)

不可能。欧阿勒稻让其他谷类枯萎的力量非同小可。每年栽种欧阿勒稻的田地周边,即使后来欧阿勒稻因为某些理由改种到其他地点,此后仍会有多年无法种植谷物。这对香使来说是常识。如果彻底挖除旧土,换上新土,或许有办法种新的谷物,但适合耕种的地点,多半都已经种上欧阿勒稻了。

欧阿勒稻改变土质的力量极强,不光是种植地,甚至会影响周边的土质。

未遭受大约蚂侵害的地区,必须以栽种欧阿勒稻为优先,因此即使找遍全欧戈达藩国,应该也难以取得足量未受欧阿勒稻影响、适于耕种的土壤。

为了挽救欧戈达的饥荒,欧拉姆等人也提议从帝国本土运输土壤,更换烧掉欧阿勒稻之后的泥土,但这个方法所需的花费和劳力非同小可;加上帝国认为欧戈达擅自制造肥料,没有道理予以救济,因此未能实现。

欧戈达藩王为了救助人民,在部分地区开始更换土壤,但仍以救济藩国的谷仓地带为优先,无暇顾及山村,况且土壤价格也水涨船高。这些山村的人,不太可能凭自己的力量从别处弄到土壤更换,而且若是这么做,应该早就曝光了。

(怎么会?——到底是怎么种出约吉麦的?)

事态严重了——这个想法自深处涌上心头,欧拉姆一阵哆嗦。

欧拉姆长年担任香使,也会武术,但在探查欧戈达时也总是小心再小心。这种藩国虽然从属于帝国,却仍伺机茁壮国力。

然而唯独这个片刻,欧拉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当中。有人抓住了这个破绽。

他感觉到数人直奔而来,回过头时已经无暇脱身了。

绳索般的东西迎面扑来,欧拉姆反射性地抬手格挡,但下一秒已被来自四面八方系着秤砣的绳索缠身,动弹不得。

欧拉姆整个人被拽倒,约吉麦尖锐的叶缘刮过脸颊和手臂。他被推倒在田地上,仰头望去,一众男子背对着初升的朝日,正咬牙切齿地俯视着自己。

欧拉姆只能干瞪着脸颊有刺青、凶猛的欧戈达武人。

(间隔插图cut.png" border="0" class="imagecontent">)

爱夏感觉到乌来利的气味,起身去开藏匿处的门。

她等待敲门声响起后再开门,夹杂着雨丝的寒风也吹了进来。

「马修在吗?」乌来利连声招呼也没有,一脸紧张地问,湿发贴在额头和脸上。

「没有,不在。他说有事,今早去帝都了。」

乌来利脸上尽是失望的神色。

爱夏回到房间,取来厚手巾递给乌来利,再接过湿雨衣,在室内的泥土地晾起来。

「我来泡茶,请先暖暖身体吧。」

乌来利点点头,进了房间。

这个藏匿处是客栈改建的,有许多房间,可容纳多人休息。马修准备了许多这类藏匿处,爱夏在身为香使的职务间执行密使的任务时,会利用各地的藏匿处。

乌来利现在已成为重要的「伙伴」之一,为马修工作。乌来利还有藩国视察官的任务,因此无法专注于这边的工作,但两人现在都负责视察欧戈达藩国,对任务极有助益。

大祸在即,为了推动计策克服这场灾祸,拉欧老师和马修讨论之后,历经漫长岁月精挑细选,召集来一群人,也就是他们的「伙伴」。

首先是米季玛及塔库一家人。米季玛是拉欧老师的女儿,塔库是拉欧老师的堂兄。两人与马修共同参与这个计画最久,是活动的中枢人物。

乌来利和欧洛奇则是在大约蚂蝗灾正式爆发后才加入的新人,但两人是和马修出生入死多年的战友,彼此有着坚定的情谊;而且两人武艺高强,擅长各种谍报工作,极为可靠。

加上马修和拉欧老师,「伙伴」仅有十二人,但每个人都理解活动的意义,尽管明白可能蒙上重罪,仍愿意参与。

不过知道香君欧莉耶也是「伙伴」,以及爱夏是「伙伴」的真正理由的,就只有米季玛和塔库一家,乌来利和欧洛奇并不知情。爱夏和马修拥有异于常人的嗅觉,与香君的存在有千丝万缕的关联,颇为敏感,马修似乎认为现阶段没有必要刻意说出来。

乌来利和欧洛奇只知道爱夏可能是马修的表妹。听到这件事,两人都惊讶得瞪圆了眼,但随即露出领悟的表情。他们应该是认为,马修会甘冒危险拯救爱夏等人,就是基于这层关系吧。

犬师欧洛奇木讷寡言,几乎不会显露出情绪,但乌来利表情丰富。以前在故乡西坎塔尔遇到他时,爱夏就觉得他是个血性汉子;一起共事后,她有时会担心乌来利武人的身份,是否让他备感煎熬?

爱夏送上加入蜜汁的热茶,坐在暖炉边取暖的乌来利道谢接下,啜了一口,叹了口气。

「出了什么事吗?」爱夏问。

乌来利低吼:「欧拉姆被抓了。」

爱夏惊讶地反问:「被抓了?」

「对。潜入『欧戈达晓光』的密探回报说,今早欧拉姆在调查雅拉村的隐田时,遭到『欧戈达晓光』攻击。」

爱夏想起欧拉姆半白的头发及和蔼的表情,感觉到自己的脸血色尽失。

欧拉姆是上级香使,与新喀叙葛家有血缘关系,奉伊尔-喀叙葛及其子尤吉尔之命行动,但爱夏十分尊敬他身为香使的见识,也对他的为人感到亲近,因此这个消息让她宛如胃被一把揪住般不安。

欧拉姆被抓的地点也令人担忧。

「看来欧拉姆大人找到隐田了呢。」

乌来利表情严峻地点点头。「从欧洛奇的回报来看,他们一直在我们的诱导下,往不相干的地方找,所以原本还放心了……」

爱夏蹙眉。「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既然是在隐田被抓的,表示『欧戈达晓光』也知道雅拉村有隐田吗?」

乌来利沉吟。「不确定。有可能是打算抓欧拉姆而尾随他,一路跟到了隐田;但也必须考虑雅拉村有人和『欧戈达晓光』勾结,为了保护隐田而抓走欧拉姆的可能性。这种情况,表示『欧戈达晓光』也已经知道让村人开垦隐田的『密使』存在。不过村人知道的情报有限,现阶段应该不必过度担心,但往后行事必须更加谨慎才行。」

「欧戈达晓光」是以欧戈达独立为目标的武人组织,它的真实情况完全成谜。欧戈达藩王对帝国宣称他们是叛国贼,一旦发现会予以严惩。但马修说,组织的领袖很有可能就是藩王的亲人。

尽管标榜追求独立,但「欧戈达晓光」目前没有发起任何叛变行动。他们在欧戈达藩内仅发动了一些零星行动,像是攻击利用帝国权威、过度压榨欧戈达商人的乌玛人商馆,以及为了讨好帝国,剥削欧戈达农民、贿赂帝国的农业官员等,因此帝国对他们一向未多加留意。

乌玛帝国的掌权者会开始留意「欧戈达晓光」的动向,是在发生鸟粪石走私事件之后。因为对帝国而言,欧阿勒稻是支配属国的根基,意图私自栽种就是滔天大罪,是最应该关注的活动。

皇帝把「欧戈达晓光」的调查工作交给伊尔-喀叙葛掌管的富国省,同时把马修从西坎塔尔召回,将他任命为欧戈达藩国视察官,要他也探查欧戈达的状况。皇帝知道马修与旧喀叙葛家当家拉欧十分亲近,为了不偏袒新旧喀叙葛家任何一方,维持均衡,经常如此行事。

对马修来说,这样的安排求之不得。

因为当时,他已经预料到大约蚂将会对欧戈达的欧阿勒稻造成莫大损害,遂将计画付诸实行,让爱夏扮演「祈愿鸽」占卜师,拯救农村。

「欧拉姆大人现在在哪里?他有没有受到危害?」

爱夏脸色苍白地问,乌来利摇摇头。

「不知道,密探也还没找出他被带去哪。至于危害嘛……这也不清楚,但欧拉姆是上级香使,对方应该也清楚如果杀害上级香使,会引来帝国报复,非同小可。我不认为他们会贸然行动,拖累整个藩国。」

「会不会因为这样,反而更危险?」

「……」

「光是对香使动手,就已经是大罪了,他们难道不会想要隐瞒掳人这件事吗?」

乌来利没有回答,但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也正担心这一点。乌来利望向茶水,沉默片刻,接着说:「假设是为了不让帝国得知隐田的存在而抓走他……没错,应该会索性把他杀掉吧。但是,不可能立刻就动手。如果只是不想被帝国发现隐田的存在,直接在田里杀了他埋掉就没事了;会把欧拉姆抓走,应该是想留他活口,加以利用吧。」

即便如此,欧拉姆接下来的命运也不会改变。

(居然会发生这种事……)

爱夏低头,咬住嘴唇。

这几年来,为了把欧戈达人从饥饿中拯救出来,爱夏拼了命地奋斗。

她教导山村人民开垦隐田的方法,这无疑是份危险任务,但是欧戈达的掌权者无法让百姓免于这场惨祸,在这种状况下她能伸出援手,对爱夏来说,简直就像在拯救自己一样幸福。

遭到大约蚂侵袭的农村,百姓的处境惨绝人寰,在执行香使任务的过程中,爱夏彻底了解到百姓面临饥苦是怎么一回事。如今她也能深切地体会到父亲的感受。

即便欧阿勒稻是帝国用来支配藩国的工具,爱夏觉得换作自己,也绝对无法拒绝,让百姓置身饿死的危险中。对于在饥饿中受苦的每个人而言,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一旦失去就再也不可能挽回。

虽然无法借此弥补因祖父的决定而失去的那些生命和痛苦,但她想要设法救助眼前这些人。不过,这场欧戈达的悲剧,背景错综复杂,即使想将百姓从饥饿中解救出来,也不是直接实行就好了——因为这场灾祸的根源,与帝国支配藩国的结构密切相关。

对乌玛帝国而言,欧阿勒稻是不必征战就能拓展国土的梦幻稻作。然而现在,大约蚂仅凭小虫之力,便轻易开始颠覆这个支配的前提。

拉帕的水田出现大量害虫让欧阿勒稻枯萎,消息一出震惊全帝国,将人民推入惊惶的深渊。最初发现虫卵时,只是烧掉周边的田地就防堵了大约蚂;拉欧老师也严格指示香使不可放过约蚂大繁殖的情形,若是做出烧田的处置,也会补偿农民的损失,因此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看到大约蚂出现。

然而近年各地高温多雨的状况频繁,监视日趋困难。尤其在温暖的欧戈达南部,约蚂三番两次大爆发,很快地,有种植地未留意到出现虫卵,已有大约蚂孵化了。

大约蚂一旦出现,扩散速度异常迅速。众香使尝试各种杀虫药都无法消灭大约蚂,除了将出现大约蚂的欧阿勒稻田彻底烧毁外,别无驱除之法。

对于根本无法栽种欧阿勒稻以外谷物的欧戈达人而言,命令他们烧掉欧阿勒稻,无异于叫他们饿死。而欧戈达人民已经发现了——如果当初不归顺帝国、不种植欧阿勒稻,根本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

在获得欧阿勒稻以前,欧戈达的百姓种植约吉麦和约吉荞麦等各类谷物为生。尽管相较于欧阿勒稻,产量只有几分之一,但仍勉强足以供应人民温饱。但已经种过欧阿勒稻的现在,不管是约吉麦还是约吉荞麦,都再也无法栽种了。欧戈达人民被抛弃在莫大的恐惧之中。

帝国对外宣传,说这场灾祸是肇因于欧戈达藩国的造反行为。

帝国表明,只要正确种植欧阿勒稻,就不会有任何病虫害。欧戈达就是用自己的方式私造帝国禁止的肥料,用在欧阿勒稻上,才会造成大约蚂肆虐。

欧戈达的当权者触犯禁令,私造肥料是事实,因此目前人们都相信帝国这番说词。如果这就是害虫出现的原因,损害就只会局限于欧戈达一地;其他藩国也想如此相信,因此暂时应该也只能借由这番说词,维持对藩国的支配。

不过,万一大约蚂出现在帝国本土,这个说词就再也无法说服人了。

皇帝和伊尔-喀叙葛也心知肚明,但他们现在依然继续宣称,在欧戈达以外的土地只要以正确方式种植欧阿勒稻,就不会遭受虫害。

——帝国就像一大群牛。

马修这么说过。

——即使领头的牛发现危险,要改变一整群牛的方向,也不是件易事。

有时改变方向,反而会引发别的损害。

所以皇帝陛下不能贸然改变方向,而是要摸索出可以不必改变方向的方法。

即使来自藩国的批判变得更强烈,帝国也绝对不会承认己非。

他们应该会继续把责任转嫁给欧戈达,声称就是因为欧阿勒稻被施了错误制法调配的肥料而变质,约蚂吃了才会变异成大约蚂。

马修说着,叹了一口气。

——这个说法,或许暂时能塑造帝国没有过错的印象。

但根本的问题还是存在——人民在捱饿。

和塔库等人试验的肥料改良,在三年前终于有了重大突破。他们成功让约吉麦和约吉荞麦这些欧戈达的传统作物结实了。

开始用「祈愿鸽」占卜师这种有些装神弄鬼的方法帮助欧戈达山区的村民时,欧莉耶传给她一封鸽书——上面只用暗号写了一句「谢谢」——爱夏现在仍十分珍惜,收藏在怀里随身携带。

她忘不了看到隐田里结实的约吉麦时,村人无法克制的欢呼和笑容。

即使和危险比邻,爱夏也从未感到退缩。

(可是……)

没想到这样的行为,竟会让欧拉姆身陷险境……不安与焦虑涌上心头,爱夏咬住下唇。

或许已经太迟了。但即使只有一丝希望,她都想救助欧拉姆。

爱夏抬头看乌来利。

「乌来利大人,可以请你去米季玛大人那里吗?」

乌来利讶异地看向爱夏。「去米季玛大人那里?为什么?」

「如果让『欧戈达晓光』认为发现隐田的香使不止欧拉姆大人一个人,会怎么样呢?」

乌来利的眼睛浮现领会的光采。「有道理。」

如果随便放出风声,他们在「欧戈达晓光」内部安插密探的事便可能被发现,必须步步为营,但对乌来利来说,操纵情报是家常便饭。

不过乌来利的表情很快又暗了下来。

「如果想拯救欧拉姆的性命,这么做确实有效……」说着他摇了摇头,目光从爱夏身上别开,「我无法作主,必须传鸽书回报,等马修回信。」

乌来利还没说出这句话,爱夏就想到了一样的顾虑。

如果救了欧拉姆,隐田就会被新喀叙葛家得知。而凭伊尔-喀叙葛的本事,用不了多久就能查出雅拉村到底在干什么勾当。如此一来,过去的隐密行动将全数化为泡影。

雅拉村的村人也会受罚,而且如果从他们身上追查到爱夏等人,不光爱夏,所有同伴的生命都会受到威胁。不仅如此,防堵大灾祸的计画也有可能被断绝执行之路。

(要是马修大人在这里……)

他会怎么说?

想到这里,一抹冰冷的想法忽然抚过心底。

发现隐田的欧拉姆,被「欧戈达晓光」暗中抹杀,对他们来说,这会不会是个巧到不能再巧的好事?

不必弄脏自己的手就能除掉欧拉姆,而且即使事迹败露,既然下手的是「欧戈达晓光」,也可以让上头以为隐田也是他们开垦的。毕竟欧戈达人都想自己做肥料了,偷偷开垦田地也是顺理成章。

爱夏被这种阴冷的想法攫住,摩挲苍白的指头。

(这会是……)

马修画出来的蓝图吗?

爱夏不愿相信马修竟冷酷到这种地步,但算无遗策的马修在执行「祈愿鸽」这个危险的计策时,不可能没有防范被新喀叙葛家发现的危险。

这如果是马修的预防策略,即使送出信鸽也不可能救得了欧拉姆。

乌来利从柜子里取出鸽书用的纸振笔疾书,一旁的爱夏不断搜索枯肠。

即使有办法,也不能去救欧拉姆吧。救了欧拉姆就会害许多人失去性命,况且欧拉姆可能早就被杀了,自己一个人无能为力。

纵然这么想,想要救助欧拉姆的冲动仍反覆浮上心头,就像炉火中的锅底不断冒出气泡般,摇撼着全身。

一想到自己一直以来的作为竟会害死欧拉姆,她实在坐立难安。

她为了救人,一路拼命至今,然而却从没有想过这些行为竟会造成这样的后果。自己的天真,让她无比懊悔。

「我去送鸽书。」

乌来利的声音让爱夏猛然回神。

他披上仍湿答答的雨衣,说:「谢谢你的热茶,很好喝。」接着便出门了。

门关上,爱夏怔怔地望着那道门,感觉到乌来利的气味逐渐远离。同时她也发现一个想法浮上心头,逐渐凝聚。

(欧拉姆大人现在怎么样了?至少也要弄清楚这一点。)

即使已不幸遇害,也要让他入土为安,并为他祭拜。纵然这么做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爱夏也绝不愿意让欧拉姆就这样下落不明、结束一生。

爱夏站起来,迅速整装。

四、追踪

抵达隐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风势依旧强劲。

看着午后阳光照耀下的隐田,爱夏对抗着逐渐淹没全身的失望。

一下雨,森林的草木、泥土等,所有的气味都会改变。风掺杂着动物湿毛皮的气味,各种纷杂的气味吹来,其中却感觉不到欧拉姆的味道。

(……他是在哪一带被攻击的?)

爱夏在田地与森林的境界缓步前进,来到一处被高筒靴踩乱、田土凹凸不平的地点。虽然有可能是雅拉村男丁的脚印,但被踩得乱七八糟,有些脚印还相当深。

她眼前浮现一群人抬起欧拉姆,高筒靴陷入田土的景象。爱夏感到胸口一阵激动。

她蹲下来想要好好嗅闻味道,这时意外闻到一股稀薄的气味。

是糕点的甜香。不知为何,其中一个长筒靴的脚印,依稀散发出糕点的香料味。

(……这是披夏糕的味道?)

披夏糕是一种昂贵的糕点,加入披夏这种贸易品香料制成,山村里绝对看不到。据说在有贸易商船往来的南部港镇,富人在婚礼或庆祝升迁时,会以披夏糕宴客。乌来利曾经从他收到的糕点礼盒里,分了两块给爱夏。

想到这里,一抹思绪掠过脑际,她眯起眼睛。

(是什么呢?)

关于披夏糕,她依稀感觉好像有过什么神奇的回忆。爱夏拼命回想,马匹和稻草的气味终于在脑海里渐渐复苏。

(……啊!)

对了,她曾经在山村闻到过一次披夏糕的味道,不是在雅拉村,而是在靠近平地的阿吉拉村。跟载运欧阿勒稻草的马车擦身而过时,闻到了披夏糕的香气,当时她十分意外,这么偏僻的地方怎么会有披夏糕?

(载稻草的马车。)

爱夏心跳加速。

收购稻草和茅草的商人会巡回各个村庄,是最不会启人疑窦的行商,而且货车上的稻草堆积如山。现在欧阿勒稻已经烧掉,因此不是来收购稻草,而是载运用来堆肥的野草和落叶等,但不管是什么,不都是最适合偷偷搬运一个人的工具吗?

爱夏起身往前跑去。

这一带的山路路幅狭窄,小型马车还能通过,大型马车就没办法了。如果想把人搬到停放马车的地点再放上车,最有可能的地点,应该是三号水车小屋后方的路。水车小屋后方的路与山路相交。

村人使用水车的时间差不多固定,而且三号水车离村子很远,没什么人会去。

爱夏很想立刻过去确定一番,但她没有穿密使的服装,无法靠近雅拉村,而且雅拉村不是她身为香使的职权范围,如果被村人看到只会引起怀疑。她来的时候也是绕过村子,从山里过来的。

不过还是有能做的事。从雅拉村出去的路只有两条,虽然不知道他们是走哪一条,但下去平地的路,会通往以前她闻到披夏气味的阿吉拉村。幸好阿吉拉村是她的职权范围,即使她去拜访也名正言顺。爱夏在心中祈祷,决定赌一把。

山路前方传来马匹的气味。她把租来的马留在山里过来,原本有些担心,但看来马没有被狼攻击,平安地等着她。

抵达阿吉拉村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家家户户的稻草屋顶在夕阳下闪烁金光。即使变成了稻草,欧阿勒稻的气味依旧浓烈。一般稻草没有茅草那么耐用,但欧阿勒稻的稻草不仅不会长虫,还比茅草更坚固耐用。看着欧阿勒稻的稻草屋顶宛如怀抱着家家户户般守护着它们,爱夏往集会的广场走去。

晚饭时间近了,广场空空荡荡,但有几名商人正在整理卖剩的商品。

爱夏看到熟稔的鞋贩子,下马之后牵着马走过去。鞋贩子注意到她,立刻满脸堆笑。「啊,香使大人。这么晚了还在工作,辛苦您了。」

爱夏也微笑点头。

「叔叔才是,做生意做到这么晚,辛苦了。今天下过雨,一定很冷吧。」

「唔,是啊,嗳,习惯啦。」

鞋贩子说着,把手放在收起商品的盒子上问:「香使大人要买鞋吗?」

「啊,抱歉,不是的。我有些事,正在找稻草商,叔叔今天有看到吗?」

「稻草商?我想想,今天有看到吗……?」鞋贩子露出回想的表情,很快地说,「对不起啊,我不记得了。」

「这样啊,我才抱歉,打扰你收拾了。」

爱夏向鞋贩子道谢,离开摊贩前。

(好了,这下该怎么办?)

太阳已逐渐隐身山后,广场上,家家户户拖出苍蓝的阴影。

本来就像大海捞针——这样的念头沉沉压上心头。

爱夏叹了口气、准备上马时,背后有人叫她:「香使大人。」

回头一看,那里站着一名衣衫褴褛的老人。是个老乞丐,爱夏偶尔会看到他向广场的过客乞讨。

「香使大人在找稻草商人吗?」

「是啊,你有看到吗?」

老人咧嘴一笑。「看到的话,有什么赏吗?」

爱夏定睛看着老人,回答:「如果知道你不是为了讨赏而胡诌,就给你一枚铜币。」

老人收起了笑,说:「我看到了,是真的。那个稻草商是这村子的人,老妈子住这儿,他每次来都会给他妈几个钱,是个孝子啊。他妈一定很欣慰吧,只要那小子回来,我去向他妈乞讨,都一定能讨到东西。」

爱夏从斜背袋里掏出铜板,老人的眼睛亮了起来,伸手过来,但爱夏捏着铜板说:「告诉我他家在哪,就给你两枚。」

老人笑容满面。「没问题!跟我来。」

老人把爱夏带到一栋小房子前。房屋的窗户嵌着玻璃,现在窗户打开了一些;屋内飘出来的烟味,闻得出不是山村人用的兽脂蜡烛,而是城里贩卖的昂贵蜡烛。

还有披夏糕的香气。

爱夏按捺着不让涌上心头的喜悦浮现在脸上,将三枚铜板递给老人。

目送老人喜形于色地折返广场后,爱夏敲了敲那户人家的门。细微的应门声传来,片刻后屋门打开。开门的是名娇小的老妇人,披夏糕的香气变浓了。

「请问是哪位?」老妇人一脸困惑地问。

「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扰。我是香使,想要请教一些事。」

爱夏说着,出示香使证明的手环。

老妇人脸上的困惑更深了。「……是,请问有何贵干?」

「听说令郎是稻草商人。」

「是……」

爱夏说出情急之下想到的说词:「我出于一些必要,正在调查代替稻草收购的东西,想要和令郎谈谈,他在家吗?」

老妇人摇摇头。「不,那孩子住在藩都,不在这里。」

「啊,这样吗?不过我听人说今天在这里有看到他……」

老妇人微笑。「啊,是啊,今早他来过。因为不是他平常回家的日子,我还吓了一跳呢。他说他刚好路过,带了一些披夏糕来给我。」

「啊,披夏糕吗?那很好吃呢。」

「对啊,很美味,我最爱吃披夏糕了。我儿子知道我爱吃,每次经过这里,就算只能停留一会,也一定会带披夏糕来给我。」

爱夏一时间想不到该如何应对,只能看着老妇人。

「……令郎真是孝顺。」

她勉强说,老妇人开心地眉开眼笑点点头。

「真的,那孩子实在孝顺,我真是幸福啊。」

这个孝顺的儿子,八成是「欧戈达晓光」的成员。继续看着笑吟吟的老妇人让爱夏觉得难受,她匆匆询问:「我想跟令郎见个面,请教一些事,方便请教他在藩都的住址吗?」

老妇人脸上蓦地浮现不安,爱夏见状挤出笑容。

「不用担心,不是什么会给令郎造成困扰的事。」

老妇人松了一口气,表情放缓,说了一条叫「阿索罗街」的马路。

「我是没去过,不过我儿子交代过,如果有事非要找他的话,只要去阿索罗街,有座停了好几辆货运马车的广场,一看就知道了。你知道阿索罗街在哪吗?」

爱夏点点头。「知道,我走过那里。」

「那是怎样的地方呢?一定是条大马路吧。」

「是啊。」

爱夏对仍意犹未尽的老妇人颔首,礼貌地致谢后道别了。

爱夏折回系着马的广场,被难过的情绪折磨着。

凭贩卖稻草的收入,根本不可能让母亲家里安装昂贵的玻璃、日常使用城里贩卖的蜡烛,也不可能每次回来都送披夏糕给母亲。他一定是为「欧戈达晓光」从事搜集情报的地下工作,获取报酬。如果被发现与「欧戈达晓光」有关,罪责不轻。想到那名老妇人,爱夏实在不忍心把她儿子送上审判场。

四下已落入深青的夜黑中,马匹的身影也只能看见朦胧的轮廓。向晚的凉风中,掺杂着家家户户飘出来的晚饭香气。归巢的鸟儿啼叫着,飞越仍残留一抹淡黄的天空。

爱夏忽然陷入深沉的疲累,停步望着阴暗的广场。她好想回到藏匿处,窝在炉边的椅子上。抓起马的缰绳时,香使的手环碰到马具,敲出清脆的一声。瞬间,欧拉姆的脸浮现眼前,爱夏惊觉回神。

想到错综复杂的背景,爱夏对于找到欧拉姆感到迟疑,所以也许她心中某处一直在寻找可以不必行动的理由,好说服自己。

爱夏用力握紧缰绳,跨上马。

似乎又开始起风了。她迎着风掉转马头,朝向藩都。

五、生擒

爱夏虽然习惯骑马走夜晚的山路,但抵达藩都也已是深夜时分。

大马路仍有一些酒肆还开着,透出灯光也传出人声,但阿索罗街沉浸在夜色中,不见人影。爱夏骑马走进那条路,几只猫被马惊吓,跳上围墙逃走了。

她很快就找到了货运马车场。

这条路她以前走过一次,但当时完全没把马车放在心上,因此这是她第一次仔细观察马车场。

门内并排着约十几辆马车。上面盖着遮雨布,在黑夜中看起来就像大型动物蹲踞在那。

一下马落地,爱夏差点哀叫出来。不只腰腿,连背部都酸痛极了。香使的工作必须骑马移动,但今天的行程着实太漫长了。马也一脸疲态,汗味浓重,真是太折腾它了。爱夏小声向马道歉,摸了摸马脖子,把缰绳绑在围墙上系马的地方。

马车场的入口没有门板,只扣上一根粗大牢固的横棒。马车很大,因此若是出不了这道门就偷不走,即使只是一根粗壮的棒子,也能有效防盗吧。

爱夏安抚着疼痛的腰腿,蹲身穿过代替门板的横棒。接着她闭上眼睛,慢慢穿过并排的马车之间。强风吹拂下,盖在马车上的遮雨布如呼吸般一鼓一瘪,劈啪作声。

马车散发出各种气味,爱夏闻着这些气味往前走,感觉就好像在聆听每辆马车一整天劳动的回忆。

来到第三辆的时候,爱夏惊讶地停下脚步。

有披夏糕的味道——还有另一个别的气味。

(……欧拉姆大人!)

那辆货运马车的货台上散发出欧拉姆的味道。虽然跟落叶及堆肥的气味混合在一起,但就是欧拉姆的味道不会错。

一阵激动席卷心头。循着披夏糕的气味这如蛛丝般的线索一路追寻,真的把她带到欧拉姆身边。

这辆货运马车还有其他纷杂的气味。不光是货台,车辆本身也散发出许多气味。爱夏闭上眼睛细闻,在气味的刺激下,清晰的景象逐一在脑中浮现又消失——一个意外的景象浮现脑海,爱夏忍不住睁开双眼。

是一棵巨大的奇阿撒树沐浴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景色。

(藩国总务厅?)

帝国接收了旧欧戈达王国的君王别墅,充当藩国总务厅的官厅,帝国派遣的官员则在此统领欧戈达的官员,执行藩国总务。周边保留的庭园,据说过去是欧戈达国王一族的休憩之地。帝国派遣的官员经常因业务需求而拜访此地,爱夏也常去。

货运马车的车轮气味唤醒脑中的景象,那是被风吹动树梢的奇阿撒树,以及另一头的仓库群。奇阿撒树下种着会结出红色果实的小树托姆其,这时期被风吹落的红色果实,会夹杂在奇阿撒的树叶中,覆盖地面。如果只有奇阿撒树的话,其他地方也有,但这幕景象会鲜明地浮现脑海,是因为奇阿撒的树叶气味中,还掺杂着托姆其的果实香味。

(……难不成……)

欧拉姆被囚禁在藩国总务厅后方的仓库群中吗?

(但……)

那里可是官厅,有许多帝国官员进进出出,更有许多人认识欧拉姆。爱夏实在不认为他们会把欧拉姆囚禁在那种地方。

不过气味很新,让她介意。气味如此清晰,表示应该是今天才沾上去的。

(在这里想这些也没用。)

爱夏回身小跑步穿过马车之间,回到马路上。

藩国总务厅附近也有一户藏匿处。爱夏跨上马匹,打算让马在那里休息,徒步去总务厅看看。

「麻烦你再加把劲了喔。」

爱夏轻声说。马儿发出叹气般的声音,甩了一下头,迈出步伐。

(间隔插图cut.png" border="0" class="imagecontent">)

月亮微微照亮河面与岸边的道路。

沿着藩国总务厅的围墙,爱夏走在流经总务厅后方的河边,眼睛半张,不停地嗅闻吹来的风中气味。

三更半夜的,不可能进入总务厅,但如果欧拉姆被囚禁在总务厅后方的仓库中,风向对的话或许可以闻到他的味道;即使闻不出是在哪一座仓库,只要确定欧拉姆在那里,明天白天就能找理由进入总务厅,从更近的地方调查他在哪一座仓库。

风很强,因此当风从围墙里吹来,可以清楚闻出墙内的气味,但风向不稳,碰到物体就会转向。要是能尽量靠近仓库、在没有遮蔽物的地方嗅闻就好了,但也无法事事如愿。

(……啊,是奇阿撒树。)

风带来奇阿撒的树叶气息——正当爱夏这么想,却嗅到意想不到的气味,惊愕停步。

(欧洛奇大人?)

错不了,墙内传出犬师欧洛奇的气味。但他的爱犬的味道很淡,身边应该没有带着狗。

(原来欧洛奇大人也在找欧拉姆大人。)

安心感扩散到全身。欧洛奇是搜索高手,既然他都找到这里来了,表示消息已经传到马修那里了。

(……可是……)

隐田并没有欧洛奇的气味,也没有闻到狗的味道,而且来时一路上丝毫没有他们的气味踪迹。也就是说,他们是循着其他线索过来的吗?

风势变强,树叶磨擦声变大了。当这阵风触碰脸颊,爱夏的脸僵住了。

风拂过即逝,但一瞬间她脑中浮现许多人影,还有剑与弓箭的气味,以及带着油臭味的网子气味。

爱夏凝神闭目,一心一意嗅闻气味。

要在变化无常的风中捕捉位置很困难,但人影等就像摇曳的画像般浮现脑中。围墙另一头一定潜伏着数名武人。不过,欧洛奇的气味却感觉不到剑拔弩张的紧张感。换言之,那些武人是欧洛奇安排的同伴,是来救助欧拉姆的吗?

(……不对。)

如果要救人,根本不需要网子;会动用网子,是捉人的时候——他们的目标是欧洛奇。

而欧洛奇没有发现。

光是知道这些就不需要犹豫。爱夏深深吸气,使尽全力吹响手笛。那是警告伙伴「快逃」的暗号。

口笛声响划破黑暗,围墙内顿生紧张,瞬间出现许多动静。

一条钩绳飞扣在眼前的围墙上方,紧接着墙上冒出人影。虽然墙上嵌满了用来防盗的尖钉,但那人影以织入铁片的手套灵巧地扫去尖钉,一眨眼便翻墙跳了下来。

人影正是欧洛奇,他跳到河岸道路看过来,发现是爱夏,露出惊讶的表情。但两人无暇交谈。

有两名男子立刻和欧洛奇一样翻墙而出,跳到这一侧。

爱夏从腰带抽出投掷用的小型「打刃」朝男人们掷去。「打刃」插中逼近欧洛奇背后的男子右肩,男子就像右肩遭到殴打般,失去平衡。

爱夏见状往前跑,擦身而过之际,对欧洛奇细语:「快逃!」

欧洛奇转身,片刻间还想应战,但一看到好几名男子站在墙上,便对爱夏留下一句「抱歉」,头也不回地往前冲去。

如果留在这里打斗,两人都会遭殃。论脚程,欧洛奇快多了。

爱夏挡在两名男子面前,听着欧洛奇的脚步声逐渐跑远。

她没有丝毫恐惧或其他情绪,只有困兽般沸腾的紧迫感。男子们节节逼近。欧戈达的武人惯用短刀,刀刃在黑暗中隐隐散发寒光。

武人逼近,气味近在咫尺。

爱夏抽出短剑,大喝一声,和武人交手了两三回合。武人的臂力惊人,刀剑相交,震得爱夏手都麻了,但她依然眼花缭乱地持续出招,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尽量拖住他们。幸好岸边道路狭窄,一侧是围墙,另一侧是陡坡,因此爱夏与武人缠斗期间,其他人无法去追欧洛奇。

不过武人刀法凌厉,爱夏渐渐招架不住了。汗水让手握不住短剑,挡下武人砍过来的一刀时,短剑从手中滑脱。

武人的眼睛一亮。

要被杀了!这时,一道声音响彻黑暗:「……不要杀她!活捉起来!」

瞬间,眼前的武人将手中的短刀一转,用柄头撞击上来。爱夏反射性地想拨开,但武人的动作快如闪电,她无法完全挡下,刀柄撞进心窝。

体内彷佛有什么破裂了。爱夏瘫软在地,蜷着身体拼命想呼吸,这时有人抓住了她的双臂,把她拖了起来。

「那小子呢?」

「犹吉去追了,但可能被溜了。」

这些声音传入耳中,但爱夏没有余裕思考,她痛苦难当。

有股令人厌恶的气味逼近眼前。散发可厌气味的布碰到脸的瞬间,爱夏昏厥过去。

六、欧戈达藩王母

黑暗断断续续,形形色色的气味造访又消失。

有披夏的味道,还有欧拉姆的味道。

身体不停地喀哒摇晃着。耳朵上方撞到硬物,很痛,但爱夏无法彻底清醒过来,痛楚也渐渐淡去、消失。

没多久,摇晃的模式改变了,她全身徐缓地摇摆着。是从未经验过的摇摆方式,爱夏很不舒服,但似乎连这都发生在梦里。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真正清醒后,她首先感觉到的是从未闻过的腥臭味。

「……还好吗?」

声音响起。温暖的手触碰肩膀,爱夏醒了过来。

是欧拉姆。背后好像有窗户,逆光让他的面庞一片阴暗,但还是感觉得出来欧拉姆在担心她。

一看到欧拉姆的脸,爱夏的呼吸渐渐好些了。

「……我、没事。」一出声,心窝处便一阵剧痛,爱夏的脸忍不住扭曲。

「哪里会痛吗?」

「心窝、有点痛。捱打了。可是我没事。」

爱夏想要起身,欧拉姆伸手扶她起来。她注意到脚莫名沉重,望过去一看,发现脚被上了铁脚镣。脚镣连着锁链,链在柱子上。欧拉姆也同样系着脚镣。

高处有窗,光束从那里斜斜地射入空荡荡的大空间里,光线中尘埃慢悠悠地飞舞着。

有各种气味。

最突出的是不晓得是什么的腥臭味,以及鱼干的味道。

「这里是干货仓库还是什么吗?」

「似乎是。现在好像没在使用了。」

欧拉姆说,他变换姿势,盘腿而坐。

「我们是昨天来到这里的,你果然都不记得了吗?」

爱夏惊讶地反问:「昨天吗?」

「对……果然不记得了啊。你醒来好几次,在监视的女人陪同下去了厕所,也喝了汤和饮料。」

爱夏眨眨眼,她毫无印象。

「……我完全不记得。」

「我想也是,我也是这样。有人说我在这里醒来之前,醒过好几次,但我毫无记忆。真是古怪的药。」

听到药,爱夏想起自己昏迷前被散发可怕气味的东西蒙上鼻子。

「欧拉姆大人也是被那种药迷昏的吗?」

「嗯。被抓的时候被蒙了布,整个人一下就迷糊了。你每次醒来都被灌了某些东西,或许我也一样,被灌了别种药。」欧拉姆说,叹了一口气。「话说回来,我在这里醒来,发现你也在,真是大吃一惊。你是在哪里——应该说,你怎么会被抓?」

不能说因为我在找大人,爱夏一时想不到借口,沉默以对。欧拉姆似乎以为爱夏有某些不能让身为新喀叙葛家香使的他知道的苦衷,宽慰道:

「啊,如果是不能告诉我的理由就算了。抱歉,我不该问的。」

「感谢大人体谅。」爱夏行礼后,抬头看着欧拉姆说,「我不知道能不能问,但欧拉姆大人怎么会……?」

欧拉姆没有立刻回答。

爱夏正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欧拉姆的眼中浮现立下决心的神色。

「我想拜托你。」欧拉姆低声说,「就算我获救无望,你或许能保住一命。如果你能离开这里,请你禀告尤吉尔大人,说出大事了。」

欧拉姆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在雅拉村旁边发现隐田,尽管田地就在欧阿勒稻的种植地旁边,却能栽种约吉麦。

「怎么有办法做到这种事?如果欧戈达藩国发现了这样的技术,这可是惊天动地,有可能撼动整个帝国……」

稍早前,爱夏就感觉到有人靠近的气息。

她想叫欧拉姆别说了,但这又必须说明她怎么会知道有人来了。就在迟疑间,背后传来开门声,三名魁梧的武人和一名女子进来了。

两名武人在门边拔刀戒备,另一名随着女子走近。走过来的武人将出鞘的刀搁在欧拉姆肩上,摆出随时都能让他人头落地的架势,向女子点点头。

女子手里拿着钥匙。她跪下来,迅速解开欧拉姆和爱夏的脚镣。

接着说:「双手并拢伸出来。」

爱夏照做,女人以熟练的动作,在欧拉姆和爱夏的手上了手铐。

上完手铐后,女人放下挂在肩上的绳索,套到欧拉姆和爱夏的脖子上。

在门边待命的两名武人见状,走过来牵起两人的绳子往前走。

风从敞开的门吹了进来。爱夏全身迎着那风,忍不住停下脚步。

「不要停!」

她被厉声催促,腕上的绳索也被用力拉扯,爱夏往前走去。

一走出门外,洪水般的强光随即笼罩全身。

「……!」

眼前是一片生平首见的风景。一直到视野尽头,都是蔚蓝的水面,而水面就像被掀起来一般,朝这里涌近。

(……波浪?)

爱夏知道这是波浪,但水面翻腾高高隆起,又扑涌上来的情状,让她深知在湖泊等地看过的波浪完全无法与这处的威猛匹敌,景象极为异样。

「这、这是什么?」爱夏忍不住问欧拉姆。

欧拉姆惊讶地看爱夏。「什么?」

「我眼前的这是什么?」

「啊,」欧拉姆回应,「这样啊,你还没看过啊。这是海。」

「海……!」

听到说明,她便觉得合情合理。以前只听过描述,如今第一次亲眼看到海,让她感受到无以名状的震撼。

香使不会出海去岛屿。

虽然欧阿勒稻耐寒也不怕病虫害,却抵挡不了海风,即使在岛屿种植也会枯死。帝国版图内的岛屿既然无法栽培欧阿勒稻,也就不需要香使的指导或监视。

乌玛帝国本土也有一些地区面海,但近海没有能住人的岛屿。在帝国的领土中,拥有能住人的岛屿的,就只有欧戈达藩国。

与欧戈达相邻的马扎力亚王国也有大岛,但马扎力亚并非乌玛帝国的藩国,而且欧戈达领地内的岛屿缺少平地,没有地方不受海风影响、可供种植欧阿勒稻。

因此没看过海的不止爱夏一人而已,其他香使应该也有人没看过吧。

「喂,快走!」

武人粗鲁地拉扯绳索,爱夏差点往前栽倒,开始往前走。

自大海吹来的风,有种不同于鱼干的腥味,闻起来却也让人感到舒爽。

脚下是白色的沙地,一路延伸到遥远的彼方。阳光反射在白沙上,耀眼刺目。嚓、嚓,爱夏不停地走着,以脚底感受着沙子松软地崩散的触感。

他们被赶上沙丘,站在丘顶,眼下是一片街道。家家户户的墙壁都是白色的;屋顶平坦,因此看起来就像星罗棋布的白色小盒子。沙丘和街道间种植着翠绿的树木,但这些树全都倒向街道,就像弯腰驼背的老太婆。

离街道稍远的地方,有一座城堡。

看见城塔上招展的旗帜,欧拉姆低声道:「……是吉拉穆岛王旗。」

「这里是吉拉穆岛吗?」

爱夏的知识没有欧拉姆渊博,但还是知道吉拉穆岛在何处、领主是怎样的人。一团暗云在心中扩散,爱夏望向欧拉姆。欧拉姆的眼中也浮现相同的思绪。

朝王城走去的时候,一股奇异的气味扑面而来,让爱夏一阵惊悸。

一闻到那股气味,强烈的恐惧便贯穿全身,就好像有只巨大的手用力捏紧她的心口,那是无以言喻的恐惧。在突如其来的恐惧蹂躏下,爱夏踉跄了。

「你还好吗?」欧拉姆关心。

「……我没事。」

爱夏只能勉强应声。她用力抿紧嘴唇继续走,终于踏入城内。

从明亮的户外进入城内,片刻间她什么都看不见。

黑暗中,那股骇人的气味就像一条烟带,起伏飘荡而来。

或许是感受到爱夏的步伐变得拖沓,武人不耐地拉扯绳索,爱夏加快了脚步。

没多久,两人被带到一道门前。

「人带来了。」

武人一出声,门扉便从室内缓缓开启。

瞬间,那股气味一下子变得浓烈。

里面是一间明亮宽敞的房间。房间左侧整面对着户外,大窗毫不吝惜地镶嵌着昂贵的玻璃,午间艳阳灿烂照耀,但也许是因为玻璃很厚,看不清楚外面的景色。

窗边伫立着一名娇小的贵妇人。

「带过来这里。」贵妇人以婉约的嗓音说,武人们俐落地听命。

爱夏被带到不至于离贵妇人太近的地方。

被粗鲁地抓住肩膀站定后,贵妇人慢慢转了过来。

尽管看到旗帜的时候就明白了,但在近处看到那张脸,寒意依然扩散全身。

「……你就是……」欧拉姆开口。

贵妇人回应:「没错,我就是『欧戈达晓光』的母亲。」

贵妇人露出若有似无的微笑。

「既然见到我,得知了这个事实,已经无法活着走出去了。你们一定这么想吧?」

贵妇人——弥莉亚-欧戈达一头半白的发丝高雅地挽起,仅别了一只素雅但昂贵的发饰。她就是吉拉穆岛的领主,亦是欧戈达藩王阿哥亚的母亲。

欧戈达由许多岛屿构成,各岛都有自己的领主,彼此争夺霸权。最后弥莉亚的父亲马拉哥亚统一了欧戈达。

入赘的丈夫死后,弥莉亚将儿子阿哥亚养育得出类拔萃,并辅佐着成为欧戈达王的他。在欧戈达成为帝国藩国的现今,她仍对藩国事务具有强大的影响力。

「别担心,我并不想取你们的性命。这里是座美丽的岛屿,作为下半辈子的居处,绝对算不上差。」

弥莉亚向武人使了个眼色,武人上前,取下爱夏和欧拉姆脖子上的绳索。

「虽然也想拿掉手铐,但万一你们想拿我当人质,大闹一场,那就麻烦了,所以暂时先这样吧。」

众武人守在爱夏和欧拉姆背后,没有将出鞘的剑收回去。

欧拉姆再次开口:「我想你非常清楚……」声音微微沙哑,但镇定如常,「掳走香使会有什么后果,为何仍要做出这样的愚行?」

弥莉亚满不在乎地回答:「当然是因为有这个必要。我一直在寻找掳走上级香使的机会,但抓到发现隐田的你,真是求之不得的幸运。」

欧拉姆蹙眉。「幸运?危害香使,等于是意图谋反的大罪啊!帝国一定已经开始尽全力寻找我们的下落,身为藩王生母的你做出这种事,欧戈达——」

「你们的下落啊?」弥莉亚没有听完,直接打断欧拉姆的话,「你们应该祈祷他们不会找到这里来。我们也不是瞎子或聋子,消息灵通得很。如果感觉帝国就要找上门来,也只好请你们葬身海底了。」

弥莉亚高贵的脸上浮现笑容。

「我们是海民,大海是我们的道路,哪里流着怎样的海流、又会如何变化,都在我们的指掌中。我们丢进海里的东西,绝对不会再次漂流到岸上。」

窗外的光线倾泻而下,将弥莉亚的发饰照得一片灿白。

「只要找不到你们,任凭帝国再蛮横,也证明不了是我们掳走了香使。」

「……」

爱夏几乎没在听两人说话。

那股气味从窗外不断飘进来。那与其说是气味,更像是一条厚重的毯子,紧紧蒙住她的脸,让她几乎呼吸不过来。

可能是注意到爱夏脸色有异,弥莉亚问:「你还好吧?」又补充,「又不是现在立刻就要杀了你,可别吓昏了。」

爱夏眼神迷茫地望向弥莉亚,反问:「……什么?」

弥莉亚挑眉。「咦,是药效还没退吗?」

爱夏摇摇头。

她已经知道窗外有什么了。既然都来到这里了,她也能想像得到,为何这里会做这样的事,只是,她不明白这怎么可能。

爱夏注视着弥莉亚,将心里的话说出口:

「你会组织『欧戈达晓光』,是为了拯救欧戈达的人民吗?」

这唐突的问题,让弥莉亚以探询的眼神看了爱夏片刻,但她很快回答:「没错。」

「怎么救?」爱夏问。

弥莉亚定定注视着爱夏,接着忽地回过身,走近大窗,用力推开窗户。

目睹窗外那片景色,欧拉姆倒抽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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