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欧戈达的秘密-章节
一、大约蚂
打开马车车窗,温暖的风扑面而来,尤吉尔茫然望着广大的焦土。
受到温暖气候的眷顾,欧戈达藩国的拉帕郡一年能收成三次之多,是欧阿勒稻的富庶谷仓地带。然而往年本该迎接抽穗时期的稻田,现在别说稻子了,连根杂草都不见踪影——为了驱逐害虫,只能把整片田地彻底烧毁。
「不忍卒睹,对吧?」坐在对面的拉帕郡司出声,「大约蚂出现后三年,损害已经扩大到这种程度了。前年还只有拉帕郡南部一部分,但去年连这一带,一次都没能收成。即使祈求着这次一定要撑过去,插下秧苗,抽穗时期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约蚂爬满欧阿勒稻,然后流泪放火……就这样一再上演。
还请务必将这副惨状转达给令尊——富国大臣伊尔-喀叙葛大人。看到这片一望无际的焦土,您应该也能感受到,拉帕的人民千真万确,已经朝不保夕了。还请大人……」
尤吉尔尽力克制内心的起伏,平直地将视线转向郡司。
「依照命令是要连河原也烧掉,这也彻底执行了吗?」
陈情被打断,郡司露出有些扫兴的表情,但立刻点点头。
「是的。接到香使大人的指示后,立刻完全烧掉了。
河原的茅草是农耕牛与家畜的饲料,也是铺屋顶必要的材料,要说服百姓听从命令,着实费了好一番工夫,但已经彻底烧掉了。对农民来说,也等于是烧掉了许多保命的粮食,我自己也于心不忍……」
郡司露出万般不得已的表情,但尤吉尔知道,这名郡司对不服从烧毁命令的村人,施以了残酷的惩罚。
尤吉尔看着郡司说:「前年和去年,拉帕南部有四座村庄有人饿死,但今年拉帕全境都会有人饿死吧。加上村人相继逃散,有些村子已经成了废村。
欧戈达有许多岛屿。靠海的地区无法栽种欧阿勒稻,因此拉帕这里,原本是整个藩国的谷仓——也就是救命绳索。欺骗帝国的代价实在太惨重了。」
郡司的脸彷佛冻结住。
「那是……」郡司仓皇地眨着眼,「这误会大了啊,大人。如同报告,拉帕郡司绝无欺骗帝国之情事!那是败德商人的恶行,他们花言巧语向愚民推销私制肥料。
没能识破他们的恶行,确实是前郡司等郡衙官吏怠忽职守,因此就如同大人所知道的,前郡司一族已经遭到放逐了。」
尤吉尔面露冷笑。「你的意思是,这样就能一笔勾销了?」
他把脸稍微凑近神情紧绷的郡司,沉声道:
「你似乎没把我放在眼里,因为看我还是个毛头小子?」
郡司嘴唇颤抖。「不,小的不敢……」
「你所谓的败德商人,不只是他们的名字,连他们的出身、组织、组织相关人员的来历,我全都一清二楚。」
郡司瞠目结舌。
「不只拉帕郡,这整个欧戈达藩国私下在策画些什么、范围多大,我们瞭若指掌。即使这样,我们还是睁只眼闭只眼,让你们放逐前郡司一族、处刑参与者就算完事了——这其中的理由,你不会不明白吧?」
郡司没有回答,尤吉尔慢慢靠回马车椅背。
「既然明白,那也清楚看我年轻就想动之以情,是白费工夫吧?」尤吉尔再次望向窗外,「确实,这副景象惨不忍睹,但这就是你们的作为带来的恶果,而且事情不会这样就完结了。」
「……」
「大约蚂有翅膀。要是大约蚂翻山越岭,飞到其他郡,甚至是隔壁的东坎塔尔,就不只是拉帕郡一地遭罪而已了——你们将成为千夫所指的罪人。」
尤吉尔瞥一眼面色苍白的郡司,低声说:「这全是因为你们背弃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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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传来声响。
「尤吉尔大人,上级香使欧拉姆求见。」
尤吉尔放下筷子,出声:「进来。」
门打开来,一名壮年男子入内,来到餐桌旁单膝跪地行礼。
「欧拉姆,辛苦了。你一定累了,那里坐吧。」
尤吉尔笑着慰劳,指着自己对面的座位。
「晚饭吃了吗?」
「还没有。」
「这样,那在这里一起吃吧。」
尤吉尔命令守在门边的侍者为欧拉姆准备晚饭。
「谢大人。」欧拉姆行礼,在指示的椅子坐下,接着看了看一桌子适合下酒的新鲜海味等珍馐,说,「……真豪华呢。」
尤吉尔无奈地笑。「看到这些,就明白新任的拉帕郡司是怎样的货色了吧?」
欧拉姆点点头。「确实,是典型的地方官呢。」
「不经思考,就觉得接待上宾就是要摆出这样的排场,也不知道更用心安排,就只是这样的小角色。他完全搞不清楚富国省派视察官来访时应该要做什么。」
尤吉尔用筷子夹起仍湿润泛光的鲜贝肉。
「距离这里最近的港镇是牙卡吗?要把生的贝类以这样的状态从牙卡送过来,需要不少工夫和花费吧。郡民都因为饥荒饿死了,这个郡司完全不懂得钱该用在哪里。」
欧拉姆嘴唇扭曲。「他反而觉得钱这样花,才最有效益吧。他一定认为博得尤吉尔大人的欢心,才是获得救济的捷径。这也难怪。」
尤吉尔板起面孔。
「那么,这也是我们的过失。如果我们被别人认为和欧戈达特权阶级那些庸碌之徒是一丘之貉,表示我们的意志完全没有正确传达下来。」
欧拉姆为难地眨了眨眼。「确实就像大人说的,不过……」
看到欧拉姆的表情,尤吉尔展颜轻笑了一下。「我的想法太嫩了吗?」
「不是这样的,不过嗯,实际上实在是无暇顾及这些。」
尤吉尔叹了口气。
「我想也是。但一些本可以延后的琐事不断堆积,我总觉得反而阻碍了事物圆滑推行。」
这时,房间外传来声音,询问送餐侍者能否入内。尤吉尔回应「进来」。
虽然菜色比尤吉尔餐桌上的料理少了几样,但看见摆满山珍海味的托盆,尤吉尔和欧拉姆相视苦笑。
「……看来这新郡司照料起来可不容易,咱们小心点吧。」
待尤吉尔动筷,欧拉姆也拿起筷子。
「你是去巡视山区吧?状况怎么样?」
欧拉姆脸上的笑意消失。「惨啊。详细状况回头我会呈上文书,但就如同大人知道的,即使是山区,所有能耕种的土地也全都拿去种植欧阿勒稻了,所以损失惨重。」
「已经开始焚毁了吧?」
「是的。前年尚未发现大约蚂,众人静观其变,但去年山区也出现了大约蚂,因此从去年开始,为求万全,连还没发现大约蚂的田地也都烧了。」
「山区五座村庄全部的田地吗?」
「不,最南端的两座村子没有烧。那一带与周边隔绝独立,即使发现大约蚂,要扩散到周围应该也需要一些时间,因此拉欧老师交代不要贸然焚毁,再观察看看。」
尤吉尔的脸色一沉。「拉欧老师应该不至于判断错误,但继续观察不会有问题吗?我觉得全部烧掉比较保险。」
「拉欧老师也说,这是逼不得已的决定。如果连那里都烧了,今年饿死的人数,恐怕会不下去年的两倍。」
「这我明白……但就算必须减少赋税,也应该烧掉吧?」
欧拉姆点点头。「我也这么认为,不过米季玛大人正在严密监控中,应该不会放过大约蚂出现。」
尤吉尔的表情转为明亮。
「这样,米季玛姑姑在那里啊……那就不怕有什么差错了。」
说完,尤吉尔露出想到什么般的眼神。「我也好想多一些香使的经验哪。」
欧拉姆浅浅微笑。「大人身份不同。」
「是吗?米季玛姑姑也是旧喀叙葛家当家拉欧老师的女儿啊。虽然她嫁进奥尔喀叙葛家,但拉欧老师的孩子,就只有米季玛姑姑和长女玛琪雅大姑姑而已。如果玛琪雅大姑姑出了什么事,米季玛姑姑就会继承旧喀叙葛家。」
「呃,确实是这样没错……」欧拉姆为难地摇了摇头,微微压低音量说,「香使这份工作伴随许多危险。尤吉尔大人是独子,将来一定会成为富国大臣,而米季玛大人则是有可能继承旧喀叙葛家而已,两位的身份还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尤吉尔看着欧拉姆晒黑的脸,很快地低声说:「今天视察村落的时候……」
「是。」
「我看到饿死的人了。」
欧拉姆的脸色变得忧愁。「是郡司刻意让大人看到的呢。」
「八成是。他想让我看到情况有多悲惨,对我动之以情吧。」
尤吉尔面容扭曲,摇了摇头。「那真是太惨了。看到还在襁褓的婴儿还有幼童的遗体,太教人难受了。」
尤吉尔用力抿住嘴唇,眼神空洞地望向餐桌。「确实很悲惨。」
欧拉姆沉声说:「我担任香使多年,但也是在前年才第一次看到饿死的人,有好阵子都忘不了那一幕,甚至做了恶梦。」欧拉姆吸了一口气,又说,「但另一方面,我也再次体认到自己的职责所在——藩国的百姓,也是帝国的人民。我重新意识到,欧阿勒稻的收成,紧紧牵系着每一条生命。」
尤吉尔深深点头。
「完全没错,今天我也想到了一样的事。亲眼目睹和在文书上读到,实在天差地远。过去我都透过报告得知饿死的人数,但从未想过那些数字代表的每一张脸孔。」
说到这里,父亲的脸忽然浮现脑海,他的声音在耳中复苏。
——掌国政者,要把百姓当成数字,不要去想每一张脸。
若把焦点放在个人身上,就会看不清整体;看不清整体,帝国就会倾斜。
你容易为情所惑,这一点务必铭记在心。
(……所以,)
父亲才不允许自己成为香使也说不定。
如果看到每一个人,深入了解他们的生活,就会对每一个百姓生出情感。若是知道他们将会饿死,就难以做出烧田的命令。行为不果断,便有可能导致做错决定。
(父亲大人一定会关注我这次的视察有何想法。)
即使自己见识到血淋淋的现实,仍能综观思考全局——如果不表现出这种样子,纵然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嫡子,父亲也会毫不留情地割舍吧。
忽地,他眼前浮现随着先帝驾崩,登上皇位的皇太子欧德森,那紧张而僵硬的表情。
典礼期间,他的眼神不时往这里飘。当然不是在看尤吉尔,而是在看尤吉尔旁边的父亲——伊尔-喀叙葛的脸色。
直到不久前,外界都认为皇太子欧德森与皇弟拉戈兰势均力敌,彼此抗拮;然而不知不觉间,拉戈兰的支持者减少,回神一看,欧德森的根基已稳若磐石。
欧德森应该很清楚,自己是仰仗伊尔的力量坐上皇位的;若是惹怒伊尔,就算自己贵为一国之君,地位也将随之震荡。
(……皇帝陛下也跟我一样……)
尤吉尔在心中想着,感到胸口滋生出讽刺的情绪。
(往后我必须永远看着父亲大人的脸色活下去吧。)
尤吉尔叹了口气,抬起头来。
「我很久没见到米季玛姑姑了,她都好吗?」
欧拉姆点点头。「是的,米季玛大人十分健朗。」
「她还是一样单独行动吗?」
「啊,不……」欧拉姆眨了眨眼,「她带了个徒弟。」
尤吉尔扬眉。「徒弟?香使见习生吗?」
「不,是已经有香使资格的人。虽然出身藩国,却以特例进入『黎亚农园』修习,后来更以前所未见的速度陆续通过『香使之试』……」
「啊,是那个姑娘吗!」尤吉尔打断欧拉姆,「马修叔叔带回来的那个姑娘?」
「是的,就是那女孩。」
「我记得她叫爱夏-洛力奇,是吧?」
欧拉姆惊讶地看着尤吉尔。「大人连她的名字都知道?」
尤吉尔浮现腼腆的笑容。「听说叔叔带了母亲那边的亲戚回来,所以我很好奇……这样啊,那姑娘跟着米季玛姑姑啊。」
尤吉尔回想起以前对那女孩侧脸的惊鸿一瞥,轻叹一口气。
(真羡慕。)
他这么想,紧接着又转了念——在当前的惨况下,巡回山地村落一定是件煎熬的工作。
尤吉尔想像娇小的米季玛,以及跟在她身后的女孩身姿,再次吃起已经凉掉的晚餐。
「难得有机会过来这里,如果米季玛姑姑就在附近,我想直接和她谈谈。」
「……」
欧拉姆没有立刻回答,因此尤吉尔抬头看向他。
「有什么问题吗?」
「啊,不是,我刚想起来要报告大人的事。」
「什么事?」
欧拉姆放下筷子,从怀里取出一张折起的纸。「这还只是调查阶段的粗略数字,接下来还会详加调查,再重新报告,不过大人看到这些数字,有什么想法?」
打开欧拉姆递过来的纸,上面以他流利的笔迹,写着山区五村的饿死人数。前年没有人饿死,但去年有两座村子分别有数人饿死。
然而剩下的三座村子,却无人饿死。
「这三座没有人饿死的村子,是没有烧田的村子吗?……不,不对,只有两座村子没有烧田。这其中一村——雅拉村,本来就有储粮吗?」
欧拉姆摇摇头。「不,雅拉村是山区五村里地点最荒僻的一村,也是最穷的一村,不可能有多余的储粮。」
「而且还烧了田?」
「烧了田。」
「然而却没有人饿死?……他们应该有缴税吧?我记得平地许多地方都迟缴,然而山区五村却按时缴了税。」
「是的。雅拉村原本能够栽种欧阿勒稻的田地面积就很小,产量比其他村子更少,因此获准以药草等特产来抵税。」
「对,我想起来了。就算是这样却没有人饿死,表示山上有足以支撑村中人口的山产吗?」
「不,山产方面,其他村子也都半斤八两。」
尤吉尔蹙起眉头。「那,它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对此也很好奇,调查了一下,却得不到明确的答案。」
「位置呢?有没有可能走私药草到帝国本土,获取违法利益?」
「这是我最关心的一点,所以进行了相当缜密的调查,但似乎没有这样的事实。只是……」
「什么?」
欧拉姆支吾其词,接着立下决心似地开口:「村里的孩子们对我说了古怪的事。有个孩子说神明派使者过来,救了他们。他刚说出口,其他孩子立刻脸色大变,骂他要是说出去,神明的使者就不会再来了,不可以说出去。
因为是无知小童的话,不足采信,但童言童语中,有时也会反映大人所隐瞒的事,因此我十分重视。我不着痕迹地对大人提起这件事,所有人都勃然色变。」
「勃然色变,却什么也不说?」
「是的。」
尤吉尔的眼睛亮了起来。「有意思……」
说到一半,尤吉尔的表情却转为沉思。欧拉姆默默看着尤吉尔,等待他再次开口。
不久后,尤吉尔缓缓摇头,脸上已经没有半分笑意。
「这事不是一句有意思就可以带过的呢。如果有人佯装神明的使者,设法减少了饿死的人,这事非同小可,绝不能坐视不管……」
尤吉尔看着欧拉姆。「欧拉姆。」
「是。」
「你可以去查查这件事吗?行事千万小心。」
欧拉姆点点头。「遵命。」
二、「祈愿鸽」占卜师
阴暗的树林间,有什么正鬼影幢幢地动着。
「……来了。」村长穆兹赫低语,背后的男人们一阵紧张。
山边还挂着一丝夕阳余晖,但天空已逐渐转为夜色。暮霭流淌,森林深处的人影也显得朦胧摇曳。
不久,森林边缘处冒出人影,那条清瘦的人影笔直朝这里走来。
终于看见来人清楚的身影,村人同时倒抽一口气——人影不仅蒙着头巾,脸上还罩着一块黑布。一片昏暗之中,这人甚至没有拿提灯,脸上罩着黑布应该连脚下都看不见才对,然而人影却踩着极其自然的脚步,走下细窄的山路,穿过田地之间,朝这里走来。
村人都像冻住一般,一动不动,注视着人影来到他们旁边,停下脚步。
一阵风吹来,罩住整个人影的黑色披风微微飘动。
「晚安。」人影发出来的,是年轻姑娘的嗓音。
「我是收到祈愿鸽的通知,来到这里,请问村长是哪位?」
听到欧戈达语的问话,穆兹赫上前一步。先前的种种仍驰骋在他的脑海,彷佛在一瞬间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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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名带着「祈愿鸽」的占卜师——穆兹赫好久以前就听过这个传闻。
尽管不知道是从哪传出来的,但最先听到的是,有名男子背着装鸽子的笼子,带着一名以头巾复脸的年轻姑娘,在各个山村出没,而姑娘的占卜神准无比。
最早的传闻说,她找到下落不明的小女孩,让她回到父母身边,还说她能指出窃贼是谁、找到失物,总之姑娘的占卜百发百中,令人惊奇。若只是这样,也不过是偶尔会出现、指点失物的占卜师之流,娱人耳目,但听说那名姑娘分文不取。
村人感到惊讶、狐疑。询问理由,姑娘说:「我是某位大人的使者,救助你们的不是我,我也不是为了谋利而帮助你们。」接着必定会留下相同的话:
——拉帕将遇上饥荒。可怕的虫害,会将欧阿勒稻啃蚀殆尽。
届时,做好吃苦准备的人,请放出祈愿鸽求援。
不过,若把这件事泄漏给官员或帝国人员,援助将不会到来。
有些村子细心照料姑娘留下的鸽子,但大部分的村子,都在姑娘离开后就忘了这事。姑娘未曾拜访欧拉尼村,因此村长回头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听到拉帕的平地稻田出现害虫大约蚂的混乱后,村长想起了「祈愿鸽」占卜师的事。
大约蚂为害惨烈,本该不怕害虫的欧阿勒稻全数遭到侵袭,到处都有田地颗粒无收。这件事山村里也听到了,但当时村长也只是稍微想起了「祈愿鸽」占卜师的话,尽管怀疑她的预言,但那毕竟是遥远平地的稻田,他只觉得与他们并不相关。
然而大约蚂虫害不仅局限于平地而已。
去年,山里也有几座村子的欧阿勒稻冒出了大约蚂。官员们找上门来,命令村人把田烧掉,引发了轩然大波。村长听说平地的村子有人饿死,而山里的村子,去年终于也有人饿死了。
幸亏欧拉尼村尚未出现大约蚂。但帝国的香使前来调查时,村长还是差点吓破了胆。
即使在山区,欧阿勒稻也是主要粮食。
在引入欧阿勒稻以前,山里种了旱稻、约吉麦、约吉荞麦等各种作物,但开始种植欧阿勒稻以后,这些作物就算播种也长不出来了。即使如此,欧阿勒稻这种稻子依然无可挑剔,生活变得轻松宽裕,是从前根本无法想像的富庶。
听到其他村子烧掉欧阿勒稻,村长看着眼前这片结实累累、随风摇曳的欧阿勒稻金色稻穗。他光是想像要烧掉它们,便感到背脊一阵冰凉。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祈愿鸽」的占卜师。
烧掉欧阿勒稻的山村里,唯有一座村子——雅拉村没有人饿死。
听说雅拉村的人悉心照料鸽子,一得知平地的惨状,便立刻将鸽子放了回去。
倘若传闻是真的,我们村子是不是也应该弄来「祈愿鸽」并放回去?穆兹赫琢磨着。一想到这点子,他再也坐不住,要做就要快。他手上没有鸽子,而且既然遥远平地的大约蚂都飞到山间稻田来了,从邻村飞到这里更是轻而易举,搞不好明年就得烧田了。
幸好虽然关系颇远,但雅拉村的村长和穆兹赫是亲戚。
穆兹赫立刻带着一份礼品,拜访雅拉村,恳求雅拉村村长送他们一只「祈愿鸽」。
雅拉村的村长为人豪爽,一边听穆兹赫说,一边点头。
接着他说,村子里养了五只鸽子,送他一只是无所谓,接着露出观察般的眼神,看着他问:「你们那儿还有约吉麦的麦种吗?」
「约吉麦?」穆兹赫忍不住反问。
以前约吉麦曾大量种植,但自从开始种欧阿勒稻以后,就再也没人栽种了。与其说是不种了,正确来说是即使播种也长不出来了。
「不清楚,应该还有些村人有吧。为什么问这个?」
雅拉村的村长直盯着穆兹赫,说:「『祈愿鸽』的事也是,你可以发誓,我们现在在谈的事,你绝对不会说出去吗?」
「那当然了,你可以相信我。」
「你能彻底保密,连对村人也不泄漏半个字吗?」
「没问题。」穆兹赫点着头,感到心跳加速。
雅拉村的村长微微倾身,压低嗓音道:「我们村子之所以没人饿死,全靠约吉麦啊。」
欧拉尼村的村长吃了一惊,扬眉说:
「约吉麦?你是说你们在种约吉麦?怎么可能种得出来?」
雅拉村的村长本欲开口,寻思一阵后低吟般说:「这件事,我跟你说了也没意义吧。」
「这又是怎么说?别卖关子了,拜托,告诉我吧!」
「不,我不是卖关子,而是听说每个村子做法不同,所以我把我们村子的状况告诉你也没有意义啊。」
「做法不同?」
雅拉村的村长点点头。「这事密使大人特别提醒过我。」
「密使大人?」
「『祈愿鸽』的占卜师啊。她是某位大人秘密派遣来的,我们村子都称她密使大人。」
听到这里,穆兹赫忽然想起重要的事,探出身子问:
「说到这密使大人,听说她不收取谢酬,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们真是发自肺腑,对她感激不尽,提出各种谢礼,希望她能接受,但她全都拒绝了。」
「这样啊……」
穆兹赫怎么样就是觉得可疑,微微沉吟。「……那,密使大人怎么说?救了你们的那个法子,不能如法炮制,也拿来救我们的村子?」
雅拉村的村长点点头。「密使大人交代,如果有其他村子想要放出『祈愿鸽』,说出我们村子是因为种了约吉麦而幸免于难,这倒无妨,但这是只属于雅拉村的做法,其他村子就算采用相同方法,约吉麦也不一定长得起来。所以想要得救,就放出『祈愿鸽』。她要我告诉这些人,只要鸽子到了,大人就一定会派人去救村子——密使大人是这么说的。」
穆兹赫板起脸孔。「真有这样的事?我听了怎么只觉得是在故弄玄虚。啊,不是说你,是说那个密使大人。」
雅拉村村长听了摇摇头。「不是这样的。你还没有亲眼看见才会这样说,等你实际见到密使大人,就会明白了。」
接着他以严肃的眼神看着穆兹赫。
「我还是要仔细叮咛你,千万不可以怀疑密使大人,也不要瞧不起大人。
你也明白,不管是麦子还是什么,作物成长都需要时间,有许多琐碎的活要干,但重要的正是这些琐碎的活。或许会有一两个村人心里有些怀疑,觉得那些细活太麻烦了,偷懒漏掉一两项。我们村子也有这样的家伙,结果可惨了。
所以我才要提醒你,你要好好听清楚。
重要的是,首先村长自己要发自心底深信不疑,要村人照着密使大人交代下来的去做。就算耗时间、费功夫,有人怨声载道,也要一一做好。这么一来,约吉麦就一定会结实。我们村子没有半个人饿死,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雅拉村村长身子略略前倾,深切地诉说。穆兹赫被他认真的口吻镇住。
「这样啊,既然你都这么说,我就相信好了。」说完,他赫然想起来,「可是,咱们村子已经没有约吉麦的麦种了。」
雅拉村的村长说:「这样的话,我分一些麦种给你们吧。」
「咦,你肯帮这个忙吗!」穆兹赫忍不住面露喜色,又连忙补充,「可是,你们这里今年也不能种欧阿勒稻吧?那约吉麦不就是你们的救命粮食了吗?就算只分一些,我也实在过意不去啊……」
雅拉村村长微笑。「别在意,这种时候本来就该有难同当,而且咱们村子今年不止种约吉麦,也在试着种荞麦。」
「咦!」穆兹赫吃了一惊。
雅拉村的村长神色肃然,以感慨万千的语气说:
「你们也是,真的实际做下去,可要历经非同小可的辛苦。首先得开垦一块隐密的田地,免得被官员和香使发现。一切都得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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