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异乡的访客①-章节
一、山庄岁月
「爱夏!」
山庄传来莱娜伯母的呼唤声,爱夏停下采山菜的手,回头望去。
娇小的伯母伸长全身,挥舞双手。她手上还拿着东西,看起来就像在打旗语。
爱夏忍不住展颜微笑。莱娜伯母老是像那样挥舞双手叫人,就算塔库伯伯说用一只手就好了,她也完全不在乎。
爱夏拎起装满山菜的篮子,小跑步返回山庄。
「噢,采了好多!」伯母探头看篮子,笑了。
「我马上拿去洗。」
爱夏说,但伯母摇摇头。「我来洗,你把这个拿给欧莉耶小姐。」
爱夏放下篮子,用围裙擦了擦手,接过毛线外套。
「出门逍遥是很不错,但是她老是忘记穿暖。」
这里是山地,比「黎亚农园」所在的低地要寒冷许多。即使现在是夏季,早晚仍须在暖炉生火,白天也得在薄衣物外罩件外套。
「我想她应该在雪欧米森林那里。」
爱夏把外套抱在怀里,点了点头。「我去找她。」
「拜托你了。啊,可以顺道去一下西边的田地,叫我那口子别忘了采些欧夏奇的果实回来吗?昨天我拜托他,说想拿来腌东西增添风味,他却忘了没采来,叫他今天绝对不许再忘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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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这处山庄生活,明明才过了半个月左右,爱夏有时却会有种已经在这里住了好久的错觉。
住在这座山庄的塔库伯伯、莱娜伯母,还有他们的儿子,以及皱巴巴的伊莱娜奶奶,不晓得该怎么形容,应该是每个人之间都没什么隔阂,所以可以无拘无束地相处吧。
还有,欧莉耶小姐——在这里没有人叫她欧莉耶大人,而是很自然地称她为小姐——也非常随和。在这里一同起居的过程中,两人已完全熟稔,现在爱夏已经可以自在地看着她的眼睛说话了。
每当想起欧莉耶应该就是香君大人,爱夏就会感到不安,觉得不该如此熟不拘礼,没有分寸,但这种时候,她就会细细思考来到这座山庄第一个夜晚,塔库伯伯对她说的话,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里是很特别的地方。山庄周围的山谷,除非有我们的允许,否则任何人都不能闯入。所以不管一个人有什么身份或背景,待在这里的期间都要搁到一旁,抛到脑后。
——在这里,草木、天空、石头和泥土、昆虫和鸟兽就是我们的神、我们的老师。
他们跟我们之间,只有尊重,没有藩篱;在这里生活的我们之间,也只有尊重,没有隔阂。
欧莉耶笑吟吟地听着塔库这席话。
她的表情和从「黎亚农园」乘上马车的时候,完全不同。
那个时候爱夏便隐约察觉,欧莉耶来到这里,是为了放下身为「香君」的重担,获得暂时的休息。
身而为人,却也是神明,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爱夏并不明白,但了解到欧莉耶热情开朗的个性后,便禁不住心想,在那座阴暗广大的宫殿里,受人崇敬,无法和任何人亲昵地交谈,会是一件多么难受的事?
欧莉耶还是一样,不肯告诉爱夏她是谁,山庄的人对此也只字不提。
即使如此,爱夏还是依稀感觉这座山庄的人,都知道欧莉耶的真实身份。所以塔库伯伯才会说,待在这里的期间,要把大家的身份和背景都搁到一旁,忘掉那些。
对爱夏来说,这也让她万分安心。
就这么做吧,爱夏想。待在这里的期间,就把假死逃离故乡、无法和弟弟他们一起生活的不幸,以及往后将何去何从的苦恼,都搁到一旁吧。
从「黎亚农园」到山庄走的是山路,险阻重重。
马车载着欧莉耶和爱夏,在山路途中的狩猎小屋停下,把两人交给在那里等待的塔库伯伯后,便载着陪伴而来的侍女下山了。
爱夏和欧莉耶从那里骑上塔库伯伯带来的马匹,登上山庄。
载着侍女的马车才刚从视野中消失,欧莉耶立刻露出舒畅的表情。她宛如在野地长大的少女般,跳上马匹,开始登上山路,把爱夏吓了一大跳,但塔库伯伯以看顾女儿般慈爱的眼神,望着她的背影。
欧莉耶巧妙地操踪马匹,偶尔以悦耳的嗓音哼起歌来。
听说香君大人来自里格达尔,所以那或许是里格达尔的歌。虽然听不懂在唱什么,但听着便让人心头欢悦。终于能看见山庄的时候,爱夏也小声跟着哼了起来。
一抵达山庄,欧莉耶便换上方便活动的服装,带着爱夏四处走,介绍山庄和周边。当日头西斜,便理所当然地帮忙莱娜伯母准备晚饭。
欧莉耶和伯母一起忙碌地在厨房里转来转去,同时把众人平日使用的餐具是哪些、哪些餐具爱夏可以用逐一告诉她。欧莉耶散发出惬意明朗的平静气味,让爱夏柔和地舒缓下来,忘却了初来乍到的紧张。
山庄有森林的气息。周围深邃的森林气味深深渗透屋顶和墙壁,伴随着炉中劈啪作响的柴薪味,让爱夏怀念起故乡的家。
在熟悉气味的围绕下,从抵达的第一天夜晚,爱夏便一夜好梦。
住在山庄的,只有塔库和妻子莱娜、双胞胎儿子、伊莱娜奶奶。塔库伯伯蓄着大胡子,莱娜伯母虽然娇小,却如小马般活力十足;伊莱娜奶奶则是莱娜伯母的母亲,脸皱巴巴的;双胞胎儿子挺拔强壮,叫奇塔尔和马达尔。
山庄的生活和爱夏在故乡的日子十分相似。除了几天一次,会有固定的人送来物资以外,似乎都靠周围的山野及田地采摘的食物维生。因为还饲养了家畜,塔库伯伯和双胞胎儿子从早到晚都在山野间忙碌。
不仅如此,他们用完晚饭后,就说要写东西什么的,便关进书房里,因此只有晚饭和早饭时会碰面。
爱夏几乎没有机会和寡默的男子们交谈,但每个人和爱夏对望,都会对她微笑。
和男人们相反,莱娜伯母总是滔滔不绝,手脚也不输那张嘴,动个不停。
天还没亮,她就要起床,用踩踏式的捣米杵把当天要吃的米舂米去壳,一家子都是被木杵咚咚捶打稻谷的声音叫醒。
爱夏以前生活的大崩溪谷周边无法种稻,因此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用踩踏式的杵舂米,原来过程之辛苦,让她惊讶极了。
让年近六十的莱娜伯母天亮前就这样劳动,吃她煮的米,爱夏总觉得心虚。她怯怯地要求代劳,莱娜伯母开心极了,拍打她的肩膀说:
「哎呀,这孩子怎么这么贴心!可是,看你的脚这么瘦弱,一下子全交给你,可能会把你给整垮。我也是啊,这年纪只要偷懒点,腰腿一下子就衰弱了,咱们先轮着做吧。」
伯母的话是对的,捣米杵比想像中沉重许多,踩上一会儿,不光是腰腿,连小腹和背部都痛了起来。毕竟是自己开口要求的,她绝不愿意半途告饶,因此汗流浃背、咬紧牙关继续踩。结果伯母过来,笑着说「再勉强踩下去会累到发烧的」,随即接下工作。老实说她整个人大松一口气,她几乎都快晕厥了。
虽然没发烧,但隔天除了脚,全身都酸痛不已。
尽管出身王族,但爱夏并非深闺千金。在故乡生活时,父亲经常和乌洽伊一起出门贸易不在家,因此她从小就要帮忙母亲打理每一天的生活;而父母过世以后,家事几乎全由她一手包办。但「幽谷之民」总是在各方面协助她,如今回想,也许自己过得相当轻松。
在这座山庄,待办的工作永无止境。
舂好米之后,不只要煮饭,还要把米糠拌入水中,做成喂家畜的饲料。爱夏在伯母指导下,也开始帮忙这项工作。
从「黎亚农园」被派到这处山庄时,拉欧老师没有交代她要做什么工作。抵达这里之后,她问塔库伯伯自己该做什么好,伯伯也只说:「唔,慢慢看着办吧。」
她总感到无所适从,但某天晚上,欧莉耶悄悄对她细语:「把你带来这里,是为了让你休养心灵,所以你只要安心生活就行了。只要你幸福,这里的人就能安心。」
爱夏很惊讶。原来是这样吗?
虽然她很疑惑,他们为何要对一个以特例进来的姑娘如此着想,但塔库伯伯他们就算爱夏和欧莉耶来了,也没有特别招待的样子,只是平静地继续过平常的日子。爱夏也开始觉得想东想西是白费力气。
从天亮前的舂米开始,照料家畜、打扫洗衣、采山菜、煮饭,只是帮忙伯母各种事,一天一晃眼就过去了。欧莉耶也平静地度过这里的生活。
和欧莉耶相处时间最久的,或许是伊莱娜奶奶。奶奶非常娇小,而且皱巴巴的,但小小的眼睛总是绽放着灿烂的光采。
女儿莱娜伯母的个性会那么朝气蓬勃,似乎是来自母亲。奶奶应该都年过八十了,却能轻轻松松爬坡或登上陡急的阶梯。
奶奶的主要工作是照顾鸽子。
抵达山庄的时候,爱夏就注意到鸽子的气味了,但在欧莉耶的引导下、登上山庄的阁楼后,她大吃一惊。宽阔的阁楼成了鸽舍,饲养着数十只鸽子。
阴暗的阁楼充斥着鸽子的气味及体温。娇小的老奶奶以布蒙住口鼻,忙进忙出,勤奋地用小扫帚清扫粪便和羽毛。
阁楼里不只有鸽舍,深处一隅还摆了像书架的东西,还有大书桌、火盆和茶具。
鸽子发出振翅声,从敞开的窗户飞进来。奶奶放下小扫帚,喉间发出咕咕声,灵巧地用双手抓住鸽子,取下附在细脚上的小管子后,再将鸽子放入巢箱。
「……是传信鸽呢。」
爱夏小声问欧莉耶,欧莉耶还没有回答,奶奶便抬头向她招手。
爱夏走过去,奶奶从刚从鸽脚取下来的管子里抽出小纸卷给她看。
上头密密麻麻地写着从未看过的文字,就像天书。
「这不是乌玛文呢,是哪里的文字呢?」爱夏归还纸卷问。
奶奶说:「不是任何一国的文字。」接着咧嘴一笑。
欧莉耶走过来伸手,奶奶把纸卷放到她的手上。
她默默地读起来,一张脸唰地通红。
奶奶笑吟吟地看着这样的欧莉耶。
二、雪欧米树
欧莉耶似乎喜欢在森林里散步,只要一得空,就会一个人晃进森林里。应该也是因为这一带不必担心遇到山贼的缘故,但山林里危机四伏。每当看到欧莉耶一个人满不在乎地进入森林,爱夏便忍不住想:这位大人果然是能洞悉万象的香君大人。
这一带的森林深邃,但人能通过的地方有限,而且追踪欧莉耶经过时留下的香气,对爱夏并不困难。就像莱娜伯母说的,通往雪欧米树茂密生长处的小径留有欧莉耶的气味痕迹,爱夏循着它进入森林深处。
这天天气晴朗,放牧山羊和牛的山庄周边草地充斥着亮白的阳光,但一进入森林,树冠就像帷幕般遮蔽了光线,片刻间爱夏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眼睛很快就适应了森林的阴暗,从树叶间洒下的碎光里浮现一条小径。
欧莉耶好像经过这里很久,气味已经变淡了,但随着深入小径,气味的痕迹渐渐清晰起来。很快地,她来到雪欧米树林立的森林,乘风而来的气味中,已经明确掺杂着欧莉耶的体香了。
当香气近到闭上眼睛,眼底便能清楚看见欧莉耶的轮廓时,爱夏看到伫立在树木间的欧莉耶。她正注视着一棵雪欧米树。
透明的光线穿透绿叶倾注而下,柔柔地照出她的身影。
看见那张脸上浮现近乎童稚的安详,爱夏心中一紧。
(欧莉耶大人果然很痛苦——身为万民崇敬的香君大人,让她不胜负荷。)
这样的想法扩散心头。她不敢出声打扰,将外套抱在怀里,注视着欧莉耶。
可能因为爱夏站在下风处,欧莉耶迟迟没有发现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树木。不久,欧莉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慢慢地撩起头发,转了过来。
「……咦?」欧莉耶睁大眼睛惊呼,「爱夏?你什么时候就在那里了?」
爱夏行礼。「抱歉打扰了。」
欧莉耶目不转睛地看着爱夏,但很快地淡淡一笑。
「抱歉的是我才对,你替我送外套过来呢。」
欧莉耶快步走近,接下外套披上身,问:「伯母有没有唠叨?」
「一点点而已。」爱夏说。
欧莉耶笑着伸手,轻戳爱夏的脸一下。「谢谢你替我送外套来。」
爱夏感到脸颊火烫,慌了手脚。
「那个……」她是为了掩饰害羞而开口,却忘了原本想要说什么,只好说出当下想到的问题,「您在看什么呢?」
欧莉耶搂住爱夏的肩膀。「来。」
她把爱夏引到她刚才站的地方,指着眼前的树说:
「你觉得这棵树和其他的树有什么不同?」
那是一棵稀松平常的雪欧米树。
树龄应该不大,身形干瘦。虽然有些地方树皮剥落,但除此之外,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这棵树散发出来的气味,和其他树木有些不同。
「……这棵树病了吗?」爱夏说。
欧莉耶微微瞠目。「为什么你这么觉得?」
「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它好像在说:救救我。」
欧莉耶沉默了一下,接着点点头。「没错,这棵树很痛苦。」
欧莉耶环顾着周围的树木说:
「在这一带,雪欧米树生长得比其他森林要更密集,对吧?」
爱夏张望四周,点了点头。
雪欧米树的特征是,树皮到处生长着白色的地衣类,淡淡地散发幽光,远远看去就好像树上沾满了白雪。确实,像这样四顾一看,这一带密集地生长着雪欧米树。树冠间隔也很狭窄,看起来十分憋闷。
「塔库伯伯说,以前他担心这座森林的树长得太密集,想要砍掉一些,促进通风和日照,可是因为太忙了,只处理了一部分,这一带迟迟没有着手整理。」
欧莉耶伸手触摸眼前的树,说:「雪欧米树有时会罹患树皮脱落的病,这棵树的树皮开始脱落了,所以伯伯说他每次经过,都会想,这棵树很快就会枯死了,要是把这一带也整理一下,增加日照,或许它就不会生病了,真是太对不起它了——可是,没多久伯伯就发现了一件意外的事。」
欧莉耶指着不远的地方。「你看那里。」
爱夏望过去,那里有一片草地。灿阳直射,十分明亮,但仔细一看,草地周围的树木粗细各异,传来的气味也莫名地参差不齐。
「我想你的话,一定能明白,怎么样?你觉得那边的森林健康吗?」
爱夏摇摇头。「这里的气味比较平静、健康。」
欧莉耶点点头。
「对。伯伯说他也很惊讶。他说就算清除一些树木,改善通风和日照,有些树会迅速茁壮,但也有些树反而会衰弱下去,遭到害虫群起围攻。反而是这里的树木长得更均匀,森林也更健康……而且,」欧莉耶轻抚树干说,「结果这棵树没有枯萎。虽然树皮脱落,应该是衰弱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棵树撑下来了。」
爱夏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树木。那气味的声音,不是健壮树木的声音。声音微弱,正在向周围求救。
但仔细嗅闻,便也开始感觉到其他的气味。是这棵树和它旁边其他的雪欧米树们散发出来的温柔香气。回应虚弱的气味声音,许多气味之声复杂交织,就像一片纺织出来的布匹般,轻柔地覆盖在这棵树上。
「是周围的树,」爱夏喃喃道,「在帮助它。」
欧莉耶微微睁大了眼,注视着爱夏。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好阵子只是默默地看着爱夏,接着点了点头。
「没错……你也这么感觉呢。伯伯也这么说,他说雪欧米树会以根和其他同类相连在一起,所以一定是其他的树在帮助它吧。」
欧莉耶的眼中忽然浮现泪光。
「真是奇妙呢……这世间如此无情,无法动弹的树如果树皮脱落,就唯有枯死一途。但有时也会像这样,周围愿意伸出援手,齐力守护。」
欧莉耶以细微的声音说着。
「每当我来到这里,总是忍不住思考,思考许多的人向彼此伸手的意义。不是放弃弱者,而是伸出援手。」
接着,她望向日照良好的草地。「独占阳光的树木看似幸福,却失去了与周围的联系,只能在寒风中孤伶伶地活下去。也许它其实是寂寞的。」
三、西之田
和欧莉耶道别后,爱夏为了向塔库伯伯转达伯母的话,前往西边的田地。
大部分的地点她都知道了,但这是她第一次实际去西之田,有些担心能否顺利找到,不过走在伯母告诉她的山路上,微风带来灰烬和泥土的气味,告诉她前方就是田地。
火耕之后,首先要播下荞麦——爱夏想起小时候听「幽谷之民」的阿姨提到火耕的事。
听到荞麦种子要趁灰烬还温热的时候播下去,她觉得很奇妙。荞麦种子不会在灰烬里被烤熟吗?阿姨笑道,荞麦种子就跟小婴儿一样,让它们在暖烘烘的被子里睡觉,才会快快长大。
——山是我们的妈妈。烧掉草木,它就变成温暖的床铺,养育荞麦、豆子、小米。我们向它说谢谢,让它休息个几年,草木又会茂盛地生长出来,变回热闹的森林,长出菇菇或治肚疼的草药来帮助我们。接着等山休息够了,再烧出一块地,做成豆子和荞麦的床铺。山就像这样,把我们哺育长大。
笼罩山谷的轻柔雾气也是这样,它沾湿荞麦的嫩芽,湿湿暖暖的,让刚冒出头的嫩芽快快长大……
爱夏回想起阿姨断断续续述说的声音。往前走着,很快走出了森林,来到阳光底下。
(……咦,这里是田地?)
爱夏眨了眨眼,怔在原地——眼前一片杂草漫生,看不出哪里有田。
她看见远处塔库伯伯正蹲着在做什么,却没看见双胞胎的身影。
这里似乎就是西之田没错,但不光是荞麦,似乎还栽种了许多五花八门的作物。
这丰富多元的气味吸引爱夏,她忍不住低头闭上眼睛。
瞬间,与视觉所见不同的另一个世界浮现出来。
在气味所形塑的世界里,形形色色的作物、附着其上的昆虫、泥土中的生物散发不同气息。爱夏避开散发浓浓荞麦气味的地点,朝塔库伯伯所在的方向走去。
靠近到一个距离,爱夏感觉到伯伯回头的动静,睁开了双眼。
伯伯一脸担心地看着她。「爱夏,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爱夏微笑,在脸前连连挥手。「没有,我没事。只是阳光太强,有点头晕而已。」
伯伯的表情缓和下来,就像松了一口气。「这里反光很强嘛。」
接着他瞄了一眼爱夏背后,问:「你一个人来的?」
「对。啊,伯母说,今天不要忘了采欧夏奇的果实回去。」
伯伯笑着应声:「噢,我都忘了,昨天她也叫我采嘛。」
伯伯抓起挂在脖间的手巾,抹了抹汗水淋漓的脸,指着田地边缘的灌木说:「那就是欧夏奇。不好意思,你可以采些果实回去吗?搞不好我又会忘记。」
「是那些褐色的果实吗?」
「对。」
「听说是要拿来腌东西的,一点点就够了吗?」
「只是拿来增添香气的,一把就够了。」
爱夏点点头,朝伯伯指的树木走去。
油亮的绿叶之间,挂着累累的褐色果实,确实散发出强烈的香气。
爱夏采了一掌盈握的果实,装进围裙的暗袋,这时忽然发现这棵树的根部没有任何杂草。她忍不住蹲下触摸泥土,结果一股和站立时不同的气味冲入鼻腔,她不禁皱眉。
(……这棵树……)
就像松鸦保护地盘那样,树木主张着这里是它的领地。
像这样蹲下来靠近地面就能听到,「气味之声」和站着的时候听起来又不相同。
爱夏蹲着转向田地,忍不住惊呼:「哇!」
这块田是多么热闹滚滚!
以前在故乡,母亲在屋子旁边开垦出一块菜园。可能是因为很仔细清除杂草、勤加打理,相较于草原和森林,安静得几乎让人失落。但眼前这块田却喧嚣无比,就像一群孩子聚集在一起。
有些孩子挨在一块儿相亲相爱地玩耍,也有些孩子高声大喊:不要闯进我的地盘!——她就像看着如此吵闹的一幕在眼前上演。
爱夏闻着传来的气味,渐渐在这片喧闹中发现奇妙的事物。
只有种在稍远处的草的四周围,泥土的气味截然不同。那里没有长出其他的草,就好像一块空地突然冒出来。
那种草散发出来的气味,比欧夏奇更强烈,也更大声地威吓四周,主张自己的地盘。
(咦?这味道……)
爱夏认得这种压制其他草类的气味。
(难道这是……)
她脑中浮现从马车车窗看见的广大水田,纳闷地歪头。
(可是,水田里的已经抽穗了,这里的还没有……)
正当爱夏这么想,塔库伯伯应该是发现爱夏蹲在地上,走了过来。
「怎么了?又头晕了吗?」
爱夏连忙站起来。「对不起,我没事。」
道歉之后,爱夏指着散发柔和香气的草说:「伯伯,这是荞麦对吧?」
看到爱夏指的地方,伯伯扬眉说:「对,亏你认得出来。」
果然。爱夏这么想着,又指着散发威吓四周的强烈气味的草说:
「那个和那个,啊,还有那边那个……难道是欧阿勒稻?」
瞬间,塔库叔叔表情丕变。
被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爱夏一阵心惊。
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爱夏悟出这件事,心中一阵懊悔。虽然不小心问出口,但塔库伯伯他们或许分不出欧阿勒稻和荞麦气味的差异。
「又还没抽穗,你居然认得出那是欧阿勒稻。你在农家帮忙过吗?」
爱夏摇摇头。「……不,没有。」
塔库伯伯应了声「这样」,默默看了爱夏片刻,接着问:「欧夏奇采好了吗?」
「是,这样够吗?」
爱夏稍微打开围裙暗袋问,塔库伯伯微笑。「很够了。」
爱夏行礼。「那我先回去了。」
塔库伯伯点点头。「小心脚步,山上天黑得快。」
接着他再次抓起锄头,转身背对爱夏。
伯伯原本就要往前走去,忽然停下脚步回头。
「对了,你来的路上有没有看到欧莉耶小姐?今早她说可能会过来看看。」
「啊,我看到她了,刚才她在看雪欧米树。」
「啊,这样啊。」伯伯微笑,「那么她差不多快过来了吧。」
爱夏歪着头说:「不,我想应该还要一下子。她说青之溪谷的尤卡吉花应该盛开了,要去看花。」
塔库伯伯的神情倏地暗了下来。「去青之溪谷看尤卡吉花?」
「对。」
伯伯的表情变得凝重,低声道:「糟了,完全忘记交代她不能去青之溪谷了。」
「青之溪谷怎么了吗?」
伯伯低吟了一声。「这几年,以前只有低地才会出现的赤毒蛾也开始出现在青之溪谷了。这个季节,蛾的幼虫可能群聚在花木上。」
「赤毒蛾很危险吗?」
「成虫的鳞粉光是碰到,就会红肿发炎,但可怕的是幼虫。幼虫的颜色和树枝一模一样,如果不小心摸到,会全身红肿,严重时甚至会无法呼吸,窒息而死。」
爱夏感到头皮发麻,额头变得冰冷。「有没有解毒的方法?」
「用欧拉吉尔的根煎成药水……」伯伯说到一半,俯视着爱夏问,「你知道托撒拉吗?」
爱夏吃了一惊,瞪大眼睛。「知道……伯伯会说坎塔尔话吗?」
「只知道一些草木的名字。总之,中了赤毒蛾的毒,用托撒拉的根煎成药水可以解毒,但必须快,越快服用越有效,如果拖得太久就救不回来了。」
爱夏在心中复诵。
(托撒拉……)
以托撒拉的根煎成药液,「幽谷之民」经常使用。
(托撒拉能解毒的毒蛾,幼虫的颜色和树枝一模一样……)
爱夏说出心中忽然浮现的联想:「赤毒蛾是不是长得很像斑蛾?」
塔库伯伯展颜。「啊,是啊。赤毒蛾在坎塔尔就叫作斑蛾,是同一种蛾。」
瞬间,爱夏放下心来。
(原来是斑蛾啊。)
斑蛾有种独特的气味,幼虫的味道也十分刺鼻难闻。欧莉耶——香君大人的话,应该一下子就会发现了,不可能不慎误触。
她正要开口这么说,却临时打消了念头。因为她想起「幽谷之民」闻不出蛾的气味。
虽然想让伯伯安心,但说明这件事也是多此一举吧。
「爱夏。」
「是。」
「我去一趟青之溪谷。不好意思,可以请你立刻赶回山庄,要莱娜先准备好药水,以防万一吗?」
「好的,我会转告伯母。」爱夏行了个礼,离开田地。
虽然准备药水也是多余,但没办法。
她从田地走进森林里,感觉比刚才更暗了。
照在树梢上的阳光,不知不觉间染上了红色。
(伯伯去到青之溪谷后,发现欧莉耶大人平安无事,一定会大松一口气。)
这些想法掠过脑海。
(欧莉耶大人扮演普通人演得太好了,大家都不小心忘了她其实是香君大人呢。)
爱夏走得并不急,因此看到山庄的时候,日头都快西下了。
爱夏忽然在傍晚的风中嗅到意外的气味,吃惊地停步,转向气味传来的方向。
阴暗的森林里,有形状奇怪的影子在移动。
发现那是一个抱着女人的男人,爱夏屏住了呼吸。
(……马修大人?!)
马修怀里抱着欧莉耶,咬紧牙关,大步流星地走来。靠在马修肩上的欧莉耶一张脸肿胀得厉害,远远地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四、暴露
塔库伯伯应该是在青之溪谷找不到欧莉耶,到处寻找,一直到晚霞开始消散才回到山庄。从爱夏那里听到欧莉耶的状况,塔库伯伯面色苍白。
「让她服下欧拉吉尔的药水了吗?」
「莱娜伯母正在煎。」
塔库伯伯点点头,走向欧莉耶休息的里面房间,但爱夏没有跟上去。
光是想起欧莉耶肿得不成人形的脸,她就从骨子里颤抖起来。
欧莉耶怎么会没有注意到斑蛾的幼虫?
为什么马修会发现欧莉耶,把她抱回来?
全是让人不明白的事,但比起这些,一想到欧莉耶可能会死掉,她就害怕到了极点,止不住颤抖。
煎煮托撒拉根的刺激气味从厨房飘了过来。
(我应该用跑的回来。)
然而自己却悠哉地走回来,这让她懊悔极了。
她紧咬下唇,不停想起塔库伯伯说的,药水越快服用越有效,晚了就没救了。
(欧莉耶大人,对不起……对不起。)
莱娜伯母拿着热气腾腾的单柄锅和布巾从厨房出来,跑向里面的房间。
「莱娜,碗和脸盆!你忘了碗和脸盆!」
伊莱娜奶奶挥舞着碗和脸盆跑出厨房,追着莱娜伯母进去里面房间。
等到天色完全变黑,双胞胎才回到家。
到了这时,欧莉耶的症状依然没有好转。双胞胎得知状况,去里面的房间探望欧莉耶后,在椅子坐下来,瞪着没有生火的暖炉,却彷佛什么都看不进去。
爱夏背对房间,蹲在门口,直盯着黑暗的森林。
甚至没有人想到要准备晚饭,也没人发现屋子暗了,只有时间不断地流逝。
夜深之后,莱娜伯母终于从房间出来了。
「……咦,搞什么啊!」
莱娜伯母一进入客厅,立刻发出傻眼的声音。
「连个灯也没点,你们在做什么啊!」
伯母咂了咂嘴,点燃烛台蜡烛,双胞胎之一开口:「怎么样了?」
伯母回头,声音有些疲倦地说:「奶奶说应该没事了。浮肿和痛痒都渐渐退了,欧拉吉尔应该是赶上了。」
两个双胞胎同时大大地吁了一口气。「啊……太好了。」
他们站起来,嘀咕着「一放心就饿了」,便消失到厨房去了。
爱夏心想得去厨房煮饭才行,却浑身虚脱,几乎站不起来。好不容易站起来,脚仍抖个不停。
(太好了……太好了,大人还活着……)
一想到这里,泪水冷不防夺眶而出。她连忙克制鸣咽,却怎么也忍不住,颤抖着双肩,抽泣起来。
「……爱夏,爱夏!」
莱娜伯母走过来搂住她。
「你一定也担心死了,不过已经没事了。」
伯母温暖的胸膛传来托撒拉的气味。爱夏嗅着那气味,肩膀起伏着不断哭泣。
这天夜里,上床后,爱夏不停地做梦。
最可怕的是天快亮时做的梦。在梦里,湛着奇妙黄光的天空底下,田地里杂草丛生,爱夏和欧莉耶一起走在那片草丛里。
「这草有欧阿勒稻的味道呢。」
爱夏不停向欧莉耶攀谈,然而欧莉耶不晓得是不是听不见,只是不断在草丛中前进。
草丛尽头是溪谷,有斑蛾的溪谷。
爱夏想要阻止欧莉耶,试图跑过去,脚却使不上力,难以前进,心急不已。
「欧莉耶大人!香君大人,等等我!」
爱夏喊道,欧莉耶细微的声音传来:「……香君大人?你说谁?」
欧莉耶慢慢回过头来——站在逆光中的那个人,没有脸。
爱夏浑身大汗地惊醒,在依然阴暗的房间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楼下传来钝重的「咚、咚!」声响。伯母开始舂米了。爱夏抹去脖间的腻汗,从床上坐起来,连忙脱掉睡衣。
她下去地下仓库,从采光的细窗望去,黎明时分的青光之中,幽幽浮现伯母在舂米的身影。
「伯母,对不起,换我来吧。」爱夏出声。
伯母抬头。「啊,你起来了,太好了。厨房那里有正在放凉的药水,应该已经好了,可以替我端去给欧莉耶小姐吗?我放在流理台。」
爱夏内心一怔,还是点点头应好,回身离去。
灶里已经生了火,因此厨房有些明亮。爱夏将流理台的单柄锅和碗放到托盆上。
大家应该都醒了,二楼传来不止一人的活动声。
遮雨窗板还关着,因此客厅一片漆黑,但爱夏没有撞到家具,顺利去到走廊,往欧莉耶的卧室走去。
气味会因距离而产生浓淡,但差异极为细微且模糊,而且自己一动,就会搅动气味。不过只要在屋内,对于从一出生就依靠身边气味来感受周遭的爱夏来说,借由气味的浓淡来辨别周围有什么、与自己距离多远,就如同以目视物般,是极为自然的感觉。
随着靠近欧莉耶的卧室,爱夏也清楚感觉到卧室里的气味。她感觉到马修站起来,朝门边走来,因此门在她敲门前便「喀嚓」一声打开,也没有吓到她。
虽然光线阴暗,那张脸模模糊糊,但马修看起来消瘦了些。
他在唇前竖起一指,爱夏点点头,轻手轻脚地把盛放单柄锅和碗的托盆递给马修。
这时,床铺被压出轻响,传来欧莉耶微弱的声音:「……莱娜伯母?」
爱夏内心陡地一跳。
这个问题代表的意义,如雷电般贯穿她的心。爱夏忍不住仰望马修。
幽暗中,爱夏感觉马修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她后退一步,转身,逃之夭夭地离开这个房间。
各处传来打开遮雨窗板的声音。
爱夏跑过走廊,正想下去地下仓库,这时塔库伯伯从二楼下来,进入盥洗室。
「……伯母,我来。」爱夏出声。
莱娜伯母说:「好,谢谢。」停下舂米的脚。
爱夏感觉整座山庄醒转,升起各种气味,出现各种声音。她怀着混乱的心,只顾着埋头踩踏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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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莉耶双手捧着喝完的汤药碗,看着马修打开遮雨窗板的背影。她掌心灼热,冰凉的碗捧起来很舒服。
马修稍微开窗,让风进来,再慢慢绕过床脚,在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感觉怎么样?」
「……比昨天好太多了。」欧莉耶回答后,摸了摸自己的脸。「虽然还肿肿的。」
马修伸手,以弯曲的指节轻触她的脸颊。「……会痒吗?」
「一点点,不过不怎么痒了,只觉得绷绷的。你呢?」
「我没事,本来就几乎没碰到。」
欧莉耶轻触马修的指头,就像要裹住那温暖的手指般,静静地拿下来。
「送汤药来的不是伯母呢。」
「嗯。」
「是爱夏?」
马修以眼神肯定。
欧莉耶闭上眼睛片刻,接着睁开眼,轻声说:「……已经瞒不住了呢。」欧莉耶苦笑,「我本来就不觉得能瞒上多久,没想到连一个月都撑不了。」
马修以沉静的声音问:「你读鸽书了吗?」
欧莉耶点点头。
「读了。爱夏很聪明,也很坚强,一定能扮演好你期望的角色。可是……」欧莉耶低下头,看着被晨光照得半白的马修和自己的手。
「我不想把那孩子牵扯进来。」
来到这座山庄,读了马修寄来的好几封鸽书,欧莉耶得知他想要爱夏做什么的时候,第一个浮现的念头是:马修想要救我。
当然,她明白不光是这样而已,但随着自己逐渐体认到爱夏的能力,她不由得想:若是能得到她的助力,或许可以大大扭转一切。
(在我心底,确实希望爱夏能帮助我们。)
不过越亲近爱夏,她便越不想把这样一个率真的女孩,拉进他们身处的地狱。
爱夏并非被选为香君。若是维持现状,她可以平平凡凡地度过一生。
「站在那孩子的立场——还有依她的个性——一旦得知内情,她不可能拒绝得了。我不想让她以为,她是依自己的意志选择了这条残酷道路。其实她根本无从选择。」
马修默默聆听,但听到这话,开口:
「你不觉得,把爱夏牵扯进来,对她也是一种救赎吗?」
欧莉耶惊讶地抬头。「救赎?」
「对。照这样下去,她永远是孤独的,在与你不同的意义上。」
「……」
「虽然远远不及爱夏,但我多少理解身在他人无法理解的世界里,是什么感受。你必须假扮自己身在无人理解的世界里,然而爱夏是真正待在无人理解的世界里……如果你们能彼此扶持,也许能获得其他方式无法得到的救赎?」
欧莉耶忍不住目不转睛地看着马修。
马修总是会说些令人意想不到的话。这些话就好似把布翻面,领悟到光看表面不会发现的编织过程。
(……孤独。)
确实或许如此。
她想起在「黎亚农园」医术院阴暗的休息处,第一次见到爱夏时她苍白的脸。过着无法成眠的每一天,却无法将其中的理由向任何人倾诉,饱受这种痛苦的折磨。
(当时她以为我能理解……)
想起爱夏的神情变得如何地明亮生辉,她的胸口登时一阵刺痛。
(如果她以为我和她一样……)
自己就是以极残酷的形式欺骗了她。
(我被自己的孤独囚禁,完全没发现他人的孤独。)
欧莉耶看着马修。
她爱慕这个人好久了,自以为对他了解甚深。
马修以敏锐的嗅觉,感受着他人感受不到的事物。他偶尔会浮现阴沉的面容,欧莉耶只以为是他烦躁的表现。她丝毫没有想过,那其中有着孤独。
「你说她无从选择,」马修轻轻取过欧莉耶还拿在手里的碗,搁到旁边的桌子,「这要看怎么说明吧。我想跟她说,要她先试试看,如果觉得太勉强,中途退出也无所谓。」
欧莉耶面露疑惑。「中途退出?这不会太危险吗?」
「是很危险,但那姑娘一旦立下决心,应该是不会半途而废。」
欧莉耶眨了眨眼。「你居然会这么信任一个人,真难得。」
马修苦笑。「因为就像你说的,她的立场不适合背叛。」
欧莉耶蹙眉。「可是,光只有这样……」
「没错,如果只有这样,比方说,如果我哥哥伊尔威胁她要杀掉她弟弟,或许她会背叛我们……但是,」马修望向渐次亮起的窗外,「她祖父因为拒绝欧阿勒稻,被逐下王位,这点深入起来跟我们其实有着共同之处。」
欧莉耶注视着马修的脸被白晃晃的晨光照亮。
马修与爱夏都是在西坎塔尔边境的天炉山脉怀抱中成长。想到这段奇缘,欧莉耶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跟她很像。」
马修拉回目光。「我们很像?」
「对,很像。」欧莉耶说着,轻笑了一下,「而且你们在三更半夜做了一样的事。」
马修的眼中浮现笑意。像这样一笑,他的眼睛便透出往昔的面容。
看着那张脸,她原本紧绷的情绪便轻柔地舒缓下来。
「既然是你,一定是算无遗策,万无一失吧。」
欧莉耶抚摸着绞在一起的手指,叹了一口气。「我也立下决心了。」
马修什么也没说,但表情微微缓和下来。
「你只能待到今天?」
「不,可以留个两三天。」
「那,越快越好呢……就趁今天告诉她吧。」
五、早餐
莱娜伯母把刚煮好的饭盛到大深盘,盖上煎得松松软软的蛋,再淋上浸渍碎香草的鸡架子汤做成的咸辣酱,放到爱夏手里的托盆上。
伯母迅速地在另一个托盆摆上分食用的盘子、香喷喷的茶、水果等,抬头说:「那个先端过去吧,这个我来端。」
爱夏端着蒸气蒙蒙的早餐托盆,出去走廊。塔库伯伯刚好从欧莉耶的卧室走出来。「啊,爱夏。」他快步走过来。
「欧莉耶小姐说想跟你一起吃早餐。这个我端过去,你去拿自己的。」
爱夏困惑地仰望伯伯。「一起吃?……跟我吗?」
「对。来,那个给我。」伯伯从爱夏的手中接过托盆,转身折回里面的房间了。
爱夏看着伯伯的背影,呆站在原地。
「咦?怎么啦?杵在路中间。」伯母端着托盆从厨房出来。
爱夏回头。「欧莉耶小姐说想跟我一起吃……」
「啊,这样吗?那你去把自己的份端过去吧——啊,不用不用,这个我来端,你去拿自己的早餐。」
爱夏返回厨房,不知如何排遣复杂的心情。
(我该用什么表情见欧莉耶大人才好?)
应该假装没发现吗?……可是,马修应该已经发现自己惊慌失措。会邀她一起用早餐,或许就是想确定她是否发现了。
爱夏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再次睁开眼。
(想也没用。)
她把自己的早餐放上托盆,前往欧莉耶的房间。这时门打开来,伯伯和伯母出来了。
擦身而过时,伯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就像在为小朋友打气。爱夏吃了一惊,回头看伯伯。伯伯没有回头,就这样快步和伯母一起进入厨房。
爱夏眼头无端一热。她眨眼忍住泪水,深深吸气继续走。
来到欧莉耶的卧室前,门打了开来,马修领她入内。
窗户整个敞开来,明亮的卧室里有着朝露的芳香、被露水沾湿的草香,和青香草及早餐的香气。这些气息混合在一起,宁静地充满着房间。
欧莉耶换上居家服,坐在椅子上。
马修从爱夏手里接过托盆,俐落地将爱夏的早餐摆到临时餐桌上。
「你坐这里。」马修指着欧莉耶对面的椅子。
爱夏拉开椅子坐下后,马修自己在离两人稍远处的椅子坐下来。
三人都就坐后,欧莉耶开口:
「因为我的不小心,害你也担心受怕了呢,真是对不起。」
欧莉耶的眼皮和脸颊还肿肿的,但气色比昨天好太多了。
爱夏从椅子站起来,深深低头行礼。
「我才对不起,要是我更快通知莱娜伯母,小姐就不用受这种苦了。真的对不起。」
欧莉耶摇摇手。「不是的,不是你害的,所以抬起头来吧。」
爱夏抬头,欧莉耶微笑。
「好了,相互道歉就到此打住,先吃饭吧。这么一大盘,确实是伯母会盛的分量呢。我和马修吃不完,你帮忙吃一些吧。马修,你先盛你要吃的份。」
马修摇摇头。「我最后再吃,你们吃剩的再给我。」
「不行,这样爱夏会客气不敢吃。你和我先盛,最后才是爱夏。」
马修苦笑。「你就不担心我客气吗?」
马修拿起大匙,把蛋和饭舀进自己的盘子里。欧莉耶也盛了自己的份,但还剩下很多。
「那个,两位要不要再多盛一些?我的盘子里,伯母已经帮我盛了很多饭了,我实在吃不下这么多。」爱夏说。
马修说:「盛你吃得下的量就好了。要是还有剩,我会吃掉。」
可能是因为穿着便服的关系,马修看起来和第一次见面时判若两人,十分随性。
「对了,忘了跟你说,来这里之前,我去过弥洽和乌洽伊生活的农场,两人都过得很好。」
爱夏的心情一下子明亮起来,忍不住探出上身。
「谢谢!弟弟有没有耍任性?」
马修微笑。「不,应该没有。那座农场的夫妻孩子不多,就只有一个男孩,却是个玩耍的天才,弥洽好像成天跟那个孩子玩在一起。乌洽伊苦着脸说,差不多该教他干活了。」
爱夏可以想像两人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两人都要我捎信给你。想回信的话,我可以替你送去。」
马修起身,从背后的层架取出厚厚的信件递给爱夏。
爱夏连拆封都觉得焦急,展信一看,其中一页一看就知道是弥洽写的,文字调皮飞扬,只写了:「我很好。姊姊,你也好吗?」其余密密麻麻填满了老爷子宛如习字范本的文字,共有五页信纸。爱夏打算晚点慢慢细读,把两人的信收回信封里。
爱夏一直很担心弥洽,牵挂着两人不知道怎么了。得知他们就和以前一样,就像心中坚硬的疙瘩一下子融化般,心头顿时轻松许多。
「真的太谢谢大人。我会在今天写好回信,麻烦大人了。」
爱夏行礼,马修微笑点点头。
三人一边闲聊,一边将新鲜蔬果夹到盘里。分配好各自的早餐后,欧莉耶双手朝天,接着向地,对天地诸神献上谢词。
「好了,我们开动吧。」
等到欧莉耶和马修开动,爱夏才拿起汤匙。
她把煎得松松软软的蛋,和渗入淋酱的米饭用汤匙拌在一起,舀入口中,香草的清香在鼻腔深处扩散开来。
以鸡架子高汤浸渍碎香草的咸酱,和现采鸡蛋的浓郁滋味交融在一起,搭配煮得粒粒分明的糯米饭,有如天作之合。
明明应该没有食欲,但吃上一口,肚子就突然饿得不得了,欲罢不能。
三人默默吃了一阵。不久后,爱夏将盘里食物吃得一干二净,在三人的杯中斟入茶水。
「啊,真好吃,伯母特制的淋酱真是万能。」
欧莉耶伸手拿起茶杯说。
「我来到这座山庄以前,从来没吃过旱稻。我的故乡提拉是山中盆地,以水田栽种欧阿勒稻,所以第一次吃到旱稻的米饭时,有点吓一跳。老实说,欧阿勒稻煮出来的米饭滋味更加深沉。你说你也没吃过欧阿勒稻?」
「是的。以前在山里的田地,吃的是自古栽种的麦子或荞麦。」
欧莉耶微笑。「那些麦子和荞麦是马修的表哥扛下山给你们的,缘分真是不可思议呢。」
爱夏本来想点头,却定住了。她忍不住看向马修。
「不用担心,」马修沉静地说,「欧莉耶都知道。」
爱夏看着马修。「为什么……」
马修把手里的杯子放到餐桌上。「有件事我得向你道歉。」
「……」
「那天晚上,我告诉你为什么我会救你们,但那只是理由的一小部分。真正的理由,我还没有告诉你。」
马修的眼中浮现难以捉摸的表情。
「我从以前就一直希望,如果当今世上,有像你这样的人就好了。」
「像我这样的人?」
「没错,像你这样,能以气味洞悉万象的人。」
爱夏一惊,看向欧莉耶。欧莉耶露出寂寞的微笑。
「听说赤毒蛾……斑蛾的幼虫,有股独特的气味。」
「……」
「你闻得出那种气味对吧?」
爱夏心跳加速,胸口都要痛起来了。她僵着脸点点头。
泪水忽然涌上欧莉耶的眼眶。
「但我闻不出来。」
六、《旅记》
欧莉耶仍微微发红的脸颊,滑下一行泪水。
「我从小就算是嗅觉灵敏的,可是,我没有能力闻出斑蛾幼虫的气味,甚至是门外的人的气味。」
欧莉耶噙着泪水微笑。「你知道我就是香君,对吧?」
爱夏看着欧莉耶,点了点头。
欧莉耶也点点头。
「我总觉得你应该发现了,果然。你是闻出帘幕另一头是我的味道吗?」
「是的。」
欧莉耶叹了一口气。
「好惊人的力量。居然能闻出广大厅堂的帘幕后方是我的味道,并且记住。」欧莉耶瞥了马修一眼,「读到马修给我的信时,我心想:啊,原来如此,难怪……我想,只要在山庄一起生活,你迟早会发现我并没有你那样的能力,只是没想到是以这么糗的方式被你得知呢。因为花实在开得太美了,我只是想折一枝开着花的树枝插在房间里……」
爱夏怀着近乎窒息的情绪,看着欧莉耶。
比起惊讶,她更觉得自己可能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告白,惊惶压迫着心脏。
「你应该已经明白了,我并不是什么神。」欧莉耶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个秋天……香君宫派使者过来,举行找出上代香君大人转世的『寻灵仪式』,当时我才十三岁。
使者们跪地磕头对我说,『您就是香君大人再世』,我的人生就此改变。一眨眼之间,我被奉为活神,不容分说地被带离家人身边和故乡,进入了香君宫。」
欧莉耶露出茫然的眼神,彷佛正望着远方。
「起初我也懵懵懂懂地相信,既然香君宫的使者这么说,那么我应该就是香君转世吧。可是,我完全没办法有这样的感觉。就算进入香君宫,也丝毫不感到怀念,内心某处,无时无刻不存着不安,觉得自己欺骗了众人。
一想到迟早会被人发现,指着我揭发这个人才不是香君,而是假冒香君的冒牌货,我就害怕极了。」
欧莉耶轻轻抹去脸颊上的泪痕。
「起初的半年,我真的好不安、好痛苦。可是后来拉欧老师把香君的真相逐一告诉了我。得知真相的时候,我惊愕无比,却也放下心来——因为我知道了,冒牌货不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欧莉耶浮现略带苦涩的笑容。
「爱夏,香君呢,就像是一尊被迫扛起重责大任的美丽神像。他成立的背景十分复杂,就算现在向你说明,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理解的。总而言之,过去的香君们,也都不是能以气味洞悉万象的神,大概除了初代的香君以外。」
马修摇头。「我认为即便是初代香君,也不是神……她应该是……」
马修的眼睛浮现强烈的光辉。「来自异乡的异人。」
马修起身,拿起挂在墙上的背囊,从里面取出一本薄册子。他挪开餐具,用布巾迅速抹净桌面后,将那本册子摆到爱夏面前。
「这本书的内容,和我父亲持有的抄本一模一样。原本它严密地收藏在新旧两喀叙葛家管理的宫殿图书寮仓库,没有皇帝陛下或新旧喀叙葛家当家的许可,无法阅览。当然也不允许制作抄本,但家父偷抄了一份,随身携带。小时候,我问在树下读这本书的父亲,《旅记》是谁的旅行记?家父微笑说,是你祖先的旅行记。」
马修看着册子说:
「家父把我送到帝都,两年后忽然下落不明,现在依然不知所踪。
我原本以为家父珍藏的这部抄本当中,可能有线索能得知他的下落,但家父失踪时可能也带在身上,在他的藏书里找不到,因此我恳求拉欧老师,让我读原本。因为是古文书,光是要理解内容就费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我把它读到滚瓜烂熟,翻译成现代的语言,制作了这份抄本。」
这本册子,马修应该反覆翻阅不知多少遍了。写着书名《旅记》二字的那部书已经泛黄,纸页也起毛了。
「你知道乌玛帝国的开国吗?知道皇祖的英雄事迹吗?」
马修问,爱夏点点头。「家父教过我。皇祖阿莱尔和喀叙葛家之祖阿弥尔-喀叙葛造访神乡欧阿勒马孜拉,邂逅香君大人,带回欧阿勒稻。是这个传说对吧?」
「没错。」
马修点点头。于是欧莉耶以温婉的嗓音,如歌如诉地说了起来:
「遥远的过去,山间小国乌玛饥荒连年恶化,出现许多饿莩。
为了拯救黎民百姓,身为国王么儿的阿莱尔在极寒的山中闭关百日,向上天祈祷。就在第一百日,天空射下一道光芒,指示某个方向。
阿莱尔相信这是天启,带上挚友阿弥尔两人出发旅行,终于找到白昼绽放白色光辉,黎明如火焰般燃烧的神门山尤吉拉,进入其中,抵达了神乡欧阿勒马孜拉。
神乡里在隆冬期间仍百花缭乱,有许多豪奢的屋舍,却杳无人踪,唯有一名美丽少女住在广大的宫殿里,宫殿被花园围绕。
她对两名来自异乡的强壮年轻人说,若能打倒窃占这座神乡、囚禁她的魔物,把她带出这里,她就赐与两人在极寒之地也能生长的强壮稻米。
阿莱尔和阿弥尔为了救助少女,竭尽全力与魔物战斗,成功带着她逃出欧阿勒马孜拉。
少女将欧阿勒稻的稻种织入发饰里,带出神乡欧阿勒马孜拉。这种稻子不论是在寒冷或贫瘠的土地,都能健壮成长,结出惊人的累累稻穗。
乌玛人从饥馑之中被拯救出来,变得强健,儿女成群,国家日渐富强。很快地,阿莱尔团结各氏族,成为共主,平定周边诸国,获得广大的国土。就这样,原本仅是个山间小国的乌玛,蜕变成资源富庶的大帝国。」
欧莉耶说完,窗外吹来一阵风,轻柔地吹动她的发丝。
马修伸手把书册拉了过去。
「每个国家的建国神话皆是如此,这段英雄事迹,也有几个不同的版本。有文字记录的内容我全部读过了,但这份《旅记》最为简短、无趣。其中完全没有提到闭关山中的祈祷、天启,或者在欧阿勒马孜拉与魔物决一死战那些。里头提到的就只有旅途,而且不知为何,只写了从神乡归来的归途而已——但家父应该认为,这本书的纪录才最接近实际发生。我也这么认为。」
马修翻开书册。那一页应该是反覆读过,一下子就翻开来了。
「写下这本书的,是和皇祖阿莱尔一同旅行的阿弥尔-喀叙葛的曾孙,约修。年事已高且双目失明的阿弥尔,某天把约修叫去,要他写下他与皇祖的旅途纪录,但纪录结束在返回帝都的途中,未竟而终。」
爱夏问:「是写到一半,阿弥尔大人就过世了吗?」
马修摇摇头。「不,阿弥尔-喀叙葛在国历五十八年过世。这本书最后的口述日期,是他故世的五年以前。」
马修打开最后一页,爱夏看到上面的文字。确实写着国历五十三年。
「最后的口述,结束在一行人来到大河玛纳斯两岸的优伊诺平原。优伊诺平原是乌玛人最初种下欧阿勒稻、开始稻作的地方,但皇祖一行人来到此地时,这里似乎还是一片荒野。上面说,眼前的平原寒风呼啸、寸草不生。」
(……优伊诺平原。)
爱夏眼前浮现一望无际的稻田景色。她坐在摇晃的马车上,从车窗望出去便是这个景象。那里距离帝都并不远。
「好奇妙喔。既然都写到这里了,为何不干脆写到凯旋回归怀念的故乡呢?」
马修点点头。「就是说吧?但更令人好奇的是《旅记》开头的地方。
上面写到,阿弥尔和皇祖勉强捡回一命,自神乡回到凡尘。那是一处四处裸露着白色岩石的草地。他们遇到一名祈祷者从遥远的高山,经过有如达多乌拉的白色岩道,走了下来。祈祷者看见两人突然出现,大吃一惊,斥责道:此处是禁地,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我在意的是这段描述:『有如达多乌拉的白色岩道』。」
应该是完全背起来了,马修流畅地说出那一段:
「濯濯童山之巅,有一白岩山径,深裂如达多乌拉。循山而下,谷底曲流,翠绿更胜碧玉。此地即山坳之处,溪涧湖泊亦忽现忽灭,为幽玄之境也……」
听着马修的描述,久远的记忆倏忽复苏,爱夏眯起眼睛。
(白色的岩道,深深的裂缝,谷底有绿河……)
爱夏想起小时候,从完成山顶祈祷之行归来的「幽谷之民」年轻人那里听到的内容,忍不住喃喃自语:「……跟大崩溪谷好像。」
马修抬头微笑。
「第一次读到的时候,我也感到一阵战栗。『达多乌拉』是『裂开的年糕』的古语。
阿弥尔-喀叙葛开始种植欧阿勒稻、食用年糕,因此在向曾孙描述围绕着大崩溪谷的山巅处,那条裂开的白色岩道长什么样子,会以达多乌拉来形容,也很合理。」
马修喝了口凉掉的茶。
「大崩溪谷位在帝都西方,但在英雄传说里,阿莱尔和阿弥尔却是往东行。我花了好几年,抓紧每一次机会,行旅皇祖的英雄传说中所描述的东方土地,却从未见过符合这段描写的溪谷。我父亲应该也做过一样的事,而且花了比我更漫长的岁月。然后,他一定做出了一个结论。」
马修望向爱夏。
「神乡欧阿勒马孜拉不在帝都东方,而是在西方。
英雄传说里描写的旅途,是为了隐瞒通往神乡的道路而编造出来的虚构文字。当阿弥尔-喀叙葛自觉行将就木,兴起念头想为后世留下一丝真相,才让曾孙写下这份《旅记》。」
爱夏「啊」了一声。「所以……所以令尊才会来到大崩溪谷,然后……」
马修点点头。
「没错,所以家父才会来到大崩溪谷,然后认识了家母,生下了我。」
晨光自窗户照入,将马修晒黑的额头和脸颊照亮了一半。
「我母亲是阿札勒一族的族长之女。在『幽谷之民』当中,阿札勒是居住于最深山的一族,也是以口耳传承许多古老故事的部族。你也知道,『幽谷之民』冥顽不灵,生活中恪守着数不清的规则,外人也不懂这些,而其中阿札勒一族更是被特别多的禁忌束缚。
根据出身不同,阿札勒人能讲述的古事也不同;即使同样都是阿札勒人,也有些古事是他不能说、不能听的。我祖父,也就是我母亲的爸爸,是阿札勒一族始祖的直系,拥有讲述古事当中属于秘事的『禁忌之地』的资格。」
马修忽然面露苦笑。
「当我读了这本《旅记》,悟出家父为何来到大崩溪谷时,我的感受真的很复杂,不免会怀疑父亲亲近母亲,难道是别有居心吗?」
欧莉耶正拿起艳红的罗蜜果剥皮,开口:「我之前也说过,即使令尊亲近令堂是别有企图,但令堂仍然接纳了令尊,表示彼此之间是有感情的。」
欧莉耶看着马修微笑。
「毕竟排斥外人的一族同意了两人的婚姻,生下了你啊。」
马修没有回应这席话,擦拭般伸手抚了一下自己的脸。
「……十五岁的我实在太幼稚了,我懊悔不已。真希望在还能和父亲、祖父说话那时候,多听听他们的话……」马修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家父要我成为伯父的养子,以新喀叙葛家男子的身份活下去。那时我怒不可遏,我觉得父亲实在太自私了。我喜欢山里的生活,而且一点都不想离开族人,还要当那种散播被诅咒稻子的喀叙葛家的人。」
马修注视着爱夏。
「你应该知道吧?『幽谷之民』把欧阿勒稻视为被诅咒的谷物,极端排斥。所以小的时候,我因为父亲是喀叙葛家当家的儿子,感到十分可耻。但也许是祖父等母亲的族人很自然接纳了父亲,我从来没有因为父亲被人说过闲话。
如今回想,我应该问祖父理由的。祖父是阿札勒口传人的核心,别人没办法回答的各种问题,如果是他应该多少会回答我。
如果当初我没那么幼稚,好好询问祖父的话,我应该早就得到一些线索,了解我无比渴望想知道的事情了。结果那时我对父亲还有同意父亲决定的祖父生气,没跟他们说一句话就离开了故乡。」
欧莉耶停下剥罗蜜果的手,说:
「马修的父亲和祖父突然消失,到现在都还下落不明。」
「咦!连令祖父都不见了吗?」
马修点点头。
「我十七岁的时候,两人突然消失了。我得到返乡许可,火速赶回去,和男丁们多次搜山,却都没有找到他们。
母亲是比我更优秀的探索者,所以如果让母亲去找或许可以找到,但不巧的是,母亲当时健康状况不佳,无法参加搜索。
她说,第一个失踪的是伯公——也就是祖父的哥哥,他上山之后三天都没有回来,祖父和父亲就去找他。一族的男丁原本也要一起去,却被祖父制止,只带着父亲一个人就上山了。」
敞开的窗外传来双胞胎的吆喝声。他们应该是在山庄的地下畜舍把山羊放出去了吧,驱赶羊只的「去、去」声响乘风传来。
「找不到父亲和祖父,我崩溃地回家。母亲把我叫过去,说没必要再找了。她说,找成这样还是找不到人的话,就表示两人在找不到的地方。
母亲满脸憔悴,但我总觉得,其实母亲早就明白这天迟早会来。」
马修以晒黑的手缓缓抚摸《旅记》。
「那天晚上,母亲把我带到父亲的洞穴。
父亲在住家旁边盖了栋小屋,把那里当成自己的书房。他成天在外行旅,难得回家,然而就算回家,也总是关在那间书房里,所以母亲常说父亲就像冬眠的熊,也把那栋小屋称作『洞穴』,语带玩笑地埋怨他。
洞穴只有父亲能进去,父亲不在的时候,门都会锁上,所以我从来没有进去过。
小时候我对父亲的洞穴真是好奇得要命,想方设法要偷看里面,但那天被带去洞穴时,我却不想看到母亲打开那道门。」
马修沉默片刻,再度开口:「父亲的洞穴里井井有条,令人惊讶。里面有许多只箱子,箱子里放满书籍和父亲写的手记。
母亲说,父亲吩咐过她,如果哪天他没有交代去向,行踪不明,就把这个洞穴留给我。但条件是里面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带出去。
从那天开始,我在里面关了三天,不停阅读父亲的手记。书籍的部分我没有看,因为必须返回帝都的日子迫在眉睫。
父亲的手记数量庞大,而且有许多故意省略的写法,短短三天实在无法完全理解,但有一些内容,强烈地震撼了我的心。
其中一个,是关于第一个失踪的伯公,也就是祖父的哥哥的事。」
马修抬头,注视着爱夏。
「那时在鸠库奇的帐篷里,你问我是不是利塔兰。」
「对。」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是利塔兰?」
爱夏眼前忽然浮现散发青香草香气、不断往深山离去的老人身姿。
「因为你身上有青香草的香气。」
一听到这话,马修露出微笑。「你知道吗……青香草是没有味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