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欧莉耶②-章节

四、月下人影

嘁嘁嘁!尖锐的鸟鸣惊醒了欧莉耶。

两只鸟影掠过窗外。其中一只应该是在守护自己的地盘,窗上嵌着厚厚的玻璃,却能清楚地听见威吓的鸟叫声。

欧莉耶本来在看书,似乎不知不觉打起盹来了。房间里的桌椅在地上拉出长影。看来自己睡了相当久。

也许是心中不安,最近都睡得很浅,夜里多次醒来,一醒来便心悸不已,睡意全消,经常就这样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天明。会像这样在白天异常地困倦,也是这个缘故吧。

欧莉耶叹了口气,起身眺望窗外。

三楼的这个房间,可以一眼望尽种植各种蔬果药草的广大农园和彼端的森林。树木的绿意倒映着余晖,美不胜收。拉欧老师建议她暂时离开香君宫,去黎亚的馆邸休息,也是看透了她心底深沉的疲倦吧。

成为香君、来到都城生活的十三岁那时候,陌生的生活让她心神耗竭,反覆受到恶梦侵扰。拉欧老师很担心欧莉耶,便招待她到自己的领地黎亚静养,这里有他经营的农园馆邸。此后,这座馆邸便成了欧莉耶能够安歇的地点之一。

「黎亚农园」的人并不知道欧莉耶就是香君。

他们以为拉欧老师是为了某些极机密的理由,才将她藏匿在此。拉欧老师偶尔会带她过来这里。从拉欧老师的态度,众人都看出欧莉耶身份不凡,因此对她很是恭敬,但不至于像香君宫的人那样,敬畏到甚至不敢正视她的脸。

也因此欧莉耶能够在这里平静地休养。

明媚阳光洒遍广大农园,有几个人影各自忙活着。

虽然称为农园,但这里种植的植物并不是要卖的,而是用作研究。会有植物专家「菜师」从帝国辖内各地搜集来五花八门的植物栽种,并日夜研究病虫害的防治之道。

菜师底下,「农人」负责种植工作,更底下则有「农子」协助他们。

在农园工作有许多粗活要做,但农子并非农民之子。

农子都是少年少女,是从与喀叙葛家有亲戚关系的名门中,经过严格的审查遴选出来的。就连新喀叙葛家当家的孩子,都一定会在这里接受一定期间的教育。

附带一提,旧喀叙葛家的孩子,则会进入新喀叙葛家经营的「洛亚工房」当学徒修业一段时间,学习肥料的制作方法。

自从喀叙葛家分裂成两支以后,就有这样的制度,让喀叙葛家的子孙学习必备知识技术,同时也能让两家之间没有秘密,并带有相互监视的意味。

开始在这座农园工作的第一天,孩子们会站在旧喀叙葛当家拉欧老师面前,发誓绝不将在此得知的事,以及在「洛亚工房」学到的技术外传。若是违反誓言,即便是喀叙葛家当家之子,也必须以性命来弥补错误。

农园被严加守护、用心经营着,但在这里的生活意外地平静,孩子们在这里过着自在开心的每一天。拉欧老师挑选的孩子都各有长才,这些人会在数年后成为农人,再从其中选拔出更优秀的人才,成为菜师或香使。

欧莉耶看着农园,忽然发现有一名陌生的姑娘。

她的头发以青色细带系起,身形清瘦,似乎正在向年老的农子学习如何处理盆植。

在这里工作的少年少女只有二十人左右,因此欧莉耶每一个都认得,但这名专注看着农子示范的姑娘,她没有印象。

(……啊。)

欧莉耶想起不久前她接受过侍奉的祈愿,以及从帘幕另一头传来的凛然声音。

(她已经开始工作了啊。)

昨晚侍女说,在拉欧老师的强烈举荐下,临时补充了人员。

有两名农子因为要嫁人离开了农园,是为了补充这些缺额吧,据说是来自某藩国的姑娘。侍女有些不解地说,这种身份的人进入「黎亚农园」,是极为特殊的例子。

拉欧老师完全没有对欧莉耶提起,因此听到这件事,欧莉耶感到好奇,但她认为拉欧老师是一番好意,不想让来静养的她烦心。本想着晚点要问他,结果就这么忘了。

(拉欧老师今明两天是去王宫当值。)

后天再问好了——正当欧莉耶这么想,门外响起了低调的铃声。

「啊,请进,我醒着。」欧莉耶出声,侍女进来了。

「差不多到午茶时间了,可以端进来了吗?」

欧莉耶微笑。「好,麻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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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农园劳动的人,夜里休息得早。

除了警卫以外,众人用完晚饭便早早沐浴上床了,因此整座馆邸鸦雀无声。

欧莉耶也早早就上床了,却怎么样都没有睡意。白天实在不该睡那么久,她无法入睡,在床上辗转反侧实在难受,没多久便叹了口气,坐了起来。

掀开被子,她感到一阵凉意,但不到寒冷的地步。依往年来看,即使这个时节夜里仍相当寒冷,但睡衣外面再罩件薄衣,感觉就够暖和了。

房间里意外地明亮。原来上床时忘了拉上窗帘。这或许也是防碍睡眠的原因之一。

(最近经常这样落东忘西的,得振作一点。)

欧莉耶下床,趿上室内鞋,走近窗边。

夜空是清澄的深蓝,深蓝中挂着满月,绽放皓皓白光。整片农园就像降了霜一般,荡漾着奇妙的雪亮。被通道隔开的两块田地看起来也一片幽白。

一片寂静的农园里,似乎有什么忽然动了。欧莉耶定睛细看。

(——农园里有人。)

得叫警卫才行——欧莉耶当下心想,但发现那人影是名女子,便停下动作,直盯着那人影看。

(她在做什么呢?)

女子蹲在右边的田地,不知道在做什么。

没多久,女子站了起来,将手中物体下方的部分仔细地拍了拍,横越通道,走到左侧稍远处的田地,又蹲了下来。

是在移植植物。发现这件事的瞬间,欧莉耶一阵踉跄,手扶在窗框上撑住身体。

她心口宛如擂鼓一般,几乎发痛。

在久远的过去,她也曾看过一模一样的景象——那个人还是少年的时候,趁着夜深人静,像这样把植物移植到另一处……

(……这是梦吗?我是在做梦吗?)

额头冰冷麻痹,胸口紧缩。明知道自己醒着,却无法挥别是在做梦的想法。

(种好之后,他闻了风的味道。)

欧莉耶正这么想,人影便站定身子,做出嗅闻风中气味的动作。

欧莉耶以颤抖的手捂住嘴。接下来她只能这样默默地俯视着农园,直到人影回到馆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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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浅眠中,欧莉耶做了许多梦,浑身倦怠地醒来。即便盥洗之后,早餐送来,她仍深陷在有些茫茫然的感受中,彷佛眼前的事物并非现实。

侍女将早餐在餐桌上摆开来。

今早天气也十分晴朗,装着现挤牛乳的玻璃器皿边缘,透明的晨光折射出光芒。

(……如果今晚那个人影再次出现……)

就去到农园,弄清楚那是谁吧。搞不好只是哪个睡不着的孩子在农园里游荡恶作剧,不能过度心急,胡思乱想。

欧莉耶想着,伸手拿起温热的薄饼,这时外头传来好几道像惊呼的声音。

「怎么了?」

欧莉耶转向窗户,侍女从窗户往外看。

「好像有人昏倒了。」

「昏倒?是谁?」欧莉耶就要起身,侍女连忙以手势制止。

「小的过去看看,请大人继续用餐。」

侍女离开房间后,欧莉耶起身走到窗边。

数名农人和农子聚在一起,围着倒在通道的人,想要把那人扶起来。

离开馆邸的侍女靠近人墙,农人注意到她,迎上去说明。不一会儿,馆邸专属的医女出面,进入人墙。

欧莉耶内心躁动不安,静静地观看着。

不一会儿,侍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回来了。

「让大人久等了,请恕罪。倒下的是一名农子。农子犯了错,农人正在问她理由时,她突然昏倒,现在已经送去医术院的休息处了。不过听说并无大碍,请大人安心。」

「……没事的话,」声音沙哑,欧莉耶清了清喉咙,「那就好,我放心了。辛苦你了。」

侍女红了脸,低下头。「大人言重了,谢大人。」

欧莉耶正要返回餐桌,又停下脚步。心中某个悬念怎么样也甩不开。尽管觉得不该多事,却强烈地想弄个水落石出。

她吸了一口气,平定心绪,叫住返回房间角落的侍女:

「麻烦把那名农人……质问农子的农人叫过来这里。」

侍女扬眉反问:「把农人带过来吗?」

「对,请把农人带过来。」

侍女深深一礼,快步离开房间。

被侍女带入房间的农人,是成为农人时日尚浅的年轻女子。欧莉耶认得她,但未曾直接交谈过。

农人一进入房间,立刻跪地低头。

欧莉耶以尽可能温和的声调开口:「请把头抬起来,坐那张椅子吧。」

农人抬头,表情有些紧张地在椅子上坐下来。

「抱歉在你忙的时候把你叫过来。」

「……不会。」农人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找来,不知所措。

欧莉耶看着她说:「我请你过来,是想知道昏倒的农子怎么了。听说她犯了错,是怎样的过错呢?」

农人似乎以为自己要受到斥责,全身紧绷。

「并、并不是犯了什么错,只是她刚进来,呃,有些地方相当古怪,做了不该做的事,所以小的也不得不口气严厉地问了她几句……」

「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农人眨了眨眼。「是的,呃,她不知为何三更半夜跑到农园,把种在田里的作物挖出来,种到别的地方去了。」

农人说着,语速加快。

「第一次发现是三天前,当时她把应该种在『除草田』里的作物,移植到『育成田』去,小的只觉得纳闷不解,但即使把作物种回去,隔天又被换了位置。

小的奇怪到底是谁这样恶作剧,和那孩子同室的人说看到她夜里偷溜出去,因此小的才质问她为何这么做……」

欧莉耶微微探出上身,问:「那孩子怎么回答?」

农人摇头。「不,她一脸顽拗,默不作声地低着头,然后就突然昏倒了……」

「你说她是新来的。那么,是那个以特例身份进来的孩子啰?」

「是的。」

「听说她来自某个藩国,但应该不会是语言不通吧?」

「不,听说她来自西坎塔尔的深山,但能说标准的乌玛语。」

欧莉耶赫然倒抽了一口气。

(西坎塔尔的深山……!)

农人露出讶异的表情,因此欧莉耶悄悄吐出屏住的呼吸。

「这样呀。」

接着她深深吸气,对农人说:

「……谢谢。抱歉打断你的工作,你可以下去了。」

五、欧莉耶与爱夏

爱夏做了梦。

她梦见自己睡在母亲身边。房间拉上厚窗帘,白天也一片昏暗,整个室内充斥着汤药的气味。

开门声传来,她感觉到父亲进来了,然而想要睁眼,眼睛却怎么也张不开。脑中尽是深沉的疲倦,让她困倦得无法睁眼。

忽地,爱夏感觉嗅到了清凉的花香,眼皮颤动。

(……青香草。)

进来的不是父亲,而是香君大人。

房间的墙壁不知不觉间变成了阴暗宽阔的大厅,细碎的霞光自天花板倾洒而下,只见香君大人从光中走来,在一旁落坐。

香君大人没有脸。

爱夏身体一颤,睁开眼睛。

心脏在胸口猛烈挣扎,撞个不停。

自己身在阴暗的房间——大房间并排着许多张空床,空荡荡的。应该还是白天,窗帘透着淡淡的白光。

有人坐在旁边。

「醒了吗?」

被温柔的声音一问,爱夏激烈地喘着气,注视着那个人。

宛如青香草化身的女人就坐在那里。

爱夏觉得好似仍在梦中,心绪混乱,痴痴地看着那个美人。

(……香君大人。)

不可能。

尽管不可能,眼前这个人,却散发出和之前帘幕另一头的香君大人一模一样的香气。

人的味道时刻在改变。但是就如同即使发型或服装不同,孩子也绝不会认错母亲,即使气味的样貌改变了,她还是认得出「是那个人的味道」。

「觉得怎么样?」

被这么一问,爱夏回神,沙哑地回答:

「谢谢。我没事……呃,请问大人是……」

女人微笑。「抱歉,也没报上名字。我叫欧莉耶……」

说到这里,女人迟疑了一下,很快地又说下去:

「我因为一些理由,不好说出姓氏,但我承蒙拉欧老师盛情厚意,暂居于此。」

爱夏眯起眼睛,在口中重复:「欧莉耶……大人……」

爱夏用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的脑袋拼命思考。

(这个人果然就是帘子另一头的香君大人。)

唯独这一点,绝对错不了。但是,香君宫的活神不可能像这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可能,但这不是梦,香君大人现在就在眼前。

这时,钟声匡鎯响起,通知午饭时间到了。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原本混乱、激动的情绪渐渐镇定下来。

她不明白香君大人为何这么做,但总之她自称欧莉耶,隐瞒香君的身份,那么爱夏也只能将她视为名叫欧莉耶的女人。

即使这么想,她也没办法再继续躺着应对。她掀开毯子,想要起身,欧莉耶却伸手制止了爱夏。「别动,就这样躺着吧。」

「可是……」

欧莉耶微笑。「你突然昏倒,得安静休息才行,不必起来问候。」

「……」

那随和的口吻让爱夏说不出话来。

尽管美得超脱尘俗,却也没有周身散发圣光,看上去就只是一名温柔婉约的女子。不过确实有着极自然的高贵气质。

「抱歉吓到你了。突然有个陌生人坐在旁边,你一定会觉得奇怪。不过,听到你昏倒的原由,我有些问题想问问你。」

爱夏为了避免冒昧,垂下目光不敢直视,回应:「是,请问大人要问什么?」

「就是……」

说到一半,欧莉耶犹豫了一下,接着说:

「为什么要低头?像平常那样,看着彼此说话吧。」

爱夏迟疑了一下,很快便抬起头来,笔直地看向欧莉耶。

欧莉耶松了一口气似地,肩膀放松下来。

「嗯,这样比较好。」她清了清喉咙,「那么,我从头说起好了。就是,最近我睡不太着。」

「……」

「所以,昨晚也因为实在睡不着,心想既然睡不着,躺着也是难受,便索性起身走到窗边。昨晚不是个清朗的月夜吗?」

「……」

「月色明亮,连农园凉亭的屋顶边缘都像积了白霜一般,结果我看到农园里有人在活动。」

说到这里,欧莉耶看着爱夏微笑。「那是你,对吧?」

爱夏点点头。「是的,是我。」

「你在移植植物,对吧?」

「是的。」

爱夏预测到接下来的问题,全身紧绷——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即使被这么问,她也无法回答。然而欧莉耶接下来的问题,却和预期中的有些不同。

「你移植的是什么植物呢?」

爱夏不知所措,但诚实回答:「很抱歉,我不知道植物的名字。那是我成长的地方没有的植物,还没有学到它的名字。」

欧莉耶的眼中浮现光芒。

「你不知道它的名字,但你知道它应该种到别的地方,是吗?」

爱夏正要点头,忍不住全身定住。

那感觉有如轰雷掣电一般,她一口气了解到这句话背后的意义。

(这位大人明白!)

想到这里,她真想嘲笑自己的迟钝。

这是当然的,这位大人可是香君大人——以气味洞悉万象的香君大人啊!

(可以不用隐瞒了……)

一想到这里,紧绷的心绪像断了线,她的身体开始颤抖。

来到这里之后,不断积累的痛苦一口气爆发出来,她再也克制不住颤抖。

欧莉耶定定地看着爱夏。她眼中有种难以捉摸的神秘色彩。虽然表情平和,但从她身上散发的气味,感觉得出她内心激动不已。

「……果然……」欧莉耶低语,闭上眼睛,深深叹息。

她就这样定住不动良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就像要让情绪平静下来一般,欧莉耶反覆呼吸了几回,睁开眼睛。

她的眼中浮现怜悯之色。「你一定很痛苦。」

欧莉耶的手伸了过来。肩头被温柔地抚摸,爱夏瞬间感到灼热的液体涌上眼眶,她再也承受不住,紧紧地闭上眼睛,鸣咽起来。

「你一定睡不着觉吧。」

爱夏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泪水从紧闭的眼皮间滴落。

她睡不着——她根本无法入睡。

来到这座农园,听见植物们以「气味的声音」发出惨叫,她因为过度混乱,差点呕吐出来——因为某一区不知为何,密密麻麻种满了彼此相克的植物,令人匪夷所思。

草木之中,有些妨碍其他植物生长的力量十分强大。

草木的「气味之声」很幽微,不像人类的惨叫或怒吼那么刺耳。即便如此,那一区由于密集地种植着会强力妨碍其他植物生长的植物,以及无法抵挡它们的植物,因此许多植物不断发出惨叫,连带影响了其他草木,导致整座农园一团混乱。

起初爱夏要自己习惯。

她只能在这里过下去了,所以非习惯不可。她以为只要习惯,应该就能像处在人群中那样,掩盖自己的心活下去。然而即使待在屋子里,渗透进来的气味仍令她难耐。她食欲全失,不仅无法习惯,更是一天比一天痛苦。

对那些处在严刑之中、哭喊哀嚎的声音,她根本不可能习惯。那些痛苦的草木让爱夏既心痛又心碎,过了五六天以后,她甚至无法入睡。

她也想过逃离这里,去投靠弥洽和老爷子所在的农场,但立刻转念,心想绝不能冒任何危险,让他们没死这件事曝光。倘若往后也要继续在这里活下去,就必须想办法处理草木的惨叫声。但就算说出无人在乎的「气味之声」,也不可能有人理解。

爱夏苦恼到了极点,最后想到的,就是偷偷移植那些植物。

「这里呀,」欧莉耶温柔地抚摩爱夏的肩膀说,「不是普通的农园,是进行各种实验的地方。」

爱夏睁眼,惊讶地反问:「实验?」

「对。」

欧莉耶点点头。

「如果是一般的农园,应该会努力让植物成长得更好,但是在这里,也会做相反的事。」欧莉耶以平静的语气说下去,「所以也是有一些区域,是用来试验什么样的情况,会让植物长得不好。你被分配的那一区,会故意种一些彼此相克的植物,就是这个道理。」

听到这从未想过的事,爱夏呆呆地望着欧莉耶。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是为了更深入了解植物呀。为了让植物长得更好,必须了解成长受到阻碍的原因。是什么抑制了它们的成长、害它们枯萎?为了了解这些,才会进行各种实验。」欧莉耶的声音低沉,但口吻明瞭易懂。「只要进行各种试验并调查,比方说,在驱除田间的杂草时,或许就可以不必使用对人体造成危害的杀草液了。」

说到这里,欧莉耶略略迟疑了一下,接着说:

「而且,有些作物若是在欧阿勒稻的种植地附近,就无法生长,对吧?」

爱夏睁大双眼。

眼底浮现在马车里看到的、金色波浪一望无际的欧阿勒稻田,还有那独特的强烈香气。

(原来。)

她恍然大悟。以前她从父亲那里听说过这件事,确实,种植欧阿勒稻的泥土,散发出和其他土地不同的独特气味。就算有些作物无法在那样的土里生长,也一点都不奇怪。

「欧阿勒稻附近无法种植谷物,但蔬菜的话,有一些还是可以生长,所以这里在研究哪些蔬菜、如何种植在哪些地方,就能顺利生长。风土气候不同,状况便随之不同,而且各藩国也有其特有的作物。『黎亚农园』就是脚踏实地调查跟农地、植物相关的种种,好兴盛整个帝国的农业,让人民丰衣足食。」

「……」

不知不觉间,颤抖平息下来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听说是农园,却来到完全不像农园的古怪地方——这样的恐惧消失,心头轻松了许多。

「……可是。」爱夏忍不住出声,又惊觉闭口。

「嗯?别顾忌,什么事都可以说。」

欧莉耶随和地催促,爱夏坦白说出想法:「那样太残忍了。草木无法自己移动,就算痛苦万分,也无法逃离。它们那么痛苦,不停地尖叫……那些草木又没有罪过。」

欧莉耶睁圆了眼,彷佛措手不及。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嘴巴微张,沉默了好阵子,接着低声说:「嗯……确实如此呢。」

接着她稍微俯首,又沉默了。

爱夏承受不住欧莉耶漫长的沉默,坐了起来。

欧莉耶也跟着抬头,开口:「在这里生活,不只是对草木,对你也是件残忍的事呢……我会考虑把你调到别的地方。」

爱夏惊讶反问:「别的地方?」

欧莉耶深深理解她的状况,想要帮她,这真的让她很开心,而且一想到可以离开这里,宛如压在头顶的沉重天花板被搬开一样,有种畅快之感。

但她立刻想起自己的处境,表情暗了下来。

「太不敢当了。」爱夏说,「大人的体恤,我真的感激不尽。只是……我有一些苦衷,无法作主……」

欧莉耶扬眉。「苦衷?」

「是。」

「怎样的苦衷?」

爱夏握紧双手,低下头去。

「不好启齿的事是吗?」

听到这话,爱夏行礼。「是,对不起。」

欧莉耶的表情忽然放松下来。

「没关系。等拉欧老师回来,我再和他商量看看。要怎么做,之后再决定吧。」

六、密室

「那么,我会照这样安排,最迟也会准备好在后天早上出发。」

拉欧从椅子上起身,执起欧莉耶的手,缓缓将她引至门口。

「谢谢。」

欧莉耶道谢后,有些羞赧地微笑。

「真不好意思,连我都要一起去。准备会变得大费周章呢。」

拉欧微笑。「这没什么。确实,比起这里,尤吉山庄那里睡得比较安稳吧。那件事我已做好万全的对策,您不必挂心,请安心休养吧。」

欧莉耶点点头,出去走廊,在侍女的簇拥下离去。拉欧目送之后,关上自己书房的门上锁,快步往房间深处走去。

他按下书架一角,书架无声无息往深处移动。

拉欧进入密门内的小房间,马修正坐在椅子上,借着烛台灯火看书。他抬起头来。

「……你真是太可怕了,」拉欧正色道,「一切都如你所愿地发展。」

马修淡淡地微笑,朝书房瞄了一眼。

「幸好在那里的是欧莉耶大人,如果是爱夏,一定已经发现我在这里了。」

拉欧挑眉。「这么厉害?」

「是啊。」

「那就更胜你一筹了。」

马修苦笑。「我根本望尘莫及。」

拉欧的神情暗了下来。「……把那姑娘放在欧莉耶大人身边,真的不会危险吗?」

马修摇摇头。「欧莉耶大人的话,不会有事的。」

拉欧低吟一声。「嗯,毕竟欧莉耶大人是那种性情,不过……」

马修起身拉开椅子,催促拉欧坐下。

待拉欧坐下,马修自己也坐回椅子,沉静地说:

「拉欧老师,一条意想不到的路就在眼前开展,请不要迟疑。」

拉欧皱起眉头。「确实是意想不到,但那姑娘到底能做什么?即便如你所言,那姑娘拥有呃……如同初代香君大人的力量,这又能开展出怎样的道路?我反倒觉得那姑娘会带来的,是通往崩坏的道路。」

「我明白老师的忧虑。爱夏的存在非常危险,因为不能保证何时会有谁在何处发现她存在的意义。」

拉欧神情严峻地看着马修。

「岂止是危险,如果被不该发现的人发现,恐怕会动摇整个帝国。」

马修迎视拉欧的目光,淡定地说:

「老师,我们要做的事,横竖非动摇帝国不可。」

拉欧摇头。「这话就错了,马修。确实,我们要做的事,必定会撼动帝国的根基,但我并不打算毁掉仰赖香君而成立的种种事物。不是毁坏,而是维持,让它逐步变化,否则损害实在太大了。」

马修看着拉欧。「老师,您应该明白,我的想法也一样。但接下来将发生的事,真的允许我们如愿吗?」

拉欧表情扭曲,片刻间默默看着马修,接着说:

「那姑娘要怎么改变你一直以来所恐惧的悲惨未来?」

「不知道,目前还不清楚。但爱夏或许有办法在我们面对的高墙上,击出一道裂痕。」

「……」

「欧阿勒稻的香气和其他植物迥然不同,这我也感觉得出来,但我并不明白这代表了什么意义。可如果是爱夏,或许能查出究竟。」

「……」

「自神乡带来欧阿勒稻的是香君,而现在出现了一个拥有和香君同等力量的人,难道您要叫我无视这名姑娘,不借重她的力量?」

「我并没有这么说,我是说她很危险。」

「老师,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老师应该也理解了。事到如今又要老话重提,实在不像老师的作风。」

拉欧抹去额头浮现的汗水,叹了一口气。

「过去的讨论,和现在实际见到那姑娘,是两回事啊……」

拉欧怔怔地看着烛台的蜡烛火光说:「坦白说,之前我并没有打从心底相信你的话。当时我只是把它当成一个假设,心想要是假设成真,就同意你的想法,如此而已。

但没想到当今世上,居然真有这样的人……」

拉欧轻轻地摇了摇头。

「当时年少的你移植植物时,我也吃了一惊,但如果说她甚至能隔着厚重的书架和墙壁,嗅出这房间里的人的气味,那……」拉欧抬头,看着马修,「简直超乎常人了。那姑娘的异常实在太过明显,周围的人不可能没有发现。实际上米季玛就发现了。她说那姑娘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就走完了初代香君大人所设的、真正的『静谧之道』。」

俗称「静谧之道」的多条道路之中,初代香君所设的路只有一条。其他的路是参拜者增加之后,后世的香君所增设,免得初代香君所设的路遭到过度踩踏。

知道哪条路才是真正「静谧之道」的,只有皇帝和喀叙葛家的直系子孙。

他们知道初代香君和后世香君的不同之处,没有将多条「静谧之道」的差异外传,连同香君的真相,仅传承给自己的子孙。

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人能在事前未得知真正「静谧之道」路线的情况下,从许多岔路中选出正确的路并走完。

马修笔直地回视拉欧。「所以我才把她交给欧莉耶大人。」

「……」

「欧莉耶大人聪慧伶俐。我哥哥那些人对她颇为鄙视,但老师应该明白她的资质。」

拉欧无意识地捋着掺杂白丝的胡须,喃喃道:「这样啊……」

接着视线便固定在半空中,沉思了片刻。

不久后,他望向马修,缓缓地说:「是啊,就像你说的,事已至此,让她待在欧莉耶大人身边,或许是最好的做法。」

马修点点头,拿起茶杯,喝了口凉掉的茶。接着他再次开口:

「欧莉耶大人找到的虫卵,似乎果然极可能是大约蚂呢。」

「你听米季玛说的吗?」

「是的。不愧是老师,一看到图就立刻下令调查。」

拉欧哼了一声。「你难得开金口称赞,但我实在是害怕啊。」拉欧轻轻摩挲手臂说,「看来你的担忧果然是对的。」

「……」

「虽然已经不晓得怨叹过多少次了,但我还是忍不住要怨叹,要是没有发生那起大地震的话……」

初代香君仙逝六十三年后,帝都发生了一场大地震。地震引发大规模火灾,香君宫的书库也惨遭火噬,失去了许多珍贵的藏书。记载香使诸规定及细则的规定集幸免于难,各项规定制定的理由却就此失传。

拉欧把马修先前在读的抄本拉到手边,轻轻抚摸上面的绘图。

「关于大约蚂的纪录,现今只存于《香君异传》中,而且纪录极短,只提到大约蚂出现在始祖于阿马亚湿地栽种欧阿勒稻时,对欧阿勒稻造成莫大的损害;还有虫卵特征的描述,以及皇祖大惊、恐惧,下令将大约蚂连同欧阿勒稻一同烧毁。此后就没有任何大约蚂出现的纪录了。」

「……这件事显示了初代香君制定的香使诸规定是有用的。初代香君配合各种状况,定下了极为细腻的应对之道。严格遵守诸规定及细则,果然具有重大的意义。」

拉欧点头同意。「是啊。如今回头再看,我也认为的确如此。」

拉欧深深叹了一口气,说:

「你父亲也一直坚持,修改香使诸规定,形同将未来置于险境。」

帝国漫长的历史中,对香使诸规定的修改,表面上是奉当代香君之命进行,但实际上是在皇帝的主导下执行。

而三十四年前对「回报欧阿勒稻种植地的气候及害虫发生状况」一文的修改,拉欧及马修的父亲悠马也参与其中。

「但当时那是情非得已。确实现在以后见之明来看,如果当时不做修改,或许就能避免错过发现大约蚂虫卵的危机了……」

随着帝国版图扩张,欧阿勒稻的种植地增加,要详细记录所有种植地状况已日趋困难。因此后来修改做法,划分地区,各地区仅调查一处种植地的气候和害虫出现的状况作为代表。

悠马强烈反对这项修改,但当时的皇帝及新旧喀叙葛家的两位当家,都不把年方十七的悠马当一回事。尽管勉为其难接纳了拉欧所提议的,让各地农民回报的妥协方案,但修改本身还是付诸实行了。

「我也认为那次修改是无可避免的……可是,」马修说,「去年的修改,是万万不应该。」

拉欧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没错。往后要是爆发大约蚂虫害,我身为参与那次修改的人,难辞其咎。」

去年,又对香使诸规定的其中一条做了修改。

「当高温多雨,出现约蚂大量发生的征兆时,必须在肥料中添加希夏草。」

原本的这项规定遭到删除。直接理由,是因为希夏草出现了病害,但修改的背景,其实与帝国的经营密切相关。

约蚂是唯一会侵害欧阿勒稻的害虫,但绝少阻碍欧阿勒稻的生育,对收获几乎不构成影响。同时约蚂种类繁多,不只帝国本土,藩国普遍也很常见,并会随风移动。温暖多雨的年分,有时会大爆发,但每次约蚂大爆发,都要更换该地区的肥料,对香使造成相当大的负担。

此外,和其他加入肥料的原料不同,另有细目指示,希夏草须以「根叶流淌着水的状态」掺入肥料当中。为了在藩国当地混入肥料,就必须在当地栽种,但希夏草无法食用或药用,多余的产量帝国必须斥资收购。

不仅如此,加入希夏草,欧阿勒稻的产量就会剧减,因此也需要补偿减产的收成。

皇帝视稳定经营帝国为首要之务,因此一听到希夏草发生了病害,便要求新旧喀叙葛家研究此项目是否有修订的余地。

就这样,两家的当家派人在有不少约蚂虫害的种植地,实验性地使用不加入希夏草的肥料栽种欧阿勒稻,确定没有问题后决定删除此条目。

「如今后悔也迟了,但当时我相信,那样的改变,应该不至于导致大约蚂出现。因为我记得以前上上代的虫害长赫拉姆老师说的话。」拉欧说,「三十四年前修订的时候,因为悠马实在太担心爆发大约蚂虫害,我曾询问赫拉姆老师:约蚂会发生变异吗?

老师说,约蚂确实会发生变异。因高温多雨等因素,食物来源的草叶变得丰富,约蚂就会大量繁殖;接下来食物减少,约蚂集中在一处,过度拥挤,这样的状态一持续,有时就会出现翅膀特别大、下腭特别强壮的约蚂。」

拉欧看着马修,接着说:「我追问老师:那么,当约蚂大量繁殖的时候,如果让它们的食物,比方说欧阿勒稻,变得衰弱,是否就能防止它们变异?」

马修的眼睛浮现光芒。「……赫拉姆老师怎么回答?」

「赫拉姆老师笑着说:不不不,反了吧。

老师说,食物里的养分减少,极有可能反而会促进变异。

说起来,约蚂之所以变异,是为了存活。约蚂会自相残杀,因此下腭更坚硬的个体,应该更有利于留下子孙;而翅膀变大,则应该是为了离开挤在一处争夺食物的地点,飞向新天地。要是这样,如果在约蚂大量繁殖、密度过高的时候,欧阿勒稻变得衰弱,反而有可能促进变异吧?」

看见马修脸上的表情,拉欧说:「这么说来,我没跟你提过这件事呢。」

「……对,我第一次耳闻。」

拉欧抚了抚下巴。「因为这事实在有些难以说明。听到赫拉姆老师的话,我放下心来,但悠马无法接受,我差点跟他吵起来,实在称不上什么愉快的回忆。」

马修眨了眨眼。「家父怎么说?」

「他说,人的知识并不完全。我们并非全知全能,不了解昆虫的生态、欧阿勒稻生态的一切。初代香君定下的规定,应该自有其道理。既然不明白为何要如此规定,贸然改动太危险了。」

拉欧的眼神似是在回想从前,又接着说:「当时我对悠马说,我们确实不完美,所以如果我们知道什么,就只能以它为基础去思考。你和我谁才是对的,历史自会做出评断。」

拉欧叹了一口气,苦笑说:「结果悠马才是对的,但当时我认为赫拉姆老师的话顺理成章,而且坦白说,现在依然这么认为。

若是约蚂大量繁殖,食物不足,就会出现变异,那为何初代香君会留下文字,要人们抑制欧阿勒稻的生长?比起抑制,反倒应该投注充分的营养,才能防堵约蚂变异吧?」

「……我这样说好像跟家父一样,实在惶恐,」马修说,「但看似不合理,只是因为个中有我们不明白的理由吧。约蚂的变异也是,或许有某些我们还不清楚的原因,最重要的是,对于欧阿勒稻,我们有太多不明白的地方了。就如同让家畜食用欧阿勒稻的稻草,就会变得肥硕,欧阿勒稻或许具有改变生物的力量。」

拉欧发出低吟。

「但是,过去我们在约蚂兴盛的地方,栽种了未以希夏草抑制的欧阿勒稻长达一年,什么问题都没有发生啊?明明应该也有些约蚂吃了欧阿勒稻。」

「那块土地确实有许多约蚂,但也不到大繁殖的地步吧?

就像香使诸规定提到的条件是『出现约蚂大量发生的征兆时』,大量发生与健康的欧阿勒稻,这两项条件并存,应该有某些意义吧?」

拉欧蹙眉。

「但这次发现大约蚂虫卵的拉帕地方,并没有传来报告说出现大量约蚂吧?」

马修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搁到桌上。「这是拉帕郡司书库里的部分文件。上面记载了拉帕地方的农夫报告的内容,却被当作杂报,丢进预定废弃的箱子里。」

拉欧接过那张纸读起来,睁大了眼。「这是……!」

那张纸又皱又脏,显然完全不受重视,上面以欧戈达的文字写着:连日多雨酷热,约蚂异常增加,其势如云。

「要是以前,这些报告会被交给香使。农夫确实将高温多雨和约蚂大量出现的状况报告上去了,然而接到报告的官员却草率处理。」

「太荒唐了。」拉欧闭上眼睛,口中轻声说,「……那么,只要两项条件俱全,果然就会出现大约蚂吗?」

马修看着拉欧说:「大约蚂为何会出现,当然必须找出原因,但还有另一个必须思考的问题——依目前的状态,大约蚂有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

即使是三十四年前规定修改之后,若遇上约蚂大量发生,依然必须改变肥料配方,因此香使总是时时留意约蚂出现的状况。农民会向香使报告,香使也会确实执行规定。然而自去年开始,没有更改肥料配方的必要了,才会发生这种事。」

拉欧神情黯然地点点头。「是啊。欧戈达不用说,近年来,就连东西坎塔尔有时都会遇上高温多雨。事态紧急,我明日就把这事告诉伊尔,要他强化监视。」

马修的唇角微微扭曲。「听到这消息,家兄第一个念头,应该和老师不同。」

马修以指头摩挲着茶杯杯耳说:

「欧戈达隐瞒帝国,进行鸟粪石走私和肥料生产,意图增产富国。家兄应该会认为,若是欧戈达的水田出现大约蚂,那就任由虫害肆虐吧。」

拉欧板起面孔,正欲开口,又闭上了嘴。

马修沉声接着说:「只要让欧戈达人相信,就是因为在国内实验私制的肥料,才会引发史无前例的惨烈虫害,再也没有比这更有效的遏阻了。

里格达尔那些暗中向欧戈达购买鸟粪石的人也是,一旦得知欧戈达的惨状,应该也会对自行生产肥料有所顾忌,即使未使用私产肥料的地方出现大约蚂,只要推说是从欧戈达飞过去的就行了,可以一举解决所有头痛的问题。」

拉欧苦着脸,呻吟般说:「伊尔的话,应该会那样说吧。我也赞同伊尔说应该对肥料的事睁只眼闭只眼的提议。」拉欧摇摇头,叹息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虽然伊尔八成会说,应该把这件事视为良机慢慢构思对策。」

马修盯着书上的画,说:

「除了拉帕以外,没有其他发现大约蚂虫卵的报告吗?」

「没有。为了慎重起见,我将可信赖的香使们派到各地,也通令帝国全境的种植地进行调查,但都没有这样的消息。目前虫卵只出现在拉帕一地,这应该不会错。」

「找到虫卵的地点,稻田已经烧掉了吧?」

「烧掉了。周边也仔细调查过了,没有出现的征兆。」

「那么,或许还有一点时间。」

拉欧点着头说:「而且,如果要具备两项条件才会出现大约蚂,还是能够防范。」

「……但愿如此,但如果是能这么轻易歼灭的虫害,我不认为会留下『皇祖大惊失色』这样的纪录。而且,就算真能防范……」马修看着发皱的纸说,「依目前的状况,要彻底持续监视约蚂大量出现,相当困难;我们甚至无法让希夏草的规定恢复,以防范大约蚂出现——毕竟那是以香君大人敕令的名义删除的。」

拉欧的脸僵住。马修仍盯着纸页,继续说下去:

「要是大约蚂大量出现,家兄应该也会认同希夏草的重要性,但是要让那项规定恢复,应该还是很难。因为不只是对香使,也对生产希夏草的藩国农民说明过不再收购希夏草的理由了,如果再度使用希夏草,会让人怀疑大约蚂出现并非欧戈达乱搞,而是帝国发配的肥料所造成。这样一来,就会影响到人民对香君大人和帝国的信赖……家兄不用说,皇帝陛下应该也不会立刻答应再次加入希夏草吧。」

马修抬头,再次望向拉欧。

「皇帝陛下和家兄,都把眼前的帝国情势视为第一优先,站在那个角度思考,但我们必须考虑到几年、几十年、几百年以后来行动。」

马修眼中浮现的神色不知是愤怒或哀伤。

「喀叙葛家——不管是新家还是旧家——都犯了莫大的过错,却没有修正,就这样到了今天。我们不能再继续将错就错了。以为大约蚂已成传说,却再度出现,要是在不久的将来大量繁殖,始祖记录下来的其余惨况,或许也很快就会成为现实。

如果现在走错了该走的路,我们将背负起造成数千万饿莩的大毁灭之罪,那会是万死也不足以赎的滔天大罪。」

拉欧定定地看着马修,不久后沉声说:「你从十七岁的时候,就一直在忧虑着这些呢。我也思考了许多事,但你的危机感和我这种模糊的预感截然不同,是迫在眉睫。」

马修忽地微笑。「老师还记得吗?那只桶底的小虫。」

「……」

「当人用水桶舀起热水的时候,虽然一瞬间瞥见了桶底有只虫子,动作却停不住,直接舀起热水往肩头倒。对虫子来说,一定是糊里糊涂、一瞬间就死掉了吧。」

听到马修的嘀咕,老师回应:「我们也跟那只虫子一样。这世上的一切,就像那只虫子。但还是有些虫子活了下来,所以我们才会存在于此。」

马修沉静地说:「那个时候,我彷佛在黑夜里看见了一盏灯火。因为我得知有人身为喀叙葛家当家,却能这样想。」

马修缓缓地起身。

「老师,往后也请引导我,陪伴我走下去吧。」

七、欧莉耶与马修

马修离开后,拉欧独自留在密室,看着抄本沉思着。

(那小子果然像极了悠马。)

眼底浮现拉欧视如亲弟的朋友,他的面容和眼神。拉欧叹了口气。

悠马是个明朗活泼的男子,因此第一次见到他的儿子马修时,马修那过于严肃、阴暗的眼神,让拉欧讶异这两人真的是父子吗?但每回接触到马修的内在,都会让他重新认识到两人果然很像。

(悠马当时也是用那样的眼神据理力争。)

被找来协助修订香使诸规定时,年仅十七的悠马拼命向父亲抗议。拉欧回想起旧友当时的表情,一边以指头轻抚抄本封面上的白山棱线。

(这座山,悠马找到了吗?)

过去乌玛仅是个山间小国,能够成长为今日拥有辽阔版图的大帝国,靠的就是这块土地——神乡欧阿勒马孜拉。然而就连皇帝,都不知道神乡位在何处,还有传说中隔绝了神乡与俗世的光辉白山——神门山,尤吉拉。

只有喀叙葛家始祖所留下的这幅画,勉强将神门山的形貌流传至今。据传过去喀叙葛家始祖与皇祖共赴神乡,将欧阿勒稻及香君带回此地。

而悠马毕生都在寻找这座神门山。

——一直对欧阿勒稻的可怕视而不见,我们终究要面对自己的愚行带来的苦果吧。

悠马这么说的时候,面色惨白,让拉欧万分不解。

悠马的忧虑,拉欧也认为具有某种程度的正当性。

不明白初代香君制定规定的理由,就在这种情况下擅自修改内容,拉欧也感到不安。他担心如果他们的决定是错的,终有一日可能会掀起某些大祸。但那灾祸尚未发生,仅仅是种假设,悠马却为此甚至吓得面无人色、惊惧万分。拉欧怎么样都无法理解。

当悠马离开帝都,开始周游各地,拉欧也认为无法融入新喀叙葛家思维的他,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才这么做。拉欧无法在真正的意义上,与悠马分担驱策着他的不安。

就连出现大约蚂已成现实的现在,拉欧心中某处,仍潜藏着希望,期待这只是短暂的现象。然而马修却是发自内心地恐惧着。他就和父亲一样,从年少至今,一贯地恐惧着大灾祸的发生。

拉欧眯起眼睛。

(也是因为他担心欧莉耶大人的缘故吧。)

若是大祸降临,百姓的怨怒一定会指向香君。

而当百姓崇敬活神的心态翻转,会发生什么事?一想到这里,拉欧也感到一股迫在眉睫的恐惧。

(欧莉耶大人……)

拉欧不由得闭上了眼。

(是我亏欠了您——还有马修。)

不仅是婚姻,香君也被严格禁止与男子有亲密关系。

当然,表面上并没有这样的明文规范,但喀叙葛家的当家奉历代皇帝之命,万一香君与特定男子有了儿女私情,就必须暗中弑杀香君,伪装成病死,并立即遴选下任香君。

初代香君曾经有过情郎。

这是只有皇帝和喀叙葛家当家直系才知道的事。传说初代香君和阿弥尔-喀叙葛长年共谱恋曲,但她并未产下子嗣。阿弥尔把她从神乡欧阿勒马孜拉带入凡尘。

因为香君未留下子孙便离世,当时的皇帝拉穆兰决定找出转世后的香君,此后这个制度一直流传至今。

虽然正史并未记载,但喀叙葛家流传着一个说法:拉穆兰帝对香君未产下阿弥尔-喀叙葛的孩子,感到如释重负。

拉穆兰帝应该是害怕倘若香君产下子孙,增加亲族,可能会形成超越皇帝权威的一大势力吧。因此皇帝密命喀叙葛家,往后也绝不许香君留下子孙。

寄宿在凡胎的神明,抛却肉身不断重生,这样的情节完全符合活神形象,因此这个制度反倒能大大提高香君的神威。

这个制度的好处还不只如此。寻找转生香君的方法,也有助于巧妙推动藩国的支配——因为帝国能暗中操踪,从想要巩固关系的藩国中选出香君。

要找到最具利用价值,且貌美如仙、聪慧但顺从的姑娘,不是件易事,但由于初代香君被带入凡尘时年方十三,帝国便据此编造出香君转世需要十三年时间的说法,让这个制度得以顺利存续至今。

然而在漫长的历史中,曾经一度遭遇危机,动摇制度——香君坠入爱河,有了身孕。

皇帝对当时的喀叙葛家当家下达密令,让该位香君尚未产子便香消玉殒,对方男子也伪装成病死,予以排除。此后成为香君、进入香君宫的姑娘们,年满十五,就会被告知这个事实。到了那时,各名香君都已明白自己是什么样的角色,即便听到如此骇人的秘密规矩,多半也不感到吃惊。

被选出香君的藩国,能获得帝国在经济上的破格厚待。

所有的香君年纪轻轻,就已经醒悟自身的职责,那就是为故国带来富裕,并维持帝国的稳定,再也无法奢望身为平凡女子的幸福。

——香君的头冠,是用来掩饰认命的伪装。

欧莉耶曾如此轻声自语,拉欧到现在都忘不了这句话。

欧莉耶是拉欧找到的香君候选人。

当时拉欧担任统领众香使的大香使,亲自前往第一线,精力十足地巡回藩国各地。

里格达尔藩国当时正与接壤的东坎塔尔藩国争夺势力,居于劣势。假设东坎塔尔以藩王间的婚姻等合法的形式并吞里格达尔,帝都近邻将出现一大势力。

担忧这一点的皇帝,命令喀叙葛家在里格达尔当中找到香君候选人。拉欧肩负此任,在十二年当中,私下拜访物色到几名候选人,缜密观察。

每一名候选人都貌美聪慧,其中欧莉耶更是艳冠群芳。她那种彷佛由内散发光芒般的活泼明亮惹人注目。身边的孩子和大人们都被欧莉耶深深吸引,但本人似乎对此没什么自觉,这种正面意义的迟钝,也给予人好感。最重要的是,欧莉耶心地善良。她舍己为人,发自真心地善待他人,拉欧感觉这才是最重要的特质。

香君必须奉献自己,为他人而活。若是第一个想到的都是自己的利弊得失,这样的姑娘不可能扮演好活神的角色。

欧莉耶的父亲虽然出身良好,却也只是个小领主,性情豁达大方,满足于每一天的生活,即使女儿成为香君,也不可能利用这一点引发政争。以条件来说,亦不可多得。

选定就是欧莉耶的时候,拉欧尽管为了能找到这样一个理想的姑娘而放心,但一想到这名天真无邪的姑娘即将踏上的道路,又不得不为她哀痛。

欧莉耶比拉欧所想像得要更坚强,确实明白自己的职责所在,并不负众望。

即便如此,扮演香君的重责,依旧侵蚀了她。

那种身心变化寂静无声,不认识以前的欧莉耶的人绝不会察觉,但欧莉耶确实变了。拉欧对此感到忧心,开始思考即使只是短暂的期间也好,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她从「香君」的身份解放出来,缓和她的心灵负担?

他先是制造让欧莉耶离开香君宫生活的机会。让欧莉耶在「黎亚农园」生活后,她的精神恢复了一些。但「黎亚农园」人多,而且在农园的人面前,即使不是香君,她仍然必须扮演神秘的贵人,实在无法彻底放松。

在当时,拉欧正着手进行几项改革。

尤吉山庄的兴建也是其中之一,他把无法在「黎亚农园」进行的任务,托付给身为堂兄及盟友的塔库及其妻子,后来收到了山庄完成的通知。

看到那栋四周杳无人烟、也不会有人闯入的隐密山庄,拉欧灵机一动:这里或许能够让欧莉耶得到完整的休养。

拉欧的想法是对的。

在只有塔库夫妻和儿子们生活的山庄,欧莉耶以普通女孩的身份,和明瞭一切的一家人住在一起,获得休养。她就宛如枯萎的花朵得到慈雨灌溉,又恢复过往的快活。此后,没有巡行等公务的期间,欧莉耶便经常往返于「黎亚农园」和尤吉山庄之间生活。

只要有这些喘息的空间,欧莉耶就能一辈子以香君的身份活下去吧。拉欧放下心来,但不久后便兴起了一道小波澜。

欧莉耶遇到了马修。

当时马修刚从母亲和亲戚身边被带走,从天炉山脉来到遥远的帝都。

马修被带来辅佐日后要成为新喀叙葛家当家的伊尔。他默默地接受各种修业,但当他第一次被带来「黎亚农园」,竟半夜擅自挖出植物移植别处,遭到农人斥责,引发了殴打数名农人的骚动。

被打的农人们属于旧喀叙葛家,他们对来自新喀叙葛家的马修动辄针锋相对,这才是导致冲突扩大的主因。拉欧早就发现这件事,但无论理由为何,打断牙齿的暴力都不可能被轻纵,必须做出相应的惩罚。

到底为什么要做出那样的恶作剧?即使追问,马修也只是用散发异样光芒的眼睛看着对方,不肯回答。这样的态度让农人和菜师们更加怒不可遏,因此拉欧认为必须先把马修带离「黎亚农园」才行。

不过闹出这样的风波,如果直接送回新喀叙葛家,只会让立场原本就十分微妙的马修更加受到冷落,他狂暴的心也会越发狂暴吧。

拉欧苦恼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保护挚友悠马的儿子。某天晚上,欧莉耶一个人来访了。

她说了拉欧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老师看到那名少年移植的花了吗?

听到这话,拉欧才想到,倒是没听说马修重新种植了哪些植物。

欧莉耶脸颊微微泛红,兴奋地说:

——我看过操作表了,结果发现他移植的花,全部都是从其他植物的影响里被救出来的。

拉欧大感惊讶。

就算马修是被派来学习植物,好在将来辅佐喀叙葛家的下任当家,哪些植物具有阻碍其他植物生育的作用这些事,也是更后来才会教到的内容,刚进入农园的马修不可能得知。

——或许老师不会相信,可是……

拉欧到现在还记得,欧莉耶有些吞吞吐吐,两眼却灿烂发光。

——那名少年,是不是从气味闻出来的呢?闻出植物之间如何影响彼此。

拉欧问,为什么她会这么想?欧莉耶的脸颊更加兴奋潮红,声音细微地说:

——我看到了呀,我看到他在深夜重新移植植物。那个时候,他频频做出嗅闻气味的动作。

拉欧并不是这样就信了马修能嗅出哪些植物能如何影响其他植物,但他正在寻找救助马修的契机。看着欧莉耶生气勃勃的表情,他心生一计:把马修送去尤吉山庄吧!

刚好塔库夫妻说男丁不够,希望派个合适的年轻人过去帮忙,因此拉欧想到了以惩罚为名目,派马修到山里工作的妙计。

当时拉欧完全没有顾虑到,马修可能会在尤吉山庄遇到欧莉耶。

马修是新喀叙葛家当家的直系,是能够面谒香君的身份,同时也有资格听闻秘密。拉欧以为即使双方见面,也不会有问题。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两人竟那样深深地爱上了彼此?

起初一点征兆都没有。

只是,马修结束在尤吉山庄的劳动、回到新喀叙葛家,在短短的一年内便彻底脱胎换骨,令人惊奇。他从一个彷佛一碰就会伤人、如利刃般的少年,蜕变成一名寡默但散发出坚韧决心的男子汉。

变化之大,甚至让当时的新喀叙葛家当家拉诺修半带苦笑地打趣说,真想向塔库夫妻讨教一下调教野马的诀窍。

马修一年就完成了一般需要三年的修业,成为香使,陪伴香君巡回帝国各地。接着以不到二十岁的年纪,破格晋升为能接触许多机密的上级香使。

马修聪明绝顶,对工作全心投入,表现出众。这时伊尔开始提防,马修是否有心撇下他这个兄长,觊觎当家之位?但马修对政治完全不表示关心,只是宛如着了魔似地,巡回帝国各地。应该无人想像得到,当时的马修心里想的都是香君吧。面对香君时,马修的态度平静得近乎冰冷,不曾让旁人看出他的爱慕。

(如果没有发生那场灾祸……)

现在两人依旧不为人知地,悄悄孕育着彼此的恋情吗?拉欧有时会这样想。

打破两人编织出来的防御厚茧的,是欧莉耶。

比起现在,当时有更多的年分冬季更漫长,也更加酷寒。

山岳地带降雪频仍,通往山间村落的道路经常整个冬季都被大雪封闭,成为山中孤岛。

春意开始显现之后,便频繁发生雪崩,经常好不容易铲雪铲出一条路,一回头又被封住了。

香使的任务是巡访帝国各地,将在不同季节、各种农事节气的状况回报给富国省。因此香使熟知各地的气候风土,也清楚如何趋吉避凶。即便如此,仍无法完全逃过天候的剧变或雪崩;尽管十分罕见,但也有些香使在任务中不幸殒命。

包括马修在内的三名香使,有可能在翻越山岭的途中遇难了。

——接到这个消息时,拉欧正在香君宫和欧莉耶共进午餐。

聆听现场凄惨的报告、了解雪崩频繁发生的状况时,欧莉耶一动不动,表情也没有变化。但拉欧到现在都还清楚地记得,她的脸色变得就像纸一样苍白。

当时立刻派出了搜索队,但前往当地的道路各处都遭到雪崩堵塞,迟迟没有更进一步的消息。

接获遇难消息几天后的夜晚,欧莉耶突然发起高烧病倒了。

欧莉耶不久就康复了,也接到消息,确定马修一行人平安无事。拉欧放下心中大石,然而很快地,某个流言就像涟漪般,在香君宫的侍女间传播开来。

流言说,高烧期间,香君大人不停地呼唤着马修的名字。

拉欧是从当时担任香君随身香使的女儿米季玛那里,听到香君宫的侍女间流传这样的传闻。拉欧感到恐惧,整个胃就好像被勒紧般。

他想起接到马修遇难的消息时,欧莉耶那张惨白的脸。为此高烧病倒,在意识模糊中呼唤名字,这果然超越了一般的交情。这样强烈的倾慕,无怪乎侍女们会议论纷纷。

拉欧正烦恼该如何处理此事,回到帝都的马修,以惊扰到老师、向他致歉为名目,来访旧喀叙葛家。剩下两人独处后,马修以彷佛谈论天气的口吻,问:

「对了,老师,您在考虑毒杀香君大人吗?」

那流畅的口吻背后,潜藏着某种极可怕的情绪——让人相信只要答错一句,对方立刻就会拔刀。在那瞬间,拉欧悟出马修亦深深爱着欧莉耶。

「……难道有什么非毒杀香君大人的理由吗?」

拉欧冷着声音问,马修低声回应:

「如果老师是在问我们之间有无男女私情,这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不论这是事实,或是无中生有的流言蜚语,只要传出风声,香君大人就会面临被毒杀的危险。我害欧莉耶大人陷入生命危机,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是这样没错,但万一怀上了孩子……」

马修摇头。「绝无这个可能。」

马修的眼睛散发异样光采,定定看着拉欧。

「但家兄已经开始寻找证据了。如果能找到任何可利用的材料,他就会欢天喜地地去要求皇帝陛下对我做出处分吧。」

拉欧这才瞭然。确实,如果是伊尔,应该会把这当成天赐良机。

伊尔畏惧着马修。就算他把这视为可以除掉香君、更能除掉马修的大好机会加以利用,也是合情合理之事。

「我会离开喀叙葛家。」马修语气淡漠地说,「这次不论家兄如何睁大眼睛寻找,都不可能找到足以说服陛下的证据。但既然被家兄发现了弱点,往后欧莉耶大人和我将会暴露在跟过往无法相比的阴险、猜疑及监视的目光中……我也就罢了,但纵使只有一时半刻,我也不愿让那位大人经历这样的不安宁。」马修的语尾微微沙哑。

听到绝对不会暴露内心的马修那沙哑的声音,拉欧就像被针扎进心底深处。哀伤从那一点渗透而出,扩散至全身。

他眼前浮现欧莉耶苍白的脸庞。

在十五岁和十七岁相遇后,两人一直呵护、滋养着这段情感。若是普通的男女,这应该会是最珍贵的人生至宝。然而两人的情感却绝对不会被允许。

拉欧闭上眼睛——现在不是为过去懊悔的时候,而是该为将来设想而行动。

他叹了一口气,睁开眼说: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离开喀叙葛家,反而会坐实了嫌疑。」

马修的嘴唇浮现笑意。「所以我才来拜访老师。」

「……?」

「可以当成是老师对我晓以大义吗?

就当作老师这样开导我吧:即使流言并非事实,问题也不在这里,但出现这样的流言本身,就已经伤害了香君大人的威望。如果继续让你担任上级香使,随香君行旅诸国,往后不知还会传出多少不堪的流言。你身为喀叙葛家的直系子嗣,应该要想想往后该如何自处,才是最好的。」

马修一口气说完后,又补充:「至于当家那边,希望老师可以转达,说我似乎把这件事当成良机,好避免和家兄对立。」

这周密得过分的说词,让拉欧听到的时候,就理解马修对于发生这种状况时该如何应对,已经思考很久了。

「你离开喀叙葛家之后要去哪?」拉欧问。

马修以平淡的声音回答:「我要加入五峰军。」

这意料之外的答案,让拉欧一时间哑口无言。

五峰军是戍守国境的精锐军队,名称来自皇祖翻越五峰,平定诸氏族的事迹。与守护皇帝及帝都的近卫军不同,五峰军戍守国防最前线,风气暴戾,许多人对于掌握政治中枢的喀叙葛家抱持反感。

「加入近卫军也就罢了,怎么会想要进去五峰军……?」

「近卫军离喀叙葛家太近了。」

「可是……」

拉欧在深刻的失望摧折下,叹了一口气。

「太可惜了……我原本希望你能留在新喀叙葛家的。」

当时,在马修的强力建议下,尤吉山庄已经展开极机密的工作。拉欧期盼这件事能成功,更重要的是,他期待只要马修留在新喀叙葛家,将来一定大有可为。

「我一直希望你将来主宰富国省中枢,改变现在的体制。」拉欧说。

闻言,马修的眼神忽然缓和下来。

「老师愿意这么想,对我是莫大的救赎。谢谢老师。」

他随即以低沉但决绝的声音说:

「走出去,是为了做在里面做不到的事。即使现在甚至连征兆都看不见,但危难时刻必定会到来。我一定会找到一条路,让人们届时不至于坠入地狱。」

五峰军的生活应该很不容易,但不到一年,马修就成了率领千兵的千骑长。

然而他轻易抛弃了成为军中将领的道路,加入探查藩国内情的藩国监视省密探组织「根」,很快便赢得了皇帝深厚的信赖,被任命为视察官。

在这眼花缭乱的转变期间,马修也三番两次拜访拉欧,不断地说明如何回避灾祸。拉欧也和马修一同思考,支持着他的计画,一路走到今天。

而今,马修找到了一个或许能开启新门扉的关键。

——老师,我找到真正的香君了。

马修寄来的信中,写着这段文字。读到这里,拉欧萌生惊愕与不安,那股感受似乎到现在仍在心底不断扩散。

自那天开始,起毛泛黄的《香君异传》中的那一节,便反覆浮现心头。据传是皇祖看到大约蚂,大惊失色,喃喃道出的话。

——饥云蔽日,大地枯竭,果腹之物尽绝。

啊,香君,请借风洞悉万象,救度众生。

(……倘若那姑娘是真的香君……)

那么传说遮天蔽日、将百姓推入饥饿深渊的「饥云」,也将成为现实吗?

大约蚂的虫卵图画浮现脑海,拉欧叹了口气。原以为那也只是古老传说。

(必须做好准备。)

征兆确实出现了,现在应该要做最坏的打算,严阵以待。

(首先要对付拉帕的大约蚂。)

必须假装赞同伊尔的意思,同时彻底落实措施,防堵大约蚂扩散到其他地区。

拉欧又叹了口气,缓缓起身。

他走出密室,沐浴在耀眼的白昼光线下。他感觉到近似午睡醒来,惊奇发现还是白天的那种轻微讶异,望着窗外一片蓊郁的森林。

看着一如往常的这片景致,拉欧轻声低语:

「愿此景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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