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好奇心会杀死猫②-章节

***

隔天夜晚。

我来到只有月光照亮的废墟。

当然不是社团举办的像试胆大会一样的废墟巡礼。

那本外文书书写的内容。

是召唤恶魔的具体方法。

从如何准备活祭品,到魔法阵的画法、调查地脉的方法,还有指定的月相盈亏。上面记载着召唤恶魔所需的各种知识。

不愧是现今魔法仍在延续的英国出版书籍。据说伦敦还有贩售魔法道具的商店,果然发源地就是不一样。

话虽如此,书上写的内容终归是设想在英国进行召唤的情况,不晓得我所在的日本能套用到什么地步。但手写在各处的笔记,也帮忙解决了这个问题。

然而,上面没有亲切到记载着能在自家简单完成召唤的方法。所以我不得不尽可能努力寻找条件一致,而且不会引人注目的地方。

不过这方面可以依靠灵研会。有部分社团成员组成了名为「废墟巡礼队」的小团体,只要询问他们,就能轻易找到用来进行仪式的候选地点。

准备活祭品这件事也勉强搞定了。虽然我实在不敢杀鸡,如果是老鼠,要准备多少都没问题。毕竟它们原本就是小咪的食物。因为并不是多贵的东西,在某种程度上也能大量购买。用数量来弥补不够的品质就行了。

魔法阵就更简单了。只要将内页直接放大列印出来就能解决。

「呼……」

准备齐全。之后只要让心情平静下来,等待时间经过,再呼唤恶魔就行。

这样真的能召唤出恶魔吗?疑问不断涌现。我感到半信半疑。但反过来说,我多少也有点期待。

仔细一想,我会对神秘学感兴趣,也是因为平凡无奇的理由。我想要变成特别的存在。想要其他人都没有的天赋。就是这种无论是谁应该都曾经抱持过的平凡愿望。可以说是中二病的念头。

但是那样的愿望当然不会实现。能成为天之骄子的人早已决定好,现实的冰冷会毫不留情地扼杀那种异想天开的愿望。例如像晴人同学那样。虽然我不想承认,神代爱理肯定也是那种天选之人。

然而,这次召唤成功的话呢?我一定也能加入他们的行列。我无法制止这种阴郁的期待涌上心头。我也不想制止。

「……时间。」

我看向智慧型手机。距离指定时间剩不到一分钟。必须进行最后的收尾。

我用指尖轻轻摸了摸小刀。好痛。流血了。

是紧张还是兴奋呢?自己也不明白,心跳就这样加速起来。

或许是周遭阴暗的缘故,与其说是红色,看起来更像黑色的血掉落了一滴到魔法阵上。我暂时在一旁等待。

「…………哈哈。」

我早就知道了。就算这么做也不会发生任何事。尽管如此,还是有种期待遭到背叛的感觉,我无法制止自己发出干笑声。

我瞄了一眼仪式的残骸。毫无意义且毫无价值的贗品。简直就像是自己。一想到必须收拾善后这些东西,就觉得麻烦到了极点。

不看场合的轻快声响在夜晚的废墟中响起。是智慧型手机的来电铃声。我当然已经换掉了最讨厌的那个铃声。

我像是要逃避等待处理的麻烦事般,接起了电话。

「嗨,应该说『初次见面』吗?」

「你是哪位?」

听到陌生的声音,我总算注意到自己太过大意,甚至没确认来电者是谁。真是失策。不能接起这种电话是常识。

「居然问我是谁,真过分呢~不就是你叫我来的吗?我没说错吧,召唤者阁下?」

「我不懂──」

你的意思──正当我想这么说下去时,我察觉到了。刚才这个真面目不明的人物叫我什么?

「没错。我就是你召唤的恶魔。」

他彷佛看透我的思考,揭晓他的真面目。

「好啦,首先进行一下自我介绍吧。你的名字是?」

「我叫──」

急转直下的意外发展让我差点顺势报上姓名,但我忽然想起残留在脑海角落关于恶魔的知识。

不能把本名告诉恶魔。

啊啊,但我根本没先想好什么化名。事到如今我才发现这件事。因为我完全不相信自己真的能召唤恶魔。

「呃……」

「哎呀,我不建议你报上假名喔,卜部祈里。」

在我打算总之先随便报上一个名字的瞬间,恶魔这么提醒了我。

「你这不是知道我的名字吗?」

该不会是某人的恶作剧?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今天自己会在这里执行仪式的事。要设计这种内容和时机都这么精准无比的恶作剧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这个恶魔莫非是真的?

「当然。你以为我是谁啊?而且就算知道对方的名字,既然是初次碰面,互相报上名号应该是常识吧?」

想不到我居然会有被恶魔教导常识的一天。

「不过,真是粗鲁的召唤。这是什么啊?不仅活祭品很寒酸,灵魂的连结也快要断掉。而且丝毫感觉不到你有任何素质,魔法阵更是完全没有发挥它的作用。」

我被贬低得一文不值。被骂得惨兮兮。

不过也有件事令人在意。魔法阵的作用是保护召唤者不受恶魔伤害。既然魔法阵没有发挥作用,就表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保护自己不被这个恶魔伤害。我突然害怕起来。该不会他知道我的名字,也是这个缘故吗?

「我看你是外行人吧?」

我吓了一跳。他说得没错。我没有像米仓学长那样庞大的知识,也没有体验过真正的超自然现象。我只具备半桶水的知识而已。

早知如此,应该更认真研究才对──就算现在后悔也于事无补。我这个人总是这样,事后才在思考要是当时那么做或这么做就好了,忍不住去思考没用的事,浪费时间。现在也是,明明知道自己其实应该立刻挂断电话,我却无法当机立断。

「既然如此,你会怎么做?」

但是,我同时也这么心想。

这不正是避免最糟结果的机会吗?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不管怎么想,这都不是正攻法。是平常的我绝对不会做出的选择。

既然如此,就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不会怎么样喔。以我的立场来说,无论契约者是内行人还是外行人都没关系。我只要工作而已。」

我决定了。就在这个若无其事大放厥词的恶魔身上赌一把看看吧。

「……你叫什么名字?」

「你明白询问恶魔的名字代表什么意思吗?」

「明白。」

才怪。其实我不知道。但我有一种类似确信的直觉,告诉自己倘若不在这里点头,就会错过这个机会。

「……好吧。我就报上名字,对你那份勇气表示敬意吧。话虽如此,就凭人类的能力,而且还是日本人,大概无法听懂我的名字,也不会发音吧……对了,嗯,贝尔菲格。我就自称贝尔菲格吧。这大概是人类最耳熟的名字。」

我知道。那个名字太有名了。是掌管七大罪之一「怠惰」的大恶魔。

这算是抽到上上签吗?跟无名小卒的恶魔不同,他肯定具备强大的力量。

然而掌管的是「怠惰」这点让人不安。有些担心他是否能实现我的愿望。担心他会不会因为嫌麻烦而拒绝我。

「那么,虽说有点不合常规,彼此也都自我介绍完毕,差不多该来听听你的愿望了。你究竟希望我帮忙做什么呢?」

「你其实也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吧?」

「这么偷懒不好喔,卜部祈里。即使我知道你的愿望是什么,也得由你亲口说出口才有意义。」

这说法很有恶魔的风格,同时也不太像是「怠惰」会说的台词。但我无法拒绝。所以我下定决心,将至今一次都不曾说出口的真心话化为言语。

「我想跟晴人同学再次交往。」

「……保险起见,我先确认,这能当作你想跟那个什么晴人同学结婚的意思吗?」

「结、结婚?这、这还有点……太早了吧。嗯。我想先从交往发展就好……」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想跟他交往。嗯,原来如此啊……」

虽然我对这个恶魔并不了解,隔着电话也能感受到他应该难得像这样吞吞吐吐。

「你办不到吗?」

「不,不是那样,不过……为什么你会因此召唤我?」

「这话是什么意思?」

「啊,对喔。你是大外行嘛。也就是说,你并非针对我进行召唤吗?」

贝尔菲格对无法理解的我置之不理,一个人迳自想通了。

「我就告诉无知且无力的召唤者阁下一件事吧。我在人类间的确被说成是掌管『好色』。不过从某种意义来说,那么说是正确的,同时也是错误的。」

贝尔菲格停顿了一下后,光明正大地宣告没出息的话:

「我不信任女性。」

什么?

「也可以换句话说我讨厌人类。总之,我很清楚女性的内心有多么容易受到影响。我记得你的国家也有这么一句谚语吧?好像是『女人心好比秋天的天空』吗?」

的确有这么一句谚语。

「就算人类并非不变的存在,你不觉得要相信如此善变的生物太困难了吗?」

但他这种说法让我感到火大。

「我的爱意不会那么轻易改变。」

没错。如果能那么轻易终结,我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你现在是认真地这么认为吧。我没有怀疑这部分喔。不过……哎呀,算了。唯独这点不管怎么说,都只会变成各持己见。」

贝尔菲格收回自己的意见,表现出的态度与其说是我驳倒他,不如说他放弃辩论更为贴切。这样的贝尔菲格让自己莫名有种亲近感,或许是因为我本身就经常这么做吧。还是说就连这种感情都在恶魔的意料之中呢?

「哎,算了。虽说有些强硬,手法又明显笨拙,也是久违的候补契约者。我就睁只眼闭只眼一些小问题,接着来确认详细的契约内容吧。首先能请你告诉我关于那个晴人同学的事情吗?」

看来这个恶魔似乎有点多嘴,或者该说很爱挖苦人的样子。老实说我不觉得自己能跟他融洽相处,然而就算这样,这也是好不容易找到的机会,只能设法跟他好好相处。

「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我做好觉悟,告诉他我跟晴人同学至今的关系,以及神代爱理这个碍事者存在的瞬间。恶魔忽然大声笑了起来。我吓了一跳,不禁将智慧型手机远离耳边。

「等一下。你别突然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啦。」

「喔,这真是失礼了。哎呀,不过看来好像是相当愉快的状况,我忍不住呢。」

恶魔彷佛此刻也忍耐不住似的发出窃笑,同时这么告知。

「我订正刚才说的话吧。要实现你的愿望,我的确是最适合的恶魔。」

「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在说我的权能。我拥有让人在性方面萌生不道德想法的权能。」

我不禁蹙起眉头。居然也有这种讨厌的魔法啊。

「所以?」

「你不懂吗?换言之,这是能强制让人劈腿或外遇的力量喔。」

「那就是说──」

「没错。只要让神代爱理劈腿就行了。然后让三枝晴人变成自由之身。没有比遭到背叛而受创的人类心灵更脆弱的东西了,你要利用这个机会趁虚而入。」

实在很像恶魔会有的想法。这甜美的诱惑让我不禁心动。

「可是那么做的话……」

「你会良心不安吗?你都已经依赖恶魔了,现在才说这些不会太迟吗?」

「是没错啦……」

我是无妨。神代爱理更是无关紧要。但我还是抗拒着伤害晴人同学这件事。

「不过能在人类世界发挥的力量有限就是了。」

「啥?」

「不,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错喔。是身为召唤者的你能力不足,献上的活祭品也很寒酸。毕竟我甚至陷入无法在召唤者面前现身的状况嘛。就算你要我在这种倘若不特地利用电波,就连对话都有困难的惨状行使权能,我也办不到。」

他让我期待在先,结果却来这套吗?就算要先捧后贬也该有个限度。不对,要说很像恶魔作风的话,或许也没错。

「别怕,没什么好担心的。纵然无法发挥权能,我也能给予你知识,还有帮你出主意。我好歹也看过无数男女间的爱恨纠葛,看到都嫌烦了。希望你能放心。」

我开始觉得这一切都很荒唐。突然间觉得他每句话听起来都很可疑。

「那么,关于你的愿望,我大概心里有底了──所以接着告诉你要请你支付的代价吧。」

恶魔的声音变得低沉,我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意窜过背脊。

代价。

这是跟恶魔进行交易时,可以说必定会伴随的词汇。

他究竟要求我付出什么代价呢?要说比较著名的代价,就是灵魂。但只是个平凡人类的我,甚至不晓得那到底是怎样的东西。不过我有种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的预感。

「请你──」

咕嘟。我紧张地咽下口水。

「让我观察你的婚姻生活。」

…………什么?

「喂?是收讯不好吗?……电话就是这样,真不方便。」

「不,我听得见。」

「这样啊。那太好了。那么,你要怎么做?」

「呃,真的那样子就行了吗?」

「居然说『那样子』,你讲得还真轻松呢。不过没错喔。我会请你让我观察你的婚姻生活。如果要补充说明,就是希望你还可以告诉我你觉得幸福或不幸福。」

该怎么说呢?这个代价比想像中轻松许多。

「我以为你会叫我交出灵魂。」

「我要那种东西做什么啊?」

这个我也不晓得。是说灵魂果然存在啊。

「只要你同意,我就用这个条件签订契约,你意下如何?」

「呃,先等一下!」

先深呼吸,然后冷静下来吧。

跟恶魔的交易必定存在着陷阱。

我借来的书上这么写着。所以再次确认契约内容吧。

呃……简单来说,就是贝尔菲格会提供建议,让我能跟晴人同学交往。说不定他还会暗中帮忙搞些小手段。不过他无法使用类似魔法的力量。他刚才说自己会利用电波什么的,所以大概是透过社群媒体或讯息之类的吗?

相对地我要让他观察婚姻生活,告诉他自己觉得幸福或不幸福。要让他观察婚姻生活,我跟晴人同学就必须顺利进展才行,所以他不可能在这个部分说谎或偷懒,应该可以相信他。

等等。既然他会特地征求我的许可,表示他无法自由观察吗?倘若是这样,那大概也不能指望他可以暗中搞些小手段了。

「贝尔菲格没办法随时自由地观察某人吗?」

「如果是在跟你的契约中无法尽情发挥力量这个前提下,答案是YES。毕竟我不具备透视或千里眼这类的权能嘛。」

这、这个恶魔似乎没什么用。但我非常想要他提供的建议。

「婚姻生活具体来说指的是什么?」

「当然是全部啦。」

隔着电话也能知道贝尔菲格咧嘴发出嗤笑。

「等一下。那我的隐私呢?」

「怎么可能会有啊。」

那样伤脑筋的程度就不是只有一点了。

「喔,不管你跟哪里的谁搂搂抱抱,都不会让我感性趣,所以不必放在心上喔。」

问题可大了!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恶魔的交易。是十分荒谬的代价。就算不会被夺走灵魂,也会被夺走羞耻心。比起灵魂这种暧昧又让人难以理解的东西,要浅显易懂多了,不过同时也更加恶劣。

「反正你只要当成有个肉眼看不见的监视器经常在监视自己就行了。」

他说得还真轻松。

「那样实在有点──」

「那么要取消契约吗?」

「唔。」

如果取消,我也会很困扰。

「有必要那么在意吗?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进行物理上的干涉,也办不到。你是那种被猫咪盯着就做不下去的人?不,就算如此,实际上别说是猫了,我根本就像是树木哟?」

很像恶魔作风,超乎常人的思考逻辑。从我的角度来看,能够像这样对话时,别说是猫了,根本与人类没有太大差别。

「你想想,我类似那个啦。就像以前的朋友跑来问你最近跟老公相处得还好吗?那种感觉。」

听他这么一说,感觉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说到底,对我而言被人盯着看就很高难度了。

既然这样,希望他不要告诉我这件事。只要不知情,我就不会这么犹豫不决了。我不禁怀疑这是否也是恶魔的策略。

「你要怎么做?」

恐怕这是最后机会了。倘若要求更多,他就不会跟我缔结契约,我会失去避免最糟结果的机会。也就是说我别无选择。

「……我、我知道了。那样就好。」

这是个痛苦的决定。其实我不想这样。但是错过这个机会更让我难以忍受。

「太好了。那么,这下契约就成立了。虽然不晓得是否会相处很长一段时间,总之先请你多多关照啦,契约者阁下。」

就这样,我接受了恶魔的提议。

这大概是个错误。我明白。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抗拒说不定能跟晴人同学再次交往的甜美诱惑。

「话说我在想啊,这种事情不该找恶魔,去拜托感情破坏专家不就好了吗?」

……的确。啊,可是我办不到。

「我没有门路可以找到感情破坏专家,也不晓得可以信赖哪个业者。说到底,雇用他们的费用太贵了,我付担不起啦。」

「不过我觉得比起跟恶魔交易,用钱解决要好太多了~」

「恶魔(你)不该讲这种话吧?」

「因为我是怠惰(Belphegor)嘛。」

这是到目前为止最有说服力的一句话。

***

贝尔菲格。掌管七大罪之一「怠惰」的大恶魔。在创作物中似乎也经常登场的他?在现实中是个难以捉摸、爱挖苦人的恶魔。

根据传说的内容,他原本似乎是在古代摩押(注:相当于今日约旦的死海东岸山区)受人崇拜的神──巴力·毗珥被贬低成恶魔的存在。网路上是这么写的。

「听说是这样,实际上是什么情况呢?」

「天晓得?」

「什么天晓得,这是你的事情吧?」

「我是贝尔菲格喔。不是巴力·毗珥。要是有人问你:『你上辈子是怎样的人?』你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吧?」

原来如此,这么说也对。应该说原来是那种感觉啊。哦~

「那么,你也不清楚什么『毗珥事件』喽?」

「是啊。如果你很在意,我也可以帮你询问感觉应该知情的恶魔喔。」

「要另外付费吧?那就免了。」

难得认识恶魔这种超常存在,因此我试着询问一直很好奇的事情,但答案不怎么让人满意。他总是用这种感觉搪塞。

再说还要另外收费,太不合理了。毕竟我也没有那么感兴趣。说起来,每当想起那份契约,我到现在也会痛苦得翻来覆去,忍不住想叹气,不会想特地付出新的代价来拜托他什么事。

「你在恶魔学是掌管好色之罪,在占星术似乎是被视为性爱之星的金星恶魔,这难道不是起源于『毗珥事件』吗?」

「追根究柢,无论是恶魔学还是占星术,都是人类在当下为了自圆其说想像出来的东西。」

他说得也太露骨了。

「也就是说跟传说无关,你是掌管『好色』的恶魔吗?」

倘若是这样,就能理解他为何拥有大恶魔的知名度,能力却显得寒酸,但这样也让人担心听从这个恶魔的建议真的能让事情顺利进展吗?

「不过人类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我也无法断言是那样。」

「这话是什么意思?」

「实际上真的发生过『幸福的婚姻是否存在?』这种辩论喔。」

为了替那场辩论做个了结,才会观察各种人类的婚姻生活──这也是跟贝尔菲格相关的传说之一。

「过去也曾经有像你一样成功召唤恶魔的人类。八成是像那样被召唤出来的某个恶魔提到了关于这场议论的事吧。说不定是被花言巧语诱导才说溜嘴的。」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流传下来的故事并非都是谎言吗?

「记得你好像在当时的调查中,做出了不存在幸福婚姻的结论?」

「是啊。」

「那么,为什么你现在还要提出让你观察婚姻生活这种条件?是出于兴趣吗?」

「怎么可能。谁会想特意去观察别人的婚姻生活。这是工作啦,工作。」

「工作吗?」

「我以前的确做出不存在幸福婚姻这个结论。但你们人类不管好坏,都并非不变的存在。甚至也有仅仅几年就改变以往价值观的情况。那么我当时做出的结论说不定迟早也会改变。既然这样,就应该继续调查吧?」

「你真的是『怠惰』的贝尔菲格吗?」

他的生存方式实在过于勤奋。这未免太不适合冠以「怠惰」之名吧。

「我是『怠惰』啊。无庸置疑。你了解何谓塞克特的组织论吗?」

「塞……?那是什么?」

「这是一种用两条轴线将人类分成四种类型的思考方式。『能干』或『无能』、『勤奋』或『懒惰』。顺带一提,你毫无疑问是『无能』且『懒惰』呢。」

听到他把我批得一文不值,我不禁感到火大,紧接着恶魔彷佛想说他早已看透这点似的笑了出来。

「哈哈。或许这么说的确会让你不快,但我绝对不是在贬低你喔。毕竟九成以上的人类都是『无能』且『懒惰』,而且最恶劣的其实是『无能』且『勤奋』的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比起懒惰的人,勤奋的人应该比较好不是吗?」

「这是定义的问题啦。这里说的勤奋跟懒惰大致上是指积极性,能干和无能大略是指发现课题的能力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没有比明明缺乏靠自己思考的智慧,却积极地想做些什么的人类更棘手的存在吧?」

我不太能理解。

「这个嘛……举例来说就是讲话特别大声,又爱做些多余的事情增加周遭负担的那种人,这样说你应该也能明白吧?」

「啊啊,原来如此。」

这次我完全懂了。的确,如果是这种意思,我算是懒惰的人。

「关于能干或无能就不用我多说了吧?你不会自己思考,而是那种按照别人指示行动的类型吧?」

我完全无法反驳。

「……既然这样,你又是哪种类型呢?你难道不算勤奋吗?」

「要怎么评价我是你的自由,但我认为自己很懒惰喔。」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主动增加自己的业务。」

「……该不会你凡事都要求代价,是为了让我拒绝?」

「这点就任凭你想像喽。」

我不禁叹了口气。看来贝尔菲格的确算是懒惰。

然而,我还是觉得一个也许要好几百年都持续进行调查工作的人,一般不会说自己懒惰。不过说到底,恶魔如同字面意思,是不同次元的存在,或许想用人类的标准来衡量他们就是一种错误吧。

「原来如此~那么,我想问那个懒惰的恶魔先生,你跟我的契约进行得如何了?」

其实我跟这个恶魔认识后已经过了几天,但没有任何醒目的变化。

「我当然有在进行,但没有权能可以用的话,才过一两天实在做不了什么。希望你可以再耐心点静观其变。」

我也有自觉这么说很强人所难。然而正因为没时间慢慢来,我才会像这样甚至答应了恶魔的提议。我无法接受他叫我乖乖等待。

「不过,如果你愿意提供协助,那么就另当别论。」

恶魔像是看透了我那样的不满,这么低语着。

「……我该做什么才好?」

反正不会是好事。即使知道,我还是忍不住这么问。

「希望你可以邀请三枝晴人去约会。」

我就说吧。要是开得了口,我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对了,就算不是约会这种说法也无所谓喔。要约他喝茶或是出门玩乐也行,什么都可以。简单来说,只要你们能两人独处,一起度过非必要的时间就好。」

「办不到。」

说到底,我要是有那种勇气,就不会依赖什么恶魔了。

「秒答吗?没什么正常恋爱经验的你或许不知道,就算不是情侣关系,其实也能轻松地进行约会喔?」

「办不到的事情就是办不到。」

「为什么你能一口咬定自己办不到?」

「因为──」

「你害怕被拒绝、担心对方摆出冷淡的态度、要是被当成自作多情的女人会感到受伤、要是被讨厌或被躲避就活不下去……哎,大概是这些原因吗?」

嗯,大概就是那么回事吗?

无法鼓起勇气──恶魔用更加具体且清晰的话语替我这种暧昧且模糊的心情勾勒出轮廓。

「我的确没办法把你被拒绝的可能性变成零呢。他可能已经有其他安排、有无论如何都不想赴约的理由,或是没心情。我无法断言这些情况绝对不会发生。不过除此之外,还有被拒绝的可能性吗?你认识的晴人同学是会这么做的人吗?」

「不是!虽然他不是那种人……」

「那么,你应该能开口约他吧?」

「…………等一下。结果我还是有可能被拒绝吧?」

「啧,真麻烦耶。」

他竟然咂嘴!应该说真希望他别突然表现出「怠惰」那一面。恶魔就是这样,所以跟他们交易时才丝毫不能松懈。

「说到底,晴人同学可是有女友喔?他应该会拿女友当理由拒绝我吧?」

「我不能否认有那种可能性呢。」

「对吧?」

「但你老是这么说的话,一辈子都无法向前迈进喔。」

「这……等一下。你不是会帮忙让他们两人分手,好让我前进吗?」

「但那样很花时间,催促我快点动手的人是你吧?」

「唔。」

结果讨论了一轮,又回到起点。

「……结果乖乖等待才是正确答案吗?」

「哎,那样也行。但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跟你说不是用约会这个名义也无妨喔。」

「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算有女友,也会跟女性朋友一起吃饭吧?」

「那样是劈腿吧?」

「…………」

「…………」

「哎,我们先不提劈腿的定义。不过,希望你别忘记一件事。当晴人同学恢复自由之身时,如果跟他最亲近的人不是你,你的愿望就不会实现喔。」

的确是这样。即使贝尔菲格的计画进行得很顺利,让晴人同学恢复自由之身,但如果有其他女人趁机夺走晴人同学,就毫无意义。应该说只有不惜跟恶魔进行交易的我血本无归。唯独这种结果我无法容忍。

「结果只是早点动手或晚点动手的差别而已啦。」

或许是这样。

「而且有个方法可以让对方很难拒绝邀约。」

「……要怎么做?」

「只要多提议几个约会的候补日期就行了。这样比问对方哪天有空或是假如有空的约法更容易被接受,而且就算提议的日期全都不行,只要这边有提出具体的日期时间,对方主动提议其他日期的机率也会上升。一般来说人类讨厌抽象且暧昧的事物。因为必须思考才行嘛。大脑的节能化是生存本能喔。所以提议愈具体,就愈容易被接受。」

「如果他有绝对不想赴约的理由呢?」

「说得极端点,如果约对动物过敏的人去动物咖啡厅,就会被拒绝;就算约不敢看恐怖片的人一起去看恐怖电影,也会被拒绝。这是理所当然的吧。但反过来说,根据约会方案的内容,对方也可能愿意赴约。这部分就看你是否了解对方的为人。换言之,这是在测试你有多了解晴人同学。」

「……我根本不清楚晴人同学对什么过敏,或是敢不敢看恐怖片。」

「你到目前为止都在做什么?你不是他的前女友吗?」

「这也没办法吧!……毕竟之前没机会聊到这些。」

「前途坎坷啊。」

「调查这些情报不也是你的工作吗?」

「与其说是恶魔,不如说是侦探的工作吧……算了,我去调查。」

虽然他这么发着牢骚,似乎愿意帮忙的样子。我觉得他莫名认真,不过恶魔好像本来就会遵守契约,所以也许这样很正常吧。

「至于最后那个没心情约会的状况,唯独这点只能靠运气了呢。」

「根本不行嘛。」

「就算你这么说也没用。你也会有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但就是提不起劲的日子吧?就跟那种情况一样喔。」

嗯,可以理解。

「我姑且也会竭尽仅剩的一点力量,尽可能摧毁这个可能性啦。」

「你不是无法使用魔法吗?」

「正确来说是几乎不能使用,并非完全不能,而且并非由我直接行使,而是让你使用的话,可以变通的空间就更大 。」

「我也能使用魔法吗?」

「当然。无论你多么外行又毫无素质可言,你也是跟恶魔签订了契约的魔女嘛。」

希望他别每说一句话都在贬低我。

然而能够使用魔法这件事,让我内心有些雀跃。

「是怎么样的魔法?」

「让人坠入情网的巫术。」

这正好就是我最想要的魔法。

「既然有这种东西,真希望你可以早点告诉我耶~」

「有很复杂的条件啦。没办法像电玩那样只要咏唱完咒文就可以收工。你召唤我出来时也是这样吧?」

确实。跟恋爱咒语不同,黑魔法还召唤术什么的准备跟仪式十分复杂且麻烦。

「然后?那个条件是?」

「首先必须是一对一。」

「唔。」

「这下你能理解我为什么叫你约他去约会了吗?」

「……你一开始这么告诉我不就好了。」

「主张办不到,根本不打算听我说话的人是你吧?」

「唔唔。」

贝尔菲格嘲笑说不出话的我。

「啊哈哈。那么,你要怎么做?你要使用这个巫术吗?」

「……你再稍微详细说明一下。」

毕竟是这个恶魔,说不定存在非常不合理的陷阱。

「只要在特定地点一对一轮流回答我指定的三十六个问题,最后保持沉默互相注视彼此四分钟就行喽。」

是很简单的巫术──虽然恶魔这么夸口,不管怎么想,这一点都不简单。

「办不到。」

「哪里办不到……?就算你再怎么不会说话,只要聊天内容事先确定好,应该也办得到吧?」

不是这个问题。我的确很怕沉默,也不擅长聊天,然而就算这样,如果内容已经确定,我想总会有办法。问题在那之后。

「你说要互相注视四分钟,不管怎么想,这都很不自然吧?」

应该说很难为情。虽然这样很糟糕,我有信心自己会在中途移开视线。

「你就说这是社团正在流行的魔法就好啦。」

贝尔菲格像是对我的担忧感到傻眼,给了敷衍的回答。

「如果你这样也做不到,那就没办法了。只能请你耐心等我把三枝晴人从神代爱理身旁拉开。」

我感到犹豫。虽然犹豫,自己别无选择。

「……我知道了。」

「那么,我先列出感觉可以利用的地点传送给你,你从那里面选一个吧。对了,还有约会时记得保持跟我通话中的状态。如果有什么指示,我会传讯息给你,你要老实地照做喔。」

「等一下。我没听说还有这种条件耶?」

「因为我刚刚才说啊。」

「……约会时不是不能看智慧型手机吗?」

「你真的是现代人吗?现在智慧型手机一天到晚『叮咚叮咚』地响起通知声,是理所当然的喔。」

我原本想稍微挖苦若无其事大放厥词的恶魔,结果他反倒对我感到傻眼。

「只是稍微确认智慧型手机,没关系啦。对方也不会放在心上。有问题的是之后便专注地看着智慧型手机这件事。毕竟那种行为很不尊重同行的人。不如说确认智慧型手机后选择无视的话,甚至可以当成在主张比起智慧型手机收到的通知,更重视与对方相处的时间喔。」

「原来如此……」

他条理分明的解释让我不禁点头同意。

「所以你也没必要一一回覆我发出的指示喔。不如说你不能那么做。我会透过电话掌握情况,那样也足够判断成功与否了。」

「……了解。」

不过老实说,虽然这样很糟糕,我还挺有自信自己要是跟晴人同学约会,大概会紧张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如果恶魔会帮忙协助这部分,我也多少比较放心。

「那么,立刻来写邀约的讯息吧。」

「讯息?」

「你没办法直接面对面开口约他吧?」

是没错啦。但就算是事实,被他这么说有种难以释怀的感觉。

「喔,对了对了。在传讯息给他前,记得先传给我。反正你八成会在写讯息时也出包吧。」

你说什么,这个混帐。未免太瞧不起我了。因为我不擅长说话,相对地对文笔颇有自信。我会一次过关给他看。

「太沉重了。太冗长了。太生硬了。」

…………我总共写了四次才过关。呜呜。

***

「灵研社平常会做些什么活动呢?」

就是现在──我这么心想。与此同时,智慧型手机也振动起来。看来恶魔似乎也跟我持相同意见。

有一间店让我很好奇,可是不好意思一个人去,希望你可以陪我一起去──

我这么拜托晴人同学,他就很干脆地答应了,我白紧张一场。甚至觉得之前一直在烦恼要是被拒绝该怎么办的自己像个傻瓜。

因为这样,今天我跟晴人同学正在约会。

「呃,像是举办恐怖电影鉴赏会,或是废墟巡礼之类的。」

「姑且不提恐怖电影,废墟巡礼吗?」

「嗯。」

「不会很危险吗?」

「没有那回事喔。」

首先担心这点的晴人同学果然很温柔。

就在我像这样感到有点开心时,智慧型手机又像要泼冷水似的振动起来。

『我们社团正好在流行一种可以让感情变好的魔法,要不要试试看?』

是贝尔菲格。这讯息彷佛在叫我直接照本宣科念出来一样。

我明白。但一想到这是关系到我跟晴人同学能否重新来过的巫术,就忍不住紧张起来,说出无伤大雅的话。

可是一定没有能比现在更自然地进行那个巫术的机会。我下定决心念出讯息:

「我们社团正好在流行一种可以让感情变好的魔法,要不要试试看?」

「是喔~好像很有趣。是能轻易办到的魔法吗?」

「嗯。因为只要回答问题就行了。」

我向晴人同学说明详细规则,像是每问一题就会交换回答顺序,于是晴人同学只是大概听了一遍,就立刻理解了规则,然后表示:「不错耶。来试试看吧。」

我松了一口气。太好了。这下就通过第一道难关了。哎,虽然事情发展跟贝尔菲格说的一样,让我有点不爽。根据那个恶魔的说法,好像是「女孩子为了跟自己聊天,特地想了一些问题当话题──光是这样,大多男人就不会拒绝。如果晴人同学的性格跟你说的一样,就更不用说了」。虽然他悄悄低喃了一句「不过根据问题,可能会含糊其辞地回答也说不定」,让我有些不安就是了。

「那么,第一题──」

『太好了。这么一来就算你频繁地查看智慧型手机,他也不会觉得不自然了哟。』

贝尔菲格传了一大排问题清单给我,写在最后面的这一句话让我感觉那个爱挖苦人的恶魔正发出嗤笑。真希望他别一一看透我内心的想法。不过我很难开口说出想讲的话,对这样的我而言,就算不开口也能理解我的贝尔菲格同时也是个绝佳的商量对象。心情真复杂。

『话说你太常看智慧型手机了。感情也容易表现在脸上。明明没有通知却一直瞄向智慧型手机的话,他可能会以为你很在意时间,是一种危险行为喔。不过真是太好了。只要看到你那张脸,如果是晴人同学,肯定可以理解你想进行这样的交流。』

你倒是早点告诉我啊!我不禁脊背发凉。真危险。居然差点引起那样的误会。

嗯?奇怪?等一下。照理说贝尔菲格只会听到声音,为什么他会知道我很在意智慧型手机呢?

我立刻转头环顾店内。店里还有其他客人。不,该不会其实是某个店员吗?毕竟指定这间店的是贝尔菲格,很有可能。但就我所见的范围,没有任何人在意这边的情况。

「怎么了吗?」

晴人同学一脸疑惑地这么问道,我连忙摇了摇头。

『你在做什么啊?很遗憾,我不在那里喔。好啦,你就说好像有小飞虫,快点开始问问题吧。』

「没、没事,没什么。好像有小飞虫呢?」

「咦?还好吗?你稍微面向后方。」

「嗯、嗯……」

「嗯,不要紧。没有黏在你身上喔。」

「谢、谢谢你……咳咳。那、那就重新打起精神──第一题,如果在这个世界可以约任何人一起共进晚餐,你会邀请谁呢?」

「嗯~那是只能邀请一人吗?」

「咦?这个嘛……」

立刻发生问题了。这是跟贝尔菲格排练时根本没注意到的部分。居然能突破恶魔的盲点,不愧是晴人同学。我内心觉得有点痛快。

『想邀请几个人都可以喔。』

我低头瞄了一下智慧型手机,只见贝尔菲格像是计算过时机似的给了答案。真不可爱。哎,虽然在这边回答不出来也很伤脑筋,这是两回事。我平常老是被他揶揄,所以偶尔也想让他好看。

「好像没有特别指定人数。」

「那么──」

晴人同学举出几个人的名字。虽然也有几个我不知道的名字,大部分都是著名人物。我也回了类似的答案。

「呃,那么接着是第二题。你想变有名吗?想的话,你打算用什么方法出名呢?啊,这次换我先回答。话是这么说,但我的答案很无聊,就是我没有特别想出名。」

「一般不都是这样吗?我也不会特别想要变有名。」

『好,称赞他。』

咦?突然这么说,我也很困扰耶。

『如果是晴人同学,我想一定能变有名喔』

「如果是晴人同学,我想一定能变有名喔。」

总觉得爱心的部分好像在取笑自己连这种事都不知道,我压抑着火大的心情念出台词。但我没有撒谎。我是认真觉得如果是晴人同学,肯定能变有名。应该说虽然限定在大学里,晴人同学已经是名人了。

「我觉得所谓的名人啊,并不是因为想变有名才出名,而是在不知不觉间变有名的喔。」

好像是在哪听过的话语,但由实际上很有名的晴人同学来说,说服力就是不同。

「这、这样啊。或许吧。那么,第三题。打电话前会先练习要说什么吗?那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我不会先练习呢~啊,不过感觉祈里会那么做。我说对了吗?」

「嗯、嗯。你说对了。」

不愧是晴人同学,非常了解我……贝尔菲格也是一眼就看穿了,但那个不算数。毕竟他是恶魔嘛。

「呃,那换下一题喔。对你而言,怎么样才算是完美的一天?」

接着我又问了几个问题。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问些根本不用问的事,但这样就行了。正题是下一个问题。

「请举出三个自己跟对方的共通点。呃,首先是──」

来了!这是练习时让我卡住的问题。因为我想不到任何一个自己跟贝尔菲格的共通点而烦恼不已,于是那个恶魔毫不留情地给我打了零分,示范了标准答案给我看。

提示就在于到目前为止的问题。虽然乍看之下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要从中寻找共通点。那就是这个问题的解答方式。透过这种做法来表现自己有认真听对方说话,还有自己很了解对方。

我充满自信地回答,于是贝尔菲格传了「做得很好」的讯息给我。还附带图片。他特地上网找了图片吗?他还是一样坏心眼,但我感觉并不坏。

「如果能改变成长环境或境遇,你想改变什么?我的话果然还是想改掉内向畏缩的性格吧?」

不,虽然要说这种性格是否为环境或境遇造成的,有些微妙就是了。练习时贝尔菲格没有针对这点说什么,应该这样就行了。

「咦~我觉得不用改也没关系耶。因为换个说法,那就表示你能够让别人出风头吧?我觉得那种地方也是祈里的魅力之一喔。」

「咦,唔咦?」

他突然的称赞让我的声音变调。即使觉得必须说些什么才行,我也接不下去。

『没有改变真是太好了吧?』

那、那家伙,他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所以才什么都没说吗?明明隔着智慧型手机萤幕,却能清楚感受到他在笑我。

心、心情好复杂~觉得他要是肯事先告诉我,我就用不着大吃一惊的不满,以及因为一知半解才能感到开心的喜悦各占了一半。但结果内心的天平还是倾向了后者……贝尔菲格大概连这点也看透了吧。这么一想,我就觉得有点不甘心。

「我应该是那个吧。想要删除黑历史。」

「啊,我懂。」

对喔。只要像这样回答就行了啊。

「那么下一题……请在四分钟内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关于你的人生。」

「真假?这题是故意的吗?」

咦?故意是指什么?

「啊,好像是认真的。嗯~我想想……」

晴人同学述说的人生跟我完全相反,感觉就是现充的生活。可以知道他从小学时期开始就是班级的中心人物,国中时好像也曾经有过烦恼,但现在觉得那些烦恼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能理解这种感觉。

「然后高中时该说我在恋爱关系上有一点小纠纷吗?因此微妙地跟对方疏远了,这件事让我有些后悔吧。」

这并非在说我。尽管如此,胸口还是刺痛了一下。我明白。像晴人同学这么优秀的人,即使在我之前有其他交往对象也一点都不奇怪。可是一想到我说不定也变成那样,胸口就还是忍不住会感到疼痛。我努力提醒自己发出开朗的声音。

「原来就算是晴人同学,也会有那样的失败经验啊~」

「那当然啦。我又不是什么完美的人类,像我这种人老是失败喔。」

虽然他说老是失败,也是跨越了那些难关才能像这样当成话题闲聊,这是我办不到的厉害行为。实际上我就像这样一直耿耿于怀。

还是说晴人同学跟我不同,因为他变得幸福了,才觉得没什么吗?

──真狡猾。

我不愿正视彷佛会表露出来的丑陋内心。

「顺带一提,这就是刚才说的黑历史喔。」

啊,原来刚才的故意是这个意思啊。

「那么接着轮到我了呢。」

我没办法像晴人同学一样流畅地侃侃而谈,但也顺利地说完自己的故事。

『我应该跟你说过尽量不要照稿念吧?』

四分钟的演讲。坦白说是我不擅长的领域。如果突然碰到这个问题,肯定会在我惊慌失措时就时间到了。应该说实际上也变成了这样。在我跟贝尔菲格练习的时候。

所以能够完成这场以我为标准来说算是流利的演讲,当然有耍一些花招。

就是我拜托贝尔菲格帮我撰写演讲稿。

那个恶魔说就算我词穷,晴人同学应该也会帮忙打圆场。但我的个性没办法因为这样就感到安心。我向贝尔菲格哭诉自己绝对办不到,最后他妥协了,帮我写了这份演讲稿。虽然他非常刻意地在我眼前发出感到傻眼的叹息。实际上我的智慧型手机现在也显示着恶魔制作的演讲稿。

「那么下一题是──」

我无视贝尔菲格的抱怨。毕竟叫我不可以做出回应的也是贝尔菲格嘛。

「假如明天早上醒来,可以获得任何能力和才能,你想要怎样的能力呢?……我想变得可以好好说话。希望自己不再是这种内向畏缩的性格。」

我还挺迫切地这么希望。应该说别说明天早上,我现在就想要这种能力。贝尔菲格能不能使用那类巫术呢?下次问问看吧。

「哈哈哈。有点无法想像呢。」

他、他在笑我吗?虽然我也完全无法想像啦!

「我啊……嗯,我想变成型男。」

「咦?」

「有必要这么吃惊吗?我想大家大概都这么想喔。」

或许是那样也说不定,但像晴人同学这样的型男也会这么想啊。真令人意外。

『好机会。快称赞他。说他很帅气喔。』

太难为情了,我办不到。

『快说。』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我的确犹豫了,他似乎看透了这点,接着立刻下达指令。

很不像那个恶魔作风的强烈语气。这是那么重要的事情吗?我想起听从指示是让这个巫术成功的条件之一,于是着急地拼命开口:

「…………晴、晴人同学很帅、帅气喔?」

我不仅声音变尖,语调还很奇怪。搭配内容更让我羞耻得满脸通红。总觉得贝尔菲格好像掺杂着叹息在摇头。

如果有可以告诉你任何事的水晶,你想知道什么?

──告诉我自己真的能跟晴人同学复合吗?

你有梦想很久的事情吗?如果有,为什么没有付诸行动呢?

──这还用说吗?我一直梦想着可以再次跟晴人同学变成情侣。但那个梦想还没有实现。哪有为什么,因为有神代爱理在啊。

我说不出口。我不可能说得出口。我隐瞒真心话,回答跟贝尔菲格一起事先准备好、无伤大雅的内容。

好难受。好痛苦。而且好空虚。

为什么老是问些这么坏心眼的问题?

我拼命忍住发出哀号的内心快掉落下来的泪水。

不可以哭喔。他用温柔到不适合恶魔的声音这么忠告我。

但是──

「你最重要的回忆是什么呢?」

「应该是跟祈里交往的那段时光吧。」

我被迫体认到对晴人同学而言,我不管怎样都已经是「过去」这件事。

──我已经到极限了。

『冷静下来。慢慢深呼吸。』

我像要求助似的看向智慧型手机萤幕,照他说的深呼吸。

『到这边为止还不坏喔。不如说很好。这个回答是晴人同学内心还有你容身之处的证据。』

是这样吗?但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巫术确实开始发挥作用喽。没问题,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没错。我已经不是孤单一人。我有坏心眼,但十分可靠的同伴(恶魔)。

『好啦,去拿回你的容身之处吧。你看,晴人同学一脸担心的样子喔。』

我猛然一惊,抬起头来。

「祈里?」

「没、没什么。」

我慌忙地摇了摇头,念出下一个问题。

「希望有人能跟我一起对什么什么产生共鸣──请完成这个句子。」

我最想回答的是恋爱。如果有某人能跟自己一起对这种痛苦产生共鸣,我一定就能获得救赎。不,我已经获得救赎了。

或许跟共鸣稍微有些不同。无论多么熟悉人心,结果贝尔菲格依旧是恶魔。但就算这样,知道自己并非孤军奋战、知道自己有同伴这件事,可以让心情变得如此轻松。

「我的话大概是『希望有人能跟我一起对烦恼产生共鸣』吧。」

所以我才能轻易地这么说出口。

「你有感到烦恼的事吗?」

「嗯。虽然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不能跟我说吗?虽然我可能只能听你诉苦。」

「不会啦,谢谢你。但有点不方便对晴人同学开口,抱歉。」

「这样啊。哎,就凭我是不行的呢。虽然很遗憾,也没办法。」

「不是晴人同学有问题,而是我烦恼的内容有点不方便找男生商量。」

「啊,是那种类型的烦恼啊?抱歉,我神经太大条了。」

「不会,没关系。晴人同学用不着道歉喔。」

「不过的确会希望有人可以感同身受自己的烦恼呢。心情会变得轻松许多。」

「晴人同学也是吗?」

「哎,虽然是没什么大不了的烦恼啦,真的有烦恼的时候,会希望商量的对象可以跟自己产生共鸣不是吗?」

「我懂。」

我十分自然地将真心话与谎言混杂在一起。彷佛某处的恶魔一样。

在感觉无关紧要的问题中,也混了几个有点深入的问题,而且后者的比例正慢慢地变高。明明如此,即使是比较深入的问题,口风愈来愈松的嘴也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明明是类似的问题,却会说出比一开始更深入的内容。

能够理解关于晴人同学的事。也能让他理解关于我的事。这种真实感慢慢地涌现出来。

好想就这样一直聊下去。明明自己一开始那么紧张,却在不知不觉间陷入了这样的心情。

「啊……」

但这样的时光不会持续太久。早就规定了明确的时间限制。

「接着是最后一个问题。请坦白一个私人问题,请对方提供他会怎么做的建议。还有请对方想像他对于那个问题抱持着什么样的心情。」

我不禁感到寂寞地念出最后一个问题,于是晴人同学稍微犹豫了一会儿后开口:

「私人问题……吗?……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差劲,可以吗?」

「嗯、嗯。」

晴人同学说自己差劲?是怎么一回事?

「老实说,我最近觉得很疲惫呢。」

「是对什么感到疲惫呢?」

「是爱理。」

──啊。就是这个。我懂了。我察觉到了。这里是分歧点。避开最糟结果的机会。

我能够跟晴人同学交往的最后机会。

「这样、啊……」

怎么办?我该说什么才好?偏偏在这种时候,贝尔菲格没有提供建议。也就是说我必须靠自己的力量突破难关。

例如劝他分手?不对。这不是建议,而是我的愿望。不行。现在还不行。胜负要等这个巫术成功,贝尔菲格将晴人同学与神代爱理拆散后才开始。

「为什么会觉得疲惫呢?」

「嗯……为什么呢?」

「例如一直被耍得团团转之类的?」

「啊~那或许也是原因。」

啊啊,这种感觉。我有印象。

我想起的是那个恶魔。他将我自己也无法顺利化为言语的感情勾勒出轮廓。晴人同学现在一定也希望我那么做。

然而跟恶魔不同的是,我必须朝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勾勒出轮廓才行。明明这种时候正希望那个大嘴巴又爱挖苦人的恶魔提供建议,贝尔菲格却选择保持沉默。我在不知不觉间用力握紧了智慧型手机。

「嗯。啊,对不起喔,听到我这么说,也只会让你为难吧。」

感觉机会好像要从手中溜走了。绝望感让我头晕目眩。

「这次换我听你说了。祈里的烦恼是什么?」

智慧型手机振动起来,收到了恶魔传来的讯息。太慢了。为时已晚。可是总觉得指尖好像碰到了最后的希望,我就像在求助似的阅读建议。

『你说自己有喜欢的人,找他商量这件事。』

「我……我有喜欢的人。但我不敢告白……」

「你有喜欢的人啊!嗯、嗯~建议吗……真困难呢。就算叫你加油,你还是一样会害怕被拒绝吧,而且要是这样就能让你鼓起勇气,你早就告白了。」

他说得没错。晴人同学果然非常了解我。

「不过,哎,这么说吧。如果是我,被像祈里这样可爱的女生告白,并不会觉得讨厌喔。」

「──咦?」

「我不知道你暗恋的对象是谁,我想你大概也不想被问,所以就不问了,但如果是我,不会觉得讨厌。老实说,我还有点羡慕被祈里喜欢的家伙喔。」

行得通吗?如果现在告白能成功吗?…………不,不对。不是现在。还不行。巫术还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贝尔菲格也还没成功让晴人同学恢复自由之身。所以再忍一下。只要再忍一下就好。所以我能够忍耐。我必须忍耐。

「呼~花了不少时间呢。但总觉得好像跟你感情变好了。」

晴人同学笑着这么说道。不过还没有完。还没有结束。

「还没有结束喔。」

「嗯?还有什么吗?」

「要保持沉默,互相注视四分钟。」

我目不转睛地看向晴人同学的脸。我注视着他。他注视着我。

明明刚才还觉得那么难为情,现在反倒想要多看一会儿。希望他看着我。那双眼睛中只映照着自己这件事,让我如此开心。浮现出一种类似优越感的感情。而且我不会否定那种感情。我无法否定。即使知道这样不好、即使觉得这是种丑陋的感情,我还是想要被这种阴郁的喜悦填满。

现在这个世界只有我跟晴人同学而已。

「经过四分钟了呢。」

「嗯。」

我们的视线交会。明明已经没必要互相注视了,却依旧四目相接。

「差不多该走了吗?」

「嗯。」

先移开视线的是晴人同学。他看向手表的模样,我也确实烙印在眼底。

我跟晴人同学几乎在同一时间起身离开座位。我们结帐后离开店里。他握住我的手。但我的脑袋没有变成一片空白。明明心脏「怦咚怦咚」地跳个不停,明明满脑子都是晴人同学,却清醒到我自己也大吃一惊。我们两人一起漫步在舒适的宁静当中。然后抵达了车站。他松开手。

「那改天见喽。」

晴人同学挥了挥手。我的智慧型手机振动起来。

『挽留他。』

不要让他说句「那改天见喽」就离开。我稍微用指尖轻碰,拉住他的袖子。

我坚定地看着晴人同学的眼睛,目不转睛地仰望着他。

你明白吧?

我说不出口。无法用言语表达。但我灌注了满满的心意,窥探着他的双眼。这就是胆小的我竭尽全力的行动。但其实这样就足够了。

因为他已经察觉到了。他知道我喜欢谁。我在那四分钟里领悟到这件事情。

真令人伤脑筋吧。这下伤脑筋了呢。

我明白。就算我这么做,也只会让晴人同学感到困扰。但我没有移开视线。我捏着他袖子的手指被解开,他再度牢牢握住我的手,将我拉向身旁。

已经不需要言语了。

***

『恭喜。跟喜欢的人结合的心情如何?』

这是我醒来后最先看到的智慧型手机画面。看见收到的讯息通知,我察觉到自己被贝尔菲格陷害了。我立刻打电话给他。

「你暗算我了吧?」

「这就是你开口第一句话吗?我觉得至少可以先感谢我吧。」

恶魔只有嘴上表现出不满的样子,但话语间渗透着藏不住的愉悦。

「居然说我暗算你,这么找碴太过分了吧。我应该一开始就说过喽?说我拥有让人在性方面萌生不道德想法的权能。明知道这点也仍然希望利用巫术的是你喔。」

恶魔此刻一定在电话那头捧腹大笑吧。我想像着他那副模样,不禁咬牙切齿。

「……照理说应该是对神代爱理使用那种巫术吧?」

「我也说过如果你愿意协助,就另当别论喔。」

「这不是恋爱魔法吗?」

「发生关系这个事实,不就最清楚地证明了至少在那个瞬间有坠入情网吗?」

换言之,就是这么回事。

贝尔菲格的巫术会让中招的两人在性方面萌生不道德的想法。那种巫术的强制力强大到会让诚实的晴人同学劈腿,我们发生了一夜情。

可是这样不对。这不是我要的。

「我──」

「──明明不是期望变成这种关系。」

唔,他又看透了我的内心!

「为了好像会这么说的你,我就给你一个建议吧。就算他要求再次发生关系,你也不能答应喔。你要斩钉截铁地拒绝,告诉他如果没有要交往,就不会再跟他上床。这样你的愿望就会实现。」

「…………我知道了。」

我不能接受。他甚至不让我抱怨。然而我只能点头同意。

因为贝尔菲格一直展现出成果。那是我办不到的事。

虽然被他任意摆布让我很不甘心,内心也残留着疙瘩,这个恶魔一定是正确的。只要按照他说的去做,就会演变成他说的结果。

***

「我喜欢你。跟我交往吧。」

看吧。

***

我一头栽进床里。

总觉得没什么真实感。

结果对晴人同学施加巫术后,他在第二次约会时向我告白了。贝尔菲格最后的建议没机会派上用场,但我终于再次跟晴人同学成为情侣了。

好开心。我应该可以坦率地感到高兴。不过像我这样的人真的能再次成为晴人同学的女友吗?我内心无论如何都会浮现这样的担心与困惑。

而且我还没能问清楚他怎么处理跟神代爱理的关系。不过,其实关于这点我并没有很担心。既然我跟他像这样结合了,应该就表示那个恶魔想办法解决了吧。

『期待您再次光临。』

我跟贝尔菲格互传讯息的画面留下这么一句话。这次约会明明没有透过通话联系,他究竟是如何知道内情的呢?……说不定思考关于那个恶魔的事情只是白费时间。他可是会看透人心的怪物,肯定又用了魔法之类的。

所以问题只有一个。

这种无可救药的不真实感。简直就像胸口开了一个大洞似的。

我用智慧型手机点开跟晴人同学之间的讯息。

约会的约定。

照理说这明明是从很早以前就期待不已的事情。

我明明一直梦想着能像这样再次跟晴人同学交往。

但这种心情是怎么回事呢?

有哪里不对劲。

那种类似异样感的感觉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总觉得不能再继续思考下去,我点开社群媒体眺望着画面。

──蛙化现象。

我忽然看到了这样的发文。

不会吧。

「蛙、化、现、象。」

我试着在智慧型手机的搜寻栏里输入这些文字。立刻出现了结果。

「得知抱有好感的对象对自己也抱有好感时,就会开始厌恶那个对象的现象。或是看到交往对象令人讨厌的一面,感到幻灭的情况。」

厌恶?……总觉得有点不一样。我没有讨厌晴人同学。应该说后半的情况,只是热恋冷却下来了吧?

所以让我在意的是彷佛顺便写上去似的另一个词汇。

「蛇化现象」。

这是从蛙化现象衍生出来的词,指的是不管抱有好感的对象做了什么,都觉得很可爱的情况。似乎是因为「彷佛蛇会把猎物整个吞下般」接纳喜欢的人做出的所有行动,才被这么称呼的样子。

我内心有些头绪。

然而蛇化现象也无法解释我的异样感。

「这种心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明明最喜欢他。

回过神时,我的手指点开了跟贝尔菲格互传讯息的画面。

虽然这么说很奇怪,我觉得他不是坏恶魔。

他爱挖苦人又坏心眼,但有问必答。会告诉我答案。

当然他也经常不肯告诉我某些事情,不过都是关于恶魔或魔法,也就是他那个世界的事,关于人心他真的知道很多事。在大多情况下他的主张都是正确的,我像这样夙愿以偿,成功与晴人同学复合,就是最好的证据。他说自己耗费了无比漫长的岁月在观察人类一事,肯定不是谎言。

我莫名地想听他那从容不迫的声音。希望他告诉我这种心情是什么。

然而无论是讯息还是电话都联络不上他。虽然我试了几次,都打不通。

契约结束了。

大概是这么回事吧。我跟贝尔菲格之间的细微连结,如同梦还是什么的消失无踪。

然而那绝对不是梦。讯息的历史纪录证明了这点。

谁来告诉我吧。我──

「变得幸福了吗?」

***

「晴人同学?」

「……咦?啊,抱歉。什么事?我刚才没在听。」

总觉得晴人同学的样子很奇怪。他看起来心不在焉。以前跟他交往时,从未发生过这种事。岂止如此,就连分手后也不曾如此。

他觉得很无聊吗?

今天的约会就某种意义来说,是过去的翻版。

彷佛我们还在上补习班那时进行的约会。

能够再次恢复成以前那样的关系让我非常开心,却丝毫没有真实感。

所以我才刻意这么做。心想这样我说不定就能抬头挺胸地主张自己再次成为晴人同学的女友了。

但结果现在也有一种隐约的不安盘旋在胸口挥之不去。

「我说书店。我们以前经常一起去逛书店吧。」

「喔,对啊……要顺路去逛逛吗?」

「嗯。」

补习班时代。我们经常到书店一起找参考书。当然不是现在这间书店,但就算这样,也足以让我回想起以前那段幸福时光的记忆。

我们两人一起逛现在已经不需要的报考大学用的参考书区。

「啊,这个。」

映入我眼帘的是一本参考书。我跟晴人同学各买了一本的参考书。那时候的我不管什么都好,想要跟晴人同学有连结,才特地买了一样的参考书。

多么不单纯的动机。

我也知道参考书应该要选符合自己程度的内容。

但我无视那样的正论。只重视能否跟晴人同学拥有一样的东西,选了那本参考书。

那本参考书对我来说果然有些艰深,可是我能够拿这个当理由,在晚上打电话给晴人同学请他教我念书,所以我想那个选择一定是正确的吧。

「哦~不愧是著名的参考书,果然这边也有啊~」

晴人同学拿起参考书,只简单确认了书背、封底和书腰,便立刻放回书架上。丝毫感受不到他对那本参考书有什么感情。

就这样而已吗?

我压抑着悄然浮现的不满之情,以免表现在脸上。

「晴人同学有想买的书吗?」

「嗯~目前没有。毕竟大学需要用到的书已经请学长姊便宜卖给我,或是一次买齐了。祈里呢?」

「我好像也没什么想买的书吧。」

「这样啊。那要去看一下关于占卜的书吗?你喜欢那种类型的书吧?」

一想到他记得这件事,内心就稍微温暖起来。

但另一方面,我也察觉到自己不像以前那样对占卜书感兴趣。

我心里大概有底。肯定是因为我知道了真正的魔法。跟那个恶魔相比之下,无论什么东西感觉都像是肤浅的冒牌货。

「那么,就稍微逛逛……」

难得晴人同学这么提议,要拒绝也让我过意不去,因此我像平常那样暧昧地点头同意。这里不愧是大型书店,从感觉正统的占卜,到类似心理测验的书都有,可说是五花八门。但无论哪本书都勾不起我的兴趣,反倒是晴人同学比较积极地拿起来翻阅。

「晴人同学也对占卜有兴趣吗?」

「以前没什么兴趣,但跟祈里开始交往后,算是有点兴趣?你想想,不是有句话说自己也会想了解喜欢的人喜欢的东西吗?」

听到他这么说我很开心。明明如此,却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哦,这个好像可以当成话题的材料。」

晴人同学选的是平易近人,无论是谁都很好当成话题,类似心理测验的书。

「你要买吗?」

「嗯……不,还是算了。毕竟祈里好像对这种类型不太感兴趣,而且这种程度的内容似乎网路上要多少有多少。」

他将刚才大略翻过的书放回书架上。

「晴人同学喜欢看怎样的书呢?」

「真要说的话,我算是滥读者,所以没有特别偏好的书呢。」

啊,我懂了。我忽然察觉到了。我缺乏的一定不是什么真实感,而是自信。认为自己是晴人同学恋人的自信。

因为我对晴人同学一无所知。

契机是贝尔菲格帮忙施加的巫术。

那时我跟晴人同学透过好几个问题得知了各种事情,但应该也有很多如果是恋人就理所当然会知道的事情。

明明如此,我却有很多事情都是那时才知道。

以前贝尔菲格也指出过这点。在拟定用来施加巫术的约会方案时,他曾经傻眼地表示我真的是晴人同学的前女友吗?

「书店也逛完了,要怎么做呢?祈里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接下来我想去晴人同学想去的地方。」

「我想去的地方?」

「嗯。告诉我更多关于你的事吧?」

我对陷入沉思的晴人同学露出浅浅的微笑。没事。既然注意到了,从现在开始去了解就好。

毕竟有很多时间嘛。

***

世界不会考虑我的状况和心情,也不会等我。

所以我跟晴人同学复合后没多久,就发现了那件事。

晴人同学在神代爱理面前笑了出来。

露出那种不曾让我看过、彷佛对她敞开心扉的笑容。

「晴人同学,你刚才跟神代同学聊了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真的吗?我看你们好像聊得很开心。」

「真的啦。」

不可能是真的。因为晴人同学从未让我看过那种表情。

「……你应该跟神代同学分手了吧?」

「呃,什么分手不分手的,我跟爱理没有交往过啊。」

为什么?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我很清楚。晴人同学平常就会说他跟神代爱理并没有在交往。

但没有人相信。而且我看见了。被迫看见了。被迫看到那种场面,就算他说他们没有在交往,我也不可能接受。

「请你不要再跟神代同学见面了。」

「这……毕竟我们还会上同一堂课……」

「求求你,晴人同学。」

我用指尖紧抓着他。晴人同学直到最后都没有点头。

***

「为什么?」

我用力地摔出智慧型手机。只见讯息画面出现裂痕。贝尔菲格没有回应我的联络。

跟说好的不一样。他不是帮我把神代爱理从晴人同学身边拉开了吗?

即使我好几次打电话给他,或是好几次传讯息给他,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叛徒!

我很想这么怒吼。我这么怒吼过了。

但我现在已经不能这么怒吼。因为自己不小心察觉到了。

我拜托贝尔菲格的,是想跟晴人同学再次交往这件事,将神代爱理拉开是为了让我们交往的手段。

即使神代爱理并没有从晴人同学身旁消失,既然目的已经达成,贝尔菲格就能说自己已经按照契约完成工作──我察觉到这件事了。

跟恶魔的交易必定存在着陷阱。

的确是这样没错。那个恶魔现在肯定正捧腹大笑,嘲笑有个蠢女人完全中计了吧。我懊恼到眼泪溃堤。

就算如此,我也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我吞下眼泪,想要再次缔结契约──然而我失败了。明明跟那时是一样的做法,却无法召唤出贝尔菲格。

「为什么!」

我拼命地挖出记忆。

我很明白。我没有当魔女的天分。贝尔菲格也这么说过。

但是,就算如此,我也成功过一次。那么第二次应该也能办到。不如说因为已经有过一次缘分,灵魂的连结应当比较强烈。

明明如此,却无法召唤。我不愿相信上次只是奇迹似的顺利召唤成功而已。

还有什么我能做的事吗──

「对了。活祭品……」

贝尔菲格曾经说过我用的活祭品很寒酸。

我看向堆积如山的冷冻老鼠。这一定就是原因。肯定是这样。

要增加数量吗?不对。那样一定没用。需要提升的是品质。可能的话,最好是跟我有深厚连结的东西。毕竟书上这么写,而且感觉贝尔菲格也这么说过。

然后恰好符合条件的东西只有一个。所以──

「对不起喔──小咪。」

***

「喵~」

我弯下腰跟黑猫先生对上视线,并试着模仿它的叫声,但是薄情的猫咪先生似乎沉迷于跟白蛇先生玩耍,根本不理会我。

猫拳猫拳。猫咪先生试图用前脚按住蛇的头,蛇先生则扭动细长的身体拼命想逃跑,最后是用双手按住对方脖子的猫咪先生在这场游戏中获胜。猫咪先生与蛇先生像是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呢?」一般,用圆滚滚的眼睛注视着彼此。

「祈里,让你久等了。」

「晴人同学!」

听到最喜欢的声音这么呼唤,我转头一看,只见脸被涂成一片漆黑的他站在那里。唔。晴人同学的背后是太阳。位置太糟了。这样他的脸会蒙上阴影。嘿。

「唉嘿嘿。」

我站到晴人同学身旁,勾起他的手臂。阳光强烈到让人头昏眼花。沐浴着阳光会让人感到内疚,不知道是为什么呢?

我拉着东张西望的晴人同学的手,然后迈出步伐。像这样不用顾忌任何人的眼光,大方秀恩爱感觉很舒适。

「慢一点,祈里。」

「……你讨厌吗?」

我有些悲伤似的这么问,于是晴人同学露出为难的笑容,暧昧地容许我的行为。他没有甩开我的手就是最好的证据。

总觉得前往高中的路途让人非常怀念。明明不可能有那种事。

停在电线上的乌鸦。那是跟晴人同学成为情侣前老是低着头的我无法发现的东西。就连理应平凡无奇的风景都让人觉得耀眼。

「明明每天都走同一条路,为什么今天感觉很特别呢?」

「因为跟祈里在一起啊。」

我将视线看向更高的地方。碧蓝到刺眼的天空与轻飘飘地飘浮着的云。那彷佛没有任何烦恼的悠哉存在方式令人羡慕,但一定是我不配拥有的期望。我面向身旁,便看到晴人同学的笑容。所以这样就行了。就彷佛在脚边坚强绽放的这朵花一般,低头前进的模样才适合我。对这样的我来说,即使如此也充分过头了。

即使在这种地方灿烂地绽放,也会轻易遭到蹂躏就是了。看吧,就像这样。

我忘掉被踩扁的花,面向前方。要是能一直漫步在这道阳光里,我就能变得幸福吗?应该不可能吧。

我跟晴人同学在同一间教室并肩而坐,一起上课。比起黑板,我更希望他看着自己,所以我试着将桌子并在一起,两人一起用同一本课本,但结果还是无法妨碍他上课。因为我也非常喜欢他认真的态度。所以相对地,由不认真的我一直眺望着他的侧脸。一~直盯着看。从太阳公公高高挂起到完全落下为止,一直看着他。

放学后的教室简直就像通往其他世界的入口。在白天度过相同时光的学生们各自有不同的时间利用方式。白天的喧嚣彷佛幻影一般消失,邀请我们到只有两人独处的世界。从窗户照射进来的夕阳将教室涂抹成橙色。

希望你能了解我内心的这份悸动。

傍晚时分、黄昏时分以及逢魔时刻。明明不管哪个词都是指相同的时间,却被赋予这么多形形色色的称呼,我想是因为有许多人对这段短暂的时光充满无尽的想像。明明以前那么希望无聊的课堂可以赶快结束,现在却希望能够尽量延长。

啊啊,要是时间能停止就好了。

我不想回去。为什么会如此依依不舍呢?我们的影子被拉长、重叠起来混在一起,并且变成彷佛恶魔般的形状。我们手牵手。像是不要放开对方、不让对方逃掉一般紧紧握住。总觉得不这么做的话,晴人同学就会离我远去,因此我像是在求助似的握住他的手。

在没有任何人的教室里。在不会有人来的教室里。尽管如此,还是担心万一有人来该怎么办,在心跳加速的同时压低声音让嘴唇交叠。明明才刚因为贪婪地渴求舌头导致呼吸困难而分开,嘴边却已经感到寂寞。明明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体温、近到因对方的呼吸感到难为情,甚至近到彷佛能听见心跳一般。我感觉恍恍忽忽且头晕目眩。

是爱让我逐渐疯狂。

是爱、把爱、对爱、给爱、爱与、用爱、爱的、爱恋、爱是、爱也、爱吗、爱或、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我──

在没有任何人的上学路上打情骂俏、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并肩依偎,以及在被夕阳染红的世界里亲密接触。就连现实与幻想的边界都变得暧昧──这就是我的结局。

其实我希望他陪我一起死。真希望能两人一起彷佛要融合起来似的消失。

爱是诅咒。会主动缠绕上来勒住脖子,并且致人于死地。

爱是利刃。抱得愈紧,愈会深深刺进胸口。

希望可以看到我的爱在晴人同学身上刻划伤口化脓的模样。但是,如果这个愿望无法实现,至少希望可以成为他内心深处烙印在他人生中的伤痕。

我的爱彷佛玻璃碎片一般不断刺痛晴人同学的内心,有时突然窜出的疼痛会让他想起我的存在。温柔的他一定无法忘记我。

所以请好好珍惜这份痛楚。请不断擦拭绝对不会止住、眼睛看不见的血液。还有纵然想遗忘也无法忘记,宛如诅咒般的爱情。

我会化身为亡灵,永永远远地在你内心不断徘徊。

或许那对你来说是宛如地狱般的生活,但就算这样,还是希望你能堕落。希望你能知晓我看见的地狱。

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感觉好像听见了恶魔的大笑。

啊啊,我放心了。这个愿望一定会实现。这次一定会很顺利。之后只要献上活祭品就行了。

在沿着手腕不停流出的鲜红血液描绘出来的魔法阵中央,有一张椅子翻倒了。可以看到编织在头发里的无头蛇因承受不住重量而掉落下去。

呵呵。

──下地狱吧。

(插图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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