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人的则是执着心-章节
我脑中浮现「认真勤奋地准备考试的男学生」这种设定,将自己融入「三枝晴人」这个角色后,在补习班为了上课而走进教室,接着寻找空位。
靠近黑板的前方都坐满人了。不管哪个家伙都翻开参考书或单字本,利用零碎时间在埋头苦读的样子。纯粹只是他们的学习意愿很高,还是有其他盘算呢?虽然不晓得各自的意图为何,可以肯定的是他们都具备干劲。
讲师也是人。即使嘴上说着要平等或公平,碰上有干劲的家伙与没干劲的家伙,会想偏袒前者很自然。
所以学生为了表现自己的积极性,尽可能选择前方座位很合理。
倘若是平常,我也会那么做。但今天似乎来晚了一步。
我瞥了一眼从中间开始有几个零星空位比较明显的教室。
算了,其实坐哪里都没差吧。
既然无法获得讲师的好感,坐哪里都一样。既然是在同一间教室上同样的课程,能获得的知识就都一样。
既然如此,干脆就选两旁都空着的座位吧。
就在我这么决定时,忽然发现有个女生一个人孤伶伶地坐在最后面。
一方面也是因为这堂课水准比较高吗?聚集在这间教室里的家伙大多是个人主义者。基本上不太有同伴意识,反倒普遍地认为彼此是应该淘汰的竞争对手。就算搞错也不会结伴行动。即使在同一间教室这个框架里,也跟高中的班级持有完全相反的性质。
不过那也仅限于一部分的人。虽然大多数的人都自认会察言观色,其实只是随波逐流。这不是多么复杂的事情。如果考虑到个人性质在人口中占有的比例,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既然会根据能力进行筛选,自然会出现某种程度的偏差,但不会从无到有。
我知道这么说有语病,在这个前提下说得浅显易懂一点,就是金字塔顶端都是超认真念书的人,所以在他们底下的人也会尽量不去破坏这种氛围而已。
然后要说这个女生是哪一边的话,肯定是后者。
个性内向,不太会坚持己见,或是根本没有主见。无论发生什么都会闷在心里的类型。虽然也有可能已经独立,嗯,这点再慢慢确认就好。无论是哪边,对我来说都没什么不方便。
重点在于外貌,她在这方面算是及格。
看来总算轮到我走运了。
既然如此,剩下就是要怎么制造机会跟她认识……我看就用那一招吧。
我坐在卜部祈里──我从她摊开在桌上的持有物当中知晓名字──前面的座位,随便翻开一本参考书,扮演一位认真的学生,等着开始上课。准时来到教室的讲师分发讲义。就是现在。
「啊,少了一张。」
我故意演给她看似的这么低喃,接着转过头去。
「总之,这张先给你吧。」
我把讲义递给祈里后站了起来,到讲师那边领取讲义。
「那个……」
「嗯?」
「……谢、谢谢。」
祈里用彷佛蚊子叫一般微弱的声音向我道谢。就是现在。我装出惊讶的表情。
「不会、不会。」
明明我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情,不晓得她为何会向我道谢──我这么告诉自己,装出愣住的表情后,又突然露出讨人喜欢的笑容。
「在上课时走到前面去领讲义,会很不好意思呢。」
「就、就是说啊。」
嗯,这样就足够当作契机了吧。
进行了对话这个事实。也引起了她的共鸣。似乎让她欠了我一个应该感谢或者该说亦类似罪恶感的人情,这样看来她应该也不是那种独立自主的人。考虑到TPO(注:时间、地点和场合)的话,再继续聊天是下策。一方面也为了认真上课,于是我面向前方。
剩下只要不被她发现这张重复的讲义,就无懈可击了。
「啊,你是刚才的──」
上完课后,我顺路到自习室,在那里发现眼熟的人影。我这么小声低喃,于是祈里转过头来,我们对上视线。彼此点头致意后,我坐在她身旁的座位。
运气果然不错。原本计划要连续三天到自习室报到,没想到第一次就成功自摸。
在这边的对话内容没有意义。应该说要是在严禁私语的自习室热衷于聊天,会造成反效果。那样会让我的形象严重受损,而且以祈里的性格来看,也会给她留下负面的印象。
所以我的目的只有单纯的曝光效应。
我们隔着一片薄薄的分隔板坐在隔壁,用功念书一段时间。祈里先站了起来。
「辛苦了。」
只有一瞬间我看向祈里,说了一句慰劳她的话。
「辛、辛苦了。」
虽然是非常乏味的鹦鹉学舌,这边的对话内容也跟前面一样无关紧要。得到回应这个事实让我感受到自己的行动确实奏效。
***
「啊~四人座位都坐满了呢~」
我在补习班的开放自习区自习时,听到了这样的声音。唔嗯。
「请坐。」
我让出座位,于是加上隔壁的空位,就变成四人座位了。
「咦,可是──」
「我刚好念到一个段落,打算休息一下。」
我带着他们感谢的话语,潇洒且冷静地离开现场。这种日积月累的努力很重要。像这样钜细靡遗体贴入微的行动会造就优雅的举止,打造出「三枝晴人」的形象。
「晴人同学。」
听到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我看了过去,只见目前攻略中的目标就站在那里。
「这边有空位喔。」
「谢谢你,祈里。」
要建立到这种程度的关系真的非常辛苦。不,以难易度来说虽然是Very easy,总之很费工夫。感觉像在玩作业感很重的游戏。
对于像祈里这样在人际关系方面比较晚熟的类型,试图主动积极地拉近距离会造成反效果。只会让她感到警戒,反过来拉开距离。契机、打招呼以及简短对话。我配合谨慎过头的祈里步调,一步一步地慢慢往上爬。
现在的关系正是我努力的结晶。
「为什么你让位给他们了呢?」
「嗯?」
「你其实还没念到一个段落吧?」
哈哈~这家伙一直在观察我吧?似乎也完全无心念书的样子。这已经不是攻略中,而是攻略完毕了吧。
「是没错啦。但我其实坐哪都没差,而且他们难得一群朋友一起来,我只是觉得他们应该会想要坐在一起吧。」
将没有掺杂丝毫真心话的话语修饰成漂亮话,是我擅长的伎俩。
「这样啊。晴人同学真温柔呢。」
对吧?因为我是圣人投胎转世嘛。
「是那样吗?」
「就是那样喔。」
不晓得她到底在高兴些什么。祈里看来心情很好似的笑了出来。
「今天能一起回家吗?」
「嗯~……我大概还要花三十分钟,这样可以吗?」
「嗯,我等你。」
我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瞬间将祈里的事情排除在意识外。跟刚开始时不同,现在已经建立起就算这么做也无所谓的关系。
我在念到一个段落时放下笔。稍微超过了原本约定的三十分钟。
「结束了吗?」
「结束喽。我们回家吧。」
我迅速地收拾好东西,跟祈里一起离开补习班。
到车站的距离很短。祈里是不太讲话的类型,所以我们有时也会一言不发地度过这段时间。虽然完全不懂这样有什么好玩,算了,以我的立场来说也乐得轻松。
「啊,我想看一下参考书,我先到书店逛逛再回家。」
「我可以跟着去吗?」
「是可以啦……但不会很无聊吗?」
「不要紧。」
我早知道你会这么说。毕竟你只要跟我待在一起就满足了嘛。
我们前往位于车站附近的大型书店。这是我常来的店。要找到我想看的参考书并不困难。
「嗯~」
「你很犹豫吗?」
「嗯。」
一边是超有名的参考书。光是拿着它,别人就知道这人立志考上门槛很高的大学。
另一边则是感觉内行人才知道的参考书。虽然从内行人的角度来看是高水准,对大多数人来说没有任何感觉。
嗯~我应该拿哪一本,看起来会更有型呢?
「祈里觉得哪一本比较好?」
「咦?嗯、嗯~……」
祈里比较着两本参考书,烦恼起来。虽然是我先开口问她的,老实说我不觉得会得到答案。我纯粹只是抛了话题给她而已。
「我觉得是这本吧。」
所以我不否认自己有点吃惊。
祈里与其说是优柔寡断,不如说是个性胆小,非常不擅长决定事情。跟别人有关的话,那种倾向就更明显了。那样的她却做出了选择,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嗯,这样啊。那我就选这本吧。」
话虽如此,这是两回事。我不会小气到叫她帮忙选却又不买。我理所当然地买了祈里选的那本参考书。
「……我要不要也买一本呢?」
「这主意不是很好吗?」
随你高兴?怎样都行啦。
当然我不会把内心这种想法表露在脸上。我像平常一样露出笑容。
本来参考书应该要挑选符合自己的程度、可以补救弱点的内容。
但我不会说出那种正论。因为我打从心底不在乎祈里的学习程度如何。
我需要的只有祈里的脸而已。
「唉嘿嘿。」
我们各自拿着一样的参考书,到柜台排队结帐。
啊啊,真是够了。我完全搞不懂到底是什么让她那么开心。
***
「晴人。那是谁?你的新女友吗?」
高中的休息时间。我刻意用其他人也能看见的角度点开智慧型手机的讯息画面,于是同班的男生如我所料地擅自窥探我的智慧型手机画面,像在揶揄似的这么询问我。
「对啊。」
我很干脆地点头承认。实际上我跟祈里的确开始交往了。
「咦!真假!」
这家伙真失礼耶。我交到女友有那么不可思议吗?
我努力忍住这种火大的情绪。
因为我追求的正是他这种反应。
男生的视线看向某一个女生,然后再次回到我身上。
「真假?」
「真的啦。」
刚才在他视线前方的是我的前女友,把我逼到这种绝境的元凶。
不是我自夸,但以前的我很受欢迎,堪称万人迷。简直受欢迎过头了。
然而这也导致前女友变得情绪不稳,也没什么好挽留,所以我们很正常地分手了。
当我察觉到那是个错误的决定时,已经来不及了。
我没有残忍地甩掉她。我不会犯下那种可能会让风评变差的失误。我也有好好地给她台阶下。就算这样,付出的成本跟获得的回报还是不成比例,我才决定甩掉她。
但看来我似乎太高估周遭的人了。
前女友把我塑造成坏人来替自己辩解这点在预料范围内。为了自我防卫,安慰自己跑掉的大鱼其实是小鱼,着实是正常人的反应。
会出现认为这是个好机会的敌人,为了把我拉下马而试图攻击根本不存在的破绽,这点也在预料范围内。因为那女人也还算受欢迎。正因为她受欢迎,我才会跟她交往,也能理解对她有意思的家伙会视我为敌人。
不过会陷入男生都谴责我暴殄天物,女生都站在前女友那边这种四面楚歌的状况,出乎我的预料之外。
不管哪个家伙都是笨蛋。没有敷衍带过,而是果断甩掉对方的做法反倒比较有诚意这种事,根本一目了然吧?
然而以结果来说,我被逼入很难在高中交到女友的状况这点也是事实。
因为并非跟男生们完全断绝往来,不至于完全孤立无援,但从顶端跌落是我难以忍受的屈辱。
不过我可是就算跌倒也要抓一把沙的优秀男人。不能在自己所属的主要小圈圈内谈恋爱。我学到了这么做的社会性风险有多高。
哎,算了。反正是已经剩下不到一年的人际关系。忍耐到毕业就好。下次小心点就行了。我一边这么盘算,同时思考着有什么方法可以报复把我踢下来的家伙。
考上比他们任何人都更高水准的大学?那也是一个方法。不过考虑到那群家伙的水准之低,光是那样他们可能无法理解我在社会地位上的成就。
果然还是恋人。在男女关系中失去的东西,只能靠男女关系夺回来。不过在高中办不到。必须到其他地方物色对象。而且水准必须比那个女人更高才行。否则就会被小看,他们会认为我妥协了,果然被甩的人是我,分手的原因也在于我。唯独这种状况我无法忍受。
祈里就是用来报复的方便道具。
反正不会让她见到那些高中同学,所以不管性格怎样都无所谓。只要外表好看就行了。如果是照片也能修图。这么一来,肯定能超越前女友。而且前女友跟祈里相比,祈里是更受男生欢迎的类型,这点也正合我意。
她很好应付这点则纯粹是我走运。肯定是因为我平常就表现良好。
***
『关于这个问题,就算看了解说,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晚上。智慧型手机画面上映照着祈里的身影,她的打扮要说是休息模式,稍微讲究了点。而且还套了滤镜。
少在那边发情了。给我认真念书啦。要有自觉你正在占用我的时间。
「喔,这个要──」
像这样在晚上透过电话一起念书并非第一次,已经成了例行公事。照例是我为了增加好感度开始的事情。
祈里好像没什么恋爱经验,就算只是在晚上讲电话,应该也能让她稍微意识到我的存在吧?
我抱着这种程度的轻松心情施展了这个策略,但这么做似乎深得她心。祈里用远超乎预想的气势加速度地跟我亲近起来。
这场战斗未免赢得太轻松了。
虽然她好应付到让我瞬间有些不安,我立刻察觉到既然对手是我,这也无可奈何。
不过老实说这样很费时。非常麻烦。
祈里在我计画中的任务逐渐告终。
毕竟那家伙很大嘴巴。我交到新女友的传闻迟早会传遍校内吧。我已经不可能成为跟他们争夺同个对象的情敌,岂止如此,说不定还会介绍女人给他们──我已经做好准备要确立这样的立场,建立起一定程度的地位。
然后关于这点,女人也是一样。她们大半是因为顶端的人与我敌对,才会人云亦云地跟着敌视我,并非抱持着坚定的信念与我为敌。更何况在她们迎合同侪压力时,从视野外飞来的老鹰抢走了煮熟的鸭子,这样原本的团结也会产生裂痕。
只要像这样带动情势,就能轻易回归原本的地位。
祈里已经没用了。
『晴人同学?』
哦。忍不住分心了,没在听她说话呢。
『有哪里很奇怪吗?』
「嗯?奇怪是指什么?」
『因为你刚才盯着我看……对吧?』
「是啊。我在想你真可爱。」
『什么!』
看到轻易地满脸通红的祈里后,我才总算理解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说些漂亮话已经成为我的习惯。
这算是本能反应了。我晓得这么说可以敷衍过去,所以就这么做了。就只是这样而已。这些话语不需要丝毫真心。
谎言。
这也是我锻炼出来的武器之一。
我当耳边风似的听着祈里咕哝,同时思考起来。
好啦,该怎么跟她分手呢?
其实在我的计画中,没有必要抛弃祈里。虽说她已经结束应该完成的任务,因为也没有竞争对象,这是理所当然的。
尽管如此,我还是选择跟她分手。
理由很简单,就是维护成本太高了。
为了在社会地位上有成就,我必须尽可能考上高水准的大学。即使机率只有百分之一也好,我应该费尽心思提升自己的上榜机率。既然资源有限,砍掉没用的部分投入在考试上才是正确的,这是不言而喻的道理。
然后跟祈里交往只会浪费时间。实际上她就像这样在占用我的时间。
倘若可以完全放置,只在我心血来潮时应付她就好的话,就这样拖泥带水地继续交往也无妨。不巧的是,祈里并非那种类型的女生。
约会、讲电话以及传讯息。无论哪个都必须做到,而且每一样都需要耗费时间跟精力。然后在现在这种时刻,那是非常不合理的昂贵费用。
哎,总之先找理由增加拒绝她的机会,同时慢慢地保持距离就好了吧。反正也必须跟她交往到传闻澈底渗透校内为止。
将问题往后延递也是我擅长的伎俩。
***
来聊聊之后的事情吧。
我成功地跟祈里干脆地分手了。
仔细一想,应该是我为了避免重蹈覆辙,过于谨慎了吧。
跟上次不同,在同学之间没什么交流的补习班,分手带来的风险低到没得比。原本害怕她会报复,然而什么也没发生。本来我已经做好觉悟,准备在陷入最糟的情况时换间补习班,但完全是我杞人忧天了。
另一方面,要说计画那边如何,由于时期实在太糟糕,最重要的是时间不够,我没能重返以前的地位,但还是成功回到了不错的位置。具体来说,就是至少在毕业典礼时有学妹送花向我告白。当然我拒绝了。接下来上大学后,会有更好的对象吧。我这么盘算,实际上也遇到了爱理。
哎,虽然那个爱理是个超级大地雷!
***
我是在四月跟爱理相遇的。是刚上大学时的事情。
在校园里,社团像是要固定新生的动线一样,正在招募社员。好不容易脱身的我,手上也有大量各种社团的传单。至于内容,嗯,无关紧要。因为就凭这样一张传单根本无法掌握社团的实际状况,反正一定是用花言巧语堆砌出来的假象。要知道内情,问人最准确。
没错,就是人。人、人、人。放眼望去只见人山人海。
应该说是排成一列的狂热漩涡吗?虽然这么说有些矛盾,最适合这种形容的这里,有一股连我都不禁彷佛会被震撼到的气势。
不过既然是气势,当然就会有起伏。
像这样从外面观察才会注意到,即使同样是新生,收到的传单数量也有差距。有人只拿到少少几张,也有人拿到的传单数量多到要用抱的。我也隐约明白了这种偏差的倾向。一看就是土包子的人是前者,相反的则是后者。外貌至上主义到了极点。
毕竟说来说去,人类果然还是看脸嘛。
哎,不过那些沟通障碍边缘丑男现在根本无关紧要。因为我是后者嘛。这些传单的数量直接展现出我的价值有多高。这么一想,就觉得这些纸屑也具备价值,真不可思议。
「嗯?」
忽然有种异样感。怎么回事?我现在是对什么感到突兀?接着我眯细双眼。
找到了。有个家伙完全没人靠近,被忽略到感觉很不正常。
跟我在新生说明会领到的一样,印有大学名称的纸袋。这应该是在分发传单招募新社员的高年级生们用来辨别新生的标记吧。有个女人明明拿着这个纸袋,手上却连一张传单也没有,也没有人发传单给她。
如果只是这样,还不能说不正常。但这里是外貌至上主义支配的世界。如果是看起来就缺乏整洁感的家伙,也会有那种状况吧。虽然遗憾,即使在这种看到人就先发传单的喧闹中,也总有一些人根本没人理会。
不过我可以断言,只有那个女人不可能发生那种情况。
因为那彷佛缺少彩度这种概念的容貌,十个人里面会有九个人不得不注意到她的存在。
假如这是看到那压倒性且异于常人的美貌,让所有人都畏缩不前,结果导致她变成某种不可侵犯的存在,我还勉强能够理解。
然而并非如此。
没有任何人注视她。追根究柢,甚至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的存在感异常薄弱。
这不可能。简直就像这世界已经脱节了。
不过,这个人可以利用呢。
我也是正值爱玩年纪的男人。一个恋人都没有的现况太逊了。就这点而言,只要让那女人成为女友,就能获得追到那种绝世美少女当恋人的身分吧。
我一边在脑中这么冷酷地盘算,同时穿过人群,急忙奔向那个感觉就连自己都会在不经意的瞬间迷失的少女身边。
「数量很惊人呢。」
会话的基本,第一点。尽可能让对方在不用动脑的状况下肯定这边说的话。这就是所谓的得寸进尺法。对话一旦成立,以后也会比较难拒绝。
「…………」
这、这个臭女人。居然无视本大爷,胆子还真大。我一定要让你转头看我。
「你对社团活动没兴趣吗?」
女人的视线总算捕捉到我。你晚了百亿光年啦。
「你看得见我吗?」
啥?啊~好好好,这是那种用巧妙的说法击退搭讪者的方法吧。别小看我。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沟通力。
「咦!你该不会是幽灵之类的?我第一次看到!你是依附在这所大学里的地缚灵吗!那么你应该也很熟悉这所大学吧?分享一些故事给我听嘛。」
好,胜负已分。是我赢了。
对了。这家伙的绰号就叫雪女吧。反正她很白,这样子刚好吧。
「不是。不过,说得也是呢。就某种意义来说或许很接近。」
她还想扯下去啊。不过算了。
嗯?
怎么说,那个……突然有好多拿着传单的人聚集到这边来耶……
喂喂喂喂,这是怎么回事?这家伙的周遭不是不会有人聚集吗?雪女也被塞了一堆传单,啊啊!要被人群冲散了!
***
可恶!竟然这样占我的便宜!
结果数量大概变成三倍的传单重得要命,而且很碍事。
刚才那种不可思议现象的机关,我心里大概有底了。
仔细一想,其实很单纯。因为我向雪女搭话了,原本畏缩不前的其他家伙也变得比较容易开口搭话。就只是这样而已。只有连名字都没问到就被人群挤散的我吃了大亏。好烦躁。
「嗯?」
没有为什么。没错,我没来由地有种异样感。一种应该存在的某样事物缺少了的感觉。那就类似在走惯的道路途中有栋一次也没进去过的建筑物,某一天突然就消失不见时的感觉。
「雪女……?」
不会吧。早就迷失她去向的我踏上归途。结果居然碰巧再会,这是怎样的机率啊?
那很明显缺乏逻辑,要说的话就是所谓的直觉。对于经常提醒自己要保持理性的我而言,是应该无视的事物。
话虽如此,因为很在意,我灵活地弯进小巷。
「…………啥?」
有只巨大到夸张的水母。我不禁揉了揉眼睛。果然还是看到水母飘浮在小巷里。
简直莫名其妙。这里可是小巷喔?不是大海耶?应该说就算是大海也很奇怪。为什么会飘浮在半空中啊。
话说也太大……就连全世界最大的水母也顶多七十公分吧?但这比人类还大只耶。这是新品种嘛。触手也很长,那是什么?蜘蛛?为什么会抓着蜘蛛──不,是刺着蜘蛛吗?呃,是要吃掉吗?好可怕。
感觉好像能赚大钱喔。拍照放到社群媒体上让它爆红也不赖。还能满足我想获得肯定的欲望。很好,把握这个难得的机会名利双收吧。
等等,惨了惨了惨了惨了!现在不是悠哉观察的时候啦!
「站住。」
快逃──是人的声音?骗人的吧,喂。这样就逃不了了嘛。要是见死不救,自己逃跑,被爆出丑态的话……不行。我会气死。
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杀掉它?不,不可能。太可怕了。说到底我根本赢不了。赤手空拳的人类是弱小的杂鱼。就连山猪都打不赢了,绝对打不过比山猪更大的水母。
啊~嗯。这下走投无路了。
既然如此,死前该怎么耍帅呢?就算死亡是无可奈何的,希望至少可以留下那种流芳百世的美谈。好,首先要──
「那边的同学!你快逃!」
从巨大水母的阴影处突然现身的人,是那个雪女。
为什么她会在那种地方?这下绝对逃不了啦。我的美谈计画结束了。
嗯?等等?她站在那个位置的话,不管怎么想,都会比我先被吃掉,然后死亡吧?
我搞不好还有机会可以逃走不是吗?
好,上吧!杀掉那家伙!消除目击者!巨大水母!如果是你一定办得到!
「请冷静下来。」
你傻了吗?现在不是冷静下来的场合吧?那个怪物是你的宠物吗?
不,等等。骗人的吧。是这么回事吗?
这些家伙是一伙的吗?
不妙。要怎么办?这是最糟糕的发展。这家伙是不能扯上关系的家伙。那种异样感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太慢察觉到了。
快动脑、快动脑、快动脑。
我对巨大水母束手无策。但这边的雪女说不定还能沟通。
「……原来如此。真伤脑筋呢。」
我露出苦笑。表情管理很完美。为了完美控制表情,我每天都在锻炼。
虽然不晓得原因,雪女很不高兴。不会错。乍看之下像是面无表情,但她内心肯定很不爽。她散发出那种类似腐臭味的氛围。
然而对象不是我。
我不清楚理由。但我一直随时在留意别人是怎么看待自己,还有做出怎样的言行举止比较有效。所以我能秉持着信念这么说。
雪女是对我以外的某种事物感到烦躁。
绝对不行刺激她。倘若她将矛头转向我,对我迁怒就完蛋了。我可吃不消。要和平地、低声下──太低声下气也不行吗?要是她觉得我微不足道,可能会抱着解决目击者的心态杀害我。
好,尽力活用这三寸不烂之舌吧!虚张声势吧!让自己看起来很厉害!摆出这没什么的态度!我要加油啊!如果是我肯定办得到!
这边就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那改天见啦。」
「怎么可能这样就放你走呢。」
完蛋了。
「虽说只是一丁点,你都碰触到我的秘密了,想装作没事未免想太美了吧。」
雪女傻眼似的叹了口气。
「既然被知道了,那也没办法。先彼此自我介绍吧。我名叫神代爱理。你呢?」
「我叫──」
不,等等。我报上姓名没关系吗?怎么可能没关系。被这群怪物掌握个人情报很危险。反倒该说那时没报上姓名的我做得好?
「原来如此。那么晴人同学。」
可恶!她其实知道嘛!她是在试探我啊!
啧,很不妙。这下就一出局了。总之好像还算Safe,但有必要尽快掌握对话的主导权……不过自称神代爱理的女人背后的巨大水母实在可怕得不得了。
「啊,你很在意这孩子吗?……毕竟被其他人看到也很麻烦呢。」
啥?消失了?跑哪去了?那么庞大的躯体,这里根本没有可以躲藏起来的地方。
咦?那么是她弄不见的?就靠弹手指?是召唤兽喔。
可恶……我原本盘算着只要能争取时间,迟早会有人路过帮忙报警,但这下不能指望了。
「唉~偶尔会有像你这样的人呢。」
雪女──订正,爱理一脸非她本意似的叹了口气。
「那是……类似灵性的……东西吗?」
顺带一提,我打从出生到现在,从未感受过灵性这种东西。我甚至曾经不屑地嘲笑那些灵异怪谈都是妄想的产物。尽管如此,我还是有点相关知识,是受到祈里的影响。因为那家伙喜欢占卜和能量石那种可疑的东西,为了配合她的话题,我才记住了那些知识。
「不对。如果是拥有类似力量的人,的确可以发现我吧,然而你完全没有那方面的天分。」
啊?虽然我不需要,被断言没有天分也会感到火大。话说居然还有其他人喔……我看这世界的关节下落不明了吧。
「要从哪边开始说明呢……哎,应该要从头说起吧。首先,我只是拥有一点特殊能力,极为普通的人类。不过那个能力会扭曲物理法则,倘若一直使用,就算我什么都没做,也会扭曲现实。」
那一般不会称为人类。
「我的能力很广泛,其中之一就是阻碍认知,也就是所谓的清场。虽然跟刻意行使时相比,规模要小很多,这能力也会经常展开。」
我恍然大悟。我的内心有点头绪。
「所以你才没有被社团招募吗?」
「是的。可以那么说呢。」
原来如此。因为这件事太过荒唐,大脑想要拒绝理解,但我姑且明白她想说什么。不过这样的话,有一件事无法解释。
「那为什么只有我能认知到爱理?」
如果将这个怪物的话照单全收,要认知到这家伙,应该需要对她像是超能力的清场能力有抵抗力。然而爱理断言我没有那种天分。
「不,且慢。说起来在我搭话后,爱理也拿到了传单。也就是说,这应该表示其他人也认知到你的存在才对。」
她撒谎了吗?不过是为了什么?会毫无理由就说谎的人不多。就连会惯性说谎的人都有生病这个理由。就像我只是为了评价,也就是爱面子与自尊心才撒无数的谎言一样,几乎大部分人所说的谎言都是有理由的。
「关于这点,说是『盲点』应该是最接近的答案吧。其他人只是因为你向我搭话了,才会以你为基准点认知到我的存在。倘若改变焦点,原本看不见的东西也变得能看见。这确实是盲点。实际上在你离开后,他们就立刻找不到我的踪影喽。」
也就是说,这家伙把我当诱饵,自己一个人溜掉了吗?开什么玩笑!
「就是这个喔。」
「这个?」
「你现在生气了吧?为了一般人在这种状况下不会在意的事情生气。」
啥?她为什么知道──不会吧……这家伙莫非看透了我的内心吗?
爱理彷佛想说「做得很好」似的,绽放出冷酷的笑容。
「也就是说你异于常人呢。你的焦点跟一般人不同,盲点也不一样。所以你才会看见一般人看不见的我。就只是这样而已。」
不妙。真的很不妙。这家伙是我的天敌。要是她揭发我的内心,我的评价就…… 真的是这样吗?这家伙只要不跟我待在一起,周遭的人就不会认知到她的存在。换言之,那就跟空气人一样。这种没什么存在感的角色不管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理睬。
果然没问题。这种货色才不算敌人。哈,杂鱼一个。快滚一边去啦。还是别滚过来好了。
「你的情绪也太不稳定了吧?」
「这边可是面对怪物鼓起了仅剩一点的勇气喔!大笨蛋~大笨蛋~」
反正内心都会被她看透,装模作样也毫无意义。只是白费工夫。
「我从未听过有人是痛骂对方来振奋自己呢。」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因为在物理上败北,至少想在精神上居于优势,是理所当然的吧。实际上在精神方面处于优势的是我。这个怪物暴露出太多弱点了。
这家伙杀不了我。
就像刚才当场吃掉蜘蛛一样,她大可拿我去喂巨大水母,这样就能不留证据地收拾掉我。然而她没那么做。
老实说,那是我难以理解的判断。因为如果是我站在爱理的立场,我就会动手。没有不动手的理由。那么做才能杜绝后患,也能完美地隐匿情报。
神代爱理是怪物。正因为是怪物,她没有任何人权,会遭到射杀。在压倒性的数量之前,她应该束手无策。倘若被政府机关抓到,最糟可能会被用来做人体实验。这个判断让我很难想像她有正确理解到这些风险。
既然如此,那就是前提有错。
她并非不杀我,而是杀不了我。
这么一想就说得通了。
话说这样我也明白为什么这家伙会叽哩呱啦讲个不停了。她想要有人陪伴吧。无法跟任何人产生关联的孤单女孩能够跟像我这样可以认知到她的特别存在说话,当然不会想放我走了。虽然我根本不想与她扯上关系。
无论如何,既然她不会对我使用那种暴力,处于优势的人就是我。
「我乱说的。对不起。别杀我。」
眼睛看不见的某种东西捆绑住全身,我立刻举白旗投降。伴随着真面目不明的某样东西爬过脖子的恐怖感,我的下颔被抬起,与爱理对上视线。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就是不可以把我的秘密告诉任何人。只有这样。虽说只是一丁点,你毕竟碰触了禁忌。要是胆敢多嘴──你明白吧?」
除了点头之外,我别无他法。
***
「唉,晴人。听说你跟神代同学在交往,真假?」
大学的课堂结束后,我立刻被跟我上同一门课的男生们包围。
这已经是第几次被这么问了呢?可以肯定的是,被这么问的次数已经多到数不清。但我从未感到厌烦。
「我们没有在交往啦。」
「别撒谎啦~」
「不,我说真的。」
「好、好,你们没在交往,没在交往。」
就算我给出跟平常一样的答案,也没人相信。这些家伙深信我跟爱理关系匪浅。
这样就行了。反倒该说这样比较好。这样才不枉我在彷佛走钢索般的危险平衡中巧妙周旋。
「真羡慕你耶,你这家伙。」
「哈哈。」
对方像开玩笑似的拍打我的肩膀。但他瞒不了我的眼睛。寄宿在他眼中的嫉妒火焰一目了然。他拍我肩膀的力道之强证明了这点。
这可以说是理所当然吧。假如是知道神代爱理容貌的人,无论是谁都会变这样。
被投以这种充满嫉妒嫉羡怨恨的感情波动,表示我的地位在那家伙之上。
这个事实让我兴奋到发抖,满足了我的自尊心。
神代爱理是够格装饰我这个至高存在的特别饰品。
即使那是在沙上楼阁、如履薄冰,我也无法放手这种快乐。
说到底,考虑到我背负的风险,这种程度的甜头根本就不够。
哦,说曹操,曹操就到。智慧型手机收到了来电。时机正好。
「哎呀,抱歉。是爱理。」
「啊~好、好,快去吧。快点去你亲爱的女友大人身旁吧。」
「就说她不是我女友啦。」
虽然嘴上这么否认,我用态度表示肯定似的起身离开座位。
「那再见啦。」
「喔,再见~」
啊~真忧郁。又得去讨好那个怪物才行了吗……好想哭。
***
「你有把我的秘密告诉别人吗?」
「没有。」
爱理的眼神贯穿了我。我只有回答没有丝毫虚假的真实。我不得不这么回答。
「……看来你似乎没有撒谎呢。」
「你差不多可以相信我了吧?」
从那天以后,我就会像这样不定期地被爱理找出来盘问。
这是她第几次这么问了呢?可以肯定的是,被这么质问的次数已经多到数不清。没有比这更令人厌烦的事了。
「你要我相信像你这种充满虚伪的人?」
爱理不屑的哼笑声中,蕴含着那是不可能的弦外之音。我立刻忍住不禁想咂嘴的心情。
「你冷静下来,好好地再思考一遍吧。神代爱理是非人的怪物──到处张扬这种事情对我有什么好处?别人只会觉得我脑袋有问题吧?」
然后自己建立起来的评价会一落千丈。这不合理。不管怎么想,我说出去都没有好处。
「人类这种生物不像你相信的那样理性喔。你说不定会在无意间说溜嘴。你知道都市传说是怎么诞生的吗?」
居然瞧不起我。我怎么可能犯下那种简单的失误啊。
「请你别那么愤慨。我只是在说有这种可能性。也有可能发生你喝酒后不小心脱口而出的状况吧?」
「我怎么可能喝酒。那样做是违法的喔。」
就算是应酬而必须参加的饮酒会,我也只喝无酒精饮料喔。
「为什么你一脸感到意外啊?」
哎,的确也有人会喝酒啦?但你想想,我是善人角色不是吗?喝酒会让我的评价一落千丈吧?我怎么可能喝啊?
「你是善人……?」
这家伙干嘛歪头疑惑啊?
「我不管怎么看都是无可挑剔的善人角色吧?」
「这、这话是认真的啊……」
为什么一脸吓到的样子?那样简直就像在说我是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家伙一样。
「明明毫无根据却会绽放出傲慢之花,你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呢。」
这家伙真没礼貌。只有你没资格说我吧。明明不是人类,到底自以为何方神圣?
「咳咳。总之,为了防止多余的传闻,要进行监视以免萌芽。如果不小心萌芽了,就必须铲除。这是最好的做法。你能理解了吗?」
「无火不生烟,是吗?就算这样,也不能永远监视吧?难不成你打算监视我一辈子吗?」
「那才是难不成喔。」
听到爱理斩钉截铁地这么说,我忍不住咂嘴。
也就是说这算是某种测试行动。爱理一直在测试做到什么地步,我会背叛她。
所以这才是其心恶劣。
因为会做出测试行动的家伙,直到对方坏掉都不会安心。
直到我背叛那个瞬间为止,爱理都绝对不会满足。等遭到背叛后,她才会放心,觉得我果然背叛了,幸好有怀疑我,幸好没相信我。
她会反覆测试无数次,永远不会停止。无论我怎么用言语表示自己的清白,无论我辩解几次,她都会觉得不够,然后继续测试我。
别开玩笑了。我才不想奉陪这种事。
虽然很想吐口水这么咒骂,我办不到。因为被握住生杀大权的人至今仍然是我。
我已经澈底掌握爱理的性格了。我早已明白做到什么程度算安全,从哪里开始算出局。
正因为如此,自己才能利用像这样频繁地被找出来的状况,让周遭的人留下爱理是我的女友,或是相当于我女友存在的印象。
神代爱理不在乎他人给予的评价。我不晓得这种跟自己完全相反的存在方式是她天生的性质,还是这家伙的特性让她不得不这样,也不感兴趣。
对我而言,重要的只有她的性格。
我无法全盘否定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不会认知到爱理这点加速了这种状况的发展。只要看到爱理,我一定也跟她在一起这点,正无比适合用来让周遭的人产生误解。
这种程度对我而言,本来就是小菜一碟。我就算跌倒也会抓把沙,并没有那么好欺负。应该说要是办不到这种事,就做不到在团体里面调整立场这种巧妙的把戏吧。
所以实际上现在的我并没有迫切的危机。
不过还是会累积压力。被人握住生杀大权就是这么回事。
希望从压抑中获得解脱,是那么糟糕的事吗?不,不是。那是人类的本能。
我能看见一条出路。
要让爱理信任我是不可能的。我也没办法欺骗或陷害她。被看穿思考就是这么回事。就好像只有自己公开手牌在玩扑克牌一样。毫无胜算。而且手牌也是对方的比较强。爱理手上经常握有名为暴力的A。
然而这不等于我无计可施。
我有方法。就是让我的存在在爱理内心膨胀起来就行了。直到她无法舍弃我为止。不管那是因为恋情、爱情、同情,或是人情都无所谓。
不过最理想的果然还是恋情。还有爱情。那会让人变得愚蠢无比,最重要的是会让人产生执着。
攻陷她就行了。让爱理迷上我就行。
呵,Easy、Easy,Very easy。
毕竟那不是已经知道就能避开的东西。坠入情网这句话实在形容得很贴切。哎,虽然我没谈过恋爱,还是看过坠入情网的人。
爱理感到扫兴似的看向我,而我对她露出微笑。
胜利的条件准备好了。不会被任何人认知到的孤独侵蚀着这家伙。对她而言,我这个能够认知到她存在的人具备唯一绝对的价值。没有比唯一的理解者更强大的存在。那有时甚至会让人把人生托付给对方。
然后在提升自我价值这方面,我有绝对的自信。
这是一场游戏。只有我被迫赌上性命的不公平死亡游戏。
要说我不想对这种不讲理乱发脾气是骗人的。但如果是能赢的游戏,而且报酬非常优渥的话,倒也不是不能忍耐。实际上我已经开始获得像是报酬的东西。那群男人的嫉妒证明了这点。
「那再见喽。」
今后我也会被爱理频繁地找出来吧。没有比被别人的心情耍着玩更容易累积压力的事了。但唯独现在,这种不满我也吞进肚里吧。没什么,被摆一道的分等我赢了之后再还以颜色并拿回来就好。
「等一下。」
「什么事?我接下来还有课耶。」
我不能拒绝。至少现在还不能。
然而就算撕破嘴,我也不敢说除了爱理对自己的评价之外,我都不在乎。为了守护辛苦建立起来的风评,我也不能毫无意义地缺席。
「我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对你而言是很简单的事。」
「怎样都行,拜托有话快说。」
我真的没时间听你废话啦!
「那我说重点。请你制造我能够观察卜部祈里的机会。」
「啥?为什么?」
那个命令很麻烦,但并不困难。不过我不明白理由。
「我怀疑她能看见我。」
***
搭乘电车时,我会在车门附近靠着座位的墙面站着,将嘴抿成一字形,微微低头往下看。搭配我的美貌,这是彷佛一幅画的至高构图。
呵,我今天也帅气到不行呢。
看到自己映照在窗户上的半透明模样,我拼命忍住不禁要扬起的嘴角。型男不能露出猥琐恶心的笑容。这是义务。懈怠是一种罪过。
不过这种幸福无比的时光不会持续太久。通知乘客抵达目的地的广播声在车内响起。
啊~到了吗~虽然我努力想让情绪亢奋起来,果然没办法啊……
今天是我被迫服从爱理的命令,让爱理与祈里见面的日子。很难不感到忧郁。就常识来想,肯定会尽可能不想跟非人的怪物扯上关系吧。
她能不能滚到别的地方啊~真希望她离开我的世界,不要赖在这里。我居然为了一个女人这么苦恼,这是怎样?这就是传说中的恋爱吗?但我从未有过恋爱经验,所以不晓得是不是这样。
为什么只有我遇到这种事呢?亏我这么品行端正地一路活到现在,其他还有很多应该下地狱的家伙吧?命运会不会有点不公平?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斩断跟爱理的缘分呢?……没办法吗?没办法啊。重复了好几次的结论让我叹了口气。
我应该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吧?
无论脚步多么沉重,只要迈出步伐就会前进,这种世间常理就算是我也无法改变。毕竟我又不是爱理,无法超脱常理之外。我也没有想要脱离。
因为爱理跟祈里进入视野范围,我将表情切换成微笑。虽然我就连忧郁的表情都非常上镜,那样并不适合TPO。
「祈里。」
「噫!」
「抱歉,吓到你了吗?」
「不、不会,没事。」
她是红牛玩具吗?让我想起小学时有个蠢蛋疯狂让红牛摇头,结果摇到头掉下来的事情。
「你等很久了吗?」
「等──等没多久啦,我刚到而已。」
说谎辛苦了。看她这么盛装打扮,这么讲也没啥说服力(笑)。
好啦,如果是平常,我会称赞她「你穿这样很好看喔」,但这很明显地表现出她对爱理的对抗心。散发出那种腐臭味。既然如此,我提到这点就是下策。要是适得其反,就白称赞她了。
「这样啊。祈里从以前就很认真呢。」
所以我从其他方面展开攻势。
「你应该在约定时间的十分钟前就到了吧?」
「那么晴人同学也很认真呢。」
「我也是吗?」
「约定时间的十分钟前。」
「喔,这样啊。可以这么说吗?这样好像变成是我在老王卖瓜呢。」
被称赞就露骨地表现在脸上的话很逊,但丝毫面不改色也不可爱。所以这边我先腼腆地笑了一下。
「神代同学呢?」
「啊~爱理……」
这么说来,那家伙上哪去了?直到刚才她都还在附近啊……
话说祈里果然看不到她嘛。
我从车站出来的时候,两人都站在明显可以看见对方的位置喔。爱理很明显地认知到祈里的存在,但是祈里没有在看爱理。
只是没注意到而已?──不可能。
祈里明明这么在意爱理,不可能在那种距离下还没发现她。
这个事实表示了一件事。只凭祈里无法突破爱理的阻碍认知。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反正祈里八成也只是以我为基准点认知到爱理而已。
要怎么办呢?今天的目的很快就结束了耶。也不能找她出来在先,却立刻当场解散吧。咦,什么?那么,只喝茶聊天吗?这样根本在浪费钱嘛。我快抓狂了。
唔,智慧型手机有来电。我看看,什么什么……变更计画。请你们两人先一起前往店里。啊~好好好,原来如此。
「她说好像会迟到,要我们直接前往店里。」
那家伙在测试我。她在测试我是否跟祈里聊天也不会泄漏秘密。
混帐。竟敢小看我。哎,她应该打算顺便──或者该说她的主要目的是看透祈里的思考吧,但身为被测试的人,感觉很差劲。呿。
***
嗯~根本是泥巴水。第一个想要喝这种东西的家伙八成脑袋有问题。肯定是不知道苦味的发展是为了避开毒物的笨蛋。
真不想喝。但我也只能喝下去。要是被发现我的味觉像小孩,不敢喝黑咖啡──无、无法忍受。我不能暴露那种丑态。这种内心纠葛让杯子摇晃起来。
当个路人真好呢。因为就算不敢喝黑咖啡也会被原谅嘛。
祈里的杯子投入大量砂糖与牛奶,光看就觉得甜到不行。
谁教你打肿脸充胖子,想点跟我一样的东西,才会变成这样啦,笨蛋。
看到满脸通红的祈里,我重新这么想。果然只有鄙视治疗才是真理。
「爱理……唉,或许有点特立独行。」
岂止有点特立独行,她甚至不是人类。
「但大家都是就读同一所大学的一年级生,你不用那么紧张也没关系喔。」
虽然这种事根本用不着我说,祈里会紧张并不是因为对方是怪物。毕竟她根本不晓得爱理的真面目,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当然是有其他理由。
因为这种状况从旁人的角度来看,不管怎么想都只是在争风吃醋吧。
真狠毒。爱理是明知故犯吗?
我不禁差点浮现笑咪咪的笑容,连忙修正路线改成露出苦笑。
「居然用『特立独行』来介绍别人,真是失礼呢。我是随处可见的普通人喔。」
因为太过吃惊,杯子发出喀锵的声响。不知不觉间,爱理就站在身旁。
「……爱理。你不能更正常地登场吗?」
「我自认很正常地在店里找你,正常地找到了你,然后正常地跟你搭话了啊。」
别光明正大地撒谎啦。我可是经常警戒着你是否从某处监视自己喔,不可能漏看。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就是爱理故意消除存在感,然后入侵店里。只有这个可能。
真是受不了。毕竟这种事对那个怪物而言只是力量的余韵。消除存在感并非爱理那种异能的本质。这女人的棘手之处在于别的地方。
「抱歉来晚了,我是神代爱理。」
什么叫「来晚了」啊,睁眼说瞎话。明明比任何人都更早到,还真敢说呢。
就算吐槽也没有任何好处,所以我不会说出口。再说我也害怕遭到报复。
「这里的蛋糕很好吃哟?」
哦~是这样吗?因为我只有硬派地点过黑咖啡,都不晓得这回事呢。我看看,我也……不,等等?要是在这边点了蛋糕,不就再也不能讲那句型男的招牌台词「我不太能吃甜食」了吗?可恶,居然使出这种高等的心理攻击!
「呃,那么,你推荐的是……」
听到祈里的回应,爱理微微点头,接着指着菜单。
啊?自己点──喔,这么说来,她不会被别人认知到呢(笑)。
这是她少数的弱点。听说似乎是力量变得太强,就算能调整强弱,也无法切换开关的样子。所以爱理明明有引人注目的容貌,却可以说完全不会备受瞩目,而且经常能看见别人的感情和思考。
究竟是上辈子犯了什么样的罪,才会被打入那样的地狱呢?
哼哼,真拿她没办法,就由心胸宽大的本大爷替她点餐吧。
呃~我看看……居然点了拿铁咖啡与草莓塔?
这家伙,居然趁机专门点些我爱吃的东西。是打算刺激我吗?真不想变成这种心胸狭窄的人呢。啊,她本来就不是人吗(笑)?
「请问两位是什么关系呢?」
「我们只是朋友喔。」
「是这样吗?」
这下尴尬啦,尴尬啦~!……开玩笑的。虽然祈里大概自认很拼命地掩饰,骗不了怪物的眼睛。她隐藏着并非对普通朋友会有的感情这点,也是显而易见吧。
「你真是个可爱的人呢。」
我就说吧。
「才没有那回事喔。」
「这可难说喔?即使卜部同学那么认为,周遭的人怎样想又是另一回事。从我的角度来看,感觉你应该很受欢迎。」
「没有,我根本不受欢迎。」
「她这么说呢。实际上究竟如何呢?」
「嗯~……」
真好。拿铁咖啡与草莓塔。为什么只有我在啜饮泥巴水啊?
「……说得也是呢。祈里很受欢迎喔。曾经也有人拜托我介绍祈里给他认识。」
「──咦?」
「哦~然后呢?你帮忙介绍了吗?」
「怎么可能。毕竟祈里大概不喜欢那样,所以我告诉对方真心想认识的话,就自己开口搭话。我也不想因为做这种事而被祈里讨厌嘛。」
好苦。等解散后就来吃点东西换个口味好了……嗯?爱理把切成一口大小的草莓塔递向我这边?
「……这是吹什么风?」
「因为分量对我来说好像太多了点,剩下来也不好嘛。」
「你平常不会这么做吧?」
「哎呀,有什么关系?我只是突然心血来潮而已喔。」
「至少连盘子一起给我吧。在祈里面前这样,感觉很难为情耶。」
「想不到你居然还残留着羞耻这种概念,真让我吃惊呢。」
这样很脏耶~居然将吃到一半的东西递给别人,你是中世纪的贵族还是什么吗?
不过说真的,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我摸不透爱理真正的意图──虽然这点并不稀奇,她还是第一次这么离谱。
嗯~该不会真的是牵制?会试探祈里,也并非因为想确认她是否知道爱理的异常性,如果说确认她是否为情敌才是真正的目的,就能解释这一切了。
我瞄了一下祈里那边确认。可以一眼看出嫉妒让她快发狂了。
好耶,来搧风点火吧。
毕竟我也担心自己要是拒绝,她不晓得会对我怎么样,反正不能拒绝,干脆就顺势配合她还比较好。我一边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扮演放弃的模样,同时将爱理递出的草莓塔放入嘴里。
好吃。怎么说呢?该说有种温柔的酸甜滋味吗?居然会选中这个,爱理这家伙明明是怪物,却意外地很有眼光。
嗯~这个给怪物吃太浪费了。而且还有她嫌太多这个正当理由,这个就由我来吃掉吧。哎呀~眺望着女人因嫉妒而扭曲的表情,一边大口吃下的草莓塔真美味啊。
「那么,你们真的只是朋友吗?不是什么共同拥有特别秘密的关系?」
话说回来,爱理也真是缠人呢。反正她都会读心了,不用问这么多次也很清楚答案吧。性格真差劲!
「当然。我跟晴人同学只是朋友。我说得没错吧,晴人同学?」
我感受到她拼命掩饰的态度中流露出一丝期待,同时说道:
「嗯~说得也是呢。老实说我喜欢祈里,但不考虑跟她交往呢。」
如果半吊子地撒谎,感觉隔壁的怪物会很可怕,所以我将内心的想法直接说了出来。
实际上我不讨厌祈里。你们想想,她端正的容貌恰好符合我的标准,又能适度地鄙视她,她也会让我出风头,而且没有爱理那么难搞。有讨厌她的要素吗?
不过我无意跟她交往这点也是事实。毕竟我现在抱着巨大的炸弹,必须攻陷这家伙才行。脚踏两条船是不可能的。不管如何辩解,传出去都很难听。
「你们感情很好呢~」
「嗯、嗯,以朋友来说,我想应该算感情不错吧?」
慌张不已的祈里真的很好笑。
这样会很困扰呢。真是伤脑筋吧?但你其实很高兴吧?
只是普通朋友?怎么可能。祈里好像以为没有穿帮,但我确信她现在也把我当成男人在喜欢。我也一眼就看出她听到我说喜欢她时,稍微心跳加速了一下。
所以我权衡利弊。
爱理似乎开始对我感兴趣到会牵制祈里的程度,她愈不安,就愈会拼命想讨我欢心吧。一旦确信我不会背叛,她就会失去努力的理由。所以爱理愈不安,我就愈能放心。
然后这个道理也能套用在祈里身上。倘若她觉得跟我绝对没希望,就会去找下一个对象。正因为有「搞不好」这种希望,祈里才会对我付出一切。
完美到自己不禁想自吹自擂的计画让我在内心发出喝采,同时瞥了一眼两人的模样。祈里惊慌失措地说着不得要领的借口,爱理则在表面上露出冷静的表情,面带微笑地聆听。
──能看透人心吗?话说那究竟能看透到什么地步啊?
***
「你应该去当演员吧?」
她怎么突然称赞我啊?
「或是牛郎。」
她怎么突然贬低我啊?
「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解散后,我跟爱理重新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
「我在说言行举止能够这么表里不一也是种天分喔。」
我知道。我是天才吧。
「纵然有程度上的差距,但这是每个人都在做的事吧?」
按照自己在社会上的职责戴上面具。也就是所谓的假面(Persona)。
「可是你的程度太异常了。会做到这么澈底的人,我只认识几个。」
「那也是靠读心能力发现的吗?」
「嗯,是啊。」
「哼~」
「……你不相信吧?」
「我相信喔。」
不过要加上「如果这个怪物的能力是真的」这个但书。其实现在的我对这家伙说的话是半信半疑。
「请你随便想一个数字。」
「明明我都说自己相信你了。」
我一边叹气,一边随便想了个数字。3·14159265458979。
「我想好喽。」
「3·14159265458979。是圆周率吗?而且还故意在途中弄错一个数字呢。正确来说是3·14159265358979喔。」
「你真清楚呢。」
「因为有人做过完全一样的事。」
「那家伙是怎样啊,真别扭~」
「你有资格这么说吗?」
「哎呀,如果是平常,我也会看场合选更单纯的其他数字喔。」
说到底,这要怪问的人没有指定几位数。只要有数学方面的知识,就能设计出好几个猜数字的把戏。例如让对方从2~9里面选一个数字乘以9,会得到一个二位数,这两个数字相加一定会是9,在不知道的人眼中看起来就像魔术一样。
只不过这些把戏一定需要在中途进行操作。要像爱理一样不用任何操作就直接猜中近乎不可能。就算她看透我的性格,知道我会数圆周率,但应该也无法看透我会数到几位数,还有故意改掉哪边的数字。
哎,所以她能看透别人思考这件事是事实吧。然而那种能力的影响范围让我产生疑问。
「是怎样的家伙?」
「就是我。」
「说不定我跟爱理出乎意料地是同类,十分相配呢。」
「顺带一提,对方猜中了喔。」
「啥!怎么办到的……啊,不,我懂了。」
是之前爱理说过的,拥有类似能力的家伙吗?换言之就是怪物二号。
「不是喔。那个人跟你一样,只是普通的……不,要说他是普通人类,让人有些无法信服,但就算这样,他应该姑且算是人类。至少他不具备像我这种超乎常理的权能。」
不,那不可能吧?他怎么办到的啊?
「哎,虽然不太确定那能否说是猜中。」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是圆周率呢。而且你故意在中途弄错数字吧?』」
所以说是什么……啊,不,原来是这样啊。
「他没有说出具体的数字和几位数吧。」
「是的。」
换言之,对方是看透爱理的性格,算到她会数圆周率。然后向爱理套话了。
不,那样也算是怪物吧。我感到毛骨悚然。
不过,爱理的性格看似难懂,其实又很好理解,就算被识破也没办法。毕竟这家伙的本性是爱求关注的人。如果是我就绝对不会穿帮。
「唉……你是认真地打算攻陷我吗?」
「当然。」
这并非谎言,我是认真的。
既然会被读心,要像平常那样修饰言词说假话来攻陷对方就不可能。不过以爱理的情况来说,其实根本没有必要那么做。
因为没有竞争对手。能够认知到爱理的人类十分有限,符合条件的人只有我而已。虽然就在刚刚有个「他」从爱理口中登场,那家伙十之八九被收拾掉了。照这家伙的性格来看,那个男人应该也跟我一样被测试过。然后在反覆不断的测试中终于再也无法忍受了吧。跟我不同。
「但是,你不喜欢我吧?」
「我喜欢你喔。」
「应该没有多少人有机会听到这么言不由衷的告白吧。」
「但爱理想被人这么说──不,你是那种想让人这么说的类型吧?」
爱理不知怎么回应。在这边沉默等于肯定。说到底,既然可以读心,根本没必要特地让对方说出口。爱理却固执地想让人化为言语,这就表示是那么一回事吧。
「即使现在是空洞的话语,只要一直说出口,有时也会弄假成真。爱理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然后她那么做的理由之一就是这个。她期待这种状况发生。
「你那种简直在说很了解我似的态度让人很火大呢。」
「不过这是有必要的吧?」
对爱理而言,她需要的不是清廉正直的家伙,也不是无法看透内心的特殊家伙,而是能够理解她境遇的人。
我可以正确地理解。爱理生活的世界就是地狱本身。
「如果你真的打算攻陷我,再稍微掩饰一下内心的想法如何?」
实际上的败北宣言。一想到总算能先发制人胜过这个怪物,内心就十分痛快。
虽然她用傻眼的眼神看向我,唯独这点无可奈何吧。内心无法伪装。
「……说起来,你不是那种会凭好恶选择交往对象的人吧?无论多么喜欢……虽然追根究柢,你是否具备认真地喜欢上别人的感情这点我也抱持疑问,假设真的有那样的对象,如果无利可图,你就不会跟对方交往。相反地无论多么憎恨,只要有利可图,你就能跟对方交往。你就是这样的人。」
「我不否认,不过说到底,所谓的关系就是从彼此是否认同对方有利用价值开始。会不会产生信任是那之后的事吧?」
「你是说攻陷我对你而言有利可图?」
「当然。」
否则我才不会像这样铤而走险。
「你还真是冷静呢?」
「是这样吗?」
这问题真讨厌。的确,因为能够确信爱理对我抱持的好感达到会去牵制祈里的程度,我才能从容不迫地相信自己的计画进行得很顺利……啊啊,可恶,不小心想起来了。既然已经在脑中这么想,这些思考也被爱理看透了吧。
爱理想要让对方特地用言语表达的另一个理由就是这个。
提出问题让对方想起来,然后读取那些思考。这个过程指出一个事实。
就是爱理能够读取的思考仅限于表层心理。她只能读取对方目前正在思考的事情。她无法骇入大脑直接抽出想要的情报。否则就没必要特地多花一道工夫向对方提问。
「你的预想大致上是正确答案。我的能力也有极限。」
然后知道这些的话,就能采取对策。最简单的做法是不断思考一些就算被看透也无所谓,无关紧要的事情。
「应该没有像你说的那么简单就是了。」
「没有那回事喔。」
我一边下意识地与她交谈自如,同时茫然地眺望从窗户看见的天空,思考云的形状像什么──传来弹响手指的声音,看不见的某个东西抓住我的下颔。
「我都说要帮你对答案了,你却打算无视我吗?」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会听。」
爱理不是笨蛋。读心术是即使被对方知道,也能形成牵制的强力手牌。可以大幅缩小能采取的选项。不过被知道使用条件和限制只有明确的坏处。合理思考的话,实在不应该说出来。
换言之,她这么说一定别有用心。是陷阱。不值得相信。
「晴人同学,你知道周哈里窗(Johari Window)吗?」
***
「假如明天早上醒来,可以获得任何能力和才能,你想要怎样的能力呢?……我想变得可以好好说话。希望自己不再是这种内向畏缩的性格。」
「哈哈哈。有点无法想像呢。」
我对一手拿着智慧型手机,一边吐露出这种愿望的祈里露出笑容。
祈里主动邀我一起约会。
倘若化为言语就只是这么简单的事,但我非常了解祈里这个人,所以从我的角度来看无疑是晴天霹雳。我心想究竟是怎么回事,于是答应她的邀约,结果发现根本没什么。
记得这好像叫亚伦博士的三十六问吧。
透过提升个人的自我揭露欲望,建立短期亲密度的心理学手法。
原来如此,的确很有效。毕竟这玩意儿并非神秘学,而是科学。跟祈里偏好的能量石还什么的不同,姑且算是有根据。
所以才奇怪──背后肯定有人。
假设是祈里在网路上还哪里得知这个结构,说是在社团流行的魔法对我设局,有效地运用这三十六问。
这不可能。祈里不可能办得到这种高难度的行为。
她得知何谓亚伦博士的三十六问──到这边还有可能。我无法否定她偶然看到相关资讯的可能性。但不可能有后续发展。她一定会在那边停下脚步。她大概会妄想吧。像是如果更早知道或许就不用分手了,或是搞不好可以重修旧好,她会思考这些没用的事情,但就在这边打住。
祈里不是会冒险的人。不如说恰好相反。她是把回避风险当成绝对的人。简单来说就是她无法鼓起勇气。就算找到什么有效的方法,也无法下定决心赌一把。她会说一堆有的没的借口,寻找可以不用那么做的理由。
我非常清楚祈里就是这样的人。
现实中她却像这样付诸行动。既然如此,肯定有人在祈里背后推她一把。对于「请在四分钟内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关于你的人生」这个问题,祈里给出以她来说算是相当流畅的回答时,我的疑惑转变成确信。
因为祈里不可能侃侃而谈四分钟。她在小组作业时的丑态已经证明这点。恐怕她的智慧型手机里显示着在幕后的某人拟定的演讲稿。如果是她本人自己写的讲稿,内容不会那么条理分明。肯定有十分习惯演讲的家伙帮忙。
祈里不是那种交友广泛的人。考虑到她特地当成魔法对我设局这件事,幕后人物的候补名单大概是灵研会的学长姊?如果是高年级生,也能理解为何对方很习惯上台报告。专攻是心理学。而且祈里相当信赖那家伙。否则祈里不可能找对方商量跟我的事情。
有意思。这个策略十分巧妙。一旦采取行动,无论结果如何都会成立。
假如我完全没有发现,基于心理学设计出来的问题会提升我跟祈里的亲密度。
相反地倘若我知道亚伦博士的三十六问,这些问题就会瞬间转变成实质上的告白,但因为并非直接告白,我也不可能当场拒绝。
而且就算我识破有某个人物在背后穿针引线,也不会改变这些行动的效力。
一边将祈里受伤的风险降低到几乎为零,同时稳稳地推她一把,达成让她跟我的关系有所进展这个目的。
真的非常巧妙。老实说比起祈里,我甚至对想出这个策略的家伙更有兴趣。
之后就看我要不要孤注一掷──
这时爱理的脸忽然浮现在脑中。
哎,毕竟有句话说用推的不行,就拉拉看嘛。
而且就算爱理因此离开我,那样也正合我意。被怪物握有杀生大权这种最遭的状况能获得改善。我也差不多对这种走钢索的行为感到疲倦了。
冷静下来思考的话,今后搞不好是一辈子都要被非人怪物缠着不放的这种状况,就算爱理再怎么漂亮,也太恐怖了。
要放掉爱理这个装饰品,就面子问题来说的确损失惨重。但如果可以得到祈里,综合来看还是有赚。跟爱理在一起无法获得满足的自尊心,如果对象是祈里就能满足。而且虽说没有爱理那么漂亮,祈里也绝非不上镜。周遭的嫉妒多少会减少,但还是感受得到吧。不如说身边的女人没断过这层意义来看,说不定还会获得更多红利。
再说我也没有跟爱理交往。只是周遭的人擅自误解成那样,那是一种如履薄冰的虚荣。不知何时会崩塌的沙上楼阁。比起这样,跟祈里缔结确切关系更让人安心。
也不会像高中时代那样陷入四面楚歌的状况。毕竟我从头到尾都一直主张我跟爱理没有在交往,先打了预防针,而且说起来不会被他人认知到的爱理也没有女生会站在她那边。
唔~愈思考,就愈觉得应该赌一把。
不过,大概有好一阵子会被爱理频繁地试探吧。纵然是面对恋人,我也不打算说出爱理的秘密,所以没问题。她应该早晚会感到厌倦或满足,而且搞不好除了我以外也会出现能够认知到爱理的家伙,她也许会将注意力转向那边。
好,决定了,就赌一把吧。
「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差劲,可以吗?」
***
「我决定跟祈里交往喽。」
「是这样吗?恭喜。」
为了以防万一,在发生什么事情时能够立刻呼救,我选了人比较多的校园一角这么报告,于是爱理干脆到让人有些没劲地认同了这件事。
「你的反应就这样吗……」
「我禁止的是将我的秘密泄漏出去,不是你跟谁交往这件事喔。」
「是这样没错啦~」
但应该可以再有点不同的反应吧。
虽然比胡乱遭到反对,或是她勃然大怒捅我一刀要好得多,她这么干脆该说也会让人感到不安吗?总之我无法接受。
我到目前为止的辛劳究竟算什么啊?
「只是你一个人擅自在那边空转吧,仓人同学?」
「谁是仓人啊。」
意思是我就像在滚轮上跑的仓鼠吗?她不会以为自己这话说得很妙吧。
我无法接受。这样我好像是个搞不清况的家伙嘛。
「那么,可以当作你愿意相信我了吗?」
「这个跟那个是两回事。」
我努力忍住不满,询问最重要的事情,她便理所当然似的摇了摇头。
「不如说你的信用稍微降低了呢。你本来不是说要攻陷我吗?」
我不禁脊背发凉。这是哪种意思?我该怎么解释才是正确答案?
「一直被没意思的男人追求,你也差不多感到困扰了吧?我自认这样也算是一种贴心喔。」
我紧张地吞了吞口水。沉默十分刺耳。
「哎,我就当成是那么一回事吧。」
Safe!真是的,害我捏了把冷汗。
「不过,你降低的信用度,我会透过监视补回来喔。」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随你高兴吧。」
算了,这是早就预料到的事。虽然不太情愿,还是可以接受。
目前还无法让她对我萌生恋情或爱情。要让她欠我人情也很困难吧。但如果是同情就有可能。
最好的结果是能够澈底断绝缘分,这是事实。但我也觉得这应该很困难吧。反倒该说事情变成那样时,我很有可能已经跟这个世界永别了。所以这个结果其实也没那么糟。
「你才应该稍微信任我一点吧?」
「你拿枪口对着我在先,居然还叫我相信你吗?这种状况一般人称为威胁喔。」
「……也是呢。」
我大吃一惊。她平常不是摆出鄙视人的浅笑,就是面无表情。至今只让我看过那种彷佛人偶般表情的爱理,此刻的笑容让我感觉带有一丝寂寞。
「哎,怎么说?对我而言,也是第一次遇到可以不用撒谎的对象喔。」
爱理瞪大了双眼。看到那表情,我才察觉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不禁大吃一惊。
啊,我懂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只要不用担心性命安危,爱理对我而言也是唯一能够放松、轻松相处的对象。
要一直撒谎,澈底隐瞒真心话其实意外地累人。但我无法停止撒谎,无法舍弃用谎言堆积、吹嘘出来的虚荣巨(虚)像。
所以我没必要说谎,说谎也没有意义的她,同时也是特别的存在。所以我才会反常地空转了吧。想要打造能够相信的根据。
就算现在才注意到也无可奈何。就算之前曾经注意到,也没有意义。
结果我还是无法相信身为怪物的爱理。就算我成功让爱理坠入情网,也会一直畏惧那个水母的影子。
简直是毫无意义的假设。
「那再见啦。」
「嗯,再见。」
跟爱理道别后,我才刚迈出步伐,就立刻被祈里叫住。
「晴人同学,你刚才跟神代同学聊了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我不禁脊背发凉。应该没有被她听见吧?都、都撑到这边了,要是因为这种无聊的失误被解决掉,我可受不了喔。
「真的吗?我看你们好像聊得很开心。」
「真的啦。」
好像很开心?好像很开心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听见最后的对话了吗?开、开什么玩笑。那样也是个大问题。跟爱理不同,周遭的人都能正常地认知到祈里。她也能够将我是骗子这件事流传出去。
「……你应该跟神代同学分手了吧?」
「呃,什么分手不分手的,我跟爱理没有交往过啊。」
「请你不要再跟神代同学见面了。」
不,办不到。她肯定会继续测试我。
「这……毕竟我们还会上同一堂课……」
这么说有点牵强吗……?
「求求你,晴人同学。」
她用指尖紧抓住我。在这边撒谎很简单。但那也是容易穿帮的谎言。所谓的谎言只要有一个露馅,就很容易一个接一个地穿帮,所以会轻易被拆穿的谎言反倒不好说出口。啊~可恶,事情变麻烦了。
***
门铃对讲机的萤幕上映照出警察证。
咦?啥?发生什么事?我、我我我我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警察会……呃,不妙!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要、要是被人撞见这种场面,我的评价就就就──
啊啊,可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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