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章节
莉雪的第六次人生,是某国的骑士团成员。
名为『雷欧』的少年,是那骑士团的打杂小弟。
刚来到骑士团时,雷欧全身都是刚愈合的伤。虽然他说话带刺,不过基本上很少说话,工作态度很勤快。他总是低着头,任凭头发乱长。
虽然认识雷欧好几年,但莉雪一直无法与他亲近。尽管如此,莉雪还是见过一次他摘下眼罩的模样。
伤疤很可怕。虽然伤口早已愈合,但仍然令人怵目惊心,可以想像当初是多么严重的伤。
有一次,莉雪向同寝的前辈骑士发问。
『约埃尔前辈,雷欧为什么会来我们骑士团呢?』
『嗯嗯……?』
睡在双层床上铺,只要有时间就是睡觉的前辈骑士,那天难得没有马上睡着。他慢吞吞地让脸离开枕头,向下看着靠墙坐在椅子上的莉雪。
前辈骑士以昵称唤着女扮男装成『卢夏斯』的莉雪。
『阿卢,难道你又想插手搅和什么麻烦事了……?』
『才、才没有呢。我只是看到他今天也在做完杂事后,一个人坐在角落,看着我们做训练,所以有点在意而已。』
约埃尔原本爱困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哦……?明明赢不了我,还有心力注意其他事啊?真嚣张。』
『因为前辈那时候躺在长椅上睡觉,叫也叫不醒啊!』
前辈骑士装傻地打了个呵欠,翻身躺下。但是似乎没有直接睡的打算。
『听说是在货船的船底发现那小子的。刚好陛下路过,就收留他了。』
前辈骑士慢慢说着。
『那小子因为伤口化脓,发高烧了一阵子。当时他好像说自己是「在前雇主那里工作时,犯了严重的错误」、「因此被狠狠惩罚,觉得自己会被打死,所以拼命逃了出来」,还怎样的……』
『不过是十一岁的孩子,就算工作没做好,也不需要那样严惩吧?』
『这世上多的是不把佣人当人看的有钱人。因为是你,所以我才说的。别告诉其他人哦……还有,劝你不要太深入追究了。』
前辈骑士说完,以被子蒙住头。
『除非时间倒流,不然雷欧的伤是不会消失的。』
***
大神殿的休息室轻轻响起了敲门声。
「打扰了。阿诺德殿下、莉雪大人。」
出现在门外的,是阿诺德的随从奥利弗。
奥利弗直接走到阿诺德身边,微微一鞠躬后开口:
「乔纳尔阁下与乔纳尔小姐,进入客房后就冷静多了。公爵阁下想为您借他马车的事致谢。」
「告诉他不用多礼。比起那种事,公爵和他女儿的情况怎么样?」
「乔纳尔小姐虽然一直哭,但似乎只是被马车滑落的状况吓到而已。而且她在不久之前已经止住哭泣了。」
听完奥利弗的报告,阿诺德转头看向坐在同一张长椅上的莉雪。
「──就是这样。」
「谢谢殿下。」
与其说阿诺德在意乔纳尔父女的安危,不如说是帮莉雪发问。莉雪松了口气,身体不再紧绷。
(太好了……)
一听说公爵出事,阿诺德与莉雪立刻采取行动。
他们在男孩的带领下赶到现场,让在路边发抖的公爵与米莉亚坐上马车。莉雪迅速查看两人伤势,确认有没有受重伤。
近卫骑士们趁着这段时间,开始检查现场状况。幸好马儿没有大碍,但马车在滑落时撞到树木,所以严重受损。
米莉亚一直抱着莉雪哭,不肯放开她。
手臂有轻微擦撞伤的公爵露出困扰的表情,一面安抚女儿,一面不断向阿诺德与莉雪道谢。接着他看向全身发直地坐在马车中的男孩。
『雷欧,谢谢你帮忙找人救援。』
骚动告一段落后,莉雪一行人再次回到大神殿。
(小姐有冷静下来就好……不过,该思考的事不只这些。)
这次事件,让莉雪多了几件在意的事。
(乔纳尔阁下称那男生为「雷欧」,表示他确实是我认识的雷欧。可是他没有戴眼罩,左眼也没有受伤……)
也就是说,现在的雷欧,还没有失去左眼。
(前辈曾说,『雷欧的伤是因为被前雇主惩罚』。我记得雷欧是在三个月后来到骑士团的……就时期来说,所谓的『前雇主』,十之八九是指乔纳尔阁下……)
莉雪垂下眼帘。
(从来没听说乔纳尔阁下会对佣人施暴。不管新人犯了什么错,他都会宽宏大量地笑着原谅。很难想像他会那样狠毒地惩罚只有十一岁的孩子。)
可是,莉雪又想到。
(这里没有任何我认识的佣人,表示在这之后,乔纳尔家的佣人全被换过了。之所以那么做,应该有特别的理由……再说,米莉亚小姐说的『诅咒』……)
不祥的想法,在内心扩散。
(如果真的有诅咒呢?)
为了不让身边的阿诺德察觉,莉雪低下头思考。
(假如雷欧受重伤的原因,不是因为被乔纳尔阁下严惩,而是被阁下想保护的『什么人』弄伤呢……假如阁下为了隐瞒这件事,换掉所有知情的佣人呢?而对阁下来说,不惜如此也非保护不可的对象……)
莉雪抬头看向身边的阿诺德,开口:
「殿下。先不论答谢的部分,我想见见那两位有精神的模样。」
「……」
「而且我也想见见通知我们的那男孩。他因为骑马赶路,状况似乎不太好。」
阿诺德看着莉雪,毫不掩饰地露出嫌麻烦的表情。
但是到最后,他轻叹一口气。
「奥利弗,调整行程。」
「我明白了。莉雪大人,感谢您帮忙说服殿下。」
(不,这真的只是我个人的私心……)
就在这时,敲门声再次响起。一名年轻的神官出现在门口。
「阿诺德殿下,大主教已经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
(厌恶的表情未免太明显了……!)
在这之后,阿诺德与莉雪将分别与不同的主教见面。
原因很简单,因为两人来此的目的不同。
阿诺德是为了处理公务,莉雪是为了解除与迪特里希的婚约。因此,阿诺德预定见面的对象,是教会的高层,也就是大主教。
至于莉雪,只要是拥有一定地位的主教,谁都能帮她办理解除婚约。因此两人将会分头行动。
「那个……阿诺德殿下,神官大人在等您……」
莉雪出言相劝。阿诺德啧了一声,看向一旁的奥利弗。
「奥利弗,你暂时跟着莉雪。」
「我明白了。」
奥利弗将手放在胸口,行了一礼。阿诺德总算起身,在神官的陪同下离开房间。
门关上后,休息室里只剩莉雪与奥利弗两人。
「……莉雪大人,实在太感谢您了!」
奥利弗漾起爽朗的笑容。
「托您的福,我的主君懂事多了。如果他平常都是这样,不知该有多好呢。」
(懂事……)
虽然那口气彷佛把阿诺德当成孩子似的,但奥利弗毕竟服侍阿诺德十年了。
也就是说,奥利弗在阿诺德九岁时,就成为他的随从了。会把阿诺德当成孩子看待,也许是很自然的情况吧。
「但其实,我不该借用您的力量,要自己说服我的主君才行。可是我却做不到,实在惭愧。」
「没这回事。阿诺德殿下只会在您面前展现一定程度的任性,我想这表示殿下很信任您呢。」
既然阿诺德如此信任奥利弗,说不定会告诉他自己向莉雪求婚的真正原因。不过就算奥利弗知情,也不一定肯照实告诉莉雪就是了。
莉雪正在思考,奥利弗柔和地轻笑起来。
「您真的对我的主君观察入微呢。」
(……啊。)
莉雪知道奥利弗的这种笑容。
是骑士团的同伴们谈起自己的主君,也就是国王时的笑容。是混合了忠诚、敬爱、荣誉,以及亲近感的表情。
(两位的君臣关系,相当坚定呢。虽然我想向奥利弗大人打听阿诺德殿下的各种情报……)
但是问得不够有技巧的话,奥利弗应该会马上让阿诺德得知吧。因此,莉雪绕着圈子,旁敲侧击地发问:
「奥利弗大人,您从一开始就与阿诺德殿下处得很好吗?」
「哈哈哈,怎么可能呢。」
奥利弗笑了一阵子,再次露出爽朗的笑容:
「那时候,我的主君年仅九岁,却才刚杀死自己所有部下呢。」
「……」
莉雪沉默下来,奥利弗继续说下去:
「当时的我因为受了伤,不得不放弃成为骑士,也因此几乎被老家断绝关系,觉得死在哪里都无所谓,所以选择了服侍做出那种残忍行径的阿诺德殿下。」
「……」
「咦?难道您不知道我的主君杀死部下们的事吗?」
莉雪摇头,让奥利弗开始自言自语。
「看来谣言传得不够广呢。得多花点功夫宣传才行。」
「……」
就在这时,房间外传来第三次敲门声。
「似乎是来找莉雪大人的。我们走吧。虽然我不能进礼拜堂,但是可以陪您到礼拜堂外。」
「……谢谢您……」
莉雪有些无力地从长椅起身。
(毕竟殿下是杀死父亲后即位的,而且我也听说过殿下杀死亲生母亲的事了。本来以为事到如今,不论听到任何殿下的传闻,都不会感到惊讶了,但是──)
奥利弗面不改色地与神官交谈。莉雪不让他发现地偷偷叹气。
(真不愧是阿诺德殿下,谜团比米莉亚小姐或雷欧还多呢……)
尽管有很多想说的话,但莉雪还是忍了下来。
她在神官的引导下,前往位在大神殿东侧的礼拜堂。厚重的门板有点眼熟。
奥利弗停下脚步,站在门边微笑:
「莉雪大人,我只能陪您到这里了。请进。」
「谢谢您,奥利弗大人。稍后再见。」
莉雪走入礼拜堂。她必须在女神像前报告解除婚约的事才行。
之后,主教们将会为莉雪朗读圣诗。
莉雪必须安静地聆听圣诗,让诗歌净化因解除婚约而污秽的身心。而且这个仪式需要进行一整天。
路过的神官们小声地交头接耳。
「真可怜。想解除『婚约』的话,必须听好几个小时的圣诗呢。不论多虔诚的信徒,也会对此感到痛苦吧。」
「而且途中只能休息一次……」
虽然莉雪几乎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但是能从唇形大致猜到他们在说什么。
走进礼拜堂时,莉雪吞了吞口水,做好觉悟。
──几个小时后。
(…………太、太愉快了……!!)
莉雪感动到浑身发抖。
主教们的声音,回荡在包场状态的美丽礼拜堂中。他们朗读的,是翻译后的圣经诗篇。
身为公爵家的女儿,莉雪从小就听过这些圣诗。可是听在现在的她耳中,圣诗的内容变得截然不同。
(没想到圣诗的第十二节,居然与库亚库诸岛的传说有关……!)
莉雪听着主教们的朗读,心中雀跃不已。
(以前我只觉得圣诗是由美丽的文字堆砌成的文学。我真是错得太离谱了。这是以诸神为主角的壮阔冒险史诗呢!)
光听第一节的开头,莉雪就发现了。
假如莉雪只是个公爵千金,是绝对无法发现这些的。但如今的她,已经游历过世界各地,见过各种景色了,所以能知道圣诗的言外之意。
(主教大人刚才朗读的『冰之气息』,一定是指冬季的库亚库海岸。也就是说,这是在第九节的『巨大洪流』之后,再次提到海洋!?──果然!『连花朵也为之冻结』,说的是冰冻的海面看起来像白色花田的景象。那景色确实很美呢!)
炼金术师人生中,莉雪曾与老师米歇尔一起调查过那现象。
除了涌起怀念之情,莉雪脑中也浮现那片冰冻的海洋,眼神因此闪闪发亮。
「……『雷声将穿透泡沫的大地。与黎明……』」
(难道说,这部分将与所涅罗王的故事结合?之前也出现了尤索尼斯公主的故事,所以接下来一定会提到所涅罗王吧?真期待……!)
「…………」
朗读圣经中的主教,偷看着莉雪的反应,露出困惑的表情。
读完第十二节后,他缓缓提议:
「那、那么,已经过很久了,要不要休息一下呢?」
「哦!已经这么晚了啊?」
虽然莉雪还想继续听下去,但还是同意暂停。
(其实我想继续听,不过主教大人应该累了吧。)
由于莉雪明显地表现出失望,令主教的神情更加困惑,最后急急忙忙离开了礼拜堂。
(从太阳的方位看来,已经过了三个小时呢。)
莉雪看着从彩绘玻璃射入的光线角度,起身。根据年幼时的记忆,这礼拜堂的露台上有以原文圣诗绘制的壁画。
她推开通往露台的门,接近夕阳时分的凉风轻柔地抚过脸颊。
(就是这个。女神的壁画与原文的诗句。)
露台的墙壁因夕阳而镀上薄薄的金黄。莉雪仰头看着刻在墙上的文字。
(好久没见到克尔楔德文字与克尔楔德语了。呃,这句是……『女神将加护倾注于人世』。)
刻在壁画上的,是圣诗的部分句子。莉雪凭着过去的记忆,慢慢解读起这些文字。
(『女神的加护不可见、不可闻。巫女引领慈爱,将加护散布于世……』)
莉雪正来回看着诗句,忽然感受到他人气息。她朝气息的方向望去,一名男性出现在露台。
对方穿着有金色刺绣的主教袍,地位似乎比刚才为莉雪朗读圣诗的主教高。
「您就是莉雪伊路姆加德维尔兹纳小姐吧。」
主教微笑着发问。
他的年纪大约三十五岁,身材高瘦,五官感觉有些硬板。
「我叫克里斯多夫尤斯图斯特劳戈特史奈德,是大主教的辅佐官。」
「您好,史奈德大人。抱歉因为我的个人原因,在这么忙的时刻给您们添麻烦了。」
「不会。虽然不能与原本的订婚对象结婚,令人惋惜,但这也是女神的安排。」
史奈德抬头看着莉雪原本凝视的壁画。
「这壁画上描绘的,是与女神、巫女传承有关的圣诗。上面的文字很特别吧?这叫克尔楔德文字。不论书写或文法都很困难,所以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看得懂这些文字。」
「克尔楔德语是女神大人使用的语言呢。所以和我们的语言体系不同。」
「您真是博学多闻。说来惭愧,我花了十年时间,才能略懂一二。」
史奈德怀念地眯起眼睛。
「前任巫女非常擅长克尔楔德语。她的克尔楔德文水准,恐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前任,也就是说……」
「是的,正是二十二年前因意外而过世的巫女。」
史奈德露出寂寥的笑容。
「您知道吗?巫女是女神血脉的继承者。能被挑选为巫女的,只有出生于巫女家族的女性而已。虽然前任巫女有一个妹妹,但因为体弱多病,所以无法执行巫女的仪式,而且也在十年前亡故了。」
「……原来如此。」
「虽然巫女的家族还有数名男性后代,所以尊贵的女神血脉没有断绝,可是能以巫女身分执行仪式的,只有女性而已。」
莉雪听着史奈德的话,心中感到不解。
(虽然是很有意思的事,但是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呢……?)
「失礼了。虽然我只是想以闲聊作为开头,但是似乎扯太远了。」
原本仰望壁画的史奈德,苦笑着转头,看向莉雪。
他以真挚的表情开口:
「──您千万不能嫁给阿诺德海因。」
莉雪忍不住屏住呼吸。
「这是,为什……」
莉雪正想发问,却又立刻住口。因为又有另一名人物出现在露台上。
「我应该有下过命令,『除了举行仪式等必要情况,任何教会相关人员都不许靠近我妻子』。」
阿诺德以寒冰般的眼神看着史奈德。
空气紧绷了起来,周围温度似乎急遽降低。史奈德狼狈地咳了一声,回答:
「您……您这样不符规矩呢,阿诺德殿下。」
虽然史奈德假装冷静,但能明显看得出他的惧色。
尽管如此,史奈德仍然继续对阿诺德说下去:
「莉雪小姐不是您的妻子,而是未婚妻。女神不会允许将还没举行过婚礼的女性称为『妻子』的。」
「那又怎么样?」
喀,冷硬的脚步声,使史奈德身体一颤。
阿诺德一步、一步地,缓缓走向史奈德。而且目光完全不从史奈德身上移开。
「再、再说,解除婚约的仪式还没结束。」
「……」
「也就是说,对女神而言,莉雪小姐的未婚夫并不是您。她现在仍然是艾尔密缇王太子殿下的……」
「『价值观差异』──虽然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这个概念……但我不可能向女神下跪,请求原谅。」
阿诺德握住莉雪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或者该说,是为了让莉雪与史奈德分开。他以亮着昏暗光芒的眼睛盯着史奈德。
「──即使杀了你,成为罪人,也一样。」
「!!」
史奈德的脸色唰地变成惨白,用力咬紧牙关。
最后,他似乎失去反驳的念头,快步离开露台。莉雪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困惑地皱起眉头。
(呃……)
仍然被阿诺德握着手的莉雪,在极近距离抬头看着他。
阿诺德就像野生猛兽在威吓地盘外的生物般,安静地瞪着史奈德的背影。
(心、心情很差呢……)
从刚才的对话听来,阿诺德似乎警告过教会的人,不能随便接近莉雪。
莉雪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但她不认为阿诺德会告诉自己原因。所以不追问,改成劝谏其他部分。
「在未婚夫妻阶段,还是别称我为『妻子』吧?」
莉雪早就发现了。
不只这次。阿诺德经常在其他人面前称呼只是未婚妻的她为『妻子』。
(那么称呼我,一定有什么意义。)
例如『妻子』说起来比『未婚妻』短之类的。
话虽这么说,毕竟两人还没有结婚。说不定有些人会认为不该使用与实际关系不同的称谓。
但阿诺德毫不在意地回答:
「反正是确定的事了。」
「确定的事?」
「……你会成为我的妻子。」
「!!」
阿诺德说得太理所当然,使莉雪心脏猛地一跳。
她差点发出怪叫,连忙以没被抓住的那只手按住自己的嘴。阿诺德讶异地看着她。
「怎么了?」
「没、没事……」
莉雪含糊地回应,阿诺德更怀疑了。
莉雪将手从嘴边移开。
「就算是那样,说得太过武断,还是不太好……因为人生中有太多难以预测的情况了。」
「哦?」
「即使是未婚夫妻,也不等于将来一定能结婚,不是吗?」
毕竟莉雪有迪特里希这个前未婚夫。尽管特地举行过订婚仪式,结果还是如阿诺德所知的那样。
「而且不一定是解除婚约。例如……还没来得及举行婚礼,我就死了。也是有可能的。」
「……」
(虽然不能告诉殿下,但我已经死过好几次了。)
莉雪心想,并打算偏头寻求同意,
此时,有人妨碍了她的动作。
阿诺德以空出的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其抬起。
(咦?)
虽然强硬,但是力道很温柔。
阿诺德站在晚霞色的逆光中,在极近的距离微微垂眼,对莉雪下令:
「──我不准。」
「!!」
他以接吻般的姿势如此低语,莉雪忍不住停止呼吸。
阿诺德几乎不曾以命令的语气对莉雪说话。
(就算您这么说,但我的死因全都和您有关呀!?)
可是莉雪无法抗议。
即使向现在的阿诺德抗议,也不能怎么样。但不知道莉雪心情的阿诺德,把脸凑得更近了。
「回答呢?」
「!」
略带沙哑的声音,带着奇妙的甜腻。
明明是责备般的态度,可是莉雪有种被安抚的感觉。被那双宝石般的蓝眼俯视,使莉雪说不出话。
「如果你不点头说声『知道了』,我就要像之前那样乱来了。」
「呜……」
阿诺德以拇指指腹轻抚莉雪的嘴唇边缘。
虽然没有碰到嘴唇本身,但是行为本身带着警告的含意。让莉雪觉得背脊发麻,有种酥酥痒痒的感觉。
「……!」
所谓的『之前』,是指阿诺德突然亲吻莉雪的那次吧。
虽然手指的动作很温柔,可是阿诺德的眼神有种莫名的冰冷。莉雪回望着那双眼睛,努力挤出反驳:
「您又在故作坏心眼了呢……!」
「……」
之前,阿诺德确实强吻过莉雪。
虽然莉雪不知道阿诺德为什么要那么做,但是如今的她,已经比当时更瞭解阿诺德了。
例如想隐瞒什么时,阿诺德会故意装成恶人──就像现在。
「这、这种事就连我也知道。您不是会没有理由地非礼对方的人……!」
「……是吗?」
「咦?」
莉雪睁大眼睛的瞬间,腰部被阿诺德一把搂近,贴在他身上。
阿诺德以昏暗的眼神低头看着莉雪。由于被捏住下巴,莉雪无法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阿诺德包覆莉雪似地弯下身子。
「……!!」
接吻的记忆闪过脑中,莉雪用力闭紧眼睛。
同时,她明确地感受到越来越近的嘴唇,停止在即将碰触到她嘴唇的场所。
「────……」
两人的嘴唇近到不能再近,但是没有碰在一起。
可是,真的太近了,就算隔着空气,还是能感受到对方嘴唇的温度。
只要其中一人稍微扭动一下身体,绝对会变成第二次接吻。
「~~~~……!」
由于太用力闭眼了,莉雪的睫毛颤动不已。
感受得到阿诺德眨眼的气息,所以莉雪知道他没有闭上眼睛。他应该一直凝视着莉雪吧。最后,阿诺德缓缓退开身体。
「呼、呼啊……!」
身体得到解放后,莉雪终于得以喘气。她似乎下意识停止呼吸了。
(还、还以为会真的亲下去……!)
虽然没有那种可能,但那姿势还是对心脏很不好。莉雪以双手按着火烫的脸颊,做起深呼吸,让自己冷静。
阿诺德皱着眉,大大叹了口气。
「……总之,教会没道理指正我什么,我也不想照教会说的做。你也不用理他们。」
「好、好的……」
心脏仍然跳得飞快。莉雪以手掌按住胸口,勉强挤出回应。
阿诺德又叹了一次气,发问:
「刚才那主教为什么找你?」
(他是来给我忠告,说不能和您结婚……)
莉雪没有把内心话说出来,仰头看向旁边的壁画。
「因为我在读壁画上的圣诗,所以主教大人过来帮我解说内容。」
虽然没有完全吐实,但也不算说谎。阿诺德兴味盎然地看着莉雪:
「你看得懂这些文字?」
「我学过一点,但是后来就中断学习了,所以没有自信能完全看懂。」
「……哪里不懂?」
阿诺德发问,莉雪眨起眼睛。
但阿诺德似乎在等她回答,所以莉雪指着墙上的某段文字:
「那一段。第二个单字一般来说是『春』的意思,但是我在想,是不是有其他的解读法。」
「……」
阿诺德抬头看向壁画,一派轻松地回答:
「放在这里,是『花』的意思。」
「!」
莉雪惊讶地看着阿诺德。
阿诺德以无趣的表情,理所当然又流利地解说起来:
「那个字,最常见的用法是『开』,第二常见的用法是你说的『春』。但是除此之外,也有很少使用的第三个用法,就是春天盛开的『花』。」
「那……那么,假如这里不是指时间的『春』,而是名词的『花』,前后单字的意思也会跟着出现变化吗?」
「是啊。整句话的意思会变成『花色头发的少女』。」
「哇……」
确实如阿诺德所说。
对照其他的句子,可以确定阿诺德的翻译没错。虽然莉雪感动于那精准的翻译,但是又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难道说,您精通克尔楔德语吗?」
「如果是这墙上写的水准,是看得懂。」
「水准……这可是圣诗的原文哦!?圣诗的文字是出名的难懂,甚至还有专门解读的学者呢……!!」
就连大主教辅佐官等级的主教,也得花上十年时间学习,才看得懂。
莉雪是基于某个原因,得到学习克尔楔德语的机会。但是为什么阿诺德会懂连她都不知道的文字用法呢?
「那、那么这段呢?直译的话是『少女的引导使四季来临』。但是我觉得不太对。」
「要说的话,应该是『少女的引导使四季循环』。八成在形容巫女执行的祭典吧。」
「……这个字的意思呢?」
「『歌唱』。」
阿诺德以平淡的表情一一回答问题,使莉雪更困惑了。
(外表俊美、剑术超群、政治与军事手腕干练,而且还有高度的专业知识,太完美了吧……?)
克尔楔德语不是普通的知识,是极为专门的学问。就连教会的主教,主要使用的,都是翻译成自国语言后的圣经。
(这么说来,传闻中『加尔古海因的现任皇帝是非常虔诚的信徒,所以没有攻打大神殿所在的德玛纳王国』。如果那传闻是真的,则阿诺德殿下确实可能受过专门教育……也可能因此使殿下厌恶教会……)
莉雪闷闷地思考着,一阵凉风吹过露台。
风儿轻柔地拨动发丝,莉雪反射动作以右手压住头发。她在见到自己头发后,惊觉一件事。
「殿下。」
「什么事?」
「……我身上没有巫女的血统哦?」
阿诺德皱眉。
「你在说什么?」
「刚才您翻译出『花色头发的少女』这句。代表那整段话的意思是:『花色头发的少女继承了女神的血统,以巫女的身分引导世人』,对吧?」
「是啊。」
「也就是说,有成为巫女资格的女性,必须拥有『花色的头发』……」
莉雪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波浪头发。
偏黄的粉红色发丝,或者也可说是珊瑚色的头发。但也能解释为花色的头发。
「我的发色分别来自红发的母亲与金发的父亲。虽然不是常见的发色,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由来。」
「……」
「就算追溯我父母的血统,顶多能从父亲的祖先追溯到艾尔密缇王家而已。所以不太可能有女神的血统。」
莉雪越说,越感到抱歉,忍不住垂下眉尾。阿诺德皱着眉头发问:
「你到底想说什么?」
「就是您向我求婚的原因。我在想,您是不是认为我有成为巫女的资格,是女神血统的末裔……」
刚才那位主教史奈德说『有资格担任巫女的女性,全都过世了』。
「假如世界上存在着不被大众知道,但是拥有巫女血统的女性,对加尔古海因而言,娶那女性为妻,能得到很大的好处,不是吗?」
「……」
「但是我与女神或巫女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您是因为这样的误会而向我求婚的,就太对不起您了……」
「……」
「……您、您那是什么表情啊?」
阿诺德半眯着眼,以傻眼的表情看着莉雪。
莉雪正因不解而感到狼狈,阿诺德做了今天不知第几次的叹息,开口:
「还记得凯尔以女神来形容你吗?」
被这么一说,莉雪想起来了。这次人生中,第一次见到凯尔时,凯尔称赞她『如女神般美丽』。
由于那是基于克约尔对女性特有的礼俗,所以莉雪几乎当成耳边风,没有认真听进去。但是现在一想,就能理解当时的阿诺德为什么那么不高兴了。
(啊!!难道说,阿诺德殿下当时脸色很难看的原因,是因为出现『女神』这个词吗!?)
莉雪总算明白当时阿诺德为什么那样瞪凯尔了。同时,也总算明白阿诺德究竟有多讨厌教会。
正当她自以为一切都解释得通,阿诺德安静地低头看她。
「别说巫女的血统了,就算真正的女神在我面前显灵,我也没有任何兴趣。」
莉雪不解地眨眼。
阿诺德的眼神变得真挚,使他原本就英俊的五官更增神秘的美感。他凝视着莉雪,明确地宣布:
「在这个世界上,能让我下跪的对象,只有一人。」
「──……」
在加尔古海因,求婚时,男性会跪在女性面前,亲吻对方手背。
「!!」
想起阿诺德曾对自己那么做过,莉雪的脸颊倏地发烫。
见到莉雪狼狈的模样,阿诺德轻笑几声,伸出大手,搓揉她的头发。
「心情变好了。我回去办公了。」
(被、被玩弄了……!!)
虽然想抗议,但无法立刻想到要说什么。到头来,莉雪只能不甘心地以微弱的声音向阿诺德说声「请慢走」。
目送阿诺德离去后,莉雪呼了口气。她能自觉脸颊火烫,因此不断做着深呼吸。就在这时,一名修士来到露台:
「非常抱歉,莉雪大人。方才因休息而中断的仪式,恐怕还无法马上继续,需要请您再稍待一会儿。」
见修士面带歉色,莉雪发问:
「没关系,请别介意。发生了什么事吗?」
「呃……是因为……」
修士垂下眉尾,以极为困扰的语气说道:
「……担任代理巫女的小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
「……」
***
等待仪式重新开始的莉雪离开礼拜堂,独自在中庭行走。
『米莉亚大人似乎不喜欢我们为祭典准备的礼服。』
帮忙传话的修士无力地这么说。
『目前,认识米莉亚大人的主教们正与乔纳尔公爵一起在米莉亚大人的房间外说服她。假如明天早上之前没有把礼服的细节调整好,会赶不上祭典的。』
因此,米莉亚房间外现在正乱成一团。
帮莉雪执行仪式的主教,也因为认识米莉亚而去说服她了。
莉雪提出改天再继续进行仪式的申请后,向修士打听米莉亚的房间在哪。
但她并没有前往乔纳尔公爵等人所聚集的米莉亚房间外走廊,而是绕到建筑物后方的中庭。她正在思考某件事,却发现了出乎意料的东西。
(是小孩子的脚印。)
脚印的脚尖朝着大神殿外的森林。看来留下脚印的人,走进森林了。
(……抵达大神殿时,接待我们的人提醒过『大神殿周围的森林是圣域,不能随意进入』……)
莉雪凝神观察脚印,从形状看来,是男孩子穿的鞋子。莉雪从脚印旁经过,来到米莉亚所在的建筑物外,抬头向上看。
就在这时,三楼最东侧的窗户传来莉雪熟悉的声音。
「举行祭典时!我一定要穿粉红色的礼服────!!」
「……」
原本站在中庭树枝上的鸟儿们,被那声喊叫吓得振翅飞离。紧接着响起的,是乔纳尔公爵的声音。
「米莉亚!!我说过多少次了!你要懂事,好好听话!!」
(看来两位都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听到父女很有活力地吵架,莉雪稍微放心了。
虽然没有受严重的伤,但毕竟遇上了马车滑落事故。莉雪本来担心两人的精神会受到打击,但是从中气十足的喊叫声听来,应该没有问题。
窗户是开着的,窗帘也没有拉上。从莉雪所在的角度,可以见到站在房间内,瞪着房间门口的米莉亚背影。
(门外似乎聚集了非常多人。这样一来,米莉亚小姐只会变得更倔,更不肯妥协的。)
莉雪环视四周,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气息后,仰头看着某株离米莉亚房间不远的树木。
她掀起裙摆,露出绑在大腿上的短剑。
莉雪将手伸向绑短剑用的皮带。皮带的扣环部分有一捆末端绑着钩子的细绳。
(──那么。)
米莉亚的声音依然从上方的窗口传出。
「你为什么不懂呢!刚才的马车,是因为我的力量才变成那样的哦!!」
「不要说蠢话!那是因为车轮坏了才掉下山谷的,是意外!」
「才不是!是我的力量造成的!!所以如果你们不听我的要求,又会出大事哦!」
「米莉亚……」
「所以你们快点离开我门口!不然的话,又会……!」
米莉亚的声音突然静止。
也许是因为感受到某种气息,她回头看着窗口,全身发直。
「咦……!咦,咦咦……!?」
「──午安,米莉亚大人。」
莉雪从窗框跳到地板上,朝米莉亚嫣然微笑。
她拉了拉乱掉的裙摆,将有钩子的绳索收在手中。发现头上缠着有叶子,以手梳理头发,拿下叶片。
「米莉亚?米莉亚!怎么了!?」
「没、没事!!」
公爵在门外发问,米莉亚连忙回应。她再次看向莉雪,难掩动摇地小声发问: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明明是三楼,你是怎么从窗户进来的……!」
「这是秘密。不能告诉其他人我来过这里哦。」
莉雪将手指竖在嘴唇前,加深笑容。
米莉亚先是慌乱,接着又露出微妙的表情。
「你果然和我一样,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呢。」
(虽然不是那样,但如果小姐模仿我的动作,会很危险……)
莉雪故意忽略这些话,在米莉亚面前蹲下。
「米莉亚大人,您对祭典用的礼服有什么不满呢?挂在那儿的白色礼服,我觉得非常好看又可爱呀。」
米莉亚低头不语。最后,小声地道:
「我妈妈,已经死了。」
米莉亚以细小的手指卷着堇紫色的头发,玩弄起来。
「妈妈以前总是说:『米莉亚是我们家的小公主,所以要和公主一样穿粉红色礼服』。既然我是巫女的代理人,就该像妈妈说的,穿粉红色的礼服才对。」
莉雪听着,轻轻垂下眼帘。
(小姐在说谎。)
以手指玩弄头发,是米莉亚说谎时的习惯。
但莉雪也知道,米莉亚亡故的母亲,生前确实常让米莉亚穿粉红色的礼服。
(想穿粉红色礼服的想法是真的。但耍任性的理由是假的。为什么要特地说谎呢?)
莉雪在心中思考,开口:
「既然如此,要不要把这件白色的礼服改成粉红色呢?」
「咦!?」
出乎意料的提议,使米莉亚睁大蜂蜜色的眼睛。
「用魔法吗?你果然会使用魔法!?」
「我不会魔法。但是我能准备染料,把衣服染成您喜欢的颜色。」
「染色……」
「看起来,这布料就算洗过也不会缩水。既然只差最后的细节调整,礼服就能完成,想不想亲自帮完成的礼服做点小变化呢?例如把白色的礼服染成粉红色,或者加上花朵作装饰。」
「……!!」
米莉亚的眼神闪闪发亮,看起来十分可爱。莉雪漾开笑容,开始说服她:
「虽然染色是很快乐的事,可是需要不少时间才能染出漂亮的颜色。不在今天之内完成礼服的话,就来不及在祭典上穿啰。」
「好、好!我现在就……啊!」
米莉亚忍不住大声回应,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莉雪轻笑,安静地起身。
「那么请您打开门,让您的父亲见见您……不过在那之前,请您闭上眼睛几秒。」
「?」
米莉亚听话闭上眼睛,莉雪走到窗边。
从这里『下楼』,比爬上来时简单又快多了。莉雪很快便来到地面,朝窗口喊道:
「可以睁开眼睛了哦!」
「骗、骗人……!!」
米莉亚从窗口向下看,莉雪再次对她竖起食指,放在嘴唇前。
眼见过去的小主人连连点头,莉雪郑重地行了一礼,沿着来时的路径回去。
(小姐与阿诺德殿下的事,当然必须加以调查。但是『另一个人』的事,也不能置之不理呢。)
莉雪探查着周围的气息,借着树木的遮掩,朝森林前进。
(在侍女人生中,来大神殿时,只被告知森林是『圣域』,没有说不能随意进入。)
莉雪发现的脚印,是孩童的尺寸。
从鞋底的形状,可以看出是男生穿的鞋子,所以不是米莉亚的脚印。而且仔细观察便能明白,这脚印是数个小时之内新留下的。
(光看这脚印的话,不会觉得特别重要。但……如果是我在意的人物走进禁止进入的森林,就不能无视了呢。)
原本正常走路的莉雪,在即将来到森林入口时,放轻了脚步。她慎重地消除气息,不发出声音地前进。
她在黄昏时刻的森林中感受到其他人的气息。安静的脚步声,朝莉雪这边接近。
「雷欧,你好。」
「呜哇!?」
莉雪出声寒喧,雷欧发出短暂的惊叫。他睁大带着稚气的眼睛,看着莉雪。
「你、你是白天和加尔古海因皇太子在一起的……」
(这是今天第二次在打招呼时吓到对方呢。)
莉雪心想,朝雷欧微笑。雷欧以充满戒心的眼神看着她。
「这森林禁止进入哦。」
「我知道。而且我也知道你进了森林。」
「你误会了。我是为了找装饰老爷房间的花,而且马上就要回去了。」
雷欧的态度很冷淡,不像十一岁的孩子。
但已经比骑士人生中,遍体疮痍的雷欧柔和多了。莉雪向下看着他小小的头,开口:
「你的裤管沾到萨奥特苔藓了哦。」
「!」
「那种苔藓,只会生长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场所。例如森林里。」
雷欧皱眉。以厌烦的表情别过头。
「你想对我说教?还是想向大神殿告状?」
「我不会做那种事。但是希望你能帮我带路。」
「……带路?去哪?」
「当然是──」
莉雪嫣然微笑,指着雷欧走过来的方向。
「那片禁止进入的森林了。」
「什……!」
雷欧眉头皱得更用力了。他后退一步。
「你明明是大人了,到底在想什么?」
他有如不亲人的野猫,一面低吼,一面从低角度瞪着莉雪。
「你是加尔古海因的皇太子妃,打破禁忌没问题吗?」
「只有和我一样进入过森林的人,才会知道我进入了禁止进入的森林。」
「!我──」
「因为我是坏大人,就算有人说我裙子沾到苔藓,我也会装傻。」
莉雪微笑地说,雷欧不甘心地啧了一声。
「……帮你带路的话,你就不会把我进入森林的事说出去吗?」
「就算不带路,我也不会说出去的,放心吧。」
雷欧听了,睁大眼睛。
「不过,如果你愿意帮我带路,我会很开心的。因为天马上就要黑了,太晚回去的话,我会被未来的夫君骂的。」
雷欧抿了抿嘴,便转身迈步。莉雪道谢后,马上跟了上去。
(假如是骑士人生遇见的雷欧,绝对不可能帮我带路呢……)
肯定会一句话都不说,彻底无视莉雪。
就算到了多少会与莉雪交谈的时期,他八成也会回嘴说『为什么我非陪你不可?给我滚』,或是『不要把我卷进第一部队的争端』之类的话吧。
(很久没走进森林了。保险起见,应该维持一定的步伐,边走边计算步数。)
如此一来,就能大致上推算自己走了多远。在没有明显标的物的森林或深山里,明白自己的所在之处,是很重要的事。
雷欧与莉雪的走路速度几乎相同。莉雪一面折手指算步数,一面朝雷欧的后背搭话:
「我从乔纳尔阁下那儿听说你的名字了。我叫莉雪,请多指教。」
「……」
「因为突然多了空闲时间,所以我在大神殿周围散步。刚好遇到路过的你,真是太好了!」
「……」
「不过,你为什么要来在这种地方呢?」
「因为米莉亚小姐在闹脾气。」
雷欧总算开口。他以冷淡的态度回话:
「所以我溜到没人来的地方开小差。要是在小姐附近,搞不好会被卷进麻烦事。」
(在骑士人生里,也常听到雷欧这么说呢……)
这男孩果然和莉雪认识的雷欧是同一个人。
莉雪苦笑,又冒出新的疑问。
「话说回来,你居然能进出大神殿。我听说祭典快开始的这时期,只有极少数人能进入大神殿。」
「这是因为老爷的好心。」
「什么意思?」
「我是在这附近的孤儿院长大的。」
莉雪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公爵阁下之所以带雷欧来,是为了让他顺便回老家吗?)
现在这个时期,想让佣人或随从进入大神殿,需要办理相当麻烦的手续。
由于巫女会住进大神殿,因此所有出入大神殿的人,都得提出完整的身分证明,让教会审核。
所以莉雪把侍女们留在加尔古海因,阿诺德也只带着奥利弗进入大神殿。随扈骑士们则是留在大神殿附近的镇上待命。
(虽然有很多在意的部分……)
莉雪观察四周。
「……」
染上黄昏橙红色的阳光,照耀着森林。
由于附近长满低矮的杂草,所以能清楚看见野兽行走过的痕迹。离莉雪不远的树木,有微小的伤痕。
被分开的杂草、缠在枝叶上的动物毫毛。莉雪看着那些痕迹,思考起来。
「接下来,你要踩在我踩过的脚印上前进。」
「为什么呢?」
「因为草丛里可能有毒蛇窝。要是你被蛇咬了,会造成骚动,我进入森林的事会被知道的。」
「谢谢。但是你不需要担心。」
莉雪停下脚步,对着矮小的背影微笑。
「──只要到了这里,我一个人也没有问题。」
「蛤?」
雷欧立刻回头。只见他眼睛圆睁,露出见到未知生物般的表情。
「谢谢你帮我带路。接着我可以自己前进,你先回大神殿吧。」
莉雪把侧边头发勾到耳后,如此说道。可以感受到雷欧的警戒变得更强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不会做任何会让你露出那种表情的事。只是继续要求你陪着我,对你也很不好意思。」
「我也要留在这里。」
出乎意料的发言,使莉雪眨眼。
「天马上就要全黑了。一个人在天黑后的森林中行走,太危险了。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会被怀疑,被惩罚的。」
莉雪脑中闪过雷欧戴眼罩的模样。
「你的主人,看起来不像会做那种事的人。」
「总之我也要留在这里。你想在这森林看什么东西,就快点看吧。」
「可以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啊!」
莉雪说完向前踏步,雷欧紧张地叫了一声。
他之所以大叫,是因为莉雪不踩在他的脚印上,而是自顾自地朝森林深处前进。
「等一下!就说草丛里有蛇窝,很危险的!」
「生长在这片大陆的蛇,虽然有毒,可是个性很胆小。一看到人就逃之夭夭,一听到人的说话声,就会躲在洞穴里不出来。」
「就算一般是那样,但还是可能有例外啊!」
「不。要说的话,还有比蛇更危险的……」
莉雪停在一棵树干上有伤口的大树前。
追在后头的雷欧也跟着停下脚步。莉雪捡起地上的树枝,以树枝拨开杂草,观察大树的四周。
接着,她找到某样预料中的物品。
「果然。」
被落叶与杂草掩盖的地面上,设置着金属制的陷阱。
那是由两片半月型金属板组合而成的陷阱。内侧为锯齿状,有如锋利的獠牙。假如猎物踩在陷阱上,就会被一口咬住。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陷阱?」
「因为这树干上有标记。由于森林的树看起来都差不多,为了明白哪里有陷阱,所以会做下只有人类能明白的记号。」
莉雪蹲下,观察起陷阱。金属制的狰狞獠牙表面,泛着彩虹般的光泽。
她拿出手帕,不触发陷阱地轻抹金属的表面。接着将手帕拿到鼻子前嗅。
(……金属味。还有,涂在表面的这液体……)
莉雪起身,走到不远处的另一棵树前。
就算不调查,莉雪也知道这里设了什么陷阱。她将手伸长到极限,以手中的树枝压了压地面。一阵声响后,地面消失了。
「地洞吗……」
「这里很危险,你后退一些。」
莉雪说着,拿起刚才和手帕同时取出的绳索。
她将绳索的其中一端向上抛,以末端的钩子勾住树枝。她用力拉了拉绳索,确定钩子勾得很稳后,以单手抓着绳索,探头看向地洞里。
(地洞的直径大约一公尺,深度……也差不多一公尺呢。但是底部也有陷阱。)
从落叶之间,可以见到顶端尖锐的金属制倒桩。莉雪以绳索支撑身体,将手伸到坑底,以手帕抹了抹尖端。
(这边也一样。虽然金属味很重,但同时也有强烈到不输金属味的药物香气。这种药物,我以前闻过很多次……)
莉雪笃定地说出结论:
「这些陷阱上都涂了毒药。」
雷欧皱眉。
「为了抓野兽吗?明明是禁止进入的森林,为什么会有猎人设的陷阱?」
「正因为这里是禁止进入的森林,所以有人反过来利用这点,偷偷进来设置陷阱。」
「……那你又为什么用手帕去擦那些尖端呢?」
「因为我想知道这一带的猎人用什么毒。不在发现样本时立刻采取的话,事后会很麻烦的。」
虽然莉雪觉得自己的说明有条有理,但雷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了?」
莉雪感到不解,雷欧慎重地开口:
「我以前听说过,有些王族或贵族,为了避免被暗杀,所以会找长得很像的人当自己的替身。」
「虽然不是广为人知的事,但确实有那样的国家呢。那又怎么了吗?」
「你不适合当替身。」
「咦?」
雷欧抬头看着莉雪,认真地说:
「你还是去找别的工作吧──看到你那些奇怪的举止,谁都知道你不是真正的皇太子妃。」
「………………」
知道雷欧是基于好心才建议,让莉雪很困扰,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才对。
***
到头来,雷欧心中『莉雪是皇太子妃的替身』的误会,一直没有解开。
因为雷欧眼中充满确信,不论莉雪如何解释,都不肯相信。
回到大神殿后,莉雪一个人坐在食堂中轻轻叹气。她想起刚才与雷欧的对话。
『那个……我不是替身哦?』
莉雪困惑地反驳,雷欧以严肃的表情回答:
『每个替身都是这么说的。我猜。』
『也许是那样没错!但如果是皇太子殿下的替身也就罢了,为什么要为还没结婚的未婚妻准备替身呢!?』
『不用担心。你不是说不会把我进入森林的事说出去吗?』
雷欧直视着莉雪,真诚地说:
『所以我也向你保证,不会把你是替身的事说出去。』
『……』
这承诺感觉很可靠。莉雪也只能含糊地道谢了。
(是说,没有非订正不可的理由呢……再说雷欧虽然态度很冷淡,不过挺会照顾人的。)
莉雪一面想着,一面使用着刀叉。
她待在就一个人而言过于宽敞的食堂,阿诺德一直没有出现。看样子,是因为傍晚时米莉亚引起的骚动,间接拖延到他的公务了。
莉雪吃过晚餐,正在喝茶时,奥利弗走了过来。
「莉雪大人,很抱歉无法把我的主君带来与您一起用餐……还有,教会与乔纳尔公爵有事想拜托您帮忙。」
「是米莉亚大人的事吗?」
「是的。您应该多少察觉了,他们希望能『借用莉雪大人的力量准备祭典』。」
站在门口的奥利弗,维持着将手放在胸口的姿势,继续说话:
「最重要的是,米莉亚大人强烈要求『要和莉雪大人在一起』。」
(小、小姐……!)
莉雪深深感动,很想立刻答应。可是以她的立场,不能擅自作主。
「阿诺德殿下知道这件事了吗?」
「还不知道。我想先问问您的意见。」
「……也就是说,必须有技巧地把这件事禀告殿下,否则他很可能会不高兴啰?」
「哈哈哈哈。」
虽然奥利弗笑得很爽朗,但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莉雪以手加额,将茶杯放在茶托上。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殿下似乎很不喜欢我与教会有接触。如果知道教会找我帮忙准备祭典,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可以想见,不会是什么愉快的场面。莉雪设想着各种情况,对奥利弗开口:
「奥利弗大人,这件事就由我告诉阿诺德殿下吧。」
「不。我不能让您做这种事。」
「但是……」
「被骂是我的职责。要说的话,请您在我的主君骂完后帮忙回复。」
「回、回复?」
莉雪不明所以地复述着。
虽然奥利弗那么说,但果然该由莉雪与阿诺德沟通才对。
(对我来说,能与小姐一起行动,会方便很多。假如有能正大光明地与乔纳尔家接触的理由,我就能调察小姐的『诅咒』和公爵阁下的变化,以及雷欧受伤的原因了……)
再说,如果能参与『祭典』的准备工作,说不定还能瞭解教会是怎么看阿诺德的。
(假如为了做我想做的事,害奥利弗大人挨骂,就太没道理了。)
莉雪正如此心想,奥利弗苦笑起来。
「莉雪大人真的好温柔。难怪米莉亚大人才会那么亲近您。第一次见面时,如果米莉亚大人抱住的是我的主君,事态应该会更恶化吧。」
「虽然我没有什么特别的,但确实想像不出阿诺德殿下与米莉亚大人交流的样子呢……而且殿下说过他不喜欢小孩子。」
听莉雪这么说,奥利弗露出傻眼的表情。
「……对于未来的妻子,无论如何都不能说这种话呀……」
「咦?」
没想到会有这种回答,让莉雪睁大眼睛。
不知道莉雪心中想法的奥利弗,严肃地低头道歉。
「非常抱歉,莉雪大人。之后我会好好向我的主君抗议的。那位大人也真是,完全没有将来必须教育继承人的自觉──……」
「啊──!没关系没关系,我一点也不在意!比起那个,呃──!!」
莉雪急忙打断奥利弗的话,找起其他话题。
「孩……!对了!孩童时代的殿下是什么样的孩子呢!?」
「我的主君吗?」
「是!请一定要告诉我!」
莉雪临时想了个问题,但这确实是她想知道的事。奥利弗被莉雪的气势压倒,有些困惑地回答:
「是非常聪明又优秀的皇太子殿下哦。我第一次见到那位大人,是十年前的事。但是在那之前,就已经听过许多关于我的主君的评价了。」
奥利弗如此告诉莉雪:
「那位大人的神童之名不但在国内家喻户晓,甚至传到国外。例如沙漠之国哈里尔拉什,据说当时的国王陛下莅临加尔古海因时,一定会带着公子,让他与我的主君交流或较量剑术。」
(所谓的『公子』,一定是现在的札哈德国王。)
这么说来,沙漠之王札哈德似乎认识阿诺德。
在商人人生中,第一个通知莉雪『阿诺德海因开战了』的人,就是札哈德。莉雪不禁想起当时札哈德脸上那好战的表情。
(加尔古海因与哈里尔拉什的国力相近,阿诺德殿下与札哈德王的年龄也差不多。但两人的思考方式与个性完全相反,应该非常合不来吧……)
在阿诺德向世界各国开战的将来,沙漠之国哈里尔拉什是少数能与加尔古海因抗衡的国家之一。只要一想到在之后的婚礼上,那两人似乎无法和睦相处,莉雪就觉得有些心累。
不过,现在担心这些,也没有意义。
「奥利弗大人第一次见到殿下时,殿下才九岁吧?果然如传闻中的一样吗?」
「我被传唤到皇城,低头跪在谒见厅里。等到那位大人坐在椅子上,终于可以抬起头时,我非常惊讶。」
奥利弗露出将近苦笑的微笑。
「第一次见到那位大人时,他全身都是严重的伤,看起来怵目惊心。」
「──……」
莉雪忍不住睁大眼睛。
「小小的脸颊上贴着大块纱布,头上缠着绷带,手臂与手指伤痕累累。颈部的伤口似乎还没有愈合,可以见到鲜艳的红色从包覆喉咙的绷带渗出……就算是成年人,也会因伤口的疼痛和发烧带来的痛苦而哭出来吧。」
阿诺德的肩颈部位,有陈年的伤疤。
是以刀剑反覆戳刺造成的伤口。
「但是年幼的那位大人,却不当一回事似地拄着脸颊,坐在椅子上。脸上不但没有任何痛楚之色,而且眼神还如玄冰般寒冷。」
尽管不曾见过那光景,但仍栩栩如生地浮现在莉雪脑中。
九岁。比现在的雷欧或米莉亚更年幼。尽管如此,却连受了重伤也能面无表情。光是想像,就觉得很异常。
「不只如此,虽然当时还年幼,但我的主君发出的压迫感却强到惊人。由于那位大人当时就已经长得很端正了,所以更有威严。周围的人,全都被我的主君散发的气势吓到浑身发抖。」
「……因为白天提到的,『杀死部下』那件事吗?」
「是的。自从那件事之后,我的主君身边就惯例地,只有少许侍从。」
奥利弗若无其事地回答,莉雪不再发问。
因为她明白,虽然奥利弗回答得清描淡写,可是不打算详细说给自己听。
(插图009)
「总之当时因为各种契机,我被选上服侍我的主君了。伤势痊愈后,我的主君也变得更加优秀……但是,不论就皇太子而言成长得多无可挑剔,就人类而言,扭曲的部分还是存在着。」
奥利弗的眼神,就彷佛谈论弟弟的兄长般,看向莉雪。
「所以,当初我的主君选择了像您这样的人物为妃子时,让我感到很安心。」
话题朝意想不到的方向转弯,使莉雪眨起眼睛。
「我没有做过任何对殿下有助益的事……」
「没那回事。再说,我的主君也很乐在其中。我从来没见过那位大人如此沉稳地唤着某人名字的模样。」
「呜……」
听奥利弗那么说,莉雪开始觉得就连被阿诺德叫名字都很难为情了。
见莉雪微微低头,奥利弗讶异地眨了眼睛。
「噢,莉雪大人也与先前不同了呢。」
「咦!?」
「您刚来加尔古海因时,我曾对您说过『我是第一次见到那么愉快的殿下』。当时的您,感觉没有很开心。看来两位的感情进展得很顺利呢,哈哈哈。」
「不、不是那样的!!我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
如果不是,那又该怎么解释?
(现在的我,会在看到殿下笑起来时感到开心。)
由于这是事实,所以莉雪非常困扰。
莉雪急急忙忙地起身,向奥利弗行礼。
「我去请阿诺德殿下过来吃晚餐。就算公务再忙,也不能因此省略三餐!!」
「好的。假如由您开口,我的主君应该也会提早结束公务吧。」
「失、失陪了!」
莉雪抬头,快步走出食堂,头也不回地朝大神殿东侧前进。
「……我的主君,对未来的妻子也太残酷了。」
莉雪没听见奥利弗小声低语的这句话。
***
(都是因为胡思乱想,脸才会这么烫……)
莉雪离开客房所在的建筑,沿着走廊前往阿诺德所在的建筑物。清凉的晚风阵阵吹来,稍微降低了脸颊的温度。
莉雪追踪着阿诺德的气息,寻找他与主教们开会的房间时,听到有人说话。
「莉雪小姐真的能成为您的好妃子吗?」
(!?)
那是大主教辅佐官史奈德的声音。
(又、又是奇怪的话题!?而且这是殿下的气息……)
莉雪连忙止步,阿诺德的声音从走廊转角的另一头传来。
「教会的人,没有资格对我的妻子品头论足。」
看样子,另一头只有阿诺德与史奈德两人而已。莉雪消除自己的气息,听着史奈德继续劝告:
「阿诺德殿下,所有婚姻都是在女神与教会的祝福下缔结的。我们是与二位的婚姻有密切关系的人哦。」
「闭嘴。首先,她会成为什么样的妃子,这个议论没有意义。」
阿诺德的声音比平常更冰冷,更机械。
「──那个本来就只是摆饰用的妻子。」
「!」
藏身在转角死角处的莉雪,倒抽一口气。
「什……您在说什么?从刚才相处的模样看来,二位的感情明明很融洽。」
「因为有利用价值,在结婚前得好好哄她……等正式成为夫妻后,我会立刻把她幽禁在离宫里,连一根手指都不会碰她。」
阿诺德的声音中带着不悦,使这些话听起来很有重量。
听到这些的史奈德,声音中则带着困惑。
「幽禁……!对妻子做出这种行为,有违女神的教诲!」
「那又怎么样?」
「阿诺德殿下!」
(…………)
莉雪稍微思考了一下,不发出脚步声后退。
她等了整整十秒后,发出响亮的脚步声,绕过转角,来到阿诺德与史奈德所在的走廊。
「莉、莉雪大人。」
主教史奈德见到莉雪,脸上露出少许的动摇之色。
「晚安。」
莉雪嫣然微笑,接着仰头看向站在史奈德身旁的阿诺德,换了个表情,开口:
「……阿诺德殿下,您一直没有回来,我好寂寞啊!」
「!」
她装出撒娇的声音,抱紧阿诺德的手臂。
虽然阿诺德倒抽一口气,但没有把惊讶表现在脸上。莉雪仰望着与平常一样面无表情的他,露出耍小性子的模样。
「我想说您怎么这么晚还没回来,原来在这种地方。您再不回来,我就只能孤伶伶地一个人吃饭了哦?」
「……」
「工作告一个段落后,要是没有『和平常一样』立刻来见我,我会很困扰的。请别忘了我不论何时都想见到您哦。」
莉雪不但搂着阿诺德的手臂,还把头靠了上去。她装出闹别扭的样子,以撒娇的眼神抬眼看着阿诺德。
──彷佛完全没听到刚才的对话似的。
(接下来,殿下会怎么做呢?)
明知主教史奈德在场,莉雪还是更加用力地抱紧阿诺德。阿诺德微微皱眉,但只有短暂的一瞬间。
(如果我现在的举动,对他而言不是多管闲事……)
莉雪正如此心想,阿诺德已经开口了:
「……对不起。」
「!」
果然。
阿诺德垂眼低语,安抚似地轻摸莉雪的头发。
「公务总算处理完了。虽然我已经尽快了,但似乎还是让你寂寞了呢。」
世界最美的手指,梳着珊瑚色的头发。
那手指宠溺似地把莉雪的侧边头发勾在耳后。接着在极近的距离,凝视着莉雪眼瞳似地发问:
「我想吃晚餐了,你愿意在我身边陪我吗?」
「当然了,阿诺德殿下。那么我们就一边共进晚餐,一边聊今天发生的事吧。」
莉雪以早就习惯这种相处模式般的态度,笑着回答。
她转头看向史奈德:
「主教大人,虽然这样说很任性,但是可以把我的殿下还我了吗?」
莉雪故意蹭着阿诺德的手臂,用刻意任性的口气说话。
史奈德先是傻眼,接着又咳了一声,点头同意。
「当、当然没问题。虽然女神说勤勉是美德,但如果工作到废寝忘食,就不应该了。那么我先告辞了。」
说完,史奈德快步离去。莉雪注视着他的背影,思忖起来。
『──您千万不能嫁给阿诺德海因。』
那位主教,做了这样的警告。
必须快点摸清楚史奈德是基于什么意图才这么说。为此,莉雪必须帮米莉亚准备祭典。
莉雪正安静地沉思,一旁的阿诺德开口了:
「莉雪。」
「是。」
怎么了呢?总觉得阿诺德的声音很近。
「噫……」
一意会到原因,莉雪脸色唰地发白。
「噫呀啊啊!?」
对了,自己正搂着阿诺德的手。
发现这个事实的莉雪惨叫一声,急急忙忙地从阿诺德的手臂退开,高举双手,表明自己没有恶意。
「对、对不起!!我太认真想事情了,忘了还抱着您的手!!还有,对不起擅自抱住您了!!」
「……为什么要道歉?」
阿诺德皱眉,以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她。
「你不是听到了吗?我说你是『摆饰用的妻子』。」
「当然听到了……」
莉雪歪着头,凝视阿诺德的蓝色眸子。
「我怎么可能把那些话当真呢?」
「!」
莉雪由衷感到不解地说着,阿诺德似乎很意外。
「虽然我也想过,您这番话是不是在帮我『无所事事的怠惰皇太子妃生活』的梦想铺路……但是我又想,您应该不会特地把那些事告诉教会的人。」
「……」
「因此,我就先照着您的意思演戏了。虽然不明白您为什么要那么说,但您想让那位主教『如此认为』对吧?『完全不怀疑阿诺德殿下的虚情假意,以为自己被殿下深爱的坏妻子』。我想,这么表演应该比较符合您的需求。」
听了莉雪的说明,阿诺德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但莉雪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阿诺德殿下早就发现我在场了。)
虽然莉雪躲在走廊转角的死角处,但阿诺德肯定早就从气息与脚步声发现她来了。
在那种情况下,故意说那种话,肯定有什么意图。所以莉雪才会调头,装成『才刚到这里,对刚才的对话一无所知』的未婚妻。
阿诺德先是苦着脸,最后开口:
「我想,你刚才表现出来的,不是『坏妻子』。」
「咦!?难道我露出马脚了!?」
「不是那个意思。」
阿诺德低头,叹了口气后,如此低语:
「……就算你揍我,也没有关系。」
「咦!?」
莉雪吃了一惊,没想到阿诺德会这么说。
(这反应,难道殿下对我有罪恶感……?)
但尽管如此,如果莉雪刚才普通地登场的话,阿诺德对史奈德说的谎,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比起做那种事,如果您能告诉我为什么那么说,我会觉得更舒畅。」
「……」
「请放心。虽然我这么说,但我也不认为您会说出来──比起这些,现在更重要的是您的晚餐。」
借住大神殿的期间,餐点都是由修士准备的。由于莉雪不久之前还在喝茶,因此厨房的炉火应该还没熄灭。
(还是请奥利弗大人通知厨房准备殿下的晚餐吧。)
莉雪正在思考,阿诺德忽然开口:
「你不该这么信任什么都不告诉你的人。」
「──……」
那带着警告的发言,使莉雪眨着眼睛转头。
也许是走廊照明的缘故吧,阿诺德海色的眼睛,亮着昏暗的光芒。
「一直这样的话,只会被我利用而已。」
「殿下……」
莉雪直视着阿诺德,明确地说:
「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信任,不是只看他说了什么哦。」
「……什么?」
难道说,阿诺德自己没发现吗?
他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都是能信任他的依据。
「白天时,我不是在礼拜堂的露台说过吗?我认为,您故意使坏时,背后肯定都有某些理由。」
说到这,莉雪停顿了一下,微笑起来。
「虽然我不会硬是要求您也信任我,但还是请您明白,我不会因为您稍微对我冷淡,就轻易受挫。」
「!」
阿诺德微微睁大眼睛。
接着,他轻叹一口气,垂眼低语。
「……那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那就好。莉雪心想。
至于阿诺德,则再次看着莉雪的眼睛:
「刚才让你不愉快了。你希望我怎么做呢?」
「您不需要道歉。再说,我本来就不打算当个只被利用的未婚妻,所以您也不需要担心这点!」
莉雪笑容满面地说着,阿诺德微微露出警戒之色。
(呵呵,有不好的预感对吧?就让我利用您刚才显示出来的罪恶感吧!)
在交涉时,最有利的时刻,就是对方向自己道歉的时候。
这是在商人人生中学习到的事,意外地能应用在许多场合。
「第一件事。希望您能同意我帮米莉亚大人准备祭典事宜。」
「祭典?」
阿诺德的表情就像吃到极为难吃的食物一样。
「是教会找你帮忙的?」
「细节不重要吧?除此之外,我还想请求您一件事。」
「……」
「不,还是请求两件事吧。假如又想到其他事,再依序和您交涉!」
「…………」
到头来,阿诺德同意了莉雪的所有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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