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章节
1
「痛痛痛……」
凛闭上单眼,揉着裸露的手臂。
虽然身上有几处擦伤,但没有留下伤痕。她皱着眉头高效地施展着治愈术。
这是通往死线欢喜船(Crozier· Enfer)斗技场的混凝土通道。
「真是没出息」
「吵死了!」
凛对着俯视自己的金发同伴咬牙切齿。
当然,对方是露维娅瑟琳塔·艾德费尔特。
然后,她将目光投向通道的尽头。
「若珑也差不多该上桌了吧」
这是梵·斐姆的船宴,第三场游戏。
作为斗技者,凛她们被迫参加了这场比赛。
而且,从三轮比赛的第二轮开始,白若珑将参加,与梵·斐姆进行赌博竞争,这一点凛她们也听说了。
因为是她提议用赌博来决定,而不是战斗。
「啊,扎格柔斯──若珑作为特别嘉宾从第二轮开始参加,真是荣幸呢。那位的话,应该能看穿假赛」
「我可是认真工作了」
「是啊。果然伪装得很好呢。明明赢了却解毒失败,这真是个不错的陷阱。不过在中途使用拟似宝石的地方,想要省钱而不是赢得胜利的本性却暴露无遗」
「随便破坏宝石可不是解决办法」
凛撅起嘴。
「对了」
她对露维娅说道,
「虽然没有证据,只是直觉告诉我……」
「怎么了吗?难得你说话这么犹豫」
「刚才战斗的奇美拉。那个,不是幻想种本身,而是梵·斐姆的船宴所制造的复制品吧。根据那种手感,不仅仅是机械之类的,而是有机体与人偶的混合体」
「看起来确实如此。魔城的梵·斐姆名不虚传」
露维娅也极力赞同。
从理论上而言可以理解。
在时钟塔中,创造科和动物科中也发表过类似的研究。尤其是动物科,甚至会用「动物科(奇美拉)」这样和刚才的幻想种相同的名字来自称,全心致力于利用各种动物和魔兽进行的研究。
然而,这次在竞技场出现的个体,远远超出了这些概念。
「如果那只奇美拉是类似于用魔术进行细胞培养的存在,那么可能是通过药物或其他方式提取了过去幻想种的因子吧」
「……或许是这样吧。提取细胞因子的研究,确实在个体基础(索罗尼亚)那一派也有进行。虽然由于其性质,涉及起源的东西很多,未成熟的魔术师如果不小心接触,可能会被自己的起源所束缚,因此常常被视为禁忌」
「是啊,我在讲座上也见过一些」
凛承认道。
在科学领域,也有研究探讨生物遗传基因中刻录的古代数据,而类似的研究在魔术中也存在。
然后,她稍微谨慎地补充道。
「我们在来摩纳哥后,没见过其他增强兽类因子的魔术吗?」
凛的话让露维娅瞬间沈默。
很快,她领悟了其中的意思,低声呻吟道:
「难道,你……」
「没错。兽化药。你也说过的吧,这种级别的药物可不容易得到」
刚进入摩纳哥时,凛和露维娅曾与魔术黑帮作战。
当时,他们所吞食的正是兽化药。对她们二人来说,这并不是多么棘手的敌人,但对于一个只是稍微懂点魔术的组织来说,这种药物确实有些过于高级。
如果那个谜团是有意义的呢?
两人对视着,不知是谁先说出了这样的话。
「把兽化药流入黑手党的,是梵·斐姆……?! 」
这似乎有些突兀,难以下定论。
然而,若要往完全无关的方向去考虑,那二者的距离和术式又太过接近了。毕竟摩纳哥本就是梵·斐姆的地盘,那里流通的神秘与那位高级死徒之间有某种联系的话,反而更为自然。
露维娅咽了口唾沫。
然后,她低声说道:
「看来没有太多时间来得出答案呢」
她向通道的尽头走去。
对着她走开的背影,凛喊道:
「别搞砸了哦」
「哦?你是担心我会重蹈你的覆辙吗?」
「多管闲事!话说回来,我做得已经相当不错了吧!」
凛露出洁白的牙齿抗议,露维娅则回以清爽的微笑,潇洒地走进了通道。
杂念在几步之内便消失无踪。
留下的,只有作为战士的本能。
以优雅的鬣狗之名在魔术世界中声名显赫的艾德费尔特家族,作为其后裔,她驱动着全身的魔术回路,与设置在各处的宝石产生共鸣。那如同流淌的血液般,极大地激活了她的全身。
「什么?」
露维娅察觉到的并不是对面门口的铁栅栏,而是在其上方。
这次并不是铁栅栏,而是天花板发生了变化。
圆顶状的斗技场半空中大幅扩展,形成了一个头大身细的圆柱形。
(……作用于空间的术式?)
现代魔术中确实有扩展空间的技术,但仅限于小规模的物品,如皮包、提袋一类。能够改变像斗技场这样巨大空间的,只是极少数人的特权,比如魔眼收集列车(Rail·Zeppelin),或灵墓阿尔比昂的秘骸解剖局等。
更不用说灵活地改造空间,根本无法相信。
而且,在那空中跃出的,披着爬行动物特有鳞片的巨大身躯。
煽动暴风的,似蝙蝠一般的翅膀。
盯着此处的,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
仰望着的露维娅,呼唤出了名字。
「……双足飞龙!」
在魔术世界的序列中,它并不是龙种。
而是其下位的亚种体。
然而,正因为如此,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与奇美拉一样,在现代这种纹理(texture)已经改变的情况下,它本应是绝种的神秘生物。
梵·斐姆曾说过他本人已和魔术基盘的规格无法相容,但即便如此,死线欢喜船(Crozier· Enfer)是否仍然保持着能够引发如此奇迹的环境呢?
「不错呢」
露维娅嫣然一笑,笑容愈发深邃。
2
在圆桌影像中浮现出的怪物面前,我只能睁大眼睛。
「果然是梵·斐姆的船宴,居然准备了这样的东西……!」
依西里德也不禁发出感叹的叹息。
这无疑是毫不掩饰的赞美。
双足飞龙。
即使是身为时钟塔摩纳哥支部长的他,也未曾见过如此神秘的生物——就算是仿制品,亲眼看到活的也绝对是第一次。
当然,我也是第一次。
就像在时钟塔伦敦总部地下,灵墓阿尔比昂中存在着各种幻想种,但与地上传说完全相同的存在却少之又少。像这样过往久远的神秘能被重现,令人无不感到震撼。
「啊,虽然斗技者是我指定的,但对于对战对手,我完全不知情哦。以防万一我补充说句」
梵·斐姆带着辩解的口吻说道。
然而,听起来并不显得可怜,或许是他本人性格所致。
我感受到握着的立方体中传来的魔力。
在梵·斐姆的立方体中。
在依西里德的立方体中。
在阿尔蕾特的立方体中。
在若珑的立方体中。
以及,在师父的立方体中。
「所有人的赌注已确认」
发牌员毫无波澜地说道。
「那么,斐姆的船宴,斗技比赛第二场开始」
或许,发牌员与船内的斗技场通过某种魔术手段相连。
随着宣告,影像中浮现的斗技场也响起了替代钟声的洋钟。
*
最开始,影像中的露维娅动了起来。
她大幅地将单手一横挥。
爆炸发生了。
困惑的双足飞龙瞬间停下动作,在空中悬停。
(──诶?)
我眨了眨眼。
爆炸并不是攻击。相反,五彩缤纷的光芒和烟雾从她挥投的地点发出。
『哎呀,明明是难得的斗技场,觉得稍显乏味呢。』
伴随着华丽的魔力轨迹,露维娅的手指动了起来。
随后,
『红之大玫瑰!黄之大玫瑰!蓝之大玫瑰!』
接连升起的光芒和烟雾,恰如她所言,形成了相应的形状。
『在这将鲜血和生命放上天平两端的斗技场,入场自然应该有相应的欢迎。如果运营方不准备,那我就亲自上场!作为地上最优雅的猎人,迎接猎物的准备是必须的!』
如此傲慢、堂皇的表演,却只能让人能点头称是。
她在自己创造的光与烟雾间走动,宛如英雄的凯旋,或如狙击猎物的美丽野兽,展示出优雅的肌肉。
尽管影像中的真容模糊不清,但那令人羡慕的身材即使是身为同性的我也不禁为之倾倒。
「……那个笨蛋」
师父低声咕哝,声音小到其他玩家听不见。
对导师(tutor)的苦恼毫不知情,影像中的露维娅却高声笑着。
(──啊!)
她的头顶上,影子落下。
一只双足飞龙从空中袭来。
正在露维娅的身后。
这幻想种居然具备了足以抓住对手破绽的狡猾。
张开的下腭流着口水,直逼她美丽的金发。
刹那间,金色的头发随风飘扬。
仿佛斗技场瞬间被置换到了月球。
那是一记仿佛随意撕扯重力的、过于华丽的月面宙反(Moonsault)。她的蓝色裙摆如同斗篷般挥舞,露维娅雪白的双腿狠狠踢向双足飞龙的下腭。(校对注:月面宙反Moonsault为摔跤术语,指从擂台的一端起跳,完成一个复杂的后空翻动作,最终以背部着地砸向对手。这个动作通常在比赛中用于制造震撼效果和重创对手)
这绝对是能轻易折断人类颈骨的惊人一击。
『打断我的亮相(Appeal,摔角术语,摔角手向观众宣传与展示自己的魅力),作为野兽也太无礼了。就算是反派角色,也显得太过拙劣了吧。』
落地后的露维娅拍拍沾染沙尘的金发。
然而,空中翻滚的双足飞龙也迅速做出了反应。它挥动一只翅膀,借助风压重新稳定身体,同时尖锐的尾巴朝露维娅刺来。
露维娅再次用力一蹬。
她以尾巴为跳板,施展了闪耀巫师(Shining Wizard)的技艺。
不,甚至是以闪耀巫师(Shining Wizard)踢中的躯体为跳板,向更高处跃起。(校对注:闪耀巫师Shining Wizard为摔跤术语,是摔跤手武藤敬司的招牌动作,攻击者用一条腿绕过对手的颈部或头部,然后用另一条腿的膝盖进行撞击,通常伴随冲刺或跳跃的动作)
『自以为是空中的王者,真是太自负了!』
诚如她所言,空中战斗似乎也是这位魔术师的领域。
她高举一只手,握着宝石。
看啊。在斗技场的半空中闪耀的新红星。
『Call(觉醒吧)』
这一小节的咒文,是唤醒宝石魔力的口令。
红莲的光辉在她的手中绽放。仿佛是她的热情具现化般,强大的热量进一步增强,准备斩杀龙的亚种。
爬行动物的瞳孔中似乎带着邪魅的微笑。
那水晶体中映出的色彩,复杂而扭曲。
仿佛某种魔术中,辅助咒文的手印一般的奇妙动作。
『────呜?! 』
然后,露维娅的宝石在她手中碎裂。
她因震惊而僵硬的身体这次被双足飞龙的尾巴抓住,狠狠地摔向地面。
*
「怎么会——!」
因为冲击,我不由地从喉咙里发出了声音。
刚才的奇美拉也凭其天生的咒性防御无效化了凛的Gandr。
然而,这次的双足飞龙甚至不需要这样。
它只是冷冷地瞪了一眼。
就像是魔眼一样。
「这是魔力振动吧」
若珑抱着胳膊说道。
「龙种中有魔力炉心。魔力通过视线传递并振动,就能影响周围的礼装,大致上就是这个道理吧?将作为感觉器官的被动功能,转变为对外界的主动功能……这么说的话,和时钟塔那边所说的魔眼是一样的」
「哦,你很了解啊」
阿尔蕾特似乎很感兴趣地说道。
「不过,双足飞龙可不是龙种,而是它的亚种体吧?它真的有这样的能力吗?」
「那就难说了。即使是双足飞龙,每个个体的能力也不同,而且那个是梵·斐姆的仿制品吧?不一定只有和原版相同的能力吧?」
若珑回答道,目光注视着梵·斐姆。
「哈哈。这方面的调整很久以前就交给别人了。我也有很多事情不知道的哦」
梵·斐姆故作神秘地耸耸肩。
「不过,如你所说,只能说和原双足飞龙略有不同吧。毕竟我女儿和员工(同伴)们都很努力工作啊」
「…………」
我这边一直心惊胆战。
刚才是凛的假赛,现在又是露维娅的强袭。
而且,那次失败。
『师父,这次……』
『…………』
师父没有任何回应。
难道是因为担心不小心在意念中回应,被其他赌徒看穿?
即使第二场比赛的下注已经结束,还有第三场比赛。想要避免给周围提供信息的这种想法也是理所当然的。实在不好意思,我很自信自己会把想法写在脸上的。
「咦嘻嘻嘻,你可真是没办法保持扑克脸啊」
来自右肩固定具器的低语让我想狠狠地摇它,但我尽量克制住自己,保持自制。
「——动了」
若珑在观看影像时低声说道。
*
影像视角转换,变成了来自双足飞龙的俯瞰。
双足飞龙用尾巴将露维娅狠狠地摔在地上,随后展开翅膀。
掀起小规模风暴的同时,巨大的身躯向露维娅扑去。优雅得如同是在空中跳舞。
露维娅也立刻做出了反应。
『Call(觉醒吧)』
与凛一样,从魔术刻印中释放出一工程(One Count)的Gandr。
然而,双足飞龙只是扭了扭脖子就轻松避开了。
『────!』
这大概是本能的反应。
然而,从神代再现的本能,赋予了这个怪物与现代武术相媲美的敏锐。
露维娅也未曾想到的,飞空兽类特有的身体掌控。
在连续发射的黑咒(Gandr)下,几片鳞片被烧焦,双足飞龙的牙齿划出一道弧线,擦过她的肩膀。
鲜血飞溅而出。
本应「强化」得十分彻底的露维娅的肌肤和衣服,也被双足飞龙的牙轻易地撕裂。
『Call red pawn!(觉醒吧,绯色仆从!)』
她忍耐着,从手中猛地投掷出十几个红宝石。
由大量宝石引起的重爆,多到凛看了一定会勃然大怒。
然而,即使是这宝石魔术的连发,也被双足飞龙的视线——魔力振动,全部粉碎在眼前。
「看起来用了不少宝石,但在神秘的阶梯上,这终究不过是现代魔术。没有理由能够抵挡由死线欢喜船(Crozier· Enfer)制造的双足飞龙的魔力振动」
阿尔蕾特冷冷地说道。
加上军服衬托,她仿佛是一位分析战局的参谋。
再加上,双足飞龙似乎还记得第一次偷袭的痛击,已经没有了丝毫的疏忽大意。
「刚才的奇美拉也一样,肉体适应了杀戮行动」
依西里德摸着下巴分析道。
「这与人类凭智力学习杀戮行动后再应用到肉体的顺序大不相同。不需要特意考虑最适合自己身体的动作,身体的动作从一开始就能成为最优解。难怪适合战斗的幻想种和龙种的传承全都是些头脑不正常的强敌,单纯的规格种是无法发挥出这种优势的」
「那当然了。人类也好,与其相关的生物也好,都是根据历史来适应、学习的,然而幻想种和龙种自诞生之初便是这样存在的」
听到依西里德的话,若珑回答道。
「哦?」伊希里德抬起头来。
「你真了解啊。时钟塔总部里能这样直言的人可不多吧?还是说,在思想魔术中,这种东西也是基础教育的一部分?」
「这是个人的事情」
若珑微笑着说道。
这也是一种洞察战。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件事让我感到在意。
(若珑先生知道斗技者是露维娅小姐吧……?)
如果凛和露维娅成为斗技者,正如师父猜想,是为了阻止若珑和梵·斐姆的战斗的话,那这是自然的吧。
作为活神的若珑是如何看待这种情况的呢?
又是如何下注的呢?
(露维娅小姐……)
我在心中低声念着快要忘记的祈祷词,凝视着影像。
影像中的斗技场,因魔力振动而破碎的红宝石(ruby)化作了烟幕。
就在那烟幕中,露维娅突然跳了出来。
正好在双足飞龙面前。
她是打算再次向龙的亚种发起空中战斗吗?
她避开尾巴,向后方发射了绿柱石(emerald)。
『Call grace!(恩惠,觉醒吧!)』
这是对宝石的命令咒文。
从内部喷涌而出的魔力,这次化作狂风,将她的身体卷起。
露维娅跳上双足飞龙的头顶,背后浮现出多个宝石,仿佛是要放手一搏。
就像那是天使的翅膀。
红、绿、蓝、黄。
像彩虹一样,五彩斑斓的、充满魔力的,属于她的翅膀。
『Call grace for your queen!(恩惠,为你的女王觉醒吧!)』
如同忠实的仆人般,数不胜数的宝石聚集在她的手掌中。
然后,她在半空中旋转了一圈。
(──真厉害!)
我不由得赞叹。
如果双足飞龙的魔力振动与魔眼的原理相似,那么视线无法穿透的话,也就无法生效。也就是说,露维娅用自己的身体包裹住宝石,隐藏在双足飞龙的视线之外,这样就足够了。虽然一旦明白就很简单,但在战斗中想到这一点并付诸实践,需要非凡的天赋和经历过修罗场的经验。
露维娅将宝石的魔力聚集在手掌中,向双足飞龙冲去。
碰撞声并不是肉体与骨骼相撞的声音。
反而像是坦克撞上大楼,仿佛在近距离目睹烟花爆炸般,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光芒迸发。
一方在半空中失去平衡。
果然,直直坠落的正是露维娅。
(露维娅小姐——!)
失去制空权,魔术师徒劳地坠落。
在直直下落的过程中。
然而,
「啊……果然……」
她的嘴唇似乎吐出了这样的叹息。
「……果然,正如我所料呢?」
白皙的手指交叠在一起。
打了个响指。
从斗技场的地面上,魔力迸发而出。
(──诶!)
就像火山爆发一样,突如其来的巨大威力释放到空中。
试图立即对露维娅发起追击的双足飞龙,被那股魔力灼烧而坠毁。
3
「Bravo!」
在圆桌旁,依西里德忍不住起身,攥紧了拳头喝彩。
「最初的亮相(Appeal)什么的,原来还另有目的!那时候就在地面埋下了施加延迟魔术的宝石吧!」
听到这句话,我终于理解了此刻发生的现象。
她刚踏上斗技场时进行的亮相(Appeal)——在那片光芒与烟雾的掩护下,露维娅早已预先埋设了宝石魔术的陷阱。为了让确信胜利的双足飞龙露出破绽时能瞬间发动。
(……虽然有所察觉)
我瞠目结舌地盯着影像。
露维娅身上浑然天成地融合着两种特质:对他人算计不屑一顾的桀骜,以及如同鬣狗般布下重重阴谋的狡诈。
露维娅瑟琳塔·艾德费尔特绝非单纯的斗技者(Gladiator,角斗士),而是一位名副其实、让观众无法移开视线的超级巨星(Super Star)。
「单凭魔术造诣高明可做不到这种程度。若非经历过修罗场般的历练,又得遇名师指导的魔术师……」
阿尔蕾特说完忽然刷地朝这边瞥了一眼。
答案自然指向我的师父。
(──暴露了?)
难道从刚才的大胜和梵·斐姆的态度中,看出斗技者与我们存在关联?
但师父只是置若罔闻,阿尔蕾特也未再深究,将目光重新投向影像。
若珑饶有兴致地抚着面颊:
「好家伙。就是在罗马斗技场,这么能炸场子的主儿也不多见啊。你说呢,梵·斐姆?」
「所言极是。光是观赏就让人焕发青春啊」
面对若珑的询问,梵·斐姆耸了耸肩。毕竟这位可是从罗马时代就活跃至今的存在——或许若珑亦是如此。
圆桌影像不知何时切换成斜侧视角,俯视着坠落的双足飞龙与露维娅。
为夺回主动权,双足飞龙急欲振翅升空。
而露维娅维持着落地姿势,嘴角扬起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缓缓举起右手——
五指中唯独食指笔直伸展。
『Call(觉醒吧)』
漆黑咒弹伴随咒语(Gandr)迸发。双足飞龙扭身闪避,即便被击落地面,亚种龙的本能仍能精准判断术式的速度与威力,对回避与反击之法亦如此。
双足飞龙强行扭转修长的身躯振翅而起,在贴地翻滚的姿势中依然完成离陆,裹着黏液状唾液的獠牙直逼露维娅——这宛如用龙躯施展卡波耶拉(注:又称巴西战舞,一种有着独特姿态的柔术)般的异形技术,正是龙种本能驱使的肉体运用。
而露维娅的手腕轻盈翻转。
中指与拇指优雅交叠——
清脆的响指声。
霎时大地再度轰鸣。原来亮相时埋设的宝石,远不止一颗。
地面迸发的光芒接连将双足飞龙弹飞。勉强避开致命伤的亚种龙放弃反击,重新升入高空。然而,就连那也只是露维娅看准的一个中转点罢了」
(啊──!)
『抓住你了』
话音竟从龙背传来。在双足飞龙陷入惊愕、失去了露维娅目标的数秒间,她已反客为主,跃上龙背。
飞龙立即激烈挣扎,上下翻腾试图甩落骑乘者。但紧贴其上的露维娅毫无松动迹象。火冒三丈的双足飞龙突然改变策略,开始在斗技场空域极速回旋,而丝毫不介意这对它庞然龙躯而言过于狭小的空间,一味地提高速度。
加速。
加速。
再加速。
斗技场瞬间化作微型暴风眼,卷入气流之物尽皆粉碎。难以想像仅凭双手固定身形的露维娅承受着何等负荷。
然而咒语仍在回响:
『The tower is distorted 歪斜尖塔. Bird cages surround it in five layers 五重之笼.』
歌唱般的咒文(Spell)令诅咒魔力渗入龙躯。本该制霸了空域的亚种龙开始狼狈挣扎。
(这是——)
我猛然察觉露维娅双手缠绕的黑咒(Gandr)魔力。正如凛曾将黑咒运用于掌击,此刻这黑咒并非单纯的对自我『强化』,而是将化作禁锢飞龙的枷锁。
『一旦抓住了,可不会轻易放手哦…这便是擒抱式摔跤(Catch As Catch Can)之流仪呢』
露维娅低语的流派之名,曾听她提过是源自英国兰开夏,历经变迁最终成就了英国的职业摔跤。但试问有哪个魔术师会堂而皇之地对亚种龙施展职业摔跤的锁技与关节技?
仿佛嘲笑着这难以置信的暴行,双足飞龙再度振翅:
『────哼』
难道还有余力?为甩落她,飞龙的速度进一步提高。本就难以目视的龙躯彻底融入气流漩涡,而这次的飞行轨迹甚至没有停留在加速的范畴——
(──逆转?)
突兀的逆回旋!逆流螺旋紊乱着气涡,斗技场内的飓风中又孕育出小型飓风。
加速。
加速。
再次地,螺旋狂钻、逆冲回转。
即便将过山车增强几百倍也难以企及这连续空中机动的烈度。莫说常人,即便是『强化』完全的魔术师,也早该被搅乱半规管,呕吐着满地打滚了。就算从龙背上下来,也会暂时举步维艰,甚至连饮水都成问题。
(──然而)
露维娅依然紧附龙背。贯穿龙鳞的五指紧抓住飞龙、如勾爪深嵌血肉——那足以匹敌钢板的鳞甲,竟被五指生生刺透。
翺翔中的双足飞龙发出震吼:
「────唔!」
那是即便是透过影像,仍令人本能捂耳的绝叫——龙吼(Dragon Roar)。
向着一切生物的本能直接诉说,使其惊惧震怖的魔性音波。
而她岿然不动。
『漂亮』
对战斗对象的赞叹声中,遑论人与龙的隔阂,饱含着切实的敬意。
但与此同时也没有漏看双足飞龙的速度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那么,做好终结(Finish,摔角术语)的觉悟了吗?』
露维娅从背后紧抱着亚种龙,绽放笑靥。
在她背后与足底,宝石正熠熠生辉。
(──啊)
如天使之翼般的,是她刚才置于身后的宝石。而方才回转着于飞龙视线外隐藏宝石时,她也早已暗中完成了术式构筑。
壮绝的魔力,轰地爆发喷射。
据说对于现代魔术师而言,不用扫帚在空中飞行乃是至难之业。但「至难」终究并非「不可能」的别名——只要以迥异于传统飞行魔术的思维,同样能达成「空中飞行」的结果。
譬如近年来流传的飞行术式「橙子之旅」,虽冠以恶名昭彰的封印指定魔术师之名,却备受部分阶层推崇。而此刻,全新的飞行魔术于此被证成立。
『Intake吸气. Compression压缩. Combustion燃烧. Expansion膨胀. Exhaust排气.』
露维娅所低语的并非咒文。
而是她背后与脚底闪耀着的宝石所承载的真意——
(……啊,原来)
右肩固定器传来唯有我能听闻的窃笑肯定了我涌现的直感:
「咿嘻嘻嘻嘻没错啊!这绝对是瘦猴魔术师教的理论!因为她刚才念叨的根本不是魔术术语,而是喷气发动机的工作原理嘛!」
吸气——吸取周遭空气。
压缩——结合魔术进行增压。
燃烧——令混合气体瞬间爆燃。
膨胀——燃烧的空气随着爆炸而膨胀。
排气——持续释放膨胀的魔力与空气。
简而言之,正是这般机理。(注:我国的教材一般将内燃机做功定为四个冲程,而日本有时把最重要的做功Power这一冲程拆分为燃烧·膨胀,谓之5つの行程。在欧洲,一般以四冲程为主,但研究具体的做功机理时,也会做燃烧和膨胀的拆分)
虽然我操纵死神之镰变为的破城槌也能使用魔力释放的技能(Skill),从结果来看可以说是相似之物,但露维娅此刻展现的,并非亚德那般超越人智的神秘,而是更贴近世俗——足以令某些魔术师暴跳如雷的,基于科学内燃机原理、令现代魔术师也足以施展的欺诈。
(……不。不对,这东西)
数秒后,我笃定了猜想。
并不只是相似而已。
大概率,亚德的破城槌才是这喷射术式的源头。
师父此刻虽作毫不知情状,但十有八九是目睹破城槌后萌生了「或许那套术式也能成立」的念头。他实在是纯粹过头的魔术师,见到可拆解的神秘便忍不住剖析研究。
若分析结果显示存在可复现的途径,他就会忍不住想要尝试。活脱脱像是拿到危险玩具的孩子。
如此状态之下,他轻易就能预见自己将不遗余力地指导,甚至确信露维娅定能掌握。尽管在注重机密的魔术世界里,这种行为会招致何等危险,想必莱妮丝已再三警告,可师父终究在这数年间,积累出被冠以「掠夺公」之名的实绩。
(……但是,大概)
大概,正因如此,这个人才能稳坐君主之位。
在规格外的魔术师齐备的时钟塔十二君主中,师父能以毫不逊色于周遭的姿态担当艾梅洛二世,正是依仗这般特质:
神经质却惊人地不拘小节,谦卑中透着不可思议的天真,纯粹至极以至眼中唯有魔术。即便不被魔术所爱,师父仍深爱着魔术——正是这一点,令他卓尔不群。
而艾梅洛教室——以凛、露维娅、弗拉特为代表的弟子们,全盘承接了这份纵使天资超群、却是他孤身一人则必将埋没的才能。
堪称天作之合的因缘组合。纵使那是犹如点燃炸药把玩手中般,不顾性命的技艺。
『Second light ignition第二术式、点火』
魔力耗尽的宝石纷纷剥落。
新连于背部的宝石再度驱动术式回转。
这肯定也是师父的指教吧:既然现代魔术师难以持久飞行,那便以短期爆发的形式挥霍魔力。这种手法既像师父会提出的方案,又是露维娅能够接受的手段。
露维娅周身迸发出更强烈的喷射焰,用整个身躯束缚住双足飞龙,就这样强行叠加加速。
不断加速。
借力飞龙的冲势,反而叠加出更恐怖的速度。
渐渐地,渐渐地,被露维娅擒抱的飞龙飞行角度开始向上偏。
「原来如此,居然是这招」
若珑苦笑。
包括我在内的其他人,还要在茫然数秒后才能理解其中含义。
「……喂……喂」
依西里德勉强挤出声音。
难以置信。
露维娅的喷射术式的推进力,竟淩驾于飞龙双翼之上。
原本的飞行轨迹被硬生生扭起,露维娅与飞龙朝着天穹疾升。
『Last light ignition·最终术式、点火!』
第三段点火。
简直如同多级火箭的连锁加速。
在几乎触及天顶的位置,露维娅与怀中的飞龙划出一道优美螺旋,完成半周转体。
"哦呀哦呀哦呀,这难道是」
出声的是梵·斐姆。
即便是上位死徒,此刻也会怀疑自己的眼睛吧。
「简直是顶级的舞台魔术(Stage Magic)! 怎样啊,艾梅洛二世!」
「真是噩梦…」
面对亢奋的梵·斐姆,师父终于扶额叹息。
『这就是Fall(摔角术语,指比赛结束,此处是落下的双关)了!』
在顶点翻转的露维娅与飞龙开始俯冲。
体型差令这场景近乎荒诞,但勉强能看出某个招式的形式。
(Backdrop【后桥背摔】——!)
即便对格斗比赛毫无兴趣的我也知晓,这是可谓摔跤代名词的招式。
双足飞龙以骇人速度螺旋急坠,头部轰然贯入斗技场地表。即便隔着影像,那份自亚种龙颅顶直贯躯干的冲击,仍令观者髓骨生寒。
而后,露维娅轻启朱唇:
『One』
倒悬之姿不减优雅。
『Two』
以嵌入地面的龙头为支点,她维持拱桥姿态继续计数。
『Three』
慢慢地,纤手离开龙躯。
随她收势起身,双足飞龙的巨躯轰然侧倒。
哢嗒哢哒,有什么掉到地上。影像中难以辨明那极小的物件,但我看出是发条与齿轮——看来这只飞龙也是魔术性的魔偶再现体。
『职业摔角,就该这么华丽才对』
金发美人轻捋鬓角,背对斗技场。
而后,
「现裁定,第二战结果已决」
荷官的声音响彻全场。
*
「现裁定,第二战结果已决」
圆桌前的我们听着斗技场内回荡的宣告,却迟迟未能做出反应。
这场谢幕华丽得近乎浮夸,与魔术师的形象简直背道而驰。
师父的意念传入呆滞的我的脑海:
『首战凛虽凭实力取胜却装作误判幻兽种耐力,用低调方式收尾——所以这次才刻意用最华丽的终结技。作为魔术师对决虽超出常规,但这发展倒也自然到无人能置喙。连凛是否打假赛的疑虑都能打消吧。』
说是无人置喙,但意念中分明翻涌着强烈不甘。
喷射术式虽出自师父构想,但后续的背摔必杀定是露维娅的即兴发挥。不过在我们看来,二者根本半斤八两。
当众人尚未从亢奋中平复
「现在开始结算各位的赌注」
荷官面不改色地宣布:
「依西里德·摩根法尔斯阁下,您在双足飞龙KO限定胜利下注200枚,现予没收」
「哎呀呀」
T型耙将依西里德面前两枚金币扫走。
「阿尔蕾特·艾斯卡尔德斯阁下,您在斗技者KO限定胜利下注300枚,返还900枚」
差额六枚金币被推至她面前。原本她仅持有四枚——看来她面不改色地把几乎全部身家都押上了。
接着,转向我们:
「艾梅洛二世阁下,您在斗技者KO限定胜利下注400枚,因此返还1200枚」
(……太好了)
这局赢下了。虽然不像是首战那样精准预测回合数的大胜,但常规范围内的胜利已足够。那么梵·斐姆呢——
「梵·斐姆大人」
荷官低声道,
「您押注斗技者第二回合取胜500枚,现予没收」
「居然一回合就定胜负了啊!」
梵·斐姆夸张地叹息着,将丝质礼帽按在胸前仰望天花板。
「不过值回票价。说实话斗技场本非我心头好,但能见证此等奇迹,实在不虚作此安排」
「距离您押注的回合,仅差三秒」
师父的补刀令梵·斐姆长叹:
「致命的三秒啊。但生命的精髓恰在于此等片刻——『我的言语腾空,我的意念沈落;无心之言,岂能上达天听(My words fly up, my thoughts remain below. Words without thoughts never to heaven go. )』」
「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
「弑兄篡位者的忏悔之词。可悲的是,不经历切肤之痛,稚嫩的知性体终究难以领悟教训」
荷官从慨叹的死徒手中收走五枚龙纹金币。
(太好了……!)
我在心中暗自欢呼。
依西里德:700枚
阿尔蕾特:1000枚
师父:2200枚
梵·斐姆:1800枚
也就是说师父独居榜首!虽然与梵·斐姆的差距微乎其微,但只要守住这点差距,就能成为斐姆船宴的胜者。
最后,
「若珑阁下——」
荷官声音响起时,我掌心慢慢渗出冷汗。
虽说是与赌局无关的特别比赛,但不可能不在意若珑的赌注。
「您抵押三百条魔术回路兑换3000枚,押注斗技者KO限定胜利。按三倍赔率返还9000枚。另外,兑换魔术回路的三千枚金币将立即恢复为魔术回路,因此净收益为6000枚」
「六…」
我险些失声,慌忙捂嘴。
这是数量级的差距。
连师父与梵·斐姆在内,此刻所有赌徒的金币总和都被这个数字碾压。
「原来押在这了吗?(注:规则中每人只有一次机会将魔术回路兑换为筹码)」
「算是吧」
面对师父的询问,若珑耸了耸肩。
比起战斗本身,他似乎更享受这场胜利。
或许是本性使然。即便获得了堤丰这般超规格的龙种力量,也从未见他欣喜地施展过。虽然享受与埃尔戈的竞争,但真要战斗时,他的姿态总带着一丝苦涩。
扎格柔斯,是否就是这样的神明呢?
(……无论如何)
这下,局势天翻地覆。
配合其他赌徒持有硬币数的更新,以下数字刻入脑海:
若珑,六千五百枚。
无论怎么看都是若珑的独赢。
即便将其他所有人相加,也敌不过他的数量。
不过——
(若珑的金币属于特别比赛,应该与师父的赌局无关……)
我如此说服自己。
但,真的如此吗?
事件伊始,基兹与师父定下的赌约——「双方或弟子中,败给梵·斐姆者将服从于胜者」这条赌约,对若珑是否适用?
强忍着从胃底翻涌而上的不安时,荷官作出了总结:
「接下来将进入最终战前的休憩时间。请各位享受最后的休息」
梵·斐姆的船宴,终于迎来终局。
*
「——埃尔戈?」
士郎转过头。
载着他们的砂船正疾驰在摩纳哥海域。
这是一艘形似棺柩的奇异砂舟。
源自埃尔戈吞噬的第二柱神——砂柩战神赛特的权能。传说这位战神曾弑杀兄长奥西里斯,将其遗骸封棺投入尼罗河,此刻正是传说的再现。
「怎么了?脸色很差啊」
「突然感觉……」
埃尔戈按住胸口。
眼前浓雾弥漫。
这正是戴猎帽者指示的方位——死线欢喜船应在的海域。
击退无人机群后建造的砂舟越是接近船宴的决战领域,莫名的窒碍感便越是堵塞少年的胸膛。
(有什么……正在发生……?)
心跳如此诉说着。
对他而言绝不容忽视的异变。
对吞噬三柱神的埃尔戈而言绝不可能无关的危机。
「要更快些了,士郎先生」
随着青年的话语,砂舟再度提高驰速。
4
当竞技场第二战落幕之际,另一处的事态正在推进。
弗拉特与思真。
二人在梅尔文的引导下,驻足于一单间门前。
「啊,这是……!」
「看出来了?」
听到弗拉特的惊呼,梅尔文得意地勾起嘴角。
「这原本是梵·斐姆分配给我的房间。不过稍加改造了一番。要开门了」
他缓缓触摸门扉四角,随即敲响手中的音叉。
在思真耳中,门扉随着共鸣发出嗡鸣。
她辨出这是结界术式。
但更深层的机理却难以参透。
作为思想魔术师的思真,与时钟塔所属的梅尔文所施术式体系本就迥异。
不过此番情形……
「哇哦,太有趣了!」
弗拉特眼中悦动着光芒。
「普通结界只是魔力层面的隔离,这个却在本质维度上分隔内外。嗯……对,就像游戏内外,或者说二维与三维的界限呢」
「又或是生前与死后」
思真简练插言。
「这是运用神代魔术构筑的结界吧?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
她眼中寒芒乍现,显然不容敷衍搪塞。
「哈哈哈,很快您就会明白了」
梅尔文笑着拉开房门。
思真感知到双重门扉的存在。
一重是物理之门。
另一重则是结界藏起的门扉。
梅尔文分两次开启。
当现实与魔术的双重门扉洞开,展现在三人面前的是一片蔚蓝世界。
「哇啊!」
弗拉特发出惊叹。
从他抬起的鞋底有什么簌簌洒落,是沙子。
刷啦啦的潮声阵阵传来。
哗哗的细浪在他们脚边起伏。
约五米见方的房间,竟被切割出独立次元,化作盛夏沙滩。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思真的声音微微颤抖。
她震惊的并非沙滩本身。
对于掌握神代魔术者而言,这种程度的异界构筑并非难事。现代魔术中仅有极少数特殊属性才能实现的奇迹,在仿徨海传承的神代魔术体系中却稀松平常。
正因为神代与现代之间法则发生了变化,才会有如此的天差地别。
同样师从基兹的梅尔文,自然也会深谙此道。
然而……
「哎呀,差不多到极限了」
梅尔文苦恼地挠头。
「单凭我实在难以为继。所以想着要是有同门——习得仿徨海神代魔术的思真相助,或许能有突破。幸运的是,弗拉特君也在场」
「何时开始的」
「嗯?」
「你谋划这种事多久了?」
「哈哈,谈不上什么周密计画。就像韦伯常说的走一步看一步罢了。不过确实想过,神代魔术或许能实现这种效果」
「也就是说,在拜师之前就……」
「可以这么说」
从装傻点头的梅尔文身上移开视线,思真重新凝视室内的海洋。
这海并不深邃,可以看到海底。
澄澈水体中,从弗拉特和思真的位置看去,仿徨海魔术师基兹的遗体正安详沈睡。
即便化作尸骸,那份惊心动魄的美依然令人窒息。
「啊,原来如此!」
弗拉特恍然大悟。
「虽然死了,但又不只是死亡!或者说死了什么的根本无关紧要!因为这个术式的焦点就是基兹先生本人,无论活着还是尸体都没关系,现在还在绝赞运作中!」
「只有术式……还活着?」
说着,思真猛然转身。
「梅尔文先生,当初用魔术埋葬基兹遗体其实是……」
「算是我个人的封印手段吧」
梅尔文微笑作答。若艾梅洛二世听闻此言,不知会作何表情。
「那家伙大概也注意到了吧。吾师早做好了随时都可以赴死的准备。只要局势推进到这个局面,任谁如何干涉,计画都会继续」
「……所以你连遗体一并封印?」
「差不多吧。不过毕竟是吾师,现在已无法继续封存了」
海面开始剧烈起伏。内侧封住仿徨海魔术师的海面现在掀起海浪。本该封闭的室内空间,竟感到有海风渐起。
当然,这绝非自然现象。
是被封印的仿徨海魔术师引发的异变。
「坦白说,这个封印是否有效都值得怀疑。在对方看来,或许只是过家家。所以必须趁现在采取行动」
「你打算怎么做?」
面对思真的质问,他如此回答:
「越是大型的神代魔术,越依赖某个要素,远超现代魔术的需求」
「嗯?」
连身为艾梅洛教室数一数二的天才的弗拉特都罕见地露出困惑。
「神殿。通过吾师,我会打开通往神殿的道路」
「基兹的神殿……!」
梅尔文等人尚不知晓,那正是梵·斐姆与若珑争夺的秘所。
「确实……若是如此……」
思真颔首。
三位魔术师自然列阵。尽管战斗理由各不相同,此刻他们眼中高涨着决意,目标已经一致。
而此后,这三人中无论是谁,都再没从此门踏出。
5
「能赢吗?」
回到休息室后,我开口第一句就这样询问师父。
从筹码总量来看,若珑遥遥领先,但我们并不需要战胜作为特别嘉宾的他。
紧随其后的是师父和梵·斐姆,二、三位差距微乎其微。
那么,只要预测对最后的第三场比赛,就能取胜。
……至少在我的逻辑里是这样。
但要说这种逻辑是否可靠,实在毫无自信可言。
「…………」
师父他也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雪茄盒。
用切刀修整烟嘴,划燃火柴,仔细烘烤雪茄尖端。这个如仪式般的动作,我知道这是师父平复心绪的惯常程序。
于是我静静地等待着。
——师父的紧张能稍稍溶散于升腾的紫烟,我这般祈祷着。
我坐在床沿,尽可能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打扰师父思考。
窗外浓雾弥漫。
自启航后,雾气就越发浓重。
魔眼搜集列车那时也是,死徒似乎都偏爱这种天气。魔术师为守护魔术强度而隐匿行踪,死徒或许也有类似的理由与嗜好吧。
正当思绪就这样散逸时,我突然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在视野的角落,似乎有什么细微的动静,如同某种生物在蠢动似的。
「这是?」
一弯下腰,果然有东西在动。
尽量不发出声音地靠近窗边的椅子寻找那东西时,对方突然跳了过来。
「哇!」
啪嗒、啪嗒地在地毯上跳跃着跳上师父膝盖的,是一匹用红色矿石制成的小巧可爱的马。
「你这……不,原来如此」
当师父恍然开口时,红玉之马煞有介事地点了两三下头。
「是凛的使魔。虽然只是用途单一的简易型」
「凛小姐的」
确实很符合她给人的印象,保持着桀骜不羁的,仿佛会不管不顾地蹦到任何地方的印象。
魔术意外地会反映施术者本人的性格,若是会附带某种人格的使魔就更是如此了。
师父把马放在膝头,长叹一声说道:
「托它的福确认了。果然,若珑的真身应该是扎格柔斯神」
「若珑先生真的……」
虽然并未怀疑师父的推理,但被当面指出还是颇感到冲击。
想起在日本吃他下厨炒饭时的场景。如果说那位厨师是神明,任谁都无法轻易接受吧。
「看来在第三场游戏前,梵·斐姆和若珑似乎因为基兹神殿的所在位置发生过争斗。凛和露维娅就是在那时被卷进去,被作为竞技者的」
这与若珑现身时师父从他话语中推测的内容几乎一致。
不过现在我更在意另一个词。
「基兹的神殿?」
「那是神代魔术师的工房」
工房的话我也能理解。
现代魔术师为最大限度提升技术而建造的城塞。
在时钟塔时就听到耳朵起茧——掌控多少灵脉与特异之地来构筑工房,是衡量魔术师地位的指标。
实际上,就连时钟塔的教室都是建在英国极具灵性意义的土地上。能掌控多少教室、大教室会成为时钟塔权力斗争的首要项目,也是基于同样理由。
若将魔术师比作王,工房便是其国度。
「神代魔术师大多通过与神连接来获取力量,因此神殿的意义更为重大。的确,其所在位置可能成为神代魔术师的致命弱点。可以理解若珑为何绝对要将其隐藏,不过……」
说到这里师父突然止住话头。
「……不,不是吗?」
「为什么这么说?」
「对梵·斐姆而言,既然基兹已经死了,现在寻找弱点也毫无意义。就算他想探查什么,也不值得为此冒与扎格柔斯神开战的风险」
确实,既然若珑的真身已经确认,这种行为显得过于轻率。
「如果说,其隐藏的理由正是更贴近本次事件的,某种限定性因素呢?」
雪茄的烟雾笼罩着师父约两成的面容。
袅袅升向天花板的烟雾,唯有这逐渐暧昧地消散、溶于空气的过程与往常无异。
「……要是这样,梵·斐姆与若珑在神殿所在地问题上起争执的理由与目的,就各有不同了」
师父如此断言。
理由与目的。
换言之就是——
Whydunit(动机为何)。
师父探查事件时最重视的基准。
「探究所需的拼图应该已经凑齐了」
师父很少用「推理」这个词。
此刻的「探究」倒是恰如其分。因为师父的手法不像从众多线索中揭露单一事实的侦探,更像为神话传说赋予新解的学者。
「Lady。什么都可以,能给我一点感想吗?」
「什么都可以…是指基兹先生的事?还是斐姆的船宴?」
「字面意义的随便。总之需要灵感切入点。就算是无聊的废话也无妨」
「……那么」
稍作思考后我开口:
「师父之前提到赌博与运势流转的关系让我印象深刻」
「哦?为什么?」
「…因为我原以为赌博是靠复杂的算式而非运气流转之类的」
「嗯。这是你我世代差异的问题」
师父露出为难的表情。
「世代差异?」
「你的想法,大概受新闻报道影响吧。当年确实有团队带着概率论在拉斯维加斯大获全胜。之后全球赌场都开始普及应对『Tool Count(计牌法)』等二十一点攻略法的对策」
「这么说来,我好像看过这类新闻。觉得数字与牌序排列得很美」
「美么。也许确实如此。将过程与目的严密结合的算式,与魔术同样美丽」
微笑着弹落雪茄烟灰的师父突然僵住。
「师父?」
「同样美丽…?同样…?」
重复着相同话语,师父用没拿雪茄的手捂住脸。
「难道说…是这么回事…?但这种蠢事有可能吗…?」
师父再度陷入沈默。
我屏息凝神避免打扰思考。
某种核心正在师父脑海中成型。无论是突发奇想还是堪比黄金的启示,师父的知性正抓住通向目标所需的某种东西。
终于,随着雪茄烟雾飘出一词:
「魔术理论·世界卵……」
(世界卵?)
这是个陌生的名字。
不,这么一想,似乎在时钟塔听过。但即便在艾梅洛教室,感觉这也只是理论层面可能成立的纸上谈兵,从未实践过。
魔术体系中充斥着大量这类理论。准确地说,这类理论远比实际可行使的魔术多得多。
(确实记得……)
世界卵是诸多神话中的世界之源。
课堂上教过,基于此理论存在着被时钟塔列为禁咒的魔术。
(具体是什么来着……?)
此刻真恨自己是个差生。
应该是……
「……固有结界」
我的喃喃自语与师父的回答几乎是同时的。
没错,正是禁咒之一。
扭曲世界法则、创造独有异界,最接近魔法的魔术。也听说过原本是恶魔才具备的异界常识(Astrality)之类可疑的说法。
但这与现状又有什么关联呢?
师父的手指咚咚地敲击沙发扶手。
富有节奏的敲击声持续着。
大概敲了——
八下?十下?应该不到十五下。
「……所以」
师父像从喉中挤出石块般说道:
「……所以才引诱我来斐姆的船宴吗」
「怎么了师父?」
「我终于明白了。虽然可能只是答案的一半」
那是低沈却蕴含坚定意志的语调。
师父将雪茄缓缓置入烟灰缸,嘴唇颤抖着挤出:
「Shit!说什么顺便找乐子!根本是最初就有这预谋!」
「找乐子,是指基兹说过的话吗?」
面对师父强压的怒吼,我边回忆边问。
记得抵达摩纳哥时基兹确实这么邀请过:
──『我的提议是顺便找乐子』
──『很好。赌赢了斐姆那小子,输的一方就得悉听尊便,如何。比起野蛮的魔术对战,这个的做法更加文明、更加温和,没错吧』
师父早说过斐姆可能早有安排赌博的打算,但当时目的未明。
「那时讨论过基兹的目标可能是船宴中梵·斐姆的藏品……」
「……虽没中但也不远。基兹需要参加斐姆的船宴。可能的话还要以把我和埃尔戈卷进来的形式」
「也就是说……并非基兹所说的和平解决?」
「我当然不信那套,对方也不指望我相信……但问题不在这里。基兹利用摩纳哥留下了巨型术式」
「这就是基兹的目的──!? 」
基兹遗留的巨型术式。
或可称之为遗产。
师父稍作停顿继续道:
「刚才你提到运势的事,我说过魔术师参与的赌博会产生偏移吧?」
「……是的。所以普通的二十一点也会变得不凡」
我再次回忆着当时的对话,说道。
事实上与梅尔文对决的二十一点频出极端牌型,虽未必是好牌,却能明显感受到异常偏移,仿佛被无形的神之手操控。
「会产生这种偏移,归根结底是因为赌博作为某种魔术在运作。还记得赌博源头是神明审判(Ordeal)吗?」
「是的」
参与船宴前师父讲解过:追溯赌博的历史会抵达向神明请示的神明审判(Ordeal)。
「但梵·斐姆先生并非在进行神明审判吧……?」
「当然。那位大人只是单纯的喜欢人类吧。赌博能凸显人性百态,无论善恶,对曾为魔术师的他更是如此。死线欢喜船对梵·斐姆而言,是毕生嗜好与生存意义」
对死徒谈生存意义虽显怪异,却意外契合梵·斐姆。存续两千余年,本该早已僵化的存在方式,在他身上却异常灵活。
记得在某处听过这样的话,「因为活着,所以能够改变」。
那么,能够改变即是活着的证明吗?
「但是」
师父作为前提说道:
「即便只是兴趣,他管理的土地也影响着摩纳哥灵脉。不止陆地,这灵脉从港口延伸至海洋。死线欢喜船的航路也不例外」
师父的话语令诸多辞汇在脑海闪现:
神明审判(Ordeal)
噬神者埃尔戈
摩纳哥灵脉
斐姆的船宴
以及基兹遗留的术式
我突然像被雷击般一震。虽是近乎戏言的突发奇想,一旦浮现就如同被附身似的,想法无法离开头颅。
「难道基兹遗留的术式是──」
「没错。利用船宴本身的魔术」
这确实是该想到的发展。
但利用他人设置的魔术本应极难。虽听说莱妮丝例外擅长此道,但师父说过那是她所持魔眼带来的特性。
「能实现是因为船宴本身并不是什么魔术」
师父解释道:
「性质上虽是魔术性的活动,但本身并非人为构建的魔术。主办者梵·斐姆也没有什么意图。正因如此基兹才有可乘之机」
我能理解魔术活动的含义。
师父早就说过众多魔术师聚集赌博必然产生偏移。这种偏移会将普通赌局转化为魔术性质的某种存在。
「布局应该始于很久前,绝不止一两百年。毕竟从埃尔戈实验至今已两千余年。即便船宴现有形态是近期形成,类似事物必定早有雏形。他可能一直在寻找可利用之物」
从征服王伊斯坎达尔活跃的时代到现代。
其子亚历山大四世生前至今也近乎同等时长。
太过漫长的——横跨人类史的魔术仪式。
「所以基兹先生并不是为了在船宴获得什么,参加船宴本身就是他的目的?」
「正是。准确地说是魔术仪式·神明审判(Ordeal)」
这就是基兹的企图。
其实师父早有直觉。他曾多次提及赌博源于神明审判,在探寻埃尔戈体内神明的旅途中,这便是不容忽视的名字。
「那术式是要…」
「现在,还没法确定」
师父摇头将雪茄灰弹入烟缸。与纸烟不同,烟灰保持尖端形状整体脱落后才缓缓散开。
「……但既然以神明审判为术式基础,要发挥最大效果必须由术者或其契约者获胜」
术者或契约者。
在此情形即:
「基兹先生的弟子……」
「应该是吧。把可能参加船宴的人一个个收为弟子的理由,这下也清楚了」
师父轻轻叹了口气。
自梅尔文现身以来,基兹弟子层出不穷的原因竟在于此。
随即想到:
「等等师父!按此说法若珑先生也……」
「就算与船宴奖品无关,他也算是在参与魔术仪式。恐怕无论若珑还是阿尔蕾特获胜,仪式都会生效」
「……」
若珑他,知晓这件事吗?
他知晓自己已陷入亡者基兹遗留的魔术仪式?
若师父推测正确,现状不就已经绝望了吗?本以为可以无视的特别表演赛硬币差距,现已达到难以逆转的程度。
在我沈默时,师父将魔力注入指尖,在红玉马背书写文字。被书写的马再度跃起,消失在窗外。
「……刚才那是」
正凝视着矿石马消失的窗户,师父唤道:
「Lady」
「师父……」
「怎么露出这副表情?」
师父缓缓起身。
他把不知何时已经熄灭的雪茄收进烟盒,再度开口,
「总之,赢下就好了吧」
与掠夺公之名相称、目中无人的声音,令我情不自禁抬起头。
「梵·斐姆也好,若珑也好,在赌博中击溃就好了。比起要靠魔术战决胜负,不如说要好得多吧?」
「能赢吗?」
我重复刚进屋时的疑问。
师父微微耸肩:
「这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话,这次的事件结束后你可以立刻忘记。听好了,Lady,赌博的关键不在于输赢,而在于敢不敢下场」
这番话令人想起曾是赌场高手的,曾经的师父。
接着,也听到了他低声自语:
「既然赢过了那家伙,做不到这点就没脸见他了」
若梅尔文听见,不知会作何表情呢。
「是啊……!」
我也点头起身。
「这就是最终战了。你就陪我走到最后吧」
「是!」
不觉中,我咧起了嘴唇。
这个人啊,明明我对他真心依赖自己而窃喜感到没出息,但目睹师傅难得一见的强势表情,这副羞耻感倒也扯平了。
胸中仿佛奏响雄壮的交响乐。
原来也有这般心境奔赴战场的时刻。也有应当以这般心绪迎战的战场。
推开门,音乐戛然而止。
走廊伫立着奇异的人影。
浑身裹着民族风格织物的身影。戴着手套与面纱,没有任何肌肤外露。连体型轮廓都不可辨,性别年龄成谜。
「您是咒术师──」
记得在第一场游戏前被依西里德介绍过。
咒术师艾泽尔。
第二场游戏应该是败给了弗拉特母亲阿尔蕾特之人。
「有何贵干?」
师父从后方发问时,艾泽尔抬起手臂。
那只手突然模糊。
(──!)
我的身体先于思考行动。
刺目的火花与金属撞击声接连炸响。
「痛痛痛痛痛痛死了!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啊!」
亚德发出悲鸣。
右肩固定器弹出,以鸟笼形态作为武器勉强格挡。若等变形完成就来不及了。
链锯。
艾泽尔右肘以下已化作未知金属利刃。
四肢改造的传闻从埃尔戈处听过。
离群炼金术师朱斯特。
「……难道」
面对持续迸溅的火花,师父声音发颤:
「你杀了艾泽尔顶替──」
「…………」
噗嗤,好像漏出嗤笑。
当我变形出死神镰刀全力劈下时,假扮艾泽尔者单手从容接下。
惊人的腕力。
我的『强化』本应远超普通魔术师,双手挥击居然被轻易化解。
(简直像Cyborg……?)
弗拉特推荐的科幻片中出现的改造人。
惊诧于违反体格常识的怪力时,对方低语:
「……什么艾泽尔,不存在」
「哎?」
师父立刻反应:
「自称咒术师却从未展示咒术」
为免妨碍我发挥,师父谨慎地拉开距离。背靠走廊另一端的位置正可全力施展。
(能行──!)
对方左手再生出旋转链锯。
我调整死神镰刀的角度,用镰刃勾去,自己来承受那道攻击。
接下的同时,奋力跃起。
「唔──!」
动摇传来。
镰刃尖端勾住的刹那,整个世界以那一点为轴心轰然翻转。
头顶走廊,脚抵天花板。
形成居高临下之势。
我猛蹬天花板。
「第一阶段应用限定解除!」
勾连的死神镰刀变形为破城槌。
下砸的槌击粉碎链锯,顺势击碎对方肩部。
难以置信之物暴露了。
不仅义肢,连肩部内部都充斥着不明金属与导管,水晶似的碎片簌簌掉落。是与竞技场看到的飞龙机关似是而非的另类技术体系。
就这样,对方肩部迸溅火花倒下。
「……真是机械?」
茫然低语。
此人说没有什么艾泽尔。
那么参加船宴是为了杀基兹?
若这是魔术,梵·斐姆早该察觉,是因为阿特拉斯院炼金术作为科学反而能蒙混过关吗?
那么制造者是──?
(──!)
在恐惧的驱使下,我猛然回头。
还有一人。
我们中计了。
干脆地表明身份也好,出乎意料的简单决定也好,都只是为了制造瞬间混乱的策略。
宛如传闻中的魔术师杀手──
「──师父!」
走廊另一端,那家伙潜伏着。戴头盔的离群炼金术师,正举着巨大的手枪。
来不及了。
无论如何,这距离绝对防不住。
双脚注入超越极限的力量跃起时,心灵已被漆黑绝望浸染。
「永别了,艾梅洛二世」
这句话和手中的巨大手枪同时炸响咆哮。
「啊……」
我看见,胸口绽开赤红的花朵。
被击中了。
自己的全部,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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