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章节

1

师父抬起视线看着到来的两人,眨了眨眼。

「你们是——」

「总算是在出航前赶了过来。不过正如预料,第二场游戏已经结束了」

思真开口。时隔一日,她的声音听起来却不知为何不同于以往了。明明相貌上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但似乎有某些充满紧张感的部分被溶解,她身上缠绕的氛围现在变得极为平静且沈稳。

(……她原来是这样的人吗?)

我留意着,没有将疑问说出口来。师父则发问:

「我从埃尔戈那里听说了你们的事。他没在一起吗?」

他说的自然是卫宫士郎。

梵·斐姆委托我们寻找的上届船宴胜利者。

我听说思真没有参加第二场游戏正是因为她接触了卫宫士郎,也就是说,他们终于会合了吗。

但是,我并没有看到类似的人物。

听到师父的话,弗拉特开口:

「啊,埃尔戈君说想和管家君一起在摩纳哥四处看看,所以我们就先过来了!」

「埃尔戈吗?」

这句意料之外的话让我不禁出声发问。

在插嘴之后,我又一次,尽可能慎重地再度询问。

「那个,埃尔戈他真的说了这种话吗?」

「对对。他说想知道管家君的父亲卫宫切嗣在摩纳哥做了什么。总之,我和思真小姐就先上船了。然后第三场游戏就开始了,而且斗技者不管怎么看都是小凛,吓了我一大跳! 」

弗拉特看上去很高兴地笑着。

对他来说,那个斗技者是远阪凛这件事是一目了然的吧。既然我也能看得出来,那么作为魔术师出类拔萃的弗拉特能够看穿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我满脑子都在想着埃尔戈的事。

卫宫士郎和埃尔戈,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决定要两个人一起在摩纳哥旅行的呢。会在我和师父进入第三场游戏的时候做出这种选择,这从我至今为止知道的埃尔戈身上,实在是难以想像。

仔细思考的话也不是不能推测出来,但果然,还是理解不了。

过了一会,我听见师父的低语。

「卫宫切嗣吗……」

那个名字让师父皱紧了眉头。

原本就很深的皱纹现在几乎形成了深谷。那是埋藏着众多知识,时而满溢着岩浆般炽热的激情的山谷。

弗拉特对皱着眉的师父说。

「那是教授在圣杯战争中战斗过的对手对吧?」

「……的确,他和我有些缘分」

师父承认了这一点。

「但是,我们并没有直接进行厮杀。我和卫宫切嗣所契约的剑之英灵(Saber)战斗过几次,但是身为御主的卫宫切嗣却从来没有在我面前现身过」

我以前也听师父提起过这件事。

肯尼斯·艾梅洛·阿奇博尔德。

将他,前代君主·艾梅洛杀死的,便是剑之英灵及其御主。可以说某种意义上,也是那位魔术师杀手催生出了君主·艾梅洛二世。

将那位基兹杀死的起源弹,也是他所创造的。

「如果他们在追踪那个人的足迹,我也想要了解一番」

「你之后可以向弟子询问」

听见思真的话,师父眯起一只眼睛。

「并不是问卫宫士郎?」

「我已经不希望他再和时钟塔的君主见面了」

这回答实在是过于直白,师父不由得咳嗽了一声。

然后,

「总之,我知道了」

师父接受了。

「弗拉特,我有件事想让你做」

「哦!教授居然有事拜托我,真是稀奇!可以吗?」

「又是在你的故乡,而且你的母亲也是船宴的参加者,你从最开始就是相关人士吧。只因为是学生就把你排除出事件,这没有意义」

「真不错啊,教授的规则!就像审判制度严谨的TCG(注:集换式卡牌,游戏王那种)一样,虽然很单纯,但又很复杂!」

「随你怎么说。但既然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你可得好好干活了」

「遵命,长官!」

弗拉特干脆地敬礼,师父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看向另一个人。

「思真小姐」

他呼唤道。

「我想和你确认一件事,可以吗」

「请说」

「为了成为基兹的弟子,你接受了什么条件?」

面对师父的提问,思真将眼睛眯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你是否会相信,但那位美丽的仿徨海魔术师并没有提什么要求。他只说了一件事,就是让我按照原定计画,参加斐姆的船宴」

「……」

面对这个回答,师父沈默了。

「怎么了,师父?」

「一般来说,在魔术师的师徒关系中,不可能没有任何代价的支付。就像我要求你保护我一样」

师父说着。

尽管保护着他什么的听上去很让人难为情,但作为内弟子,我的确是有着这样的立场。而那些时钟塔的学生们,应该也都是支付了相当高额的授课费用。

时钟塔之外的学徒们,一定也都是会支付相应的报酬。

(……那或许也是等价交换的一种)

魔术的原则之一。

据师父的课程所说,几乎所有魔术都是等价交换,或者说,是一种耗尽。将贵重的资源如同注水般消耗殆尽,最终才勉强能够得到一粒黄金。

但是,师父也讲过,等价交换的原则同时也有着其他含义。

例如,不管实际上的价值有多么悬殊,失去的东西和得到的东西都会被视为等价。

师徒关系或许也是其中之一。

弟子支付的代价和师父教授的秘术,这二者之间未必对等,但魔术师会将其视作等价。既然如此——「参加斐姆的船宴本身,就是成为仿徨海弟子的等价交换吗?」

师父皱起了眉。

这确实说得通。

因为成为了基兹弟子的阿尔蕾特、梅尔文和叶思真,他们全都参加了斐姆的船宴。

但是,感觉还是不太对劲。

就像在拼图时剩下了用途不明的多余零件,师父看上去似乎有些为难。

「和叶思真以及阿尔蕾特·艾斯卡尔德斯一样,成为了基兹弟子的梅尔文,也同样参加了斐姆的船宴——」

师父暂时陷入了思考。

像是想要从大雾中摸索出已死的仿徨海魔术师的思绪一般,他沈浸在思考之中。

过了一会、

「我也有件事想要确认」

思真又一次开口。

「当然没问题,请尽管说」

「是关于卫宫士郎的事。刚刚说到了他的父亲卫宫切嗣与您的因缘,但是卫宫士郎,您对他有什么看法吗?」

「……并没有。毕竟我也和他也只在时钟塔里交谈过那么一次」

「是这样吗」

思真点了点头。

「我只有一个愿望。当这次的事态威胁到他时,您能和他站在一边吗?」

听到这个请求,师父眉间的褶皱加深了。

「他是我学生的随从,我当然没打算对他做什么坏事……但为什么你会说这种话?」

听到师父的问题,叶思真轻轻地抚上自己的胸口。

就好像,有什么宝物埋藏在此一般。

「这是我在螺旋馆立志学习思想魔术以来,第一次产生的心情」

「原来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师父回答道。

方才盘踞在他眉间的疑念,现在已经消失无踪了。

取而代之的是从嘴角流露出的微微苦笑。就像是,在其他人的话语中,找回了自己曾几何时丢失的东西一般。

「我明白了。我答应你。并不是作为时钟塔的君主,而是作为暂时保管艾梅洛二世之名的我本人」

2

酒吧地下的隐藏房间中,四处充盈着露骨的杀意。

「该死的! 给我放手,混蛋!」

散发出杀意的,是一个被埃尔戈的幻手束缚得动弹不得,戴着猎帽的男人。

如果没有被拘束住的话,他随时都可能拔出手枪来吧。

「你看吧。这就是上次船宴结束后把我抓住的黑手党」

这是士郎先前已经说明过的事情。

当然,埃尔戈也记得。

在被思真救下前,士郎被摩纳哥的一群魔术黑手党抓住了。这男人也是那些黑手党的其中一员吧。

「就是把士郎先生伤成这样的家伙,对吧?」

「就是这样。现在可是还在痛啊」

隔着衣服,士郎摸了摸自己的侧腹处。

他的伤口恢复速度异常得快,那里原本应该是更重的伤势吧。

「但是,我现在有事要问你。……如果你答应不会乱来,我就让他放手。如何?」

士郎继续说着。面对他的提案,猎帽男略微沈吟了一会。

「……知道了」

勉强同意了。

收到士郎的点头示意后,埃尔戈将幻手解除。

猎帽男揉了揉似乎还在作痛的肩头,又环顾了一圈房间里的情况。是起初没注意到那些枪支和兵器吗,他先是瞪大了双眼,又对着那些大概是阿特拉斯院制造的未来技术产品啧了啧。

「这里不会就是那个离群炼金术师的藏身点吧?」

「我想应该是的」

士郎表示认同。然后,再次向猎帽男开口询问。

「你们,在追离群炼金术师朱斯特吗?」

「……你丫脑子里头根本没有脑浆,全是尿和狗屎是吧?那个混蛋把我的人全杀了,追杀他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猎帽男咧开嘴,露出泛黄的牙齿。在思真救出卫宫士郎后,将他抓住的黑手党很快就被某个人歼灭了。

而根据埃尔戈从艾梅洛二世那里听说的情报,那个时候,与他们同行的魔术商人(Mystic Dealer,Dealer经销商,也有荷官的含义,船宴的荷官就用的该词)在商品仓库中放置的、卫宫切嗣的起源弹,也被什么人给偷走了。

既然如此,分头行动的黑手党们,自然也会先去寻找嫌疑最大的朱斯特。

「你以前就认识朱斯特吗?」

「我和那种混蛋可没什么直接的联系。只不过,他在我们这边算是个奇怪的传说吧」

「传说?」

「据说只要找了摩纳哥的麻烦,就会引来某个以奇怪名字自称的炼金术师出现,简直像童话故事一样。所以我们直到最近也都没有刺激过摩纳哥这边。毕竟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们也不想被梵·斐姆盯上」

「……确实,很有童话故事的感觉啊」

然而,这次黑手党却出动了。是因为斐姆的船宴中居然出现了卫宫士郎这样一个获胜者吧。

不过,黑手党明明好不容易抓到了卫宫士郎,却反而不知道他就是船宴的获胜者。

听上去确实像是什么寓言故事一样。

「那,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哈?你是真不懂吗?这里可是世界上第二小的国家啊,你们这么毫无防备地走在街上,马上就被跟踪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我只是跟在你们后面,就找到了这个奇怪的地方」

「……啊」

他在找的并不是这个隐藏房间,而是卫宫士郎吗。

把士郎带出来是自己的主意,埃尔戈此刻感到非常不好意思。

年轻的东方人在这片土地不管怎样都会相当显眼吧。至少应该给他简单做个变装才对。

「让开点。我要好好看看这个房间」

猎帽男把两人推开,在房间的各处翻找了起来。

很快,他便驻足在了正门的地图边。

他皱着眉头烦恼了一会,又开口。

「……喂。这上面的意思是说,那个离群炼金术师的目标是你们?」

「是的。然后,现在我们怀疑他偷偷潜入了死线欢喜船(crozier enfer)」

士郎回答。

「该死!」

听到士郎的回复,黑手党挠了挠头。

「该死,该死的!那里可是死徒的不可侵领域啊!那个离群混蛋炼金术师到底想干什么!」

黑手党自顾自地咒骂了一会,又重新看向地图。

监视着他是否会突然暴动起来的埃尔戈不禁眨了眨眼。

不知为何,他感觉猎帽男脸上凶险的气氛略微放松了几分。

「你叫卫宫士郎,是吧」

猎帽男转过身来,紧紧地盯着士郎。

「照你刚刚说的,你已经被那个离群炼金术师袭击过了?」

「差点就被杀了。虽然最终是想办法击退了」

「击退?把那家伙?」

「勉勉强强吧。埃尔戈和弗拉特他们帮了我一把」

面对一脸认真地点头的士郎,黑手党不快地皱起眉头。

「……你那时候为什么没杀我?」

「嗯?什么时候?」

「我们把你抓住的时候!肯定能做到吧,毕竟你连那个离群炼金术师都能击退,就算女人被当成了人质,只要想的话,杀掉我们两三个人就能一起逃出去了吧」

听到这段话,埃尔戈有些恍惚。

(……就是这个)

终于理解了。

之前和士郎对话时的奇妙违和感究竟从何而来。

——『但是,士郎先生的话,应该能轻易做到吧?就算有人质,也能一边救回一边打败敌人的吧。』

——『也许能做到,但是果然很危险吧?不管有多顺利,都不能说失败率是零。干脆还是投降比较好,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并不是在说人质的那女孩。)

果然很危险、这句话的含义。

士郎所指的是,被劫持的女孩子,以及黑手党这两者。

但是,这实在是太……。

「……你手下留情了吧」

猎帽男一脸烦躁地说。

「倒也没有」

「不,你有」

面对士郎的摇头否认,猎帽男用反驳的声音盖了过去。

看着对方充满愤怒的瞪视,士郎有些困扰地回答。

「如果我能手下留情的话,我会的。但我并没有那种程度的实力。差点被掳走的那孩子也好,你们也好,都能平安无事不是挺好的吗」

「为什么?想尝尝英雄救美的滋味的话,就该先把我们这种人杀了才对吧。我敢打赌,就算放了黑手党一条生路,我们也只会去折磨其他的人。哈,如果你是想像着这种无聊的结局然后暗自窃喜,那倒真是了不起的恶趣味!」

猎帽男现在说出口的话,也像是受到了士郎的影响一样,给人一种奇特的感觉。

「是啊。你说得没错。那家伙自称着正义,应该会做你说的这些事吧」

正义(朱斯特)。

以此为名的离群炼金术师。

「但是,我并不是这样的人。至少现在的我不是。老爹最后说的话,也一定」

「老爹?」

猎帽男复述着。士郎则提起了其他话题作为回复。

「而且,我觉得情况对你们来说正好合适。我打算回到那个你刚刚说是不可侵领域的死线欢喜船(crozier enfer)上」

「……哈?你是想去寻死吗?」

「我认识的老师似乎被盯上了」

猎帽男发问,

「那个老师,和你有关系?」

「不,我们只见过一次。说不定之后也不会有机会好好交流」

「那不就是没任何好处吗」

「有啊」

士郎回答。

「有什么?」

「能帮到别人,这就够了吧」

「……」

猎帽男沈默了。

空气安静了十秒左右。

「我懂了。简单来说,你就是个笨蛋」

猎帽男哼了一声。

然后,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埃,转身握住隐藏房间的门把手,然后开口。

「跟我过来,你们两个混蛋」

听了这句话,士郎和埃尔戈面面相觑。



「——话说,思真小姐」

告别了艾梅洛二世等人后,弗拉特开口。

这是在死线欢喜船(crozier enfer)的赌场中。

与来时一样,现在也几乎没什么人在。老虎机像是在悲叹失去了玩家一般,孤独地并排站立着。

思真驻足在轮盘桌前,反问道:

「怎么了?」

「管家君的身边,现在已经没有能插足的空隙了吧?」

思真狠狠地呛到了。

身为思想魔术的使用者,明明与西洋魔术师一样有着管控神经与心肌反应的能力,此刻却仿佛将这些恩惠尽数忘却了一样,她拍了拍胸口处,转头望向青年。

「你居然能察觉到这种微妙之处?明明那个君主就完全不懂的样子?」

「毕竟炸弹管理可是恋爱游戏的基本嘛!像是比比看谁先说出喜欢讨厌之类的!就算不是这样,你看像是小凛和小露维亚就一直是那种,该说是傲娇还是傲娇龙好呢,一直傲傲傲傲傲偶尔似乎娇一下但又似乎没有的氛围来着!? 」

弗拉特一如既往地喋喋不休着被某种独特模因污染了的中毒发言,思真失语地呆看着。

略微过了一会,她将手按在心口处。

「要是喜欢的人也能喜欢我的话——我当然也会这么想。那该有多么幸福呢。就像是这颗心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星星一样,一定会是那样的心情吧」

先前和艾梅洛二世对话的时候,她也说了类似的事情。

但是,刚刚的话语中又蕴含着不同的感情。

或许应该说,是蕴含进去了。

「但是,我也知道这是无法实现的。尤其是这次的情况下」

「那,你为什么还?」

「并不是因为愿望会实现才喜欢的。甚至不是只为了实现而努力。我在变成这样之前也不懂这一点,但是,能明白这种心情,感觉稍微有点开心」

「是这样吗?」

弗拉特仍然有些发楞。

思真没有在意,点了点头。

「一定就是这种感觉吧」

她细细眯起眼睛。

伴随着略微有些悲伤的吐息,继续说着。

「因为喜欢上某个人的自己,比想像中更美好。仅此而已」

弗拉特歪了歪头,但思真却继续微笑着。

那温柔的微笑,几乎令人怀疑,眼前的是否还是那位连神代魔术都掌握的思想魔术师。

在那之后,

「哎呀?」

思真眨了眨眼。

无人的赌场中,忽然落下了高挑的人影。

「啊,我还想着差不多也该来了」

「是的!教授命我们前来帮忙!」

弗拉特活泼地敬礼。

人影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将手帕缓缓捂在嘴边,

「咳咳咳咳唔呃咳!」

那手帕壮观地染上一片鲜红。

是吐血。

「哎呀失礼了。只有这个实在是没什么办法」

露出飘渺笑容的人,是思真也认识的对象。

既是艾梅洛二世的自称友人,也是基兹的弟子之一——梅尔文·威因兹。

「你是……威因兹家的」

「第二场游戏中没能见到您的身影,不过现在终于回来了吗。螺旋馆·凭依楼的叶思真」

思真回答,

「因为比起游戏,我有些更重要的事去做」

「那真是令人羡慕。有比赌博更重要的事可做,这样的人生一定会很充实吧。话说回来我也是,终于把这十数年来最重要的一件大事完成了」

梅尔文诚恳地说。

是在说思真没有参加的第二场游戏的事吗?

为了探查他的真意,思真接上了话。

「你找我们有什么要事吗?」

「我有些想尽快调查,或者说尽快处理的事。我想,或许我和思真小姐能够合作一下」

梅尔文开着玩笑回复。

就像所属于时钟塔的大多数西洋魔术师一样,难以看出这个男人究竟有几分真心。

「也就是说?」

梅尔文对她微微一笑。

「只要跟上来,您很快就会明白了」

3

美丽的翡翠色大海。

此处是摩纳哥的海岸线。

白色波浪被光所追逐着,穿行在苍蓝色的海面上。

映照在海上的光芒是那么炫目,如同钢琴上跃动的键盘,也像是某种生物留下的巨大足迹。

而对于埃尔戈来说,

(……简直就像光之巨人在海上漫步一样)

这么想着。

绀碧海岸(Cte d'Azur)。

Cte是海岸,而d'Azur则指代着蓝色的颜料。

以此命名的那一部歌剧,将这场景唱得多么贴切啊。

沿着海岸,戴着猎帽的黑手党在埃尔戈与士郎的前方快步走着。

他气势汹汹的步伐和摩纳哥风光明媚的氛围有些不太相称,尤其是此刻,不远处的港口正停靠着几十艘豪华游艇,就更不用说了。

「你要去哪?」

面对士郎的话语,猎帽男答非所问。

「那个离群炼金术师,我们黑手党已经投入全员全神贯注地在找了。又不是什么多大的城市。不管他藏得有多好,只要我们花上人手进行细致地地毯式搜索,再怎么样也能找到蛛丝马迹」

的确,被杀了那么多人,黑手党一定咽不下这口气吧。

也有寻仇的成分在,但最重要的是损了面子。对于黑手党来说,维持面子就是维持生计的必须条件。

「都这样了,也还是没找到。也就是说,在干完爆炸解体那种夸张事之后,立刻就潜入死线欢喜船里了吧」

「那个,我能说一句吗」

埃尔戈开口询问。

「我听说魔术黑手党是为了进行魔术仪式才诱拐女孩子的」

「……那不过是我为了抓走看不顺眼的女人而说的借口罢了」

猎帽男说着移开视线。

的确,思真最开始就这么说过。某个黑手党小喽啰在自己一直追求的女人面前失控了,什么的。

实际上,很多魔术仪式都是伴随着某些形式的活祭,因此埃尔戈考虑过他或许是出于这个目的才刻意接近,看来事实却简单许多。

(……意外地)

比起失望,不如说是意外地理解了。

时钟塔的魔术师姑且不论,不管怎么和魔术有关联,所属于黑手党的人,也就是所谓的魔术使吧。对他们来说魔术既不是生存目的也不是生存方式,而是像笔或者枪一样,不过是为了活下去而使用的道具而已。既然如此,会说出这样的借口也就不奇怪了。

猎帽男在海岸线变得不规则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港口边缘。

正好是被巨大游轮以及仓库遮住的阴影处,不太会被周围看到的地方。

吸引了埃尔戈注意的,是从海上传来的情报压。

「这个是……」

「刚刚的地图让我有了头绪。既然画成了那样,或许就是在这边……看吧,就是那」

猎帽男指了过去。

海上的一部分起了雾。

那是在夏日的阳光中显得有些不自然的,异常浓郁的雾。

那同样也是埃尔戈感受到压力的方向。

「斐姆的船宴每一次出航时,死线欢喜船都会改变航线,但总是会伴随着特别的雾。那个离群炼金术师要潜入的话,估计是从这附近开出了私人小艇吧。事先说好,我可没法连小艇都帮你们准备好」

「关于这个,我们应该能想办法解决」

埃尔戈说。

一边看向海面与雾,一边确认着。

这种程度的神秘,现在的自己已经有自信能完成了。

「谢谢」

「关我什么事。你们这些混蛋,就自己好好争斗,然后自己去死吧」

面对士郎的道谢,猎帽男啧了一声回应。

他转过身,快步离去。

走到途中,又停了下来。

「我们组织,曾经雇佣了一个魔术使佣兵当教官」

像是自言自语般低语着。

那声音细微到几乎会被吹拂的海风卷走,但是对于能够强化听觉的二人来说,已经是足以捕捉到的音量了。

「虽然就合作了那么一周,但那家伙还真是厉害啊。跟着他,大家的动作和神态很快就有变化了。只不过我当时还是个臭小鬼,而且是最菜的劣等生,所以没能学得那么快。但那个教官碰巧带着一本日本的漫画,说是在现场捡到的,然后送给我了」

「什么样的漫画?」

士郎向没有回头的猎帽男发问。

「是个英雄故事。戴着假面的主人公把坏蛋一个个打败的故事。独自一人面对大军也不觉得害怕,打倒所有恶人之后,又消失在荒野之中。和教官稍微有点像。不过那家伙是在训练里把我们逼到极致的恶魔,所以这种话我绝对说不出口」

士郎并没有打算继续追问。

一定是这样吧,埃尔戈想。

这个人一定是无法只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做什么事吧。

明明对于卫宫士郎来说,接下来是最重要的问题。但正因为是重要的事,才不会轻易触碰。明明会那么轻易地对人伸出援手,却无法原谅对自己特别对待。

既然如此,就只能由自己来发问了。

「请问,那个教官的名字是——」

据凛她们所说,魔术黑手党对战斗莫名熟练。

而一同战斗的露维亚也指出,他们恐怕是接受过应对魔术师战的专门特训。

「凯利」

猎帽男背对着这边回答。

「大人们叫他凯利(keritougu),所以我一直以为这就是本名。直到刚刚为止」

直到刚刚为止。也就是说,猎帽男认真看过那张地图后突然改变态度的理由,已经很明确了。

如果keritougu是某个名字带着口音的叫法呢?

「难道说,你找上我们也是因为」

和埃尔戈以及士郎一样,他也是追逐着某个人的脚步来到这里的吧。

无法忍受同胞遭到杀害的事实,追寻着那位——曾经教导过他们的教官的足迹,这位黑手党成员也来到了这里。

猎帽男并没有回答这一句话。

取而代之的是,他笑了。

「很好笑吧。正义的伙伴什么的,不过是小时候的憧憬,到现在早就忘干净了。结局,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那话语中平等地混杂着怀念、自嘲、以及风化了的憧憬。

(……啊啊)

英雄是有保质期的。

成为大人后,就很难再自称英雄了。

要是能更早意识到这一点就好了。

埃尔戈试图将这些从脑中浮现的话语甩开。

猎帽男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港口传来砰的一声。

凭空出现的半透明墙壁,在士郎与埃尔戈身边圈出了半径十米左右的空间。

「——卫宫士郎——呃!」

黑手党慌张地转过身来,却在摸上那半透明墙壁的瞬间,伴随着电流般的滋滋声,当场横倒在地。

「你——!」

「他只是失去意识了!」

埃尔戈制止了正准备冲上前去的士郎。

从黑手党昏迷时的光芒来看,将两人关住的透明障壁或许具备着电磁的性质。

与此同时,海面突然升起了气泡。

「这是——」

金属制的圆筒状物一个接一个地浮出海面,上升到了半空。

看着它们的模样,埃尔戈开口道出一个名词。

「无人机!? 」

是某种自律型兵器吗。

那些兵器中的一部分被称为无人航空机(UAV),无人机也同样是其名称之一。

从亚历山大图书馆提取出的资料也包括了这样的现代知识。而那座大图书馆同样预测了,在不到十年后,现代的战争便会由这些自律型兵器决定局势。

但这些并非单纯的现代兵器。

浮起的无人机上,既没有螺旋桨,也没有气球。既然如此,要说它的浮力是从何而来,一定就是那些机身表面嵌入的奇妙水晶了。

也就是说,这是——

「现代兵器和——炼金术的混合体!」

埃尔戈闪身躲过射击。

这恐怕是离群炼金术师朱斯特为了防止追踪而事先准备好的装置。作为其第二目标,或许也设定了发现卫宫士郎后会立刻发动袭击的程序。

红发青年的背上生出六只幻手。

如蜘蛛步足般延伸的幻手迅速破坏了周围的无人机。

尽管如此,还是有一半躲过了攻击。

「————?! 」

埃尔戈继续追击,但那些攻击也同样接连遭到闪避。无人机能够上下左右自在飞行的性能并不足以解释这样的回避率。

但是,埃尔戈认识这种独特的行动。

(阿特拉斯院的未来预测——?! )

炼金术士在这无人机上简易地再现了这种能力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该怎么办?

逐一封锁逃亡路线、一个个将其摧毁,倒是能够应对。

只要将成功闪避的可能性全部摘除,就算再怎么预测未来也无济于事。

(但是,数量实在是……!)

埃尔戈咬紧牙关。

无人机的枪击虽然像是普通兵器,但要是被正面击中的话,仍然会造成致命伤。

如果在击落全部无人机前就被对方预测了行动的话,立刻就会遭到火力压制吧。

而且,再这样纠缠下去,迟早会把附近的摩纳哥市民也卷进来。

电磁墙壁除了能够关住二人之外,似乎也具备着阻碍周围视线的光学迷彩,但埃尔戈并不认为这样的装置能在长时间的战斗里一直维持。

在埃尔戈思考着对策的同时,

「投影,开始(trace on)」

凭空出现的剑将无人机撕裂了。

那是士郎的投影魔术。

与朱斯特战斗时也曾挥舞过的双剑,干将·莫邪。时钟塔的魔术师们看到了一定会垂涎三尺吧。

但是,就连那描绘出弧线的双剑投掷也逐渐被闪避,无人机向士郎回以报复的射击。

「士郎先生!」

埃尔戈重整体势,高喊着。

「这些家伙恐怕搭载了和阿特拉斯院的未来预测相同的系统!越是攻击,它们越能应对!」

「是这种吗!」

士郎回话的同时,无人机也改变了阵型。

是已经收集了足够的数据了吗。

彼此之间保持着完美的距离,精妙的团队协作。

如同锁定了猎物的猛鹰群一般,金属制的浮游机械向着士郎的头顶发动急袭。

就在这时,士郎在港口的地面上翻滚。

看似漫不经心的动作,却躲开了无人机的全部射击,最终被击穿的只有码头的地面。

(——是视力)

埃尔戈领悟。

极端强化到堪称鹰眼的视力与空间把握能力,以及从无数修罗场中存活下来的经验,在这里被充分发挥了出来。

「既然是精密机械的话」

士郎一边避开攻击,一边集中精神。

他手上的干将·莫邪失去了踪影。

而咒文,从口中溢出。

「投影,开始」

一边躲避着接连不断的枪林弹雨,一边将魔力凝聚在手中。

「创造理念,鉴定」

「基本骨架,设想」

士郎曾说过的投影六拍。

在出手帮忙调整埃尔戈的假面时,他说自己考虑了投影的六个工程。

但是,在埃尔戈看来,这是个相当奇妙的顺序。

虽然只是直觉,但凛和露维亚所使用的魔术大多数都是对世界进行影响,从土地的魔术基盘中引起现象。与之相对,士郎的魔术却给他完全相反的感觉。

「构成材质,复制」

「制作技术,模仿」

之前幻视到的,第五次圣杯战争时的士郎也是这样。

所谓投影,应该是仅用魔力将物体的外壳暂时形成的技术,但这个,却仿佛是将实际存在于世界某处的东西轻巧地取了出来一般……

「成长经验,共感」

「累积岁月,再现」

魔力,集中起来。

穿过士郎的魔术回路,在他手上诞生了新的形态。

「投影,结束(trace off)」

那是闪耀着神圣金色光辉的刀刃。

黄金之上缠绕着细微的紫色雷电,充满庄严的武器。

(这个感觉是,佛教的——?)

埃尔戈刚产生疑问,亚历山大大图书馆的知识便告诉了他那武器的真身。

「原来如此,那个是——」

印度神话。

尤为有名的战神所使用的武器。

其名称被普及,化用为形容坚固与强大之物的辞汇,成为了独股杵、三股杵等宗教圣物。

卫宫士郎手中的那个,是中央枪部被四锋刀刃所包围的五股杵。

战神之名,因陀罗。

传说是由圣仙之骨制成的武器,名为金刚杵(伐折罗)。

然后,其名字的原始含义乃是雷霆(瓦支拉)。

无数闪电从士郎投影的圣具中放出,将包围四周的炼金术无人机全部贯穿。

4

圆桌的房间中,已经聚集了几张面孔。

这一次,我和师父似乎是最后到的。

我们坐在和第一次斗技相同的座位上。

「——那么,开始第二场斗技」

确认了全员都已到达圆桌后,荷官宣言道。

我感到有些喉咙发干。

空气非常紧绷,几乎会让人误以为嗅到了即将爆炸的火药味道。简直像是摩纳哥中连续发生的事件都被压缩在了此处一般。

没有声音。

像是古老的无声电影。

在圆桌就位的参加者,包含梵·斐姆在内,看起来都如同参加某种严肃仪式的信徒。

荷官再度开口,打破了这份沈默。

「首先,请各位确认斗技者的资料」

与此同时,参加者手中的面板上都出现了新的情报。

「和之前的斗技者一样,是宝石魔术的使用者啊」

依西里德看着这条情报,摸了摸下巴。

『果然是露维娅吗』

『我想,确实是吧』

我和师父用意念讨论着斗技者的资料。

第一位是凛,接下来出现的宝石魔术使用者,除了露维娅不会有别人了。既然凛和露维娅在一起行动,我也预想到了这样的展开。

问题是,斗技的对手。

凛的对手是幻想种奇美拉——的复制体。

那么,露维娅的对手又会是?

我的心脏因紧张而开始砰砰直跳,就在这时,梵·斐姆开口。

「话说回来,我有件事要和你们说」

「是追加规则还是什么?」

面对依西里德的询问,梵·斐姆摇了摇头。

「不,那就不好了。赌博的规则就是在最初说明全部规则。不然的话不就保证不了公平了吗?」

梵·斐姆一脸认真地说。

「不过,这个嘛。总之,就是特别嘉宾。虽然使用同一种钱币,不过他只和我进行较量。和船宴没有任何关系」

「谑。真是奇特的余兴啊」

阿尔蕾特颇感兴趣地挑了挑眉。

「既然如此,我没意见」

「嘛,既然梵·斐姆阁下都这么说了」

「事到如今,我不会说不」

阿尔蕾特、依西里德,以及师父都表示了同意。

「哎呀,真是感谢。那我就能安心叫他来了」

梵斐姆满意地说完,转向身后催促着什么人。

「请进来吧」

话音刚落,门口便出现了新的气息。

师父轻咳了一声,再次抬头看向那人。

「你是……」

「哟,艾梅洛二世」

出现在门边的褐肤男子快活地笑着。

梵·斐姆在一次呼吸的间隔后——尽管并不知道他是否会进行作为生物的呼吸——停顿了一下,开始介绍他的客人。

「这是本次的嘉宾,白若珑氏」

基兹的弟子。

吞噬龙的男人。

并且,恐怕是如今仍活着的神明,俄耳甫斯教的扎格柔斯。

白若珑环视了一圈桌边的人们,然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梵·斐姆应该已经说明过了,我将参加第二场赌博。不过,我只和梵·斐姆进行胜负,一切行为与船宴无关」

「也就是非正式比赛(Exhibition match)的意思啦。他是我旧友的弟子」

旧友指的自然就是基兹了吧。

虽然我也有些想问的事,但师父向更该优先的目标开口了。

「你这是吹的什么风,白若珑?没想到连你也参加了赌博。我听学生说,你应该是在寻找卫宫士郎吧」

一旁听着的梵斐姆露出一副似乎想说「哦呀哦呀」的表情。他或许是第一次听说若珑也在找卫宫士郎。

相对的,若珑露出似乎有些抱歉,但又无可奈何地感到愉快的苦笑,他开口道。

「是啊。所以你教室的学生才和我说了」

「……什么?」

「说什么,现在正是船宴期间,你们如果要一决胜负的话不该用赌博来解决吗」

师父苦涩地皱起脸。

过了数秒,

「……那倒也是」

尽管脸色越来越苦涩,但他也承认了。

「比起发展成你和上级死徒在摩纳哥进行直接战斗的事态要好不少」

(啊……)

想起了若珑和埃尔戈在日本的战斗。

如果将那几乎能够破坏一座山的激烈死斗放在摩纳哥来进行,一定会造成无法计量的损失。

凛提议用赌博来解决是很正确的。

但是,尽管如此,这也不是师父乐于见到的事态。

「那么,请就座吧。白若珑大人」

荷官看向圆桌旁的空座。

若珑径直走到座位边上,摸了摸椅背。

在他坐下之前,梵·斐姆开口搭话。

「话说若珑。我在第一场斗技里赢了不少金币,你要同步一下吗」

「所有人最初都是五百枚对吧。我也这样就行。不过,我要使用那条赌上魔术回路的特殊规则」

「当然没问题。那么你的魔术回路数量是」

「五百条」

包括师父在内的三位魔术师都屏住了呼吸。

就是如此惊人的数字。

哪怕是在时钟塔,我也从未听过这种数目。就连有着出类拔萃的才能的凛,也不过是百条魔术回路的程度。

若珑若无其事地坐下,缓缓翘起了腿。

「换算成现代的定义,我的魔术回路大概就是五百条左右。如果怀疑的话,要调查也无妨」

「不必了。的确,对于这个数量的魔术回路来说,我在第一回合赢得的储蓄无关紧要」

梵·斐姆一脸愉快地说。

如果将五百条魔术回路全部转化为游戏金币,那就是五千枚。尽管并不会直接参加船宴,但在此处,能下最大赌注的人便是若珑了。

同时,刚刚的对话也蕴含着其他含义。

(……也就是说,现在的若珑)

无意隐瞒。

五百条魔术回路,并不是正常的魔术师——不,并不是正常人类会有的数量。

在师父的话之后报上这份数值、并且得到梵·斐姆的承认,这与宣称自己是足以匹敌上级死徒的异形无异。

而在场的魔术师们能否看破他的真身是神,这就另当别论了。

「哎呀真是可怕。刚刚君主的发言也很有趣,不过听到这里我可是快要直接昏倒在座位上了。真希望能请您务必,在赌局结束后,详细说明一下」

「原来如此,确实是很特别的客人」

依西里德和阿尔蕾特分别发出感叹。

至于师父,他只是一直撇着嘴。

确认了围绕若珑展开的对话告一段落后,荷官开口。

「那么,可以开始了吗?」

「啊啊。抱歉打断你们了,请继续吧」

若珑催促道。

他也已经将立方体拿在了手中。

圆桌中央再次浮现出了斗技场的景象。依靠魔术的增强现实(AR)。在如同科幻电影的演出下,死线欢喜船上的死斗再度展开。

注视着这一切,荷官宣言道。

「请各位下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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