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章节

1

——那是数个小时之前发生的事。

在距摩纳哥·埃居尔港不远的海下。

在荡漾着斜斜映入的日光的一片幽蓝世界中,两道奇异的人影相立对峙着。

一方乃是梵·斐姆,统御摩纳哥之暗的上级死徒。

另一方则是白若珑,命途绵延至现代的神(Zagreus)。

两者皆为超绝人智的存在。就神秘的性质越古老便越高这点而言,两者的神秘都远远超过了两千年。

『第十五号小夜曲(Serenade)』

梵·斐姆猛地将手拉起。其上佩戴的戒指中流出线条,直接连到他仆从库珀菈的身上。

『塞壬的悲叹(注:原文为『セイレンの叹き』,与上一本的『小夜曲十一番 乙女の吐息』不是同一式。日语中『吐息』和『叹き』都有『叹气』之意,后者更强调哀叹、慨叹)』

库珀菈开始放声歌唱。

不只是用嘴部。

在梵·斐姆的丝线操纵下,人偶库珀菈的体表显出数张口唇,一同放声悲歌。

产生的音波直接震荡水体。

那无视物理法则的音波,本蕴含着足以切断一两艘货船的可怖威能。然而这一切在若珑周身尽数归于乌有。

如果说音波无视了物理法则,那这位褐肤青年便是淩驾于物理规律之上。梵·斐姆瞥了一眼,看出正是他创生于右臂的无数魔眼使得这点成立。

某些高级魔眼无需现代魔术那般繁琐程序,直接显现结果。也就是说,恐怕若珑右臂显露的某一或是复数魔眼,将库珀菈的悲歌无效化了。

「真是无可奈何」

梵·斐姆笑着说。

对他来说,这某种意义上是颇为怀念的景象。

原本对梵·斐姆而言的神秘就该是这般才对。他无论如何也习惯不了现代魔术那些用于欺骗世界的耍巧手续。

相对的,

「这会儿都报销三个了」

若珑吃痛地挥了挥右手。

使音波无效化的代价绝不低廉。苍蓝世界中摇曳上赤色,那是他臂上所溢的鲜血。

若珑捧起血水轻舐,嘴角不羁地勾起。

「那么,也差不多该进正戏了吧」

「我这老家伙早就拿出全力了」

「少胡扯了吧。就不说你自己,你那魔城完全没用出真本事吧?」

「魔城啊」

梵·斐姆露出和蔼的笑容。

「刚才,我是顺势说魔城应当开门了,但若能避免还是想加以控制。与我而言,只要能请教到基兹神殿所在,随时都可以收手,敢问意下如何?」

「我也想赶紧把那混蛋老爹的秘密全盘抖露给全世界,但这一点被严格禁止。如你所知,契约是绝对的」

「那就没办法了」

梵·斐姆摊开双手。

「斐姆大人」

库珀菈说道,语气中多了一丝责备。

「你也听到了吧?要让他开口,这等代价好像是必要的」

他轻轻挥手,连接丝线的戒指随即滑入海中,套到被操纵的库珀菈指端。

「喔——?」

「指挥者交替」

伴随此言,从库珀菈身上释放出的丝线反过来缠绕上斐姆。

而与之同时,若珑推开海水直冲过去。

那个行动相当不妙——直觉这么告诉他。

青年的手指叠起,前臂自肘下的部分涂上了钢铁般色泽。考虑到他的真实身份,这正是名副其实的神剑。可谓是某种神造兵器,即使是跨越悠久岁月的上级死徒的核心(生命),也难逃被其一剑斩断。

就当锋尖即将贯穿前方的瞬间,

「——第十七号幻想曲·绯色的震颤」

库珀菈低语道。

随之,梵·斐姆的嘴唇也不自然地轻启。

「吾等尊崇绯红之世」

斐姆的咒文不过区区两三小节。

刹那间,包围他们的巨量海水改变了形态(意义)。

无需夸张的光芒,也无须运用庞大的魔力。

但是,还有更为骇人的奇祸吗?

渐渐浸染。

渐渐浸染。

渐渐浸染。

以梵·斐姆和若珑为中心,海水逐渐被染为真红。不,并不仅仅是颜色在变化。

海水裹着铁锈味,那正是血液。

「成为死徒已历两千余年,斐姆大人所钻研的魔术已与人类的基盘不符」

戴上戒指的库珀菈说道,

「但是,如果由我们使用斐姆大人的魔术回路则没有问题。因为,我们是斐姆大人与人类基盘仍相合时代的造物」

「不是人偶使……而是被人偶操纵吗……真是了不起的技艺哈……当作Party的余兴节目……一定能博得满堂彩……」

可怖的压力,淩罩住若珑的全身。

那是深海一般的压强。在海下压强每十米约增加一个大气压。可以理解为潜水者要用全身来承受其「上方」海水的重量。变换为血液的海水令若珑所承受的压力,相当于现今人类所抵达的绝界——水深八千米,也被称为超深海处。就连指尖也承受一吨的压力。(注:人类实际上早就能潜入深海上万米处,硬要说的话,能真正抵抗水压的深海潜艇确实是2000年前后的事情。不过这段关于压强的描述倒是符合物理的,上万或者八千米深海水处的压强约为一千个大气压,即相当于在每平方厘米施加一吨的压力)

在这种状况下还有闲心揶揄,本身就值得惊愕。实际上,与血液等同的海水正一滴一滴地化作敌人,若珑清晰地听到浑身骨头发出的悲鸣。

「怎样?位居相当层次的幻想种也撑不下几秒钟呢,但对您这般货真价实的神明又是如何?」

梵·斐姆在海中按住礼帽说道,此时他的脸色明显变差了,似乎是被人偶操纵的副作用。

相对的,若珑身上也发生了变异。

先前塑出魔眼的青年皮肤上,这次则有形似蟹类的甲壳被创造出来。

这便是俄耳甫斯教的神只扎格柔斯,其变身之权能。

但是,就连这也很快出现裂缝进而碎裂。不难想像若珑体表形成的甲壳能与颇具神秘的金属匹敌,但即便如此,它也无法承受住梵·斐姆造成的超压。

就在他似乎将被通体压碎时,碎裂止住了,变化出的甲壳也慢慢恢复成褐色的肌肤。

「这是——」

在斐姆的低吟声中,若珑摇了摇头。

他摇晃着,全身似乎诡异地抖着。

「将体液重组花了不少时间」

青年坦白道。

「深海鱼能承受水压,是因为能将内部的体液和海水压强保持一致吧?那么,我变化成那种身体就好了」

「希腊神话里应该加上一小节深海鱼的篇章呢」

梵·斐姆忧郁地说。

像是磨砺到极限的某种存在,异样地装点着海中。这是杀意、敌意,又或是某种更进一步的别样情感呢?

「等等哇!」

没想到竟会有人对这场交锋喊停。

梵·斐姆愕然回首。

视线前方,伫立着一位女子,一头黑色秀发在红色海水中飘动。

「远阪凛……!」

她把一颗水蓝色的宝石抵在喉间。

那颗宝石使海水像空气一样震动,使她得以向包括库珀菈在内的三人一同在水中对话。

「你们啊,要是在这种地方认真打一架,还谈什么神秘隐匿呀?若珑就不说了,我还以为梵·斐姆也是摩纳哥的管理人(Second Owner)之一来着?」

「…………」

两人在海中对峙着,保持沈默。

不。

沈默约十秒后,梵·斐姆终于开口,

「看来你是有腹案,可以这么认为吗? 远阪凛」

「当然」

现代魔术师挺起胸膛,以可谓傲然的态度如此传达道。

「因为您是梵·斐姆,斐姆船宴之主对吧?」

「啥?」

这次轮到若珑挑起眉头了。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传达的声音中渗着些许狼狈。

「喂喂,你该不会……」(注:这一句是凛说的)

「看样子你是想说『该不会』呦,你这个土包子哇」

紧接着,从凛身后出现的露维娅说道。

她似乎和凛用的是同一种海中发声魔术。在红色的海洋中,围绕着她的那头金发看起来好像向女神送上祝福的天使。

「什么呀,你也要发牢骚吗?」

「你这让人当然要发牢骚哇。不过,我承认这是项效率很高的解决方案。虽然她是个土包子,但管理员(Second Owner)的规矩还是懂些的」

梵·斐姆似乎从露维娅的话中听出了她的意图,开口说道,

「也就是说,您准备——」

「斐姆的船宴正在举行,而既然你就是梵·斐姆的话」

接着,凛如此说道,

「意见的分歧不应该靠赌一把解决吗?」

一时间,梵·斐姆和库珀菈哑然地对视。

只有若珑露出仿佛「唉,就知道会这样」的神情,抚着眉心叹气,如同早有预感。

「原来如此,有道理。而且是平常由我提议,让周围人无语的那种呢」

斐姆望向若珑说着,

「不介意吧,白若珑?」

「虽然和臭老爹的契约是绝对的,但赌注同样神圣。如果能以其中一个方式贯彻自我,那也不算坏吧」

强烈的敌意渐渐淡去。

凛紧紧握住藏在身后的拳头。

赌博的由来,乃是神明裁判(Ordeal)的延伸。

虽是听来离奇的方案,但如果若珑的正体是神明扎格柔斯的话,倒也行得通。

「——不过」

梵·斐姆补充道。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绯色海水中仿佛斑斑摇曳着,上级死徒威严地宣示:

「既然是你提出的方案,那就由你来承担其责任吧。远阪凛」

2

美丽的战士翩然降临在死线欢喜船的斗技场。

这是一个直径约二十米的圆形空间。

面积姑且不论,天花板看起来高得出奇,或许是用某种魔术扩张了内部空间。

地面上撒有砂砾,让脚下的立足点倍感稳固。

凛轻巧地弯曲手臂,下蹲膝盖,做着伸展运动。

由主回路四十条、两组副回路各三十条所组成的魔术回路顺畅地驱动着。魔术回路是拟似神经的一种,因而与身体动作同步并确认动作的动态冥想对回路的运行有益,这也是艾梅洛教室所授的教义。

(老师现在是什么表情呢)

虽说影像有为避免暴露身份所做的处理,但哪有人会觉得这点程度就能蒙混艾梅洛二世呢。

「毕竟是我的导师,只要看一下魔术的资料,就能确定场上的身份了吧」

在背后大门的另一边,正在伸展肩膀的露维娅也如此说道。

她们心中所想是相同的。

斐姆的船宴第三场游戏进行着。

作为玩家的艾梅洛二世他们此刻应已坐上赌桌,正从那头盯着这边看。完全能想像那副模样,他肯定皱着眉头,甚至还可能按着胃部叹息不止。

不过,凛心中并无愧疚。

毕竟身为魔道师徒,弟子偶尔让师父承担责任也是理所应当。再说师父也收了不少乱来的弟子,彼此彼此。

问题在于,结果会如何收场。

「不可大意」

「我明白啊」

凛抬起眼眸。

露维娅所处的大门对面,凛所进入的门的另一侧也有一扇同样样式的门。

铁栅栏慢慢打开。

对面出现了一头庞大的猛兽。

那是狮子——然而,却有着山羊的身体,尾巴则是吐着毒雾的蛇。嘴里生着长长的苍白獠牙,紫色的毒烟从中溢出。

这便是希腊神话中被称为奇美拉的神秘的猛兽。

「等、幻想种?! 」

「基于现代社会的合规,斗技场上的幻想种为我方技术再现之模型」

斗技场上传来毫无抑扬顿挫的广播。

「合规个头啊!这根本无视人类的安全吧!」

斗技者的愤慨,运营方自然置若罔闻。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冰冷声音落在斗技场上。

「斗技者与幻想种模型,究竟谁会获胜,敬请期待」



圆桌上注视影像的众人正目瞪口呆,荷官继续开口:

「诸位确定下注方式后,请手持那枚立方体并以意念传达即可。赌注金额、魔术回路数量均可通过意念直接声明。若玩家间需进行交涉,同样可以如此进行」

师父反问荷官:

「玩家间的交涉?」

「是的,一试便知」

原来如此。

下注方式如先前所述:

押注哪一方、押注何种胜利方式、押注何时决出胜负。

第三场游戏的赌注大致分为这三类。

问题在于附加的特殊规则。

「…………」

师父手持可吞噬魔术回路的立方体礼装,僵立良久。

『师父,如果那是凛小姐的话……』

『当然,若凛是斗技者,绝不会败给平庸之辈。哪怕对手是幻想种也不例外。』

师父以意念回应,随后补充:

『她曾说会平衡公平性——对我这魔术回路贫乏之人来说,提前获知斗技者情报就是他们的补偿吧。』

一旁的梵·菲姆露出了若有似无的淡淡微笑。

他大概察觉了师父与我的意念对话。即便没有窃听内容,这位身经百战的老辣赌徒也能看穿端倪。

那么,该如何下注呢?

正当包括师父在内的赌徒们仍在内心权衡时,荷官再度开口:

「重申一次,是否将魔术回路兑换为金币,全凭各位意愿。诸位无需在赌博中浪费珍贵的回路。但正因其珍贵,我方才认为其足以使斐姆船宴生辉」

面对荷官的狂言,除梵·菲姆外的三人愈发紧张。

这确是一场赌上魔术师灵魂的博弈。

阿尔莱特·埃斯卡尔多斯、依西里德·摩根法鲁斯、梵·菲姆,以及师父。

「已确认诸位的赌注」

荷官宣告道。

四名赌徒将灼热的目光聚焦在斗技场影像。

「那么,第一场比试——开始」

3

优雅的洋钟代替锣声响起。

在自己和赌徒们紧紧凝视的画面中,凛从从斗技场边缘笔直冲出。

毫无犹豫的直线轨迹,犹如一道镭射光束。

极致『强化』后的魔术师运动能力远超金牌得主。她仅用几步就跨过直径二十米的斗技场空间,旋即淩空跃起,从水平冲刺瞬间切换为垂直机动。

『Anfang——!』

空中翻腾间,她甩出的黑色咒弹风暴轨迹愈加诡谲。

「——谑,Gandr 啊,倒是少见」

「一小节(One Count)的咏唱,不,咒文仅用于稳定术式,实则与一工序(Single Action)瞬发无异。看来是魔术刻印的作用吧。从影像里虽然看不出是哪个家系流派,但这发动相当老练啊」

在圆桌观战的依西里德和阿尔蕾特各自点评道。

他们作为一流魔术师,眼光精准抓住了重点。

然后,阿尔蕾特补充道。

「不过,既然是模仿幻想种,对咒术的防御力也会一并模仿吧——」

「——?! 」

仿佛响应阿尔蕾特这句话,凛的身形微难察地一晃。

击中奇美拉的黑咒在它的体表飞散开来,似黑色的水沫。

本来应将浸润的诅咒从内侧咬破对手的魔术,却被这头幻想种不凭任何防御行动便轻易弹飞。正如阿尔蕾特所言,这是多么难以置信的防御力。不,在至今为止的旅途中,使用炼金术的巨人坦格雷等也展现过类似的特性,但没想到为了船宴游戏而制作的幻想种仿造(replica)能再现得如此逼真。

但是,对凛来说,这手不过是一种佯攻牵制。

『Zwlfte ! Glitzerndes Schwert!(十二番!辉冰之刃!)』

又一招绚烂的宝石魔术从空中绽放,划出七条璀璨的轨迹,向希腊神话中的幻兽露出獠牙。而这回引导其轨迹的,是在压缩在果实般的冰弹中绝不会被无效化的凝缩魔力。将通常需要七节咏唱的高阶术式压缩成两节(Two Count)的技术正是宝石魔术的精髓。

被冰弹击中的奇美拉开始摇晃。如此强悍的咒术防御也难以抵挡这浓缩的魔力。凛借势下落,欲再度投出宝石追加攻势,却被奇美拉以惊人的速度抢占先机。

幻兽的表皮似乎在颤抖,像刺猬似的,它的表皮上炸出了数百根针刺。

「——这招吗?」

凛立刻做出了应对。

『Sechzehn! Die Schilde rufen den Wind!(十六番!唤风之盾!)』

她毫不迟疑地将事先准备的绿柱石(Emerald)从自己面前解放。

突然刮起的强风扰乱了奇美拉射出的飞针轨迹。不仅如此,更将其中的两成倒卷回去,还给了那头奇美拉。

血风四散。

是奇美拉的血。

「如何?有点疼吗?」

玩笑似的挑衅未落,有什么从痛苦着的奇美拉的臀部之上蹿出。

正是那条与尾巴融合在一起的蛇。

「哎,这也太不可爱了吧!」

随着蛇灵巧的动作,凛也踏出了舞步,舞蹈步伐令人联想到轻量级拳击手。

仅以身体条件而言,现在登台称霸世界对她也不是难事。凛给人以擅长中国拳法的印象,她轻松驾驭这欧洲范式的身法,或许得益于时钟塔的护身术课程。

奇美拉顺势突进,它抬起的上半身几乎是凛两倍高。

宛如瀑布般自上倾泻的黑亮利爪向她猛然砸下。

右。

左。

左。

又是右。

速度惊人,至于威力更是不言而喻。

乍看下凛处于优势,但只要实打实挨上这么一击,她脆弱的优势就失去了意义。这般力量足以轻易摧毁装甲车,更何况血肉之躯的人类。

(…………)

一秒一秒走过的时间,如今都长得难以置信。

右。

左。

堪堪擦过。

右。

右。

左。

于一纸之隔。

右。

奇美拉的攻击仍未停止。

甚至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攻势毫无停歇迹象。幻想种的无穷尽的体力?抑或仿制品的特性?凛的肉体终究受限于人类极限——影像中,她的敏捷性正肉眼可见地衰退。

一开始还能从容地回避,但渐渐被魔爪追上了步伐。

(到第一回合结束,还有多久……?! )

焦躁的汗湿透了我的掌心。

几乎同时。

好像听到了咚的一声。

凛的后背撞到了什么东西,弹了回来。

是斗技场墙壁。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被逼到场地的边缘。

起初是横向闪避,但由于奇美拉的力道,被迫向后闪避。

奇美拉的涎液滴落,在现代重现的幻想种,似乎因为愉悦而战栗。

那巨大的身躯猛地压来。

(右?左?)

不。

不对。

是双爪。

对于已经无法从背后逃走的猎物,这更是连左右闪避都封住的杀意化身。先前连续的左右交替攻击已在凛的意识中根深蒂固,这时双爪合击足以夺走她半息的反应时间。

尽管如此,

『Pseudo-Edelsteine. Neunzehn!(拟似宝石 十九番!)』

面对从两面同时袭来的双爪,凛将新的疑似宝石直接扔向大地。

『Mit Sand bedeckt sein!沙尘、惑乱!』

伴随咒文,沙尘笼罩了二者。



「——什么?」

「——这样来吗?」

依西里德和阿尔蕾特,紧接着睁大了眼睛。

那显然是充满兴致的感叹。

对他们而言,如此程度的魔术战,本身便是极为罕见的娱乐吧。

但是,对我们自己来说——

「……哼」

师父微微露出一声。

「确实,这的确也是一招,但会有人当真去做吗?」

那语调听起来十足惊愕,又满怀着羡慕。

其中意味,我也马上明白了。

当覆盖兽与人的沙尘散去时,意想不到的景象展现在眼前。

「诶……!」

我也忍不住眨了眨眼。

毕竟,那可是……

凛和奇美拉正面角力着。

「——啊,真是沈得要命!畜生!」

影像中的凛吼道。

她抓住奇美拉的肩部,双脚牢牢踏住地,堂堂正正地与凶兽相搏。

居然是在正面以力量决胜负——!

诚然,两者的重量级不可相提并论。

凛和奇美拉相拼,靠的并非单纯的蛮力,而是通过精妙的重心与力量运用不断调整彼此的平衡,方才向地面抛出的宝石正是为干扰奇美拉感官所设的术式。

那么,现在是等待奇美拉恢复感官,然后将小伎俩踩碎的时间吗?

(——不,这是)

直感告诉我,凛的目标正好相反。

『给我倒……!』

凛一脚低扫腿踢向奇美拉的前足。

正常来说,这四足兽失去一条腿的支撑也不算大事。

可如果是在承受体重的一瞬间,那就另当别论了。

奇美拉想要粉碎小伎俩的那一瞬间,正是胜负的关键。凛看穿刹那间的一脚,使巨躯剧烈倾斜。

同时,她自身重心顺势横移。

这乃是在中国拳法中称为化劲,借用对手行动与矢量的技术。

失去平衡的奇美拉,在凛『强化』到极限的手臂牵引下,以最高效率的弧线被甩出。

这个结果,真可谓奇迹。

「……噢噢……!」

观看着影像的依西里德微微抬起了腰。

对魔术师来说,凛方才施展的技术也是压倒性的。

无疑超过数百公斤——搞不好上吨重的奇美拉,却被她那柔腕抛飞出去!

而且在抛飞的瞬间,凛的双手还凝聚另一股魔力。

「Anfang——!」

将奇美拉扔出的同时,她的双手聚集起黑色诅咒,也就是黑咒的掌打。

对咒术防御天生高强的幻想种零距离释放魔术,无疑是险招,这是何等的战斗意识。而且正是打向之前用冰弹削弱其防御的部分!

即便是中途打出的冰弹,也正是为这片刻埋下的伏兵。

中途发射的冰宝石弹,也是为此而布置的。

瞄准幻想种防御力劣化之处,双手黑咒掌打轰然炸开。

从巧妙的化劲抛投转化为如虎爪般的掌击,这正是她运用与变形的招式,不懈积累了功夫的八极拳绝招——五虎出洞(注:八极拳中无此招式,在传统拳法中有强调多方向应对的「五虎问路」和强调刚猛压制的「猛虎出洞」,故此处称凛新创招式)。

(成了——?! )

我从影像中没看到战果。

而且,凛的连击仍未停止。奇美拉的生命力可不容小觑,深知这点的凛进一步缩短距离,贴身使出了骇人的震脚。

『Vierzehn! Synergismus!十四番!相乘!』

已经施加到极限的『强化』,在这一瞬间叠上相乘。她朝仍在半空中的奇美拉连击,周身的地面上形成直径数米的波纹。

是肘击。

火力全开的八极拳·里门顶肘──!

奇美拉的巨躯轰地砸向地面,那震响甚至仿佛传到了隔着影像的我的耳中。

面对倒地不动的奇美拉,凛保持着戒备的收招姿态。

然后,

『完蛋……还是不行啊……』

她呢喃着,拳头无力垂下。

随即双膝一软,缓缓躺倒在地。

我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刚才的毒吗?! 」

依西里德发言道。

那是指即将展开正面搏斗之前,与奇美拉尾巴融合之蛇露出的毒牙。

凛她,没有全然避开那毒牙。

由于有『强化』延缓了毒性扩散,且能施以解毒魔术,但仍未赶及吗。

另一边,奇美拉缓缓起身。看样子它也重伤难行,只是能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又过了几秒,确认凛仍躺在地上后,荷官宣布道,

「视为胜负已决」

声音回荡穹顶,奇美拉则再次伏在地上。

被切断魔力供给的幻想种复制品立即完全脱力。

而后,圆桌上浮现的斗技场影像也也随即骤然消失。

4

难以置信的结果让我茫芒然楞在原地。

(……凛小姐一回合就输了……?)

我不得不尽力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

虽然早就预料到,斐姆船宴的斗技场里强敌如云,但这番结局依旧完全出乎意料。

就在我楞神之际,师父微眯双眼,手中握着那个立方体,一动不动。

「那么,现在开始结算赌注」

荷官开口道。

她缓缓环顾圆桌,继续说道,

「由于今后所需的总金币数额较大,我们将采用相当于百枚面额的金币。首先发放给诸位最初的五枚百额金币」

荷官地打开一只精致的盒子,里面铺着紫色的天鹅绒(Broadcloth),其中整齐地摆着的金币刻有新的图案——一条长着翅膀的龙。

我脑中不由浮现出「龙之游戏」一词。

此处的竞技确实配得上这个称呼。

发给每人五枚龙纹金币后,荷官再次开口,

「依西里德大人下注了两百金币于奇美拉的KO胜利。按三倍赔率返还,六百金币。扣除本金计算,净收益四百金币」

「还不错」

依西里德咧嘴一笑,接过四枚龙纹金币。

总计九枚。

不过,说到底这次游戏只需对着立方体下赌注,这些金币的意义似乎仅仅在于向周围展示当前的资产而已。毕竟,连师父这样的魔术师也能用魔术回路轻松记录下注数据,这些金币更像是为了营造赌场氛围。

(……不,等等。)

忽然间我意识到。

根据赌注方式的不同,魔术回路可能会陷入麻痹状态,届时刻印在魔术回路中的记录也将随之湮灭。

接着,荷官将目光转向阿尔蕾特。

「阿尔蕾特大人,您下注了一百金币于斗技者的KO胜利。这部分金币将被没收」

「真是的」

阿尔蕾特耸了耸肩,被没收了一枚龙纹金币。

随后,荷官看向师父。

面对师父与感到要呕吐的我,她淡然说道:

「艾梅洛二世大人,您下注了一百金币于奇美拉的首回合胜利,按十倍赔率返还一千金币,即净收益九百金币」

「什──」

我慌忙把喉咙溢出的声音在中途咽了回去。

『师父,您赌的是凛小姐会输?』

『这是赌局,不是决生死。』

师父用意念回答。

『如果她知道我要下注,她一定采取其他赌徒不押的选项吧。』

我花了几秒钟才消化这句话。

因为,这也太──

『不会吧?』

难以置信。我隔了一拍才用意念传达。

『……搞了……假赛……?』

『嘛,直说就是这样。』

师父若无其事地回答。

我简直无法相信。

刚刚凛的战斗是如此逼真。面对哪怕只是模拟出来的幻想种奇美拉,本不可能手下留情。对这样的对手搞假赛,完全是在拿命冒险。这不是什么会被发现的问题,而是在稍有闪失的那一瞬就可能丢掉性命。

然而,这对师徒竟然在毫无言语沟通的情况下,完成了这样的天方夜谭。

『我原本还担心她那不服输的性格会真的赢下来。利用毒素也是打消怀疑的明智手段。』

说完,他故作若无其事地向荷官问道:

「话说回来,斗技者之后怎么样了?」

「奇美拉之毒是重现的麻痹毒,十分钟后就会恢复」

我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可不仅仅是让人心惊胆战,如果不是其他赌徒在场,我恐怕当场就会瘫倒在地。

(……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还是赢了第一场。

让人难以置信的假赛,换来了大胜。

九枚龙纹金币被推到了师父面前。

那么最后,关键的梵·斐姆呢……

「梵·斐姆大人以两百金币下注斗技者一回合败北。按十倍赔率返还两千金币。扣除本金,净收益一千八百金币」

(…………!)

下注的对象和赢法与师父相同,但金额是师父的两倍。

按照这场游戏的规则,这是最大金额的胜利。

在众人的注视下,梵·斐姆兴高采烈地摊开双手,

「哦呀,怎会如此顺利呢?罢了,偶尔也会有这样的事呢」

他笑眯眯地说着诳语,一边将面前的金币收入囊中。

刻有龙纹的金币,共十八枚,被送到了梵·斐姆手中。

那副景象,仿佛这个高等死徒正在吸食整个赌场汇聚而来的猩红鲜血。

第一战结束。

当前的金币数为:

依西里德,九百枚。

阿尔蕾特,四百枚。

师父,一千四百枚。

梵·斐姆,两千三百枚。

以及──

「第二战之前,将休息二十分钟。我们已为各位准备了休息室,请尽情享受这段时光」

荷官的声音宣告了第一战的终结。



从酒吧地下的密室中,埃尔戈等人一时失措。

他们被大量的枪械、武器以及钉在墙上映射(mapping,一种用多样的元素和符号等绘制图片的方法)照片与地图包围着。埃尔戈一边竭力压制着心头升腾的焦躁,一边探索着周围,他想到,必须尽快把刚得知的情报——朱斯特恐怕正要暗杀艾梅洛二世与格蕾的信息传达给二人。

但在手机打不通的情况下,只能先摸清此处情报。

就在埃尔戈再度检查四周时,士郎站在标注地图前,一动不动,陷入沈思。

大约过了几分钟,伫立着的士郎终于低声喃喃道:

「切嗣(老爹)也说过,英雄是有期间限定的」

「……」

埃尔戈无从回答。

附加在图片上的资料,诉说着无数凄惨的事件,据说全是他敬爱的父亲所为。士郎如何能坦然面对?

埃尔戈对此也深有体会。

不,论父亲酿造的惨剧,他的父亲所为还要多出千倍、万倍。

无论是征服王伊斯坎达尔辉煌的事迹,还是藏于那光辉影中的无尽悲剧,都为年轻人所晓。在征服王去世后,他「由最强者统治」的遗言所引发的连天烽火中,不计其数的人们死得愚不可及,国土与友谊尽染血污。而埃尔戈自己,作为亚历山大四世,从幼时被囚禁直至含恨而死。

他还曾听说,甚至最终赢得继业者战争的托勒密也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感到叹息。

(那么,士郎先生他……)

他到底会怎么想呢?

埃尔戈试图揣测士郎如何看待卫宫切嗣炮制的惨剧,但从士郎的侧脸上完全读不出他的想法。

或许两人接触时间太短?

如果是与士郎在圣杯战争中一同战斗,在时钟塔中安排他作随从的凛,是否更能理解士郎此刻的感情呢?

(他会不会和我有点像——?)

对于父亲究竟该如何看待——尚未找到答案的埃尔戈与卫宫士郎,或许在某个层面上存在共通点吧——

「——果然,我还是觉得有些事很奇怪」

士郎忽然以平淡的语气说道。

他的语气与之前无异,轻松得让埃尔戈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指,哪里?」

「朱斯特对我下手,是因为切嗣(老爹)的仇,这我能理解」

士郎伸手触碰那张被贴上的照片。

那是卫宫切嗣的照片。

那张照片似乎是从相当远的地方拍摄的,以机场为背景。

在地图映射中,那张照片似乎也极为特殊,就像圣像一般,被单独固定在一旁。

「我所了解的切嗣(老爹),和这张图上的卫宫切嗣,虽是同一个人却变得不同了。如果朱斯特认为那是我所致,就当是我『杀死』的卫宫切嗣好了」

士郎皱着眉头,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他又走向另一张照片,用手指点了点。

照片中的人,是长发的男性魔术师与守墓的少女——埃尔戈最为熟悉的两人。

「可要是这样,他又何必去针对艾梅洛二世呢?」

「也许是因为他同样参与了第四次圣杯战争……?」

「这倒是。他们俩(切嗣和二世)都参加了先前的圣杯战争,说不定切嗣(老爹)和艾梅洛二世还曾交过手。但问题是,切嗣(老爹)活了下来。如果仅仅是因为曾经敌对,那切嗣(老爹)还和很多人有过恩怨,他的仇人可远不止艾梅洛二世吧」

「……确实如此」

埃尔戈也认同了这点。

卫宫切嗣以「魔术师杀手」之名威震一时,被他设局陷计而受害的魔术师数不胜数,他可谓树敌无数。此处如此之多切嗣所制惨剧的照片也在证明这一点。这么说的话,艾梅洛二世在切嗣仇人名单中的位置应该也排不到前列。

「还有,什么仿徨海的魔术师,和切嗣(老爹)能有什么关系呢。虽然我也了解不多,不敢断言」

士郎的分析颇有道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说明两人都看漏了某些重要的信息。

「……那么whydunit呢?」

「嗯,那是啥?」

「老师常说,在涉及神秘的事件中,最重要的是『为什么要这么做whydunit』。因为超常的能力可以让『谁做的whodunit』和『怎么做的howdunit』难以捉摸,但其动机却始终无法掩饰」

还有一点,

在这个夏天,横跨整个世界的一连串事件中,他与艾梅洛二世所追寻的一个命题:

「谁被吃了whomdunit?」

换句话说,即埃尔戈所吞的究竟是哪几尊神,这一核心问题。

「『为什么要这么做whydunit』,这确实是无法掩盖的。即便他是魔术师也是如此」

士郎点点头,再次看向地图。

埃尔戈陪他一起看着地图,接着说:

「或许……朱斯特的背后还有其他人在操控」

「背后?」

「对。我曾听说杀手就像是一把枪。枪没有自己的意志」

「那也是艾梅洛先生说的?」

「不,是老师的义妹莱妮丝小姐。她说过,在时钟塔那种阴谋四起的地方,过多的杀手不过是可以随时替换的工具,抓住一个杀手也意义不大,套不出什么动机」

「……」

士郎沈默片刻,然后说道:

「可他是会受雇杀人的家伙吗?」

「……很难说」

要说那人会不会去干这事,好像也不避讳这个。

就连这份地图上被极为推崇的卫宫切嗣,也正是以接这种活闻名于世。朱斯特对这种杀戮任务应当不会有所抗拒。

然而,埃尔戈却感到强烈的违和,就像皮肤下埋了啥一样瘙痒难耐,明明只要正确摘出就能解决,可为此所备的工具就是不够。

「比如说……受到了催眠术的影响?」

埃尔戈有些犹豫地提出一个可能性。

虽然催眠术确实是魔术师的基础技能,但它绝非万能。和大众熟悉的催眠术类似,施催眠术的人与被施催眠术的人之间必须有一定的信赖关系,可一般来讲,要是真有这种关系,压根就不需要暗示。

对没有魔术抗性常人来说,虽说相当麻烦的指令也能通过,但像杀人这种被印上禁忌的命令,也会极难通过催眠术实现。何况听说艾梅洛二世年轻时曾向一对普通老夫妻使用暗示,也被简单解开了,传闻这还是让他意识到自己无能的契机。

「『为什么这么做whydunit』啊……」

士郎再次轻声念道,目光依然停留在地图上,

「至少要能获知死线欢喜船的航线」

埃尔戈正要说啥,士郎警觉地把手指竖在唇前示意其安静,埃尔戈对此也竖起耳听。

很快,门外传来了微弱的气息。

「……居然在这种地方藏了间密室,那个离群炼金术师」

伴随着低声嘀咕,一个身影缓缓靠近。

士郎和埃尔戈交换了一个眼神,隐入门两侧的阴影中。

当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埃尔戈的背后猛地释放出一只半透明的苍蓝幻手。

「呃啊!」

那人被反剪双臂擒住,怀中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在房间内扫过,映照出士郎和埃尔戈的脸。

「果然……是你这货……!」

来人一声惊呼。

「果然?」

这是埃尔戈并不认识的男人。

对方看起来约莫三十岁,戴着猎帽(hunting,一种流行于欧洲哦卵形帽顶的窄檐鸭舌帽,类似贝雷帽),面颊到嘴角留有一道陈旧的刀疤。从他那凶恶的目光可以判断,他是个混迹里世界的人。

但更显眼的是,那双眼睛里还透着某种固执的执念,死死盯着士郎。

「啊,这样。你这,是那时候的家伙吗」

稍迟,士郎才做出反应。

「士郎先生,谁啊这是?」

「上船宴结束后,来抓我的黑手党」

士郎带着些许不自在答道。

5

师父在转移到休息用的私人客室后,以指抵额,默然沈思。

房间很宽敞。至少,作为游船单间而言,已经相当不错了。

如此宽敞的空间又被极奢侈地使用,房间中央只有沙发、几把椅子和几张小桌简单陈列。师父这会没有坐上近处柔软的沙发,而是选择了把较硬的椅子。或许,他担心一旦放松下来陷入沙发,就再也鼓不起精神应对这场耗尽心神的战斗了。

「师父……」

「也就是说,梵·斐姆已经洞悉了我们的方略」

师父没有看向我,只是低声自语。

不必多说,我也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您是指刚才的第三游戏里,凛小姐故意输掉的那招吗?」

「要知道——我和凛,本绝非采取此类战术之人」

师父的话语沈重得几乎要将人压垮。或许正是因为连那份压迫感都传递了过来。迄今为止,师父之所以能与远超自身实力的强敌周旋,很大程度上仰仗于其不按常理出牌的战术。

看似孤注一掷实则深思熟虑。看似精心谋划实则相当情绪化。时而大开大合,时而细致入微,师父的应对策略如流水般变幻莫测。

(……不过这只是表象)

其实我明白,那些战术本质上都是"别无选择的垂死挣扎"。

但正是这种穷途末路式的挣扎,对于深浸于魔术师与神秘世界的对手而言,恰似来自思维盲区的致命一击。羸弱怯懦的师父,突然掏出令人束手无策的鬼牌。在敌人眼中,这俨然是如同外星生物般正体不明的存在——这正是君主·艾梅洛二世的本色。

(可是——)

可是,仅仅一战之间,梵·斐姆便看穿了这种战术,甚至反过来加以利用。

这不同于昔日宿敌哈特雷斯通过长期观察积累的应对,更像是赌徒直觉般的行动。

「……好可怕啊」

「啊,确实可怕」

师父坦率地承认。

他凝视着自己交扣的十指,继续分析道:

「仔细想来,这三场游戏各自承担着不同寓意」

「寓意?」

「第一场逃脱游戏纯粹比拼机敏」

师父的意思我也能理解,那场游戏确实纯粹是娱乐性质。

正因如此,我当时也乐在其中,完全没料到事态会演变为如此惨烈的展开。

「第二场游戏通过筹码与金币的差异化使用,双重考验作为赌徒的才能与现实资产的多寡」

记忆犹新。

魔术师的赌局存在运气偏差。

因此需要利用测算运势流向,用筹码开路,在关键时刻押注金币。这正是第二场游戏对玩家提出的资源分配与赌徒嗅觉的要求。

「而第三场游戏将金币与魔术回路的运用相结合,判断赌徒才能与现实魔术师能力的复合机制。难怪会被称作魔法(Majique,法语的魔法,区别于型月术语Maho)」

师父深深叹息,疲惫感几乎要渗入骨髓。

恐怕,不,毫无疑问这第三场游戏对师父最为不利。

正如梵·斐姆所言,这种不利甚至被纳入了整体平衡——以师父魔术回路极端稀少为代价,换取了斗技者的情报公开。

某种意义上,这种公平性令我毛骨悚然。

单纯的困境我们经历过无数次。倒不如说,与师父共度的这些年,半数时间都暴露在各种各样的危机中。

但在那些处境中,师父始终是弱势方。

正因如此才会绞尽脑汁运用各种手段求生,但这类确保某种公平性的赌局竞技却是未知领域——所以倒格外恐怖。

师父轻叹一声:

「这是在宣告:若不兼具机敏、财富与神秘,就无法在斐姆的船宴胜出」

「嘻嘻嘻这家伙超棘手啊,瘦皮猴魔术师!」

固定在我右肩的钩爪装置中,亚德发出怪笑。

师父闻言耸了耸肩,不屑地补充道:

「虽说船宴应该不会每次都这么夸张」

说起来,向斐姆发起挑战原本每周允许一次。应该不至于每周都费这么大心思。

果然是因为上次船宴梵·斐姆落败的缘故吧?

师父恰逢此时参战,让我觉得某种命运在暗中牵引。

魔术师所具有的,命运的偏转。

看似只是顺势而为的发展轨迹,实则绝非如此——那是由堪称命运力的、牵引着某种不可视存在的强大矢量交织而成。恰似行星间的引力作用,并非某个人单方面的筹谋,而是无数行为错综复杂地累积、纠缠,最终编织成名为命运的果实。

那么,摩纳哥最近的一系列事件也许正是如此。

(……虽然可能只是妄想)

思绪停不下来,在我的内心持续加速。

只是毫无意义的想像,却仿佛被困在巨型拼图中。

从基兹之死开始,摩纳哥大厦爆破拆除演示,卫宫士郎与谜之离群炼金术师登场,与梅尔文的对决……直至弗拉特的生母阿尔莱特加入船宴,最终远阪凛作为第三场游戏的斗技者现身,这些错综复杂到极致的事件,难道不正是一整块巨型拼图吗?

恰如船宴的赌局中,众多赌徒通过想像未来、押注金币的累积,共同编织出一个终局。

「那个,师父」

「怎么了?」

「关于第二场比试——」

正要开口时,我回头一看。

熟悉的喧闹气息正在门后雀跃。

「到了哦教授!」

不等回应便推开门,金发青年像摇晃的狗尾巴般挥舞手臂冲进来。

正是我熟识的那位。

「……弗拉特」

而后方——

身着旗袍的女性正迈着沈稳步伐款款走来。

「别来无恙,君主」

俯视着师父的,正是螺旋馆的思想魔术师·叶思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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