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章节

1

斐姆的船宴。

第二场游戏刚一结束,自己和师父都僵直在原地。

这要拜新出现的人物所赐——此人继承了第一场游戏后即被杀害的基兹的权利,和我们一样成为了第二场游戏的胜者。

是名女性。

约莫四十岁上下,身穿一套威严而高雅的军装。

然而,让我们僵立在这的并非她的着装或举止,而是从那发色和微动作中无法忽视的、某位友人的面影。

「弗拉特的……母亲……!」

「住口,君主」

军装女子将食指竖在朱唇前,仿佛在严令禁止那个名字被说出口。

阿尔蕾特·艾斯卡尔德斯——理应身为弗拉特母亲的女性。

她转动手中握着的金属盒,从其中取出一粒胶囊。含入口中后,水都没喝一口便直接咽下,随后向我们微微颔首:

「失礼了。一听到那个名字,我的情绪就会失去镇定,因此总是离不开药物」

面对分不清有几分认真的阿尔蕾特,师父坐着发问:

「您能正式继承基兹在斐姆船宴上的权利,这代表二位是旧识吗?」

阿尔蕾特闻言咧开嘴唇,露出讪笑:

「别用『旧识』这种拐弯抹角的说法,掠夺公。您应该早洞察我的底细了吧?」

「你成为了基兹的弟子」

师父压低声音继续道:

「更进一步说……与神明缔结了契约,是这样吧?」

「哦?不愧是时钟塔的君主。连仿徨海的机关都看穿了?还是说……是通过您这位朋友?」

「我什么都没说哦」

梅尔文从邻座发出抗议。他连站起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瘫在桌上托着脸颊——先前与师父的激战显然对本就脆弱的青年身体造成了相当的负荷。

「当真?也罢,基兹阁下并未嘱咐弟子间要和睦相处。即便你背叛师门也无所谓,追究这种事并不在我分内」

阿尔蕾特俯视着梅尔文道,

「但败者就该有个败者的样子,退场吧。船宴已经没你的容身之处了」

「怎么可以——!」

我刚要反驳,梅尔文却制止我道:

「啊,阿尔蕾特阁下说得对」

「败者不应拥有任何东西,他们怎么配呢?至少能坦然接受才是败者的矜持。您能理解这点真是我的荣幸,阿尔蕾特阁下」

「……梅尔文先生」

「回头见」

起身的梅尔文用手帕捂住嘴角。

望着白布边缘渗出的鲜红,我终究没能追上去——因为青年那清爽的目光仿佛在告诫我「你该留在那里」。

来者,去者。

即便不是赌局,这也是寻常景象。

可此刻胸口却堵得发慌。直到刚才,持续着白热化激斗的师父与梅尔文就此离别的场景,在我眼中莫名残酷。

师父甚至没有目送。

转而向担任荷官的女性型魔偶——斐姆的女儿之一询问道:

「第三场游戏怎样了?」

据说斐姆的船宴包含三种游戏。

第一场「新奇(Nouvel 法语,新潮的)」:从船舱脱逃的新式游戏。

第二场「传统(Authentique 法语,传统的)」:虽附加特殊规则,本质仍是经典黑杰克(Blackjack)。

如果按弗拉特所言,还没见识到的那种游戏当是「魔术(Magique)」——唯此船宴独有的魔术游戏。虽然并非每次都会开展,却堪称船宴精髓。

「由于第二场结束得比预期早,请稍作等候。想必启航后便会立刻公布概要」

(……启航后,立刻)

这其中也有着某种意义?

死线欢喜船启航之时——

此刻,梵·斐姆的动向的自不必说,我也不知道离船的埃尔戈他们正经历着什么。

2

「……原来,真的是这样」

埃尔戈茫然地盯着已经结束通话的手机。

这里是酒店内——叶思真带他们来的安全屋(safe house)。

在众人注视下,埃尔戈深呼吸一次,转述了刚从艾梅洛二世那里听到的消息:

「听说弗拉特的母亲继承了基兹的参赛权,中途加入并赢得了第二场游戏。老师、伊西里德先生和弗拉特的母亲成为了游戏胜者」

「哇奥!」

弗拉特发出分不清是欢呼还是悲鸣的声音,举手投降般向后扑通一声仰倒:

「果然是这样!要想在这个时间点避免与黑手党全面冲突,同时最大限度维持影响力,最快的方法就是成为基兹先生的弟子!老爸肯定会不情愿,但老妈她绝对会率先这么做!」

「她是这种人?」

「嗯,就是那种人!」

躺在地板上的弗拉特连连点头:

「刚毅果断!百折不挠!精明强干!偶尔精神不稳定!现在的艾斯卡尔德斯家族,有八成规模基本是靠老妈力挽狂澜保住的!」

虽然在一连串形容女中豪杰的成语里混进了不太协调的辞汇,但埃尔戈更在意另一件事:

「那么基兹先生留下遗言……果然说明他早就预料到自己可能会被杀?」

当初提出与二世赌局时,基兹就说过允许弟子代战。虽然是由二世主动确认,但埃尔戈他们也认为对方答应得如此干脆,很可能早已考虑到这种局面。如今弗拉特的母亲继承基兹权利参加船宴,更让这种推测显得确凿。

「唔……至少他肯定考虑过被杀的可能性吧。当然,如果是老妈的话,说不定会立个遗嘱再亲自动手杀他」

「……」

埃尔戈因弗拉特的话陷入短暂沈默。

新的基兹弟子们——

梅尔文·威因兹。

叶思真。

以及阿尔蕾特·艾斯卡尔德斯。

比起基兹死亡之谜,弟子如此增多的事实甚至让死亡本身变得模糊。仿佛让人觉得,名为基兹的幽灵此刻正在摩纳哥昂首阔步。

(……该怎么办才好?)

需要思考的事太多。

此刻自己该做什么?在这愈发混沌的局势中,自己该前往何方?

数秒沈默后——

哢嗒一声,一道把青年的心从焦躁中解放的声音响起。

与回荡房间内的声响同时,有人呼唤道:

「——埃尔戈」

坐在椅上的卫宫士郎举起白色面具。

与斜倚窗棂的光线相映,他的身影显得无比虔诚——宛如献身于某种神圣存在的求道者。

将凿子与锤子放回桌面后,他站起身:

「这是你的面具,埃尔戈」

埃尔戈以双手接过纯白面具,咽下口水。

乍看之下并没明显变化,但他确实感受到了不同——本应是无机物的面具正传来强劲的神秘脉动,那脉动甚至逐渐与埃尔戈自身的鼓动融为一体。

「这样看着……简直像一整件作品呢」

「哎?」

「面具和埃尔戈,就像希腊雕塑之类的」

这朴素的感想却让埃尔戈体会到被闪电贯穿的心情。

随后士郎披上手边准备好的外套:

「那么,要去见梵·斐姆先生了吧」

「啊,是的」

受梵·斐姆委托寻找卫宫士郎。只要把他带回死线欢喜船就能完成任务,但埃尔戈疑惑起了别的事,

「那个离群炼金术师说的……关于士郎先生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卫宫切嗣,你不在意吗?」

「当然了,我很在意」

士郎肯定道,

「但眼下埃尔戈你和艾梅洛二世的问题挺麻烦吧。等你们的事解决完再说也不迟」

「当真?」

旁听的叶思真探出身子:

「可那是士郎你父亲的事吧?而且现在还有人要取你性命,就这样放着不管了?」

如此,士郎略显为难地回应:

「可再不快点行动,死线欢喜船就要启航了吧?思真小姐不是也说想赶在那之前登船吗?」

「……」

这次轮到叶思真陷入沈默。

士郎的说辞很有道理。

但埃尔戈内心深处,仍残留荆棘般的违和感。

(……我见到了,这个人的过去)

不止是过去——他更窥见过卫宫士郎在圣杯战争中可能遭遇的诸多可能性。若仅以时间总量而论,他了解的情况甚至比一路结伴同行的艾梅洛二世和格蕾还多。

但了解并不意味着理解对方。

不如说,正因获取的片段过于零碎,反而更难理解。此刻的卫宫士郎对埃尔戈而言正是这样的存在。

「可以问件事吗?」于是他这样问道。

「什么?」

「听说您因女孩被当作人质而被黑帮抓住了」

「嗯」

「但既然是士郎先生,这种程度应该不是问题吧?就算有人质,边救出人质边击溃对方也……」

士郎抱起手臂:

「或许能做到,但还是有风险吧。无论再怎么顺利,都不可能完全避免失误。当时我判断还是投降更稳妥」

理由倒是很充分。

可那根细小荆棘般的违和感依旧扎在心头。埃尔戈虽然无法用语言准确表述,却总觉这段话里藏着卫宫士郎这个人类极重要的什么。旅途磨砺出的直感正如此向青年呐喊。

(……我想知晓)

埃尔戈,强烈地作此感想。

想要知晓,卫宫士郎这个男人。

「……士郎先生」

决定了。

「我——」

就这样,青年将想做的事诉诸话语。



窗玻璃上映照着摩纳哥午后的风景。

在这般巨轮上,窗外的景色都纹丝不动。与其说置身船上,倒更像是在离岸的小岛。

游戏结束后,众人回到了分配给的客舱。

虽是第一场游戏时使用过的房间,但原本敞开的地板暗门已经关闭。

「师父……」

「总之,目前为止都赢下了」

师父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

桌上摆着盛冰水的碗。他将浸过冰水的手指轻按在眼周反覆揉动,同时做着深呼吸。那姿态活像遭遇暴风雨的遇难船,仿佛随时会沈入柔软沙发底部。

「我帮您揉下肩吧?」

「有劳了」

哎呀,我心想。

因为他难得如此坦率地接受我的提议。

我轻轻绕到背后,触碰到他肩膀。隔着衬衫都能清楚感受到肌肉紧绷着,简直像是用胶水之类固定在一起的岩石。我比平时稍稍加重力道,缓缓帮他揉开。虽然不会立刻好转,但通过时间让体温渐渐传过去。随着一声隐隐作痛的闷哼,师父开口道:

「……再也不想经历那种对决了。别说精神,简直连灵魂都被削磨掉了」

师父这番感慨绝非仅因第二游戏是场残酷的赌博。

为了与梅尔文·威因兹周旋、抵御诸多诱惑,师父一路胜至第三场游戏。

一定是为了旅行的目的。

(……师父在赌局的天平押上了两件)

其一是与仿徨海魔术师基兹的决绝。在船宴的赌局中,师父与基兹约定败者服从于胜者。即便基兹死后,这份契约仍由其弟子们继承,仍在赌下去。

另一件则是梵·斐姆暗示的奖品。上级死徒梵·斐姆说,存在可以解决埃尔戈记忆饱和与我身上年龄停滞的术式。

无论结果还是奖品,都必须在梵斐姆的船宴中取胜才能得到。正因为如此,师父才将全部精魂倾注其中。

「……」

愧疚,与骄傲,在我的内心动摇着。

看着师父他不仅是为了埃尔戈,更是为了我而憔悴至此的模样,以及即便如此仍要坚持到底的那份不屈意志,让我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我,什么也做不到)

我一边放松他僵硬的肩膀,一边咬紧嘴唇。若这是战斗,为了守护师父与莱妮丝,我自然会不惜代价挺身而出。无论是作为布莱克莫亚守墓人习得的秘法,还是意外获得的亚瑟王容器之『力』,都能毫不犹豫地施展。

但面对阴谋与赌局,我却完全束手无策。

「格蕾」

正当我强压痛苦,继续活动指端时,突然被唤道。

「我在」

「我感到轻松多了。谢谢你」

这番体贴的话语,反让我感到惭愧。不可能。没有接受过正规训练的技巧,能有多少意义呢?

关怀的话语,那么地令我痛心。

尽管如此,我设法振作起来发问。

因为在第二场游戏中揭开的谜团还残留着。无论如何都必须面对的谜团。

「师父,梅尔文先生提到的……基兹弟子与神缔结契约的事?」

「自然是指白若珑吧」

师父的话让我喉头猛地发紧。

白若珑,相对于吞神的埃尔戈,那个吞噬了龙——吞下太祖龙·提丰的男人——

在第二场游戏中,基兹几乎没有谈到,但老师已经揭开了他轻易增加弟子的秘密。在现代也能轻易制造出神代魔术的使用者,是有机关的。

可是,那是我难以轻易接受的机关。

没想到,那个白若珑不仅吞食了龙,还可能真正的神明本尊。

「能知道……是哪位神吗?」

「基本能确定」

师父断言道,

「若是故事中的侦探,那应该避免先入为主。我可不是侦探,所以就直说了。若珑是神的推断如果成立,那么他的真实身份几乎可以确定是希腊神话中的扎格柔斯」

「扎格柔斯……?」

这名字似曾相识。旅途中确实听闻过,却想不起具体。见我困惑,师父微微翘起嘴角:

「记得魔眼搜集列车的Faker吗?」

「当然记得」

不可能忘记。

那是自己第一次遭遇的境界记录带。在圣杯战争中被称为从者的英灵的显现之身。

在那辆魔眼搜集列车上,我们与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的魔术替身Faker,展开了一场死斗。

「那个Faker所契约的是狄俄尼索斯。在希腊神话中,他也是俄尔普斯教的秘教所属的神。征服王伊斯坎达尔所统治的马其顿国,因为各种原因与这个俄尔普斯教有着深厚的渊源,而扎格列乌斯在这个宗教中则是被称为主神宙斯之子的神」

「啊……」

于是,想起来了。

「……在日本,夜劫的宅邸里也提到过扎格柔斯的名字吧」

「确实提过。那次事件,是继吞噬了神的埃尔戈之后,关于将神的碎片封印在人体内的传承」

黑柜。

在日本,他们遇到了被称为黑柜的人。为了安全保存神的碎片——神体,而成为人柱的存在。

在与夜劫的家主谈论黑柜时,师父提到了阿兹特克神官、埃及的心脏传承,以及希腊神话中的扎格柔斯。

「那时也说过,有传说死去的扎格柔斯的心脏被其父宙斯吞噬,并通过与女性交合而重生。这是神吞噬神的传说。虽然后来才知道埃尔戈的真实身份是亚历山大四世,但这样整理起来,实在是太过明显了」

随着师父的话语,记忆逐渐整理清晰。

没错。

那时,还不知道征服王伊斯坎达尔与这段旅程有着如此深的关联。只知道埃尔戈吞噬了一柱神,追寻着微小的线索,拜访了日本的两仪干也。

然而,随着多个部分的拼凑,不禁觉得,至今为止在旅途中遇到的所有事情都显得如此必然。

(简直就像……天体的运行……)

就像围绕太阳运行的行星一样,他们一直在答案的附近徘徊。

「那么……若珑先生真的……」

「Lady。再次强调,这只是一个我确信的假设,实际情况如何另当别论。既然涉及神秘,就不应该否定任何可能性。倒不如说,你的意见如何?在这些事情的直觉上,我认为你比我更优秀」

「我也赞同师父的假设」

「嗯」

师父闭上一只眼睛,只是转过头来。

「看起来意外地没有很惊讶?」

「非常惊讶。……但不知为何,却能接受」

「接受?」

「是的」

仿佛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身体早已知晓的那种感觉。

自己和埃尔戈、若珑,有几分相似。

原本只是作为格蕾,却变成了亚瑟王肉体的自己。

吞噬了三位神明的埃尔戈,占据了亚历山大四世的肉体。

而若珑,吞噬了名为扎格柔斯的神,以及龙。

我们都经历了惊人的变化,但意义各不相同。

或许,与埃尔戈相比,原本与亚瑟王亲和性较高的自己,负担要小得多。

相比之下,若珑=扎格柔斯虽然不像自己那样与太祖龙提丰有高亲和性,但至少确保了容纳的容器和传承。

若珑也有吞噬神明的冲动,但似乎没有像埃尔戈那样引发记忆饱和的原因,大概就在于此。

(……所以,比起龙,若珑本人更让我感到恐惧)

比起在日本肆虐的提丰的权能本身,发挥它的若珑对我来说才是威胁。

虽然和我与埃尔戈的境遇相似,但作为素体,我的身体察觉到了他远远超越我们的、作为神的真面目。

「嗯。多亏了你,肩膀稍微能动了」

按摩结束后,师父转了一圈脖子。

从怀里的雪茄盒中取出雪茄,送到嘴边。

用火柴点燃前端,缓缓升起烟雾。

就在他叼着雪茄时,船内广播传来了声音。

「参加船宴的各位乘客。现在通知,死线欢喜船即将启航」

几秒后,随着那声宣告,船整体晃动了一下。

「刚才的是?! 」

「啊,不用担心。广播不是说要启航吗?」

师父叼着雪茄说道。

他看向房间的窗户,动了动下巴。

「从那边的窗户,看看外面吧」

「好、好的。──咦?」

窗外的景象完全不同了。

渐渐地,雾气开始弥漫。

在那薄雾中,海面缓缓流动。

然后,背后的港口里,我们原本乘坐的巨大豪华客船依然停泊在那里。

「这是……!」

我慌忙回头,师父轻轻点了点头。

「这正是作为魔城制作者梵·斐姆的面目所在。以覆盖原船的形式,制作了表面的外壳。在斐姆的船宴上,只有在特别的时机,外壳才会分离,让原本的船出航。当然,由于被魔术隐蔽,这边的船对一般人来说是看不见的」

合体的两艘船。

确实,总觉得长久以来由梵·斐姆运营的这艘船也太大了。如果是魔术世界的话还可以理解,但如果表面上也要登记的话,这么大的豪华客船被建造出来,应该是不久前的事情吧。

答案,就是这个。

「那么,现在我们乘坐的船是——」

「——啊,这才是原本的死线欢喜船」

师父点了点头,也望向渐渐远去的豪华客船。

也就是说,表面上的船名「地狱执杖人」也并非完全虚假。虽然只是外壳,但船原本就有两艘。

「斐姆的船宴也是……」

「从这里开始才是真正的开始吧。——但是……」

说着,师父微微皱起了眉头。

「比预想的稍微迟了一些。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师父的低语,在某种意义上是正确的。

而且,还有一件事是我们不知道的。

那时,正有几个人影从海中接近分离的死线欢喜船。

3

潮水的气味让埃尔戈的鼻翼小小地翕动了。

这场旅行中,在许多地方都闻到过这种气味;但每一处的感受都有所不同。摩纳哥这里的,有种不知来历的甜味,让人觉得正符合蔚蓝海岸(cote de azur)这一优美的名字。

(……别的地方,是什么样的来着?)

亚历山大给人的印象十分鲜明。

混有沙砾的海风,让人想起曾几何时海洋与沙漠同为一体。

日本的也还好好地记得。

冰冷的香气如同从山上滑落的清流一样,伴同着夜晚的黑暗;仿佛在重申着那里仍是不容人类踏足的圣域。

还有,在新加坡的记忆是……

(……已经,消失了啊)

这本已经翻来覆去读过的日记上,并没有记载到对气味的感受这种地步。想来,对当时的埃尔戈来说,那只是不值得一写的普通事物罢了。刚离开马六甲海峡的海盗岛的埃尔戈,还没有本质上理解他会失去记忆这件事。

一边想着

「没问题吗?」

士郎问到

「埃尔戈现在还有一大堆事要做吧。也没必要现在再去调查切嗣(老爹)的事了」

「我想知道」

「那就好」

士郎朴实地点了点头

对埃尔戈来说,他的那种举止也切身体会过了。卫宫士郎此人,学生时代是怎样的人、怎样应对他人、那之后怎样地变化了,现在的埃尔戈对卫宫士郎了解得比对自己还清楚。

(不只是士郎先生吗)

对阿特拉斯院的希翁,某种意义上也是如此。

那是在这次冒险中,与埃尔戈链接过的年幼炼金术师。通常来说应该通过交换话语和回忆逐渐地去深入关系;但年轻人和少女(希翁)却直接通过链接思考来交流了。

(……这么说的话)

埃尔戈回想起,在旅途开始的时候,艾梅洛二世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背上长出的幻手,与其说只是用来引起什么东西的神秘,倒不如说是为了应对庞大的信息压力而产生的表象。

实际上,那种异能如果没有弗拉特的助力的话,没法承受住关于圣杯战争的大量信息吧。而且,正因如此引发了记忆饱和,此刻埃尔戈个人的记忆就像风中残烛一般即将消逝。

到埃尔戈的人格消失之前,到底还能有多少时间呢。

即使如此——

「啊,来了」

说着,美味的香气让士郎鼻翼翕动。

这是一家海边的咖啡店。

不可思议的是,刚来摩纳哥的时候,基兹和艾梅洛二世就是在这里交涉的,

店员端上的盘子中盛放着的,也是和那时一样的巴巴卷。

之后,是番茄风味的烤海鲈,Bar à la monégasque(摩纳哥风味海鲈)。在海鲈下垫着土豆和胡萝卜,从海鲈滴下的汁水让它们染上了多汁的色彩。

不愧是直接使用摩纳哥这一名字的乡土料理,与港口城市相符的豪爽感令人心喜。

叉起鱼肉和土豆放入口中,埃尔戈直眨巴起了眼睛。

「你很喜欢啊」

「嗯。胡萝卜和番茄酱的搭配真是绝了。鲈鱼在口中碎裂开的时候甚至让人觉得有些不舍。之后想做给远阪尝尝呢」

士郎吃着,也如出一辙地眯起了眼睛

「跟切嗣说的味道,很不一样啊」

「你父亲跟你说的旅行见闻是什么样的呢?」

「鲈鱼口味很淡,但风景确是拔群、是这么说的。啊,不过,那时候的切嗣的话……」

士郎言尽于此,移开了视线。

埃尔戈也学着,看向了大海。

换而言之,两人到访的就是这种地方。

卫宫切嗣的足迹。

不是作为优秀的魔术使或是鼎鼎有名的杀手。

只是,沿着切嗣对年幼的士郎说过的场所和风景,提起当时的回忆的闲逛罢了。

不是在返回斐姆的船宴,也不是在追踪离群炼金术师朱斯特,只是想要了解卫宫切嗣的足迹,埃尔戈向士郎如此提议。

本来,摩纳哥就是世界第二小的国家,转一圈也不会太花时间。仅仅几个小时就转完了大概的几个地方,这家咖啡店就是最后的地点了。

摩纳哥的海平稳得让人无法联想到仅仅几小时前这里还发生了大楼爆破解体的大骚乱。

就在两人差不多吃光了餐盘的时候。

「那个……」

突然,被人搭话了

那是刚刚端来了巴巴卷的,大概稍过了三十岁后半的亚裔女性。

是她在怯生生地询问着。

「该不会,你是卫宫切嗣先生的熟人吧」

士郎楞了一瞬间,回答道

「啊,是。我是他儿子,卫宫士郎」

「啊啊,果然!」

女店员的表情一下亮了起来

「切嗣他当时待在这的时候差不多三天就来我这一次。总是在同一个座位上,饶有兴趣地眺望着海面」

「切嗣?」

「是的」

女店员小小地点了下头

「店长当时还说,一开始还以为他是个坏人呢;但对我一直很温柔,还偶尔会跟我说日本的事。跟我说在遥远的东方国家有个儿子」

她的眼神里闪起了些许光芒。

那时的她应该还是二十多岁吧。她的表情诉说着那时憧憬的异国旅人——还掺着些许昔日的恋慕。

视线左右回顾,问道

「那个,切嗣先生他?」

眉宇间一瞬缠上了乌云,士郎回答道

「不在了」

「……是,这样啊」

店员的气息明显萎靡了下来,让人看了都觉得心痛。

「对不起。伤心的是士郎先生吧」

「不,对我来说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说完,卫宫士郎补充道。

「现在,我正按照切嗣告诉我的,在摩纳哥四处走走。他也提过这家咖啡店」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

聊了一会儿后,女店员被店长模样的男人叫走,遗憾地离开了。

之后,卫宫士郎挠了挠脸颊,

「藤姐偶尔会说切嗣是个不靠谱的大人……但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士郎先生这么讲吗?」

「哎?」

「没什么」

埃尔戈带着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

这种时候最重要的是发自内心地认真对待。如果对方不需要自觉,那就没有必要特意指出。

于是他跳过这点,放下最后一杯咖啡,开口说道。

「我对父亲一无所知」

「伊斯坎达尔的事?」

「是的。老师告诉我的就是全部。什么擅自用别人的钱买战略游戏,或者曾以世界的尽头为目标。告诉我这些的时候,虽然他总是很害羞,但看起来又非常开心」

从艾梅洛二世的只言片语中,可以窥见那个男人的形象。

仅仅共同行动了两周左右,那位大英雄似乎就给予了足以彻底改变他人一生的影响。

实际上,埃尔戈多次意识到,这趟旅程中发生的事情并非只针对艾梅洛二世。历经两千多年,伊斯坎达尔这个男人在历史上留下的痕迹,是多么巨大。不仅限于伊斯坎达尔本人,他率领的英雄们也都各自塑造了历史的进程。

东西方文化的融合,以及随之而来的神的变化。

亚历山大图书馆,这座巨大的知识宝库。

或者,托勒密以及另一个亚历山大图书馆试图进行的,伊斯坎达尔这个英雄的神格化。

无论哪一件,都堪称令人惊叹的事迹。会与吞噬三柱神的仪式产生关联,也绝非没有道理。

然而。

埃尔戈还未能将这些视为父亲的行为来理解。

他无法把父亲的故事,作为同如今的自己相连的要素来接纳。就像在课本中读到的某个陌生人的传记一样,每一个片段至今仍给他生疏的印象。

「听说,他的头发是红色的」

说着,他拈起了额前的头发。

「与传说不同,父亲是个更为高大的、据说有两米多高的巨汉。父亲之所以变成那样,似乎是因为宙斯的加护,所以我大概不会变成那样」

士郎看着垂头丧气的埃尔戈,开口说道。

「那场战争结束后,我曾梦见过一次切嗣」

「父亲的梦,是吗?」

「你知道套廊吗?就是日式房屋里面向庭院那部分。在明亮的月光下,切嗣(老爹)看起来一副困倦的样子,我告诉他要睡觉就去被窝里,但他不听。没办法,我只好陪着他,然后他突然低声说,小时候,曾憧憬过成为正义的伙伴」

「憧憬过,是吗?用过去式?」

面对埃尔戈的提问,士郎瞪大了眼睛。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埃尔戈道。

「不,我也说过同样的话。憧憬过是什么意思?放弃了吗?因为就是说啊。对我来说,切嗣一直是英雄」

从何时开始——根本不必问这种问题。

眼前的青年成为「卫宫士郎」的那一刻。

被卫宫切嗣从灾难中救出,成为他的养子的时候。

「然后,他说英雄是有时限的,长大后就很难自称英雄。如果早点意识到这一点就好了,他这么说道」

「……」

士郎的语气中,似乎有着懊悔,与怀念。

「虽然很生气,但不知为何却能理解。有时限的事有很多吧。比起来得及的事情,更多的是来不及的事情,即使是小时候的我也能明白。所以,我向切嗣点了点头,表示那也没办法」

在埃尔戈眼前,仿佛浮现出了那幕光景。

──「什么啊。你憧憬过,然后放弃了吗?」

──『嗯。很遗憾,英雄是有时限的,长大后就很难自称英雄了。要是能早点意识到这一点就好了。』

──『这样啊。那也没办法了。』

──『是啊。真的没办法了。……啊,真是个好月亮。』

──『嗯,没办法,那我就代替你去做吧。大叔你已经长大了,不行了,但我的话没问题。交给我吧。老爹的梦想──』

「我会,把它好好实现的」

卫宫士郎喃喃说着,随后捏了捏自己的脸颊。

「……现实中,最后没能说出口。回想起没能说出口,才意识到这原来是梦,然后就醒了」

触碰脸颊,大概不是为了确认这是否是梦境,而是为了确认自己有没有哭吧。

(……然后,大概)

埃尔戈确信,他应该没有哭。

这个人一定不会为这种事流泪。因为流泪这种行为,对他而言是如此特别。

但是,

「我想,切嗣先生一定放心了」

他,如此断言。

「即使听不到,有些事情也是会传达的。一定」

「是吗?」

「没错」

埃尔戈再次强调。

他觉得必须这样做。

对于目睹了这个人在圣杯战争中诸多可能性的自己来说,就是有这样的责任。

或许他的表情变得过于严肃了。

卫宫士郎这样问道。

「埃尔戈,你从艾梅洛二世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吗?」

「啊,是的。老师教了我很多,比如月轮观之类的」

「月轮观?」

「就是在心中想像明月。一开始只有双手之间那么小,然后逐渐变大,直到能吞噬自己──最终甚至膨胀到覆盖整个城市」

「心象吗?」

卫宫士郎把手放在胸前。

「我明白。在心中,无论多么伟大、多么巨大的东西都能创造出来」

「是的」

埃尔戈点了点头。

「那月亮就像镜子一样。当初刚得知时,映在月亮上的只有我一个人。但随着旅途的进行,越来越多的东西开始映照在上面」

「比如?」

「比如旅途的回忆,还有遇到的人们」

「艾梅洛二世先生呢?」

「老师也在」

「远阪呢?」

「凛小姐也在」

「弗拉特呢?」

「弗拉特先生、士郎先生、姊姊、拉提奥小姐、未那小姐、干也先生、希翁小姐、托勒密先生、若珑也在。还有每个国家截然不同的街道、不同的海洋、山峦、图书馆、赌场也是」

埃尔戈眯起了眼睛。

「这个世界,美丽得令人讶异」

士郎静静地注视着滔滔不绝的年轻人。

「美丽到让人流泪,那样的回忆,全部映照在我内心的月亮上。虽然有很多记忆已经饱和到再也装不下——说不定那些才是大多数,但即使是缺失的记忆轮廓,也真的好美。无论是痛苦得令人吐血的事情,还是懊悔得令心脏燃烧的事情,还是苦涩得令人吞下石头的事情,等回过神来,都成为了我的宝物」

「所以,你喜欢旅行?」

「大概,是的。我更想,一直继续旅行。我还有很多想去的地方!比如澳大利亚的波浪岩,卡帕多西亚的奇岩窟!我还想看看黄刀镇(注:在加拿大西北,极光观赏胜地)的极光,登上特奥蒂瓦坎的月亮金字塔(注:在墨西哥,属于阿兹特克文化)。我想用这双脚去走,用这舌头去品味空气,用这肌肤去感受!就算发现和想像完全不同,我也想任性失望一回。日本也好埃及也好,一次根本不够。我想去拜访无数次!」

他的语气充满炽烈的热情。

如同怀春少女般纯粹的憧憬从青年身上满溢而出。

但话语在此戛然而止。

接下来出口的,是完全不同的话题。

「……这样的我,真的配得上『亚历山大四世』之名吗?」

埃尔戈眨了眨眼睛。

连他自己都对脱口而出的话感到困惑。明明没想说这个,却不由自主地吐露心声。而一旦说出口,又意外地感到十分接受。

是吗——

原来自己一直在意这件事啊。

「是啊」

士郎说道。

声音深沈,如同耳语。

「那种事情,确实会在意啊」

「我好像一直在介意」

埃尔戈不好意思地回答。

为了掩饰羞涩,他吃掉桌上剩下的巴巴朱安面包。咀嚼香脆的表皮咽下后,继续说道:

「我深刻体会到,无论是老师还是托勒密先生,征服王伊斯坎达尔对他们而言有多么特别。虽然两人都没要求我『必须像你父亲一样』,但不知怎么,我自己似乎很想做到」

「嗯,我明白」

和卫宫士郎交谈的感觉,与任何人都不同。

既不像艾梅洛二世那样劝导,也不像格蕾那样因过分认真而烦恼。他只是质朴地接纳一切,带着钢铁森林般的静谧。

那是一种如同直面一柄剑的温柔严厉。

「让我吞噬神明的三人中,我明白了其中一人的目的」

「是叫最终演算机来着?」

「是的」

埃尔戈点了点头。

两千几百年前,阿特拉斯院炼金术师参与实验的目的。在海底亚历山大图书馆被揭示的、埃尔戈实验的尽头。

为了回避阿特拉斯院预见的悲剧而存在的最终演算机。

「这样的话,我从记忆饱和中被拯救这件事,或许会给很多人带来麻烦。如果阿特拉斯院正确预见了未来的悲剧,或许我那时就应该放弃」

这是至今未能说出口的话。

对于抱着决死之心拯救自己的二世和格蕾,他终究没能说出这样的想法。

「如果拯救更多人才能被称作正义的话……士郎先生会觉得我应该自我了断吗」

士郎陷入了沈默。

漫长的沈默持续着。

从海上吹来的潮风,拂动了两人的红发。

最终

「……大概,并不是这样」

他如此说道。

「在能够选择的状况下,拯救人数更多的一方才是正义。为此即使出现牺牲也无可奈何。虽然也有这种思考方式,但我不认同」

士郎咬紧牙关般,一字一句挤出话语。

不知为何,埃尔戈听到这句话后感到肩膀突然放松下来。

「怎么了?」

「不,既然士郎先生这么说,那一定就是这样的吧」

「是吗?」

「原来,我就算活着也没关系啊」

面对一字一顿挤出话语的埃尔戈,士郎不自觉眯起了眼。

「我的意见能作为参考就好,但'可以活下去'什么的不是理所当然吗」

「是啊」埃尔戈点头道。

虽然明白这是理所当然。

但要发自内心将其视作理所当然,是何等的困难。至少,埃尔戈所保留的旅行记忆中,没有任何能佐证这种想法的片段。

或者说,每个人都是为此而活着吧。

为了终有一天能自然地挺起胸膛,认定自己有资格活下去。

此时,他终于能将另一个在意的疑问说出口。

「刚才听说了士郎先生面对黑手党时丢弃武器的事」

「嗯」

「你是不会感到害怕吗?明明可能会被杀?」

「别这样啦。我也是会看对手的。判断不会被杀才丢弃武器的」

士郎满脸认真地回答。

当然,在他自己的逻辑中这合情合理吧……

(……还有另一个谜团)

埃尔戈暗自思忖。

以神明视角俯瞰摩纳哥时看到的、绑架士郎的黑手党们遭枪杀的尸体。

现在想来,那应该是离群炼金术师朱斯特所为。

假设当时朱斯特正在追踪士郎,结果与营救士郎的思真错开了行动轨迹,这样就能解释得通。

(……但是)

仍有无法理解之处。

为何朱斯特会与黑手党发生冲突?

虽然朱斯特对士郎抱有异常执念显而易见,但既然士郎已经不在场,本没必要继续战斗。

难道他不知道士郎已被解救?

(还是说……起源弹的……)

这时,两人突然同时转身。

是方才的女店员折返回来了。

「有什么事吗?」

面对士郎的询问,她递来一张纸条。

「两位正在探访切嗣先生去过的地方吧?那这里去过吗?」

纸条上画着简易地图。

「这是切嗣先生常去的酒吧。听说快要施工了,虽然可能已经拆除,但至少能感受下那种氛围」

「十分感谢」

士郎低头致谢。

连那份耿直的个性都透过鞠躬方式散发出来。

接着,他对埃尔戈说道。

「我们出发吧」

需要前往的地点又增加了一处。

对照着便签纸和移动终端的地图,埃尔戈与士郎漫步在午后的摩纳哥。

人群的喧嚣。

潮汐的浪声。

以恰到好处的比例混杂其中的跑车引擎声。

两人在听着各类声响的同时眯眼眺望夏日度假胜地,穿过狭窄巷弄时突然双双止步。

「埃尔戈也察觉到了?」

「……这是结界。属于老师擅长的、不依赖魔力那类」

那是通过刺激人类本能与既视感的结界体系。

交换眼神后,两人踏入巷内。

正如施工告示牌所示,这里即将动工。但巷道深处杳无人迹。以摩纳哥的土地利用率而言,空地闲置实属异常。

在目标酒吧门前驻足数秒。

埃尔戈抬手轻叩:

「有人在吗?」

两次敲门声响起之后。

无人应答。

「埃尔戈,让开些」士郎抚上门把,指尖流淌出光之脉络。

「刚才那是?」

「简易解析术式。以前我常用这招修炉子」

随着他手指的动作,光纹凝成钥匙形状。

他的投影魔术似乎具备此类应用功能。

推门缓步而入。

小巷里几乎没有阳光,非常昏暗。

不足十个吧台座位的袖珍酒吧。对面墙架陈列着诸多酒瓶,但值钱货已经搬空,到处都是

缝隙。卫宫士郎从东张西望的埃尔戈身边走过,站在吧台前。

这样看起来,他就像一个真正的酒保。

「士郎先生?」

「嗯……大概是这个吧」

卫宫士郎蹲了下来。

指尖触及地板。

那手指产生不自然的滑动感。

「地板在移动」

哢嗒声响起。

当埃尔戈绕到吧台内侧时,赫然出现一个漆黑狭窄的地下入口。

「……密室?」

虽与梵·斐姆第一游戏机关的构造相似,但远不及那般精巧。仅是伪装入口的暗门而已。而正因为不是游戏,意义无疑重大。

两人谨慎沿阶而下。

阳光自然无法触及此处,但埃尔戈与士郎的『强化』视觉足以应对黑暗。

阶梯尽头又出现了门扉。

「士郎先生,这门」

「好像设置了陷阱」

士郎触摸门的同时,埃尔戈通过幻手感知到了内部,两人的话语几乎是同时发出的。

这次,埃尔戈的幻手触碰到了门。

幻手直接穿透了门的内部。

埃尔戈立刻理解了利用钢丝和火药设置的陷阱结构,这或许是因为他在亚历山大图书馆窥见的智慧吧。

门缓缓打开,露出了房间的内部。

「……这是……」

「……切嗣的,藏身之处?」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里应该已经被长时间遗弃了。

然而,房间里并没有积满灰尘。

同时大量的枪械拥挤地排列着。

手枪。

短机关枪。

突击步枪。

小口径步枪。

狙击步枪。

不仅仅是枪械,还有各种刀具、手榴弹、隐藏式枪套等装备,甚至还有一些埃尔戈不认识——乍一看也不知道如何使用的物品,混杂其中。

不,这些已经不仅仅是现代兵器了。

士郎对着摆放在枪械旁边的精巧义肢眨了眨眼。

「这是阿特拉斯院的装备吗?」

「那么,是那个朱斯特用的?」

埃尔戈屏住了呼吸。

既然是不可或缺的装备,准备备用是理所当然的。如果这是其中之一,那么这个地方就不仅仅是卫宫切嗣的藏身之处了。

这是偶然,还是必然?

原本只是打算追踪卫宫切嗣的足迹,却意外地来到了完全不同的地方。

切嗣的藏身之处被朱斯特改造成了他的基地,这个惊人的事实。

埃尔戈一边压抑着因震惊而紊乱的呼吸,一边环视内部,

「士郎先生,看这个!」

说着,他举起了食指。

白板背面贴满了无数的照片和资料,用多种颜色的细绳连接在一起。

这就是所谓的映射(mapping)。

为了制定计画,将必要的要素和思考记录下来,进行整理的手段。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盖过曾在银幕上闪耀的名演员们的,极其美丽的男子的照片。

「基兹……!」

「这家伙是仿徨海的?」

士郎问道,埃尔戈轻轻点头。

「那么,果然是朱斯特杀了基兹……?」

刚才在咖啡店里思考的事情。

因为那个隐藏起源弹的魔术商人和黑帮都被枪杀了。如果那时偷走了起源弹,并用它杀害了基兹,那么一切就合情合理了。

如果朱斯特像卫宫士郎一样也瞄准了基兹,那么图解上贴着他的照片也就不足为奇了。

此外,在照片的另一边,还贴着另一张照片。

卫宫士郎的照片。

周围还贴着其他几张照片和笔记。

关于卫宫士郎参加的第五次圣杯战争的描述。圣杯战争结束后,作为远阪凛的随从,暂时隶属于时钟塔的经历。虽然简短,但传达了对象的性质和事件的核心,是一篇洗炼的文章。

在描述的周围还附有几份资料,其中一份资料上画着老旧大楼的剖面图。

「这边是今早爆破拆除的计画书……」

埃尔戈说道。

当然,那次爆破拆除是经过周密计画的。从思真将士郎带到那栋楼里已经过了几天来看,有足够的时间来制定这样的计画。

问题是,旁边的照片。

这不是摩纳哥的。

从街道的样子和招牌上的文字来看,应该是日本。

同样巨大的建筑物被破坏,冒着烟。恐怕是这次爆破解体的参考现场。

日期是十几年前。

「这是第四次圣杯战争的冬木……」

「冬木凯悦酒店?」

埃尔戈接着,卫宫士郎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照片说道。

「听说火灾后重建了……难道,是切嗣干的?」

尽管从弗拉特他们那里得知了「魔术师杀手」这个绰号,但实际上并没有听说切嗣在自己居住的土地上做了什么行为。

「爆破解体。在第四次圣杯战争中,卫宫切嗣为了与前代艾梅洛家主对决而采取的手段。对那些特别注重结界和工房的高位魔术师非常有效。即使叶思真藏匿了卫宫士郎,也能发挥足够的效果」

埃尔戈读着贴在上面的便条。

已经没有怀疑的余地了。

这个地图是由那个离群炼金术师朱斯特制作的。

而且,从那里延伸出的蓝色丝带,连接着与其他完全不同的、大量的照片和便条。

「这是……」

在映射中,只有那部分异常。

类似的图片被反覆执着地贴上,为了解析这些照片,上面还附上了多层其他资料,附近的便条也与其他不同,笔迹显得粗暴。

仿佛制作这个地图的人内心的热情,只有那里表露无遗。

而且,那便条的内容……

「……击落大型客机」

士郎读出了便条。

「为了排除搭乘的死徒奥德·波尔扎克,同时似乎也为了消灭同机的魔术师娜塔莉亚·卡明斯基和被食尸鬼化的乘客,通过携带的地对空导弹将其炸毁。如果食尸鬼们被释放,预计纽约的三分之一将被毁灭。作为在封闭空间内消灭爆发性增殖的食尸鬼的案例,极为罕见。伟大的魔术师杀手因此事件而闻名于世」

「野战医院的爆炸。为了抹杀与多个组织敌对的中东魔术师格拉夫。格拉夫驱使的数百恶灵和被恶灵附身的士兵们被一并击退。似乎得到了曾是格拉夫弟子的魔术师弗利乌的帮助,巧妙地避开了老奸巨猾的格拉夫的陷阱。……被认为是冬木爆破解体的先行案例。虽然在技术上不如后来的冬木那么精炼,但正因为如此,给魔术世界带来了现代技术超越魔术的冲击」

「向宗教建筑物注入毒气。被认为是针对当时在东欧扩展势力的该宗教组织的对策。该宗教组织由从时钟塔叛离的封印指定魔术师创立,通过排除该魔术师和中坚信徒,地区的治安大幅稳定。以此为契机,各地开始警惕卫宫切嗣,一年后他依赖于艾因兹贝伦」

士郎的声音微微颤抖。

切嗣的种种行为,已经可以说是极恶的恐怖分子了。尽管有种种缘由,但绝不是可以全面肯定的。

然而,当下在消化那冲击之前,两人的视线被从那里用绿绳连接的另一张照片吸引住了。

那边的照片,似乎是最近新钉上去的。

埃尔戈微微睁大了眼睛。

「诶……老师……姊姊……」

这是一张艾梅洛二世和格蕾的照片。

旁边的便条上,还记载了两人的经历和特长。

在伦敦的时钟塔中,艾梅洛二世的声誉和业绩。作为内弟子格蕾与其的关系,以及两人共同参与的事件。作为布莱克摩亚陵园的守墓人培养出的她的能力,甚至还有圣枪〈闪耀于尽头之枪〉的事情……。

「那么」

埃尔戈低声说道。

「朱斯特的下一个杀害目标,是老师和姊姊……?」

卫宫士郎也暂时将视线从卫宫切嗣的所作所为上移开,向埃尔戈询问道。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既然是在船宴进行中,那就是死线歓喜船?」

「老师和姊姊现在应该在梵·斐姆的船宴上,参加第三场游戏」

年轻人焦急地取出手机。

放在耳边,立刻咬紧了后槽牙。

「不行,打不通──!」



死线欢喜船

赌场的窗外弥漫着浓雾。

厚重的雾气。

别说摩纳哥,就连几米开外都难以辨物的浓雾。联想到片刻前还是晴空万里的景象,实在不似自然现象。

跟随师父前行时,

(……既然如此)

我不禁思索——这或许也是隐匿神秘的举措?

不过,死徒应当不会像时钟塔那样恪守神秘隐匿的规则。

(……更像是某种本能?)

与神秘相关之物的本能。

如此解释反而更令人信服。

过去也常见神秘之地起雾的现象。或许是为了不被现代文明侵蚀,神秘及其相关存在总会以各种形式自我保护。

又或者,那艘作为死线欢喜船外壳的巨型豪华客船,本就肩负着这般效用。

「……」

不得而知。

唯一能确定的是,自从死线欢喜船分离后,不祥的预感始终挥之不去。

这恐怕是守墓人的直觉。

与死亡毗邻、与冥界相接的躯体,在那座陵园中磨砺出的本能正在呐喊——

无论此处何等华丽,都早已浸透在骇人的死亡之中。

事实上,赌场内不仅魔术师,就连先前熙攘的人群也消失殆尽,连气息都不复存在。

恍若死线欢喜船骤然化作了幽灵船。

「格蕾」

走在前方的师父唤了我的名字。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答案显而易见。

身着军装的女杰——

阿尔蕾特·艾斯卡尔德斯。

她勾起朱唇开口道:

「来得真迟啊,君主。看来你对第三场游戏颇有余裕?」

「岂敢。不过是积劳过度,睡到最后一刻罢了」

「哼。比起能用魔力缓解的肉体疲劳,精神疲劳的解决方法确实有限」

阿尔蕾特瞭然般颔首。

当然,师父的疲态多半源于肉体——为了他的名誉,我对此保持沈默。

她扫视无人的赌场,唇角再度扬起:

「虽说要在特别室集合,但这和包场有何区别?呵呵,以往只是斐姆船宴的看客,亲自参与倒也不坏」

「能问您一件事吗?」

「但说无妨,君主」

「那我就不客气了」

师父停顿数秒后发问:

「为何,不愿保护令郎?」

言外之意昭然若揭——

为何要诛杀亲骨肉?

身为魔术师之人,为何要抹除理应托付世代的继承者弗拉特?

「奇怪的问题呢,君主」

阿尔蕾特蹙眉。

那风情万种的姿态,连同为女性的我也不禁战栗。军装的英气更酿出几分倒错美感。

「打个比方——」

她以极度严肃的神情继续说道:

「当发现大规模杀戮兵器有足以毁灭自己国家的致命缺陷时,及时地处理掉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

这逻辑彻头彻尾属于魔术师。

同时我也切身理解了其合理性。

若是弗拉特,确实可以做到大规模杀戮兵器一样的事。

他本人的性格并不乐于伤害他人,但稍有不慎便会酿成惨剧。

甚至可以说,她的选择堪称诚实。

如果说是为了收拾弟子或孩子的失控行为,我也确实无法指摘。

可是——

我仍从胃底涌起难以抑制的厌恶。

「令郎既不是器物也不是什么兵器!」

「这番感伤的发言,不像是执掌时钟塔一角之人会说的呢。我们从出生起就是魔术师。既然如此,我们应当为此感到喜悦,并且依循这种伦理活下去、死去。刻意削足适履配合凡人,做出削减神秘的举动有什么意义?」

「所以您才选择拜入基兹门下?」

「您要这么理解也无妨」

阿尔蕾特的表情难以捉摸。

可以理解成她所言属实,也可以理解成她暗藏深意。我也对这种举止有印象。

(……与时钟塔那些高层如出一辙)

现代魔术师特有的,层层伪装真意的伎俩。

她忽地轻笑:

「这算家访吗?倒是头回体验,很有意思」

「阿尔蕾特夫人」

惊觉自己脱口而出后,我反而坚定了决心。

「在下可以发言吗?」

「哦?传闻中君主的得意门生,就是你?」

「我是师父的内弟子,格蕾。在艾梅洛教室与弗拉特同窗」

她箭矢般的目光刺来,可我仍不愿移开视线。

此刻,绝不能退缩。

「弗拉特一直很认真求学,或许他的认真形式与众不同,但毫无疑问在艾梅洛教室也是特别专注的学生

「为什么……不愿为这样的孩子感到骄傲呢?」

「……原来如此。这种场合,我该说声谢谢吗?」

她从怀中取出金属盒把玩——初遇时也是这样。

「可是,并不是如此。你什么都不懂啊,内弟子」

哢嗒。

金属盒开合的声响。

哢嗒、哢嗒。

哢嗒、哢嗒、哢嗒。

如左轮弹仓转动的锐音,有规律地刺痛着鼓膜。

「在下也许真的什么都不明白。在下也知道魔术师的家庭会有很多隐情。也知道历史愈悠久,情况就愈复杂,不是外人可以插嘴的」

我感到指尖传来细微的震颤。血液涌向头顶。与人唇枪舌战,竟比刀剑相向更令人胆寒。

「即便如此,您至少该了解弗拉特在时钟塔度过了怎样的时间——」

「下次再说吧,Lady」

师父出言制止。

我从地毯上响起的含糊皮鞋声,听出了制止的理由。

「呀,艾梅洛二世」

爽朗笑声中,新的人物登场。

近两米的巨汉身披紫亚麻衬衫与藏青马甲——

伊西里德·摩根法尔斯。

来者正是时钟塔摩纳哥支部长。

男人向我们颔首致意后,又向阿尔蕾特行礼:

「没想到连阁下您也参战了。同住摩纳哥多年,竟不知您对斐姆船宴有所求。早知如此,我以个人名义献上礼物也未尝不可」

「言不由衷的客套还请免了」

阿尔蕾特干脆截断对方轻浮的话语。

「真令人伤心。我对艾斯卡尔德斯家向来抱有崇高敬意」

「理所当然,吾族当得起这份敬意。所以『个人赠礼』这种蠢话令人作呕,若当真有意,就该动用摩根法尔家作为时钟塔支部或摩纳哥管理者的权力」

「嗯……您这么说的确有道理」

伊西里德抚过长有稀疏胡须的下巴。

「总之这将是最终游戏。还请二位手下留情」

他优雅欠身,却绝不能对其大意——此人亦是挺进第三游戏的赌徒。

此时赌场深处,特别室门前滑行般走来一道身影。

斐姆之女——被如此称呼的女性型魔偶个体『库珀拉』,正向我们靠近。

「让诸位久等了」

她殷勤垂首。

「第三场游戏即将开始。请随我来」



死线欢喜船的特别室,是间意外狭小的房间。

在类似穹顶、半径约五米的空间中央,摆放着一张铺有鲜艳绿色绒布的圆桌。

圆桌似乎年代久远,并排的木椅也雕琢着同样繁复的花纹。恐怕是与圆桌出自同一位工匠之手吧。

作为荷官的库珀拉走到最深处,示意全员落座。

师父、阿尔蕾特、伊希里德三人各自就座。

「格蕾小姐请坐那边」

被引到师父身后的椅子时,我想起了之前弗拉特的说明。

据说斐姆的船宴有三种类型。

Nouvel。

Authentique。

这两个分别意味着 「新奇」 与 「传统」 的游戏,我们已体验过。

而第三种——Magique

弗拉特曾解释过,这是利用魔术的游戏。

莫非这次就是要玩这个?

「……」

我不禁咽了口唾沫。

荷官缓缓扫视落座的三名玩家,开口问道:

「各位,准备好了吗?」

「请稍等」

师父出声道:

「听说第三场游戏由梵斐姆阁下亲自参与,但尚未见到他的身影。发生什么事了吗?」

闻言,荷官的眉毛微微皱起。

「这是接下来要说明的情况。但无论如何,即便对方是船宴的主人梵斐姆大人,也不允许拖延。三十秒后,第三场游戏即将开始」

「可是……」

荷官不容分说地闭上双眼。

伊希里德一脸不适地看向手腕上的手表。自动上发条的秒针如流水般移动,残酷地缩短着距离开始时间的每一秒。

「还有二十秒」

伊希里德喃喃道。

无人开口。

「还有十秒。九、八、七……」

「哎呀呀,抱歉来晚了!」

新打开的门里,走出一位头戴纯白丝绸礼帽、身着同色西装的男性——正是梵斐姆。

「嗯嗯,看来大家都到齐啦!有点杂务耽误了时间,还请见谅!好在时间勉强赶上了!」

梵斐姆一边查看怀表一边说道。

荷官面无表情,像是叹了口气般再次开口:

「看来赶上了,那么正式开始第三场游戏。首先说明,应梵斐姆大人的要求,赌注内容临时变更了」

「变更?什么意思?」

师父发问,荷官将视线转向梵斐姆。

被催促的梵斐姆略显歉意地耸了耸肩。

「不好意思,这边调整到最后一刻。不过先说好,虽然赌注的大方向由我决定,但具体内容是我让女儿们设计的,确保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参与者不会有明显的利弊差异」

「也就是说,还是会有细微的利弊?」

「总体上尽量公平了,还请包涵」

梵斐姆致歉道。

「当然,我无意让自己获利。这点还请相信」

「无妨」

阿尔蕾特优雅地颔首。

「我也同意。再说了,要是搞什么小动作,斐姆的船宴也不会有如今的名声了吧」

伊希里德也表示理解。

不过,这话暗藏锋芒——「若要作弊,损害的可是你的名誉」,这正是时钟塔式的强调方式。

「嗯嗯,那是自然」

梵斐姆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那么,库珀拉,继续吧」

「明白了」

荷官优雅颔首,指尖划过圆桌表面——画了一个圆圈。

赌徒们看见,圆桌内侧浮现出另一个圆圈。

「赌博内容为斗技场」

荷官宣布。

「赌注使用第二场游戏获得的五百枚金币。超过五百枚的部分,将按本赌场的汇率兑换」

看来是每人以五百枚金币公平对决。

但「斗技场」意味着……

刹那间,赌场仿佛弥漫着血腥味。这让我想起初次听说斐姆船宴时想像的场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杀戮竞技。

荷官继续说道:

「在一决胜负的四回合对战中,赌哪方斗技者以何种方式获胜」

「何种方式?」

师父发问,荷官点头解释:

「如果只是单纯预测胜负的话,倍率是两倍,如果能预测到是判定胜利还是KO,或者预测到在第几回合获胜的话,倍率就会相应增加」

「原来如此。和格斗技的博彩公司一样啊」

「是这样吗?」

「英国人基本上都喜欢赌博。多亏了这一点,大英帝国的这种博彩公司非常发达。除了赛马和足球之外,各种各样的运动都有博彩公司参与,为了让观众更容易下注,从各种角度享受比赛,他们一直在进行研究」

师父回答了我的问题。

迪拉尔微微一笑,像是在肯定师父的话一样,继续说道。

「如果只是预测胜负的话,倍率是两倍。

如果能预测到是KO还是判定胜利的话,就是三倍。

如果能预测到在第几回合获胜的话,倍率会根据回合数而变化。第一回合是十倍。第二回合是八倍。第三回合是六倍。最后一回合是五倍」

(……也就是说,预测得越详细,倍率就越高)

这个也很好理解。

如果能预测到胜利以外的条件,就能赚到更多的钱。

关于回合数,因为越往后打,斗技者受到的伤害就越多,所以早期回合的倍率会更高。

在我在脑内整理好规则之后,迪拉尔继续说道。

「比赛总共三场。但是,如果太早分出胜负的话就太无聊了,所以赌注的金额上限会逐渐增加」

「金额上限是多少?」

师父半是理解地催促迪拉尔继续说下去。

「第一场,每人两百枚。

第二场,每人一千枚。

第三场,每人无限制」

……变得相当复杂了。

虽然每一条规则都很简单,但组合起来的话,负担就相当大了。

我感觉自己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时伊希里德开口了。

「原来如此……那么,还有一个特别规则吧?」

「为什么呢?」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赌博吗?既然特意准备了三种游戏,理应是要让参与者体验斐姆船宴的三种类型——新奇(Nouvel)、传统(Authentique)、魔术吧?仅让斗技者使用魔术就称作『Magique』,这种设计不是有点乏味吗?」

「不愧是伊希里德大人」

荷官以平板的语调仅用言辞奉承,随后补充道:

「如您所言,关于金币有特别规则。这是梵斐姆大人的提议」

被点到名的梵斐姆眨了眨眼。

「因为我擅自临时变更了游戏内容,总得给参与者一些补偿吧?所以准备了仅限我之外参与者的特别规则」

「是什么规则?」阿尔蕾特问道。

荷官浮现出意味深长的微笑——那是对客人而言堪称优质服务,却在赌博中刻意不赋予任何利弊的谨慎笑意。

「在此之前想先确认一下,各位对『魔术回路』无需说明吧?」

「喂喂,这不是理所当然吗?」伊希里德扬起眉毛,随即看向我:

「……嗯,我能听明白的」

我连忙点头。

魔术回路——广泛用于成立魔术的拟似神经。魔术师通过回路生成魔力以发动魔术,换言之,没有回路者无论理论如何精湛都无法使用魔术。回路正是魔术师之所以为魔术师的核心。

因此,回路的多寡关乎魔术师家族的存亡。为了让子孙多一条回路,甚至不惜进行堪称人体实验的行为——这在魔术师的世界里已是常态。若抵达根源是终极目标,那么增加回路便是不可或缺的手段。

基于上述前提,斐姆的女儿说出了这样的话:

「本次赌博中,除梵斐姆大人外的玩家,可有一次机会将魔术回路兑换为金币」

「——!」

除去梵斐姆的三名魔术师均露出震惊之色:阿尔蕾特挑起一侧眉毛,伊希里德吹了声口哨,师父险些站起身又勉强坐下。

师父以低沈的声音问道:

「……虽说这很惊人,但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们将使用这件礼装」

荷官递出一个立方体,看似金属材质,每个面涂有不同颜色。

「鲁比克魔方?」

「形状相似。触碰这件礼装并注入魔力后,发动部分的魔术回路将尽可能安全地陷入麻痹」

尽可能?

不等众人指责这荒谬的发言,荷官继续道:

「每麻痹一条魔术回路,可兑换十枚金币,数量不限。但此规则仅限游戏中使用一次。此外,通过回路兑换的金币可不受先前的上限限制进行投注。但若赌局结束后仍有负债,麻痹的回路将无法恢复,最终必然腐朽」

一时间无人开口——这规则的分量太重了。

用魔术回路兑换金币,等同于教唆魔术师将如灵魂般珍贵的东西,在一日赌局中挥霍殆尽。

(……这简直)

我拼命将脑海中的话语驱散,可那些词句却如血渍般挥之不去。坐在席间的梵斐姆的身影,更让我无法逃避这一联想。

(……简直像吸血鬼一样……!)

那不是从人类身上夺取血液与灵魂的魔物之名吗?

「真是恶魔的规则啊……」

师父喃喃着,深深靠向椅背。伊希里德与阿尔蕾特也显然受到不小冲击——身为魔术师,这是必然反应。若被告知要夺走生命,或许反而更容易下定决心,毕竟魔术回路的重量早已通过时钟塔的生活刻入我的认知。

短暂沈默后,荷官再次颔首:

「规则说明完毕。现在需要确认各位的魔术回路数量。若不愿明说,可悄悄告知。必要的话,我们也可在此进行检测」

普通魔术师的魔术回路数量约为二十条。每条回路产生的魔力因人而异,能否精准运用魔力也很关键,因此回路数量并非决定一切,但无疑是重要指标。

听说凛的魔术回路主副相加共有一百条。

首先开口的是阿尔蕾特:

「六十条」

言简意赅,显然认为无需隐瞒。

是普通魔术师的三倍。尽管外界常私下非议艾斯卡尔德斯家族「徒有历史」,但这一数字显然不容小觑——即便在伦敦的时钟塔,也足以占据相当高的地位。

接着,伊希里德开口:

「我有九十条」

比阿尔蕾特更多。不愧是摩纳哥支部的支部长,在第二场游戏中他曾使用声音阻断魔术,看似随意却尽显精湛技艺。

然后——

「怎么了?艾梅洛二世阁下。若不想说也无妨……」

荷官问向师父。

「……九条」

全场鸦雀无声。

伊希里德轻咳几声。他什么也没说,露出悔不该说出九十条的尴尬表情,缓缓移开视线。

「九条!有意见吗!」

一瞬间,师父甚至露出真心话的表情,怒吼道。

阿尔蕾特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别气馁啊,君主。谁都有无可奈何的事」

「不用你同情!」

或许是因这饱含怜悯的话语反而触怒了他,师父甚至忘了维持惯常的扑克脸,露出牙齿地抗议。

对此,阿尔蕾特露出狡黠的笑容:

「呵呵,您比想像中有趣多了,君主。果然传言不可信,亲眼相见才最真切」

「……我姑且就当你是夸我吧」

「当然,正是如此」

阿尔蕾特点头,脖颈扬起的角度恰好三十度——她的举止严谨如军人,不知这是喜好还是信念,但能感觉到这位女性内心有着极为坚硬、不可动摇的东西。

「那么,我也想确认一下胜利条件。我已明白收集更多金币即为胜利,但具体来说,是四人中金币最多者获胜,还是只需战胜梵斐姆阁下即可?」

「在战胜我的前提下,持有最多金币的玩家将成为船宴的胜者」

梵斐姆解释道,

「毕竟这是斐姆的船宴,自然只有战胜我才有资格论胜负。在此基础上,以金币最多的一人为最终目标。否则其他参与者可能联手对抗我,这也是必要的防范措施。最终胜者可从我的宝物库中任选一件带走」

听到宝物库一词,师父的眉毛微微抽动。

若是活过两千年的上级死徒所珍藏的宝物,光是看上一眼的机会应该就有十足的价值。更何况允许任意带走一件,单凭这点就可能撼动魔术世界的平衡。

已死的基兹的目标,果然也是这个吗?

他是否曾对弟子阿尔蕾特或梅尔文·威因兹下达过某种指示?

过度思考让我几乎头晕目眩。

师父举起了手。

「请允许我确认一点」

「请讲」

「假设持有最多金币的玩家因杀害等手段丧失资格,船宴的胜利权会移交给第二位吗?」

「当然,前提是第二位也战胜了梵·斐姆大人」

赌徒们的气息如波浪般骚动起来。

梵·斐姆的指尖滑过丝绸礼帽帽檐,颔首道: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应该事先决定的事项。否则,很可能在胜者决定的瞬间,重现西部片中用手枪射穿胸膛的场面。那种情况,就当作没有胜者吧。也就是没收比赛。参加费用也会退还给所有人。再补充一点,在我的船宴上涉及杀害行为的情况下,该玩家的参加资格也会被取消」

(干得漂亮,师父)

我不禁攥紧拳头。

突然遇袭的危险性由此大幅降低。即便有我在,但他想尽可能地避免危险。师父的胆小在这番问答中大放异彩。

「那么,请观赏最重要的竞技场吧」

随着迪拉尔的声音,桌子中央亮起灯光。

灯光转眼间化为三维的幻象。

仿佛古代罗马的圆形斗技场,铺着沙砾。还没有看到斗技者的身影。

「关于斗技者,考虑到隐私和术式的隐匿,会加上过滤器,无法识别个人。此外,船宴的参加者自不必说,这次的观众也可以参与赌博」

「观众?也就是说,这个幻象在其他地方也能看到吗?」

「是的。斗技者的资料在这里」

师父,伊希里德,阿尔蕾特的手上,被递上了终端。

是最新款的平板电脑。看来梵·斐姆并不像时钟塔的某些人一样对电子设备过敏。

看到第一场比赛的斗技者,我瞪大了眼睛。

如果不是极度紧张的状态,我可能会大声喊出来。

『师父。这是……』

听到我的思念,师父微微皱起眉头。

他似乎在努力维持着扑克脸,但面对这超乎想像的情况,还是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

『没错』

思念传了回来。

伴随着难以形容的苦涩印象。

『第一场比赛的斗技者,是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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