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章节
1
自身的一切在此破碎四散。
此刻仅有这样的念想占据脑海——
(……太好了)。
破碎的是自己,真的太好了。
破碎的不是你,真的太好了。
那之后,一边感受着身体如坠冰窟——
(抱歉呐)
一边道歉着。
真的,抱歉。
我没能保护你到最后。
2
绝不夸张地讲,君主·艾梅洛二世的时间停止了。
世界的一切兀地染作灰色(Gray),此时遭受离群炼金术师那杀手袭击的危急状况,或是先前准备踏破斐姆船宴的昂扬兴致,居然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仍能映入他眼瞳的,只有从那兜帽缝隙中所窥见、为难地微笑着的少女侧颜。
随着大口径单发手枪「汤普森·竞争者」发出的轰鸣,少女倒在了他的眼前。
他甚至无法支撑起眼前那具身躯。已力不从心,他的五体此时已无法『强化』。
脆弱的魔术回路与稀疏平凡的技术,让他在精神的冲击下,连最初等的魔术都在逐渐忘却。
那个离群炼金术师佯攻二世,创造格蕾回防保护的间隙,趁机先命中了少女——此时的二世已经不再进行这般思考。
「……Lady……!」
二世在倒下的她身旁喊着。
身处那里的,已不是什么时钟塔的君主,也不再是什么掠夺公,而仅仅是被夺走了唯一宝物的男人。
「Lady……!」
格蕾眼见着也没有明显的外伤,只是嘴角吐着鲜血。然而她毫无疑问中弹了,可如果是普通手枪子弹,本不可能妨碍『强化』至超越现代极限的格蕾。这也就证明了穿透她的弹丸正是所谓起源弹。
「亚德!」
他向她手上的死神之镰呼唤道。而那边也没有作出回应。通常哪怕昏迷中也会维持的来自少女的魔力供应,现在却完全切断了。
「……我再说一遍,」朱斯特缓缓地靠近,「结束了,艾梅洛二世」
朱斯特举起右臂的链锯,无数利刃回转振动的声音,听起来好似炼金术师宣告胜利的哄然大笑。要斩断垂头丧气的魔术师首级,不比撕破纸张更难。
一甩而起的链锯停在高处顶点、骤然落下的一瞬间,
「姊姊! 老师——!」
某种东西随声停下了链锯。半透明的苍之手——幻手紧握住旋转锯。炼金术师立刻改变体势,不仅是惯用手,他的双脚也装有链锯,其以卡波耶拉(注:又称巴西战舞,一种介于舞蹈与格斗技之间的柔术)样的倒立姿态再度袭向艾梅洛二世。
而这回,远处投来的飞剑击中其双足的旋转锯,破坏了炼金术师的架势。
「你搞错顺序了吧? 朱斯特」
新的话音令转动中的朱斯特猛然回头,
「卫宫、士郎——!」
对他来说,原本或许应该继续攻击艾梅洛二世,然而一旦认识到走廊对面的人影,其头盔内侧胀起的剧烈憎恨,甚至超出了炼金术师本人的控制。
在突然沸腾的感情驱使下,回转的朱斯特挥开幻手,朝持有双剑的魔术师奔袭而去。
飞剑与旋转锯,霎时激烈相击。朱斯特就这样以惊人的气势冲过赌场的走廊。这自然是卫宫士郎为了保护二世等人的安全来引诱朱斯特吧,但艾梅洛二世已经无法正常考虑这种事了。
「……格蕾」
他低声唤道,触碰倒下的少女肩头。
「等等。治愈魔术……马上……」
二世试图用打起结的舌头咏唱,然而伴随魔术式汇聚于掌中的那些魔力,又都很快惨淡地云消雾散。
「啊……」
就连在这种时候,他的魔术都无法如愿。
他绝非疏于努力——不对,是明明已毫不吝惜指导学生,还仍以数倍的努力推敲计画,试图倾注于本人的提升。他也绝非完全没能取得成果,至少足以在时钟塔担任讲师的最低水准,艾梅洛二世也已经达到。
但是,即使在这个局面下,他的才能依旧会背叛他。
甚至不会允许他保护重要的对方。
这种事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但现在的二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一现实。
正当他用手掌拼命集中逸散的魔力,准备再次发动魔术时——
「老师,」
这时,埃尔戈握住他的手。
红发的青年已经靠到近旁,
「老师,您怎么露出这副表情?」
听到这话,艾梅洛二世不住地碰触自己的脸颊。
他自己现在完全搞不清楚,不要说弄清表情,指端甚至没有一丝触觉。
埃尔戈看着倒下的格蕾,低下头,喉咙痛苦地颤抖着。
「对不起,我来迟了」
「不是你的错。是我……我的问题」
二世忍着喉间干涸说道。
就在二世这样把魔力集中在魔术式上时,埃尔戈摇了摇头,
「老师,」
他重复道,
「由我来照顾姊姊吧」
「埃尔戈,可是……!」
「斐姆的船宴,还没有结束吧?」
年轻人的视线,直勾勾地抓住二世。
像这样被埃尔戈盯着,恐怕还是第一次。
「船宴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决出胜负,将会决定这个事件一切的走向,这件事我也知道。所以,老师的战场就在那个地方。如果是平时的老师,一定会说不可搞错战斗的舞台」
「我……」
艾梅洛二世陷入了默然。
异常浓重的沈默笼罩在赌场的走廊上。
*
在竞技场的走廊里,凛和露维娅各自把后背靠在墙上。
凛解除了奇美拉的毒,慢慢驱动起魔术回路。
(……好)
虽说只是麻痹毒,但其实是相当缠人的类型,不过也已经完全清除了。反而是留在身体深处的伤势更加棘手。就算使用治愈魔术,也很难完全应对这种伤势。虽然能借由操作脑内物质暂时抑制住,等到超过极限,就会一齐爆发吧。
凛的面前,露维娅双拳上缠着绷带。
所幸在双足飞龙之战中并没有受到重伤,对维持几分钟的战斗行动影响不大,但也已经深感筋疲力尽。
这是比起从结果来看,更艰难的比赛。
如果没有艾梅洛二世实验性教导的飞行术式,可能会陷入相当的苦战。
「露维娅」
「何事?Miss.远阪?」
「刚才的喷气式飞行术式,果然是老师教你的?」
「敢问研究出如此怪异魔术的会是另有其人?」
凛也不得不认同露维娅的发言。
虽然凛对他作为自己教师一事颇为欢迎,但也常常惊讶,这位老师竟能如此天真地大踩油门。
即便本人缺乏自觉,但艾梅洛二世实为极正统派的魔术师。在现代也有奔着根源而钻研魔术的魔术师们,但那种纯粹对魔术本身燃起热情的人才,乃是濒临灭绝的物种。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也许是因为没有魔术的资质。
正因为无论抵达何处都算是极限,所以才能如此纯粹地继续沸腾着对魔术的欲望吧。
(……这又是种怎样的才能呢?)
有时,凛也会这么想。
说到底,艾梅洛二世是什么?
单论魔术技巧,别说和其他讲师比了,就连对学生们也难以敌过吧,但他的指导能力和视角的凛冽却让人背脊发冷。进入艾梅洛教室后,凛也得到了个人指导的机会,仅在给宝石染上魔力的过程中,就得到了暴风般的指摘与改善。
即便说是在那几十分钟内,远阪家的宝石魔术取得了几十年的进步也并非妄言。同时,当时的凛也体会了如同被棉絮勒死的感觉。
那次个人指导中,凛所展示的只有远阪家魔术的一鳞半爪。
然而,从那君主的眼瞳里,却能感到仿佛世代秘藏的所有术式、乃至未来都被看穿的恐惧。
如果今后同他敌对,在魔术秘奥被其暴露之前,必须杀之后快……不知不觉中,像这样的想法掠过,作为魔术师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他那「掠夺公」的绰号,没有一丝夸张。
魔术通过隐秘而获得力量,当术式被他的双眼看穿,仅仅如此就被弱化了。如果那位君主还有能力再现其识破的魔术,那时钟塔不就已经濒临瓦解的危机了吗?
「说来,Miss.远阪,你曾见过导师的那位从者吗?」
露维娅突然问道。
「没吧? 我和老师参加的圣杯战争不是同一届,第四次圣杯战争中实际发生了什么,我也几乎不了解」
「是啊。那么,就没办法确认了」
「啥?」
「没什么,埃尔戈是那位导师的从者之子,那两位有多相像呢?」
「征服王伊斯坎达尔,对吧?」
「虽说按圣杯战争的机制,导师和从者是相匹的,但他俩的差距未免太大了」
「呵」,露维娅的唇边浮现出笑容。
要论人类史上最伟大的英雄,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绝对不出五指之外。为了探究他所影响的范围、深度,以及以他为中心创造的传说、戏曲等文化的全貌,人们到底撰写了几百本、几千本的书册呢。
正如露维娅所言,即便被圣杯战争的机制匹配,艾梅洛二世虽是时钟塔的君主,仍与他是有着天壤之别的搭档。
正因如此,凛突然联想到一件事。
(很像吗……?)
伊斯坎达尔和埃尔戈。
相似的只有这两位吗?
这场全球旅行中,凛有了强烈的实感——艾梅洛二世身缠着非比寻常的命运力。
这不是一个单纯表示运气好的数值(Parameter),而是人类能够认知到的、与各种事象结合的方式,以及表示生存所必需的幸运等的统合称呼。在某种意义上,是为了表现人类所保有的灵魂位于哪个次元……。
(……说不定)
某个念想,打断了凛的思绪。
这种事可没有任何旁证,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是愚蠢的妄想。
但是,同艾梅洛二世一样,凛也曾与从者签订契约,她的直觉并不能简单抛开。
与境界记录带的契约,不仅仅是单向的连接。
只要是利用了第三魔法的神域之术式,结束之后也不会失去其所有意义。就像所有的魔法那样,被行使的魔法,或多或少都决定性地改变了世界。
在某种意义上,境界记录带的召唤,是在御主和从者之间,将彼此的命运联结在一起的行为。
当然,御主和从者也有各式各样的关系。既有健全的合作关系,也有各怀鬼胎半敌对的共斗,甚至可能在召唤后反遭从者的背叛。但是,在此基础上,无论可视与否,御主和从者的结合一定会产生决定性的改变。
如此想来,难道,艾梅洛二世超乎寻常的命运力,是由与他契约的从者所造成……?
「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只是想了一些绕弯子的事。人与人相遇会改变命运,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唯有这点我可以同意!」
露维娅有些愤然地耸了耸肩,凛回想着刚才的思考。
只是顺这个方向,不禁继续想一下。
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的命运,哪怕只是一点点,如果艾梅洛二世不断追寻着……或许连他们的晚年都会相似吧。
比如说,就像失去第一心腹赫菲斯特翁开始,大帝一切的荣光都发生了逆转,以致发生了继业者战争一样。
那么,对于艾梅洛二世而言的第一心腹——无疑,是那位内弟子……。
(……真是无聊的妄想啊)
凛摇了摇头,停下这份思绪,抬起视线。
走廊的另一头,油灯哢哒哢哒地闪着。
「好像已经是最终战了」
「赌得怎么样了呢。你觉得,老师能赢吗?」
「毕竟还有你的伎俩,而且导师他啊,在赌技方面应也有着相当的本事,我相信他能应对得很好」
「哦,是吗?」
「难道说,你是在对此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受了梵斐姆的提议吗?」
「这可不是能一一考虑的事情吧?提案竞技场什么的,可是梵斐姆那方啊」
「真不愧是与野蛮人相称的发言呀」
「很遗憾,但我们可敌不过那种会对双足飞龙后仰坠投的摔跤民族呐」
互相露出利爪,凛与露维娅立即转向走廊的另一头。
「这次,打算让我去对付什么呢?」
「既然特意要求组成搭档,应该就是如此这般的对手吧」
二人脸上浮现的表情,好似一对十分相像的姊妹。
凛将右拳打向左手,露维娅伸展着肩膀,二人一同在廊间迈开步伐。
穿过大门,刺眼的光线烧灼着两人的视网膜。
3
「——那位君主怎么了?」
阿尔蕾特高声问。
最后的决胜前,赌徒们已是第三次聚到圆桌旁。
依西里德。
阿尔蕾特。
梵·斐姆。
若珑。
摆放在面前的龙纹金币也保持原样,只有艾梅洛二世的位置仍是空席。
「时间还没到」
荷官静静地说道。
她并没有看手表的动作,大概是因为作为魔偶保持着完美的生物钟吧。
「哎呀哎呀,要是他直接退赛的话,那可是天遂人愿!」
依西里德满脸喜色地拍着手。
梵·斐姆和若珑只是微微眯起眼睛。
「还有不到一分钟」
荷官面不改色地开始倒计时。
「三十秒、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
冰冷的报数声从四个赌徒中间掠过,如同宣告终结的时钟般,无不精密、又全然乖离于人智地,回荡在这间圆桌之室中。
「十五、十四……」
突然间,尖促的脚步声传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门上时,那扇门被慌忙地打开了。
「好像已经到了紧要关头,请各位海涵」
低头致歉的正是艾梅洛二世。
「甚好甚好!我还以为会就此退赛,那不就太无趣了」
依西里德毫无害臊地说出和刚才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话。揶揄声从旁传来:
「这是怎么了,顶着一副死人脸?艾梅洛二世」
阿尔蕾特说道。同坐在圆桌上的梵·斐姆一边整理礼帽,一边微微皱起眉头。
「就您一个人吗?平时那位内弟子呢?」
「就我一个人」
艾梅洛二世回道。
若珑听闻此言,扬起单边眉毛,
「这是咋了?你竟然没带着那个小姑娘,就和拳击手没了拳台助手一样吧?」
这无疑是充满关怀的疑问,但二世并没有回答,而是再次宣言,
「最终战由我独自参加」
「可是,你……」
「人已经齐了,没问题了吧」
荷官停止了在此之上的对话。而后等了几秒,确认寂静蔓开后,她深深地低下了头。
「由衷感谢诸位贵宾陪伴到最后」
她极为郑重地说,接着介绍道,
「现在开始第三游戏、斗技比试的第三场。船宴的终局终于到来。在漫长的船宴历史上,此刻也是尤其重大的一幕,我想这一点毋庸置疑」
女性型魔偶的话语一如既往地缺乏顿挫,但让人感到有什么东西在熏沐着她的核芯。
也许是因为先前的内容。
初战中,斗士堂堂正正地和奇美拉交锋后,被毒一回合KO。
第二战中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职业摔跤则是一回合KO了双足飞龙。
光听文字就足够骇人,而斗技场上实际情况更在其上。想必有幸看到的观众们今后再不会有历史上为何会设立斗技场的疑问。
人用尽身心战斗到底的姿态,仅此就很美。
梵·斐姆也说过类似的话,即使斗技者无法逃脱,即使是绝不应赞美的表演,人们依然会被其姿态所打动。
好比哪怕不知道正式的规则,也会被体育比赛的情景感动。
「斗技者的数据已经发送到终端了」
荷官言毕,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终端上。
「宝石魔术师两位。原来如此,是前两场斗技者的组合吧?」
「正是如此」
荷官肯定了依西里德的提问。
艾梅洛二世也一样看着终端。
(……凛和露维娅的搭档吗?)
他在内心思考着。
某种意义上,这可是在时钟塔早已见惯的组合。如果是格蕾来看,也许会说正因此才是令人激动的组合。对二世而言,则是每天大为胃痛的超级问题儿童。
那么,作为其对手的是?
在二世脑海中浮出疑问时,立体影像显现在圆桌上。
*
凛和露维娅的鞋子,慢慢地踏上斗技场的砂砾。尽管都是二人的第二次,脚下却已有莫名的熟悉感。
「第三战——请做好最后一场的准备」
荷官的声音传来。
露维娅向着对面的门眯起双眼,微微侧首。
「……什么都没来吗?」
「把这怪物拉过来,要花上很多时间吗?」
凛用鼻子哼了一声。过了几秒钟,她也微微眯眼,用渗透着警告的声音告知道,
「露维娅」
「嗯……」
听到这句话,露维娅准备把宝石投放到周围,和对付双足飞龙时一样,事先设置攻击性结界。
可这次,她在实施之前却是一脸震惊地低头看着脚下。
「难道是?」
「就是你想的那个?! 」
两人几乎同时跃起。
黑影爆炸般的从地面上伸展蹿出,动作只稍微晚一点。那可不止一根黑影,起跳的凛和露维娅的肢体各被两个,不,是三个黑影追逐着。
「Anfang——!」
「Call——!」
从两人手指迸出的黑咒。
即使只有牵制的效果,姑且能让追来的影子在短时间内胆怯。
着陆的凛和露维娅,连续不断放出黑咒,对着瞄准自己的三束黑影追击。
但是,黑影再次潜入了地面。反而在较远的位置,顷刻间砂石绽裂。
梵·斐姆准备的斗技场已将空间扩展到了地下部分?
那巨大的影子,如同一棵从几千年前一直存活下来、似岛屿般的大树。
影子猛地分裂成九部分,九条长颈上顶着九颗首级,九张大口中吐出致使斗技场空气溃烂的毒气。
「在斐姆的船宴最后亮出这种牌,我倒是能理解」
「不是,这要是能理解就有鬼了」
露维娅和凛各自感慨道。
此情此景,二人不可能不明白。那是在希腊神话中,甚至给大英雄赫拉克勒斯带来致命伤的怪物。现今仍在科学的一角留名(注:水螅纲、冥卫三以及美军的一种火箭弹等都以Hydra命名),在世界各地流传的多头蛇中代表性的魔物,即——被称为海德拉的幻想种。
*
「差不多该说我已经让吓到累了吧!」
圆桌上浮现出的影像,让依西里德发出野兽般的呻吟声。
「腻了吗?」
「怎么可能腻!您可知海德拉的幼体标本在时钟塔值多少钱吗?我本以为对斐姆的船宴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可您究竟有着多少藏球(注:棒球术语)啊?」
梵·斐姆坏心眼的提问,让依西里德闹别扭似的鼻息生风。
作为魔术师的一员,能见证这样的场面,仅此就是莫大的荣誉吧。即使是出自梵·斐姆或其部下之手的再现——不,正因那样,才更有价值。
「当然,这也是我船宴的再现,同与赫拉克勒斯争斗的个体应该有很大不同」
梵·斐姆按着礼帽,瞥向若珑。那幅摸样就像是在问,你可知此事吗?
艾梅洛二世保持着沈默。
终端显示的斗技者身影被模糊了,不过,那无疑是凛和露维娅的组合。
(问题是……和基兹的赌斗)
正如刚才他向格蕾所言。
如果说死去的基兹将某种术式与本次斐姆船宴所联系,即使若珑的乱入属于特别比试(Exhibition Match),也必须将他在此战胜才行。
脑海中浮现出当前的金币数。
依西里德,七百枚。
阿尔蕾特,一千枚。
二世,两千两百枚。
梵·斐姆,一千八百枚。
若珑,六千五百枚。
在持有金币方面,若珑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如果想在剩下的一场中扭转这种差距,不仅是对场内胜负结果,连回合数也要准确投注才行。就算达成这等条件,如果被若珑也猜中结果,依然没有胜利的希望。
(……如果非要举出有利要素,魔术回路兑换成金币的机会只有一次,若珑已经无法再换了。)
而且,反过来说,也意味着依西里德和阿尔蕾特可能会在之后这么干。
「…………」
「咋了呀,艾梅洛二世?」
阿尔蕾特如此问道。
「没什么」
二世态度强硬地摇摇头。
若在平时,二世即使不去主动客套,也会避免展露乖张的态度。尽可能减少被他人指摘的间隙才是时钟塔的做派。
而现在,已经不再有这种余裕了。
「不不不,你看起来很痛苦啊,孤单一人不是挺寂寞吗?」
同坐圆桌上的依西里德问道。
这也是钟塔的做派。
也即是,留有间隙的人自讨苦吃,溺入水中的狗率先挨打。
「毕竟不管咋说,『身为现代魔术科守护之刃的内弟子』这种话可是广为流传。她一不在,那不就等于被夺走了一只手嘛」
「…………」
怎可能不痛苦。
二世现在才深切感受到,格蕾的存在,于自己是何等的救赎啊。
虽然她本人经常感叹说她派不上什么用场。可二世再清楚不过,光是这样的格蕾相伴身边,自己就能涌现多大的勇气。
正因如此,才绝不能屈服。
正因为现在被夺走了无可替代的对象,所以绝不能让步。
「我要说的只有一件事」
二世,这样开口道,
「她的价值,用你那般言语绝无法表达」
「哦?」
依西里德用喉咙愉快地哼着。
若珑微微苦笑,梵·斐姆伸手轻触帽檐。
然后,
「诸位,请再次下注」
庄家冰冷地宣告着。
*
自从送走艾梅洛二世,埃尔戈一直蹲在死线欢喜船的走廊上,纹丝不动。其背上的幻手穿过上衣,触碰着格蕾的伤口。
(……果然,起源弹)
关于魔术师杀手那弹丸的详细情报,埃尔戈已在离群炼金术师的藏身之处学到。
从性质上来讲,那子弹会将受害者的魔术回路尽数破坏。格蕾越是具备超越人类的强大魔术回路,子弹便越容易导致其结构彻底暴走,最终毁灭得面目全非。
本应会这样的。
可现在,她依然在微弱地呼吸着。
吐血的量也极少。结合格蕾的魔术回路和起源弹来看,她会遭受的伤害本应远不止如此。
(……恐怕是)
在被命中的瞬间,格蕾将自身的魔术回路止住了。
只要魔力不再流动,起源弹那致命的效果就不会发生作用。
(姊姊,好厉害啊)
虽然她从艾梅洛二世那里了解过起源弹的性质,但实际被击中时能够判断出那是起源弹又是另一码事。不知是历经修罗场的经验,还是天性的直感,这一应对方法是当时唯一能保她性命之法。
但是。她为了保护艾梅洛二世,直到命中前一刻都在进行『强化』,这一点毫无疑问。起源弹命中的瞬间,即使停止了回路的运行,也无法突然消除体内奔流的魔力,因而存在魔力的急加速与急刹车所造成的负担。此外,格蕾承受了起源弹的物理冲击,共计三重伤害。
最后一点尤其致命。停止了『强化』,作为一个普通的少女,硬吃下那大口径手枪的一发枪击。
由于切嗣起源弹的性质,被破坏的部分表面上治愈了,实质有着严重的问题。被击中部附近的肌肉、神经、血管都以不可能的形态相互连接,将少女引向无法回头的黄泉路。
如果不是陷入假死状态,恐怕不到十秒就会遭致真正的死亡。
(士郎先生……)
看来,他成功诱走了朱斯特,没有返回的迹象。
就像他告知二世的话语,现在能够治疗格蕾的人唯有埃尔戈。
「…………」
深呼吸。
所念者,明月。
这是此前,艾梅洛二世所教导的月轮观。
这在魔术性的冥想里是基础中的基础。正因为如此,这个技法在旅途中一直支持着埃尔戈。
以心怀抱月亮。
通过想像如明月似的自己,感知包括幻手在内的体内各个角落。
归根结底,就是用尽自身的一切。
「姊姊,我保证」
埃尔戈感受到了,这并不是自己擅自划定的极限,而是以本真的姿态,所抵达的正确的极限。
「我,一定会治好的……」
红发年轻人对着逐渐失去血色的少女发誓。
触碰到格蕾的幻手,发出淡淡的苍色光芒。
埃尔戈低声宣告,
「灵疗手术,开始——!」(注:心霊手术,指一种与通灵等行为相关、具有超自然性质的巫医。先前曾译作「心灵手术」,现依惯例改译为「灵疗手术」。另外,其与言峰绮礼擅长的「霊媒治疗」不是一个词。)
4
荷官望着圆桌上浮现的立体影像说道,
「虽然发生了些小意外,但已经确认了全员的投注」
她将手伸向立体影像。
「第三比试·最终战,现在正式开始」
竞技场上应当也响起了同样的声音。
海德拉先发制人,猛然扑袭而去。
明明只是爬行于地上伸长脖颈。此举竟似击剑中的刺击一般锐利。三条首级以惊人的速度,从凛和露维娅头上如雪崩般倾泻而下。
千钧一发之际,两人瞬间做出反应。
「唔——!」
二人如相斥的磁极,迅速向着反方向分开。
如果说凛的步法来自中国拳法一类的格斗术训练,那么露维娅的动作则让人联想到芭蕾或艺术体操等等的身体表现。
(但是,下一波又要来了)
比二世预想的更快,海德拉刺出了其他首级。
先前的三个头并没有拉回去,接下来的三条就这样追向露维娅的肢体。
而今,优美匀称的形体起舞于竞技场半空。
宛如女神样的跳跃。那是对战双足飞龙时也曾展现的月面宙反(Moon Sault,原文为宙返り、注音ムーンサルト,日语是翻跟斗的意思,注音Moon Sault为一种摔角技,也是2022年fgo圣杯战线的活动名,简中服翻译为月面宙反。凛所用的身法也是宙返り,但没注音,或为作者使用的一种对照)与黑咒的连击。
可理所当然的,海德拉的鳞片将其弹开。
奇美拉那时也是如此,对于此等幻想种,那些诅咒已行不通。其神秘之格与现代的魔术师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Fünfzehn,Kind der Erde(十四番,大地之子)!』
凛释放的宝石,在海德拉身下生成了岩石之枪。
虽然依旧无法贯穿鳞片,但岩石枪构建为牢房,困住海德拉数秒才被咬碎。
「那些头的数量,比我想像的更麻烦呢……」
重新调整好姿势的露维娅嘟囔道。
仅从此言便能感受到她们直面的压力有多大。
单论膂力,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一战的炼金术师所造的巨人坦格雷并不会逊于海德拉。
可,海德拉那整整九个脑袋绝非装饰。
它们使人清楚地感知到,那每颗头颅都有着自我意识,并以此强烈地警戒、观察着露维娅她们。简直就像同时面对九只强大的幻想种一般。
故此,问题在于参战者数。
凛和露维娅搭档将斗士数目变为两倍,但要面对的「奇美拉」数目却是九只——单纯的乘法而言便是九倍。刚才的攻防战也明显体现了数量造就的差距。
凛和露维娅没能发动攻势,说白了就是在忌惮海德拉所未出动的那三枚虎视眈眈的头颅。
(……像是足球赛之类的)
二世想到。
看来,海德拉的九头扮演着不同角色。
积极发动进攻的三枚,负责防御本体的三枚,以及视情况参与追击或防御的三枚。
以足球来形容,就是所谓前锋(Forward)、后卫(Defender)、和中场(Midfielder)吧。
议论声从旁传来,
「真是可怕啊」
阿尔蕾特喃喃道。
「那是何意?」
「那两位斗技者,她们的胸口几乎看不到有在起伏啊。这就是说,她们没在呼吸吧?」
「啧……」
她的观点令二世一时语塞,而后微微点头。
「正如你设想的那样。先前的奇美拉和双足飞龙也有关于毒的传说,但海德拉是其中的极致。据说只是稍微吸入它的吐息,周边的村民就会因此丧命。那两人为了不吸入毒息,事先强化了肺和红细胞的功能,现在几乎停止了呼吸吧」
尽管口若悬河地叙述着,但二世不得不判断当下的状况无疑是致命的。
本就是头丧心病狂的怪物,凛和露维娅还必须在放弃呼吸的情况下将其打倒吗。
(……如果是格蕾的话)
他如此想到。
如果是她,会如何判断这种状况呢?
此时,二世的意识无论如何都有几成被分割向应该正受埃尔戈治疗的她。虽然明知此时不应再如此,二世也无法将其遏止。
事实上,他根本就没有想将其停下的心情。
「埃尔戈忙啥呢?」
若珑突然问道。
「正为了我和格蕾而努力」
「真像那家伙的做派」
苦笑的若珑,令二世将目光投向他。
「你是埃尔戈的挚友,你是这么说的吧?」
「对!」
「现在,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俄耳甫斯教的神扎格柔斯。
与征服王伊斯坎达尔及其母亲奥林匹娅斯关系紧密的神。
对于藏身于奥林匹娅斯保护的亚历山大四世来说,那位即是名副其实的守护神。
「哦?」
若珑的眼眸中闪烁着好奇。
「我本就觉得是该露馅了,不过我很好奇你是咋确定的」
言外之意,是问他和凛等人接触了吗。(注:在之前的故事中,凛等经梵·斐姆之口知晓了扎格柔斯一事,因此说白若珑此时是在试探场外下注的二世和场内斗技的凛等人是否交换过情报。)
在二世回答前,两人的视线就被圆桌吸引住了。
立体影像中又有了动作。
不。
也许正好相反。
原本如戏弄似牵制着凛和露维娅的海德拉,其庞大的身躯消失了。
「谑谑,这是消失魔术(注:Magic,这里指一般而言的魔术表演)啊」
梵·斐姆愉快地笑道。
海德拉再次潜入竞技场的地面。
*
「……简直就是艘潜水艇啊」
面对着战斗的影像,阿尔蕾特说道。
这也是精心选择对手的斐姆船宴的趣味吧。
第一战的奇美拉在地表。
第二战的双足飞龙在空中。
而最后的海德拉似乎将地下作为主战场。
能让观众百看不厌,这听起来不错,但这些场景无不是充满了对斗技者的杀意。
「不过那两个斗技者这都能应付住,果然身手不凡,我都想请来作保镖了」
「喂喂,真的有办法和海德拉战斗吗?」
依西里德跟着吹起口哨。
奇美拉和双足飞龙的战斗也十分激烈,但作为最后一场比赛,海德拉之战显然胜过前两场。
而艾梅洛二世静静地注视着。
「您怎么了,君主?」
阿尔蕾特敏锐地问道。
「是指,什么?」
「您好像在笑呢」
闻此言,二世摸向嘴唇。
「我就只是,有些为难呐」
二世抚摸着发涩的胃部,稍稍垂目。
手中的立方体散发着暗淡的微光。
当然,投注早已结束了。
这样一来,赌徒们没有什么可做的。能做的唯有守望。
(……格蕾的话,应该会说宁愿她自己去战斗吧。)
不管场上是凛还是露维娅,那位少女都无法忍受只是看着他人战斗。将这样的少女放在自己身边、几年来拖着她的,正是艾梅洛二世。
毫无疑问是个无情又阴险的魔术师。
立体影像中的激战暂时停止了。
海德拉正在竞技场的地下慢慢地回游。
恐怕它也并不能像在水中似的在地下自由移动。
它用各颗头颅喷吐的毒液溶解地面,使其化为毒沼。换言之,被染作紫色的地面范围和海德拉能够在地下移动的范围大致一致。
但就算得知这点,依然难以轻易地展开反击。
不如说更糟了。
如果竞技场的地面全被转化为毒沼,一败涂地将是必然。用双足飞龙之战中展现的喷射飞行术式去规避,也持续不了几分钟。
凛和露维娅的集中力正在一点点地削减。
在不知对手会何时发动突袭的状况下,连零点几秒的疏忽都无法允许。就算是魔术师,也不得不消耗相应的能量。
不仅如此,空气中的毒息依然存在。
防毒对策与『强化』术式必须持续地并行启动,还得准备海德拉来袭时的魔术。如果是寻常的魔术师,一分钟都撑不住就会被这消耗榨干吧。
虽无动作,但这是名副其实的死斗。
十秒。
二十秒。
窥视立体影像的赌徒们也自然而然地屏住了呼吸。
只有令人汗流浃背的时间依然流逝。
一分钟。
两分钟。
突然,毒沼裂开了。
是海德拉担当前卫的三条首级。
『Elf!Die Sulen des Winters schlieen dich ein!(十一番!冬河之槛!)』
凛一边向旁躲开势如爆炸的突击,一边扔出苍玉(Sapphire)。其在担当前卫的头颅周围引起异变。
空气中的水分凝结,耸立起四根冰柱。它们以海德拉为中心形成牢笼,并在彼此间以冰膜填充。
但是,这招也败给了海德拉的毒息,转眼间就融化了。
「啊真是啊,好浪费!」
凛发出悲鸣。
这是将在日本对夜劫雪信所用宝石的术式核心取出,填入二世提供的资金来补充的更高级宝石,不过,以海德拉为对手也就只起到拖延作用。
何况还有三个中卫。
露维娅试图抓破绽攻击,又被那边的三首稳稳封住。
影像中的凛作出了行动。
「你!就用那个吧」
纵身跃起的她投出三枚新的宝石。
露维娅同样露出嫌弃之色,但随即也投出三枚宝石。
『Anfang』
『Call』
两人的声音,齐声响起。
六颗宝石环绕旋转。
如同夜空中的星座一般,繁复的魔力线条(Line)接连生出,彼此交错。
『Ich bin der Stern an deiner Seite.Du bist mein blauer Vogel.』
(我为明星相伴卿,卿作苍鸟共我行)
『You are a dream far away from me.I am your red star.』
(卿为远梦我所思,我作赤星相映卿)
咒文所用的语言不同,却是成对而书。
露维娅和凛投出的宝石之间,连结起魔力的通路(Path)。
宝石的通路(Path)复杂地传递着魔力,崭新的术式由此开示。
「诶呦——」
旁观的依西里德吐出一口热气。
「融合术式吗? 在仪式魔术中也能由多名术者合作,但,在战场上用出同样术式可完全是两码事。这不是靠默契能达到的层次,必需完整掌握对方大脑和魔术回路的暴力性理解吧」
「嗯嗯,照您这么讲,您曾听说此事?」
听到他这番话,阿尔蕾特说道。
依西里德轻轻耸了耸肩。
「知道皮毛而已。的确,不是有传闻说,伦敦本部的艾梅洛教室里好像有用类似术式的魔术师吗。就是那对以平行镜的要领进行循环·变化·增幅的潘特尔姊妹」
「这样」
艾梅洛二世装傻着转回视线,看向影像。
魔术的融合。
正如刚才依西里德所言,艾梅洛教室里有一对共享魔术的双胞胎——潘特尔姊妹在籍。即使不谈她们,露维娅瑟琳塔·艾德费尔特也有一位双胞胎妹妹。
(……天秤)
据说艾德费尔特的家主基本上是两人一组,修炼专用的魔术。
但是,这种魔术的共有,终究只适用于双胞胎的处境。
无论凛和露维娅是如何的劲敌(Rival),也不可能达到双胞胎那种理解度。
所以,以宝石为介。
魔术师的魔力各有其固有性质,而宝石的魔力则不同。
借由时间和技术,宝石所宿魔力几乎可以调整至彼此间相差无二。将这点运用得当,仅用宝石制造出拟似魔术回路也并非不可能。
(……但是,那是)
倘仅限理论,的确如此。
实际上,二世对此亦有构想,却最终没能成型。
远阪家与艾德费尔特家的术式异常相似,但也并非完全相同。想要融合两者,则需要综合性的宝石魔术内行见解。
在鉴识魔术师个人的才能和确定各种魔术存在方式方面,艾梅洛二世在时钟塔也声誉卓着,可若论横跨复数魔术『体系』整合,那便贻笑大方了。
譬如,他足以指导远阪凛,也能够改善远阪家的魔术。
然而,改革宝石魔术这一『体系』本身的行为,就超出了二世的能力范围。
如果是前任君主·艾梅洛,或许是可能做到的。
同样地,以凛和露维娅的才智,也许早晚会抵达那步,但毕竟现在为时尚早。
(那么,这如何完成的——?)
答案立刻在脑海中闪过。
(——卡尔马格里夫吗!)
那位君主·梅亚斯提亚。
除艾梅洛教室外,凛和露维娅所属的另一个学科的君主。
身居矿石科顶尖的他,应该能完成艾梅洛二世无力企及的宝石魔术吧。
同时,在海底的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凛她们没有使用这个术式也有其道理。将从卡尔马格里夫那里学到的术式用到卡尔马格里夫身上,显而易见会被轻易地反击。
『In der Nhe von. Entfernt sich. Die Sterne zittern regelmig.』
(即近,即远,星辰律动回荡漾)
『Distant. Becoming closer. Birds sign a secret contract.』
(即远,即近,深梦密约交相鸣)
即便是在这样的场景下,二世仍因令人咬牙切齿的强烈情感而备受煎熬,此时,两人的魔术完成了。
『Verffentlichen Sie die Partitur. Royal Circuit start.』
(谱面开示。高贵化回路驱动)
『Tuning to the public. Royal Circuit open.』
(调律公开。高贵化回路起动)
凛与露维娅,两人之间浮现出宝石的纹样。
其中并没有产生什么,相反,凛和露维娅两人的身体吸收了那魔术式的纹样。
「——唔」
二世瞪大了眼睛。
与此同时,两人的动作发生变化。
海德拉的头完全追不上那两人。
本来被各自对付的三头掣肘,现在通过提高脚力的『强化』,甚至能反过来玩弄对手。
不,不只是脚力。
避开海德拉突击的同时,露维娅手中掷出新的宝石。
『Call grace for your queen!(觉醒吧,恩惠啊。为汝之女王!)』
红莲之炎炙烤着三根头颈,这次终于突破了咒术防御,在鳞片上留下了巨大的烧痕。
海德拉发出异样的叫声。
『Dreizehnte,Sieben,Eisspeer,Synergie,und Durchbohren!(十三番、七番、冰之枪、相乘、贯穿!)』
凛也抛出宝石。
虽说相乘乃是禁招,但居然足令三根头颈化为冰柱的雕像(Objet)。
考虑到先前的情况,这效果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是这样的魔术吗——!)
艾梅洛二世咬紧嘴唇,强忍感情。
他教导远阪凛的术式中,有一招『轮转之五星』。那是针对对方的魔术,用拟似宝石投射出具有利相性的偏振光魔力的术式。
其为终极的后发魔术,也可谓邪道的极致。时钟塔为了钻研魔术而鼓励决斗,但这种只为破坏他人魔术的后发魔术,只能应用于决斗。
明明是为了钻研而决斗,却研究起只为赢得决斗的术式,简直是本末倒置。
被讽刺为迷失本质的愚者也在所难免。
——与之相对。
这招融合魔术,恰恰相反。
使用的不是拟似宝石,而是真正的宝石,制作出另一副不同于术者的外置魔术回路。
除非在魔眼中,否则这种魔术回路本无法适应,正因为如此,才应用到了凛和露维娅两人的融合术式。利用本人和他人两个视点,巧妙地解析每天因身体状况而产生微妙变化的魔术回路,并调整·构筑了各自提升的魔术式。
其效果,正如所见。
平时施加在身体上的『强化』自不必说,就连事先准备的宝石魔术,威力也有了压倒性的提升。这就是魔术师寻求更多魔术回路的缘由。因为不仅是本人使用的魔术,就连装载于礼装和宝石中的魔术,也会因为使用者的魔力的变化而焕然一新。
这正是王道中的王道。
此术式大幅度地提升使用者的原本实力,高贵化回路(Royal Circuit)之名与它何其相称。
同时,这种差异也无比鲜明地暴露了艾梅洛二世(邪道)与卡尔马格里夫(王道)的差异。
作为讲师的二世,或许还是头一次感到如此失意。
不管怎么讲,三根头颈被灼烧,三根被冰冻。
剩下的就是拱卫本体的三根。
「来,做好觉悟吧!」
一口气逼近的露维娅,猛地把手抻回,反过来抓住海德拉企图咬向她的尖牙,顺势将其拉近。海德拉当然也试图抵抗,但露维娅利用其反作用力,将指间的闪光送入其口中,随之爆裂。
令海德拉吞下的宝石引起了爆炸。
「还有两条!」
露出无畏笑颜的露维娅,嘴唇微颤。
本应已经炸裂的海德拉颈部伤口上,有什么东西鼓动隆起着。
缓慢却坚定地,一团肉块从伤口中逐渐涌出,伴随着黏液不断滴落。不久,在黏液的滴答声中,那团肉块竟化作比原来稍小一圈的海德拉之首。
「再生——?! 」
的确,海德拉的传说中也有这样的轶事。
据说那位大英雄赫拉克勒斯受迈锡尼国王所托消灭怪物,当他直面海德拉时,不管怎么砍,头部都会从断端再生。凛和露维娅当然也知道这样的传说。
但是,即使知道,其速度也快得难以置信。
恐怖的再生,令人怀疑时间是否倒流。
因这般现象而屏息不足一秒之内,影子就沈入了毒雾中。
「——什,Anfang!」
凛立刻打出黑咒,但当魔术驱散毒雾时,海德拉的身形已消失无踪。
察觉到事态的露维娅,咽下心中一丝恐惧,环顾起周围的地面。
海德拉再次进行潜航。
但这次只过了十秒左右,在凛和露维娅两名魔术师的侧旁,七条海德拉的首级高扬而起。无论是烧焦的头还是冰封的头,都在区区十数秒内完成再生。
「怎么这样——!」
七根脖子拧作螺旋,鳞片呲呲地摩擦着,却仍然缠绕相合。比起大树,更像神所挥舞的魔枪一般。
七根首级全都扭转,紧密地合为一体,如此朝着两人突进而去。
其威力,其精度。
其速度,足以与闪电匹敌。
两人紧急构组的防御魔术和攻性魔术被全都弹开。甚至大幅提升后的『强化』也无助于躲闪。
高贵化回路,败北。
被轰飞的两具肢体砸向竞技场的墙壁。
这对于为对抗毒息而尽可能限制呼吸的两人来说无疑是致命的。肺部残留的空气因冲击而被吐出,一切机能停止。再高明的魔术师,如果氧气被完全夺走,那也就失去了抵抗的余地。海德拉的七颗头挥舞着尖牙,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已经无法回避,也无法防御。
带来凄惨终局的死亡之牙在凛的脖颈——在那层皮上止住。
这时,观战的赌徒们知道了停下的原因。
钟声响起。
这就是并非作为幻想种,而是为斐姆的船宴所制作的复制品的『规格(本能)』。
「第一回合结束」
荷官的声音响彻竞技场。
*
二世深深地靠在椅背上。
虽然很想叹气,但还是忍住了。
斗技终于在最终战首次突入第二回合。
而且,真的是在千钧一发之时。
在保持理性的一张扑克脸下,二世继续思考着。
(……格蕾)
交给埃尔戈的,格蕾治疗情况怎么样了?
那时,吸引朱斯特的卫宫士郎还在战斗吗?
第二战前安排给弗拉特和思真的委托,现在怎么样了?
与赌博同时进行的各种事态压迫着君主的大脑。话虽如此,在下注已经结束的现在,这种思考本身又有多大意义呢?
为了不让周围的赌徒们察觉,他死死压住了叹息。
(……之后)
二世,只是祈祷着。
(只能交给凛和露维娅了)
*
「——怎么样,Miss.远阪?」
「看了就知道了吧,要受不了了啊」
鼻子哼了一声,凛说道。
在竞技场的边缘,入场的走廊旁是她们的休息处。
现在,两人正在以三倍速度运转着治疗术式。
如果超过这个速度,反而会对身体造成负担。就算内脏乃至大脑都锻炼过的二人的身体,也有无法承受的限度。
凛一边确认着内置于魔术刻印中治愈魔术的相乘效果,一边问道。
「你才是,还能行吗?」
「左手和肋骨上有三条裂痕。虽然可以用魔术保护,但能全力活动的时间只有两分钟,不,一分半就不错了吧」
「理性的判断啊」
凛眯起眼睛。
两人还没到满身疮痍的地步,但伤势显然相当严重。
它就是如此的强敌……已经不只是这样的程度了。奇美拉和双足飞龙也有相当本事,但海德拉完全超越了那二者。连她们压箱底的高贵化回路都能击败的实力,已清楚地显示了这点。
不是说作为神秘,而是作为生物。
压倒性的再生能力,以及将竞技场本身转化为自己领域的压制力,无不昭示其本领之强。海德拉不单单是凶暴的幻想种,其作为生物有着纯粹的强大。
她瞥了一眼地面。
海德拉对竞技场的毒沼化,现在大概达到了两成到三成。
如果这个达到六成以上,竞技场实际上就完全成为海德拉的地盘。能在那种状态下打倒它的,恐怕只有赫拉克勒斯那样的神话英雄吧。
虽然不晓得梵·斐姆的模仿有多逼真,但其说服力之高,已让人觉得恐怕神话时代也发生过这般战斗吧。
(仔细一想,这模仿很像某个人呢)
她突然想到这样的事。
从将现代已经不存在的事物重现的意义上讲,凛想起了自己的随从。
(那家伙到底在做这么啊)
结果,对士郎的搜索不得不中途停止了。
无论是凛还是露维娅,在摩纳哥没有比这更苦恼的担忧了。因为被卷入斐姆的船宴而中断了情报的获取,在这期间,那个青年被卷入了怎样的奇祸中,实在无法想像。
大楼的爆破解体(Demolition)也好,起源弹也好,难以认为与他无关的事件太多了。
而且,她的不安在某种意义上命中了事实。
5
飞散的火花究竟有几百、几千道呢?
链锯和双剑不知多少次地激撞。
这场战斗也是大楼爆破解体(Demolition)时那战的再现。
离群炼金术师·朱斯特。
魔术使·卫宫士郎。
一方凭借阿特拉斯院特有的高速思考,另一方则以『强化』到极限的动态视力,二人互相洞察着对方的技艺而战。因此战斗相持甚久,似一盘深陷泥潭的将棋或西洋棋。
既然露出破绽的一方会被干掉,双方的动作皆向杀灭自身破绽、而非击杀敌人的方向来特化调整。
朱斯特的链锯也好,士郎的干将·莫邪也罢,尽管都蕴藏着能轻易斩断人类骨肉的威力,却像事先精密编排过一般,持续着优美绚烂的死亡之舞(Dance Macabre),彼此间奔跑挥出的剑击已逾七十合。
不知何时,士郎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甲板。
随着死线欢喜船出航,船上的其他乘客几乎都已下船。
此刻便能拿出全力战斗。不必因被人发现而引起麻烦,也不必担忧旁人会被卷入,只需纯粹地全力相搏。一方以投影出的双剑施展剑术,另一方则用炼金术制造的义肢链锯,明明是迥异的战斗风格,竟不知为何如镜像般相似。
风吹拂而过。
浓稠的雾气依旧弥漫,潮湿的海风吹洗上二人面庞。
一声格外高亢的碰撞声迸响。二人使出拼尽全身的一击后,飞离六米开来。
头盔下的朱斯特吼道,
「卫宫、士郎——!」
「…………」
士郎缓缓架起干将.莫邪。
「为什么,要枪击她?」
他以其中一把剑——干将的剑尖指向对方,问道。
由于格蕾戴着兜帽,士郎当时从远处几乎看不清她样貌。但他的确看到朱斯特射击了想要保护艾梅洛二世的兜帽少女。
「毫无意义的质问」
「回答我」
士郎简短的话语,让朱斯特的身体一晃。
「那女孩是君主·艾梅洛二世的内弟子兼守护者,先杀那女孩,是杀死艾梅洛二世的捷径」
「这就是,正义?」
「如果是卫宫切嗣,就会这么做」
朱斯特的回答令士郎瞬间僵住。
绝对无法断言并非如此。对于已知晓卫宫切嗣过去作为的士郎而言,「他不会做那种事」之类的话语无法轻易出口。
他反而有种奇妙的认同感,觉得这还蛮有几分道理。
同卫宫切嗣一起度过的童年时光是一段平静而温柔的日子,但士郎从很久以前——一定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切嗣他绝非尔尔。
可以说正因如此,卫宫切嗣对他而言是位英雄。
无关乎什么魔术师或杀手,卫宫士郎所真正憧憬的是养父(父亲)的存在方式。
「就是艾梅洛二世,把卫宫切嗣逼向了死亡」
朱斯特继续说道。
「……你果真认为艾梅洛二世是切嗣的仇人吗?」
「当然」
朱斯特点点头,
「在第四次圣杯战争中,艾梅洛二世与切嗣敌对」
「他的冤家要多少有多少吧?放眼欧洲就不用说了,就连摩纳哥一带,应该也有那时与切嗣敌对的人。干嘛专揪着艾梅洛二世不放呢?」
「…………」
朱斯特沈默了。
这是士郎在那个密室里产生的疑问。他一步一步地缩短距离,说道。
「仿徨海的基兹就更不用说了吧。为什么仿徨海和切嗣能扯上关系?」
「…………」
朱斯特继续着沈默。
但是,沈默的性质已有了微妙的变化。
「不对」
士郎喃喃地说。
他又向前一步,越发逼近对方。
「可不是这么回事吧?至少,不会因为他是切嗣仇人这种理由才如何如何。因为你说过,是卫宫切嗣就会那样做」
「……你这」
「切嗣做事唯一会遵循的理由,难道还有除『那』之外的别的?」
那两人之间,似乎在言语之外打着哑谜。
头盔下的影之男子和卫宫士郎——同卫宫切嗣所联系的这二人,互相怀有强烈的敌忾心,那副模样仿佛神似。
如同是对生离死别的兄弟,似有奇妙的联系在其中隐约浮现着。
「如果是切嗣,就会向女孩子开枪——也就是说,有什么就算要向女孩开枪也必须去做的事,你是这么说的吧?」
士郎再迈进一步。他的眼睛里注入着与魔力不同的「力量」,质问道,
「那是什么事?跟仿徨海的基兹有关系吗?」
「闭嘴,卫宫士郎!」
朱斯特断然道。
沸腾的憎恨从头盔内侧喷薄而出。
「杀了卫宫切嗣的你,能明白什么?」
「……嗯,我或许真的如你所说」
士郎点头道,
「但要这么论,你就再别搬出其他人的名字了。杀了切嗣这种话,那可就只有我配得上」
「…………」
朱斯特看向脚下。
他终于发现了,自己不知何时后退了半步。
「还有,你啊,搞错了另一件事」
「你说什么?」
「那个女孩——格蕾她不会死」
士郎说道。
他从埃尔戈那听过片语,关于她只知其名。
尽管如此,他还是确信地告知,
「有埃尔戈在,那家伙一定不会让她死掉」
*
——自己在做梦。
我清晰地有着自觉。
四周似乎一片黑暗,而实际上又未必昏暗。
我想,此处并非无光,而是诸色无存。
此世一切事物,悉数与自身隔绝。
只是,在流动着。
其为涡。
其中一切皆无,其中一切皆有。
其为矛盾至极的混沌之涡。直觉宣告着,一旦踏足其中,便永不复还。
然而,步履不停。连想要停下的念想都无从产生。
那流动就是自己,自己就是流动本身。
不过是回归诞生之地,又有何可怕呢?
「……姐……」
突然间,我听到了声音。
感觉像是熟悉的话音。
我明明以为那声音没有任何意义,却有什么东西握住了我的手。
那是温暖的、半透明的苍蓝手臂。
「姊姊……!」
(埃尔戈……!)
对了。
是埃尔戈的声音啊。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恢复了记忆。
(我……被那个炼金术师……击中……)
我记起来了,原本对准师父的枪口转向了我。
紧接着,我的肉体半条件反射地停止魔术回路,而后被可怕的冲击所袭。
(起源弹……)
果然,装在那把手枪里的子弹就是那种东西吗。
埃尔戈在呼唤自己,意味着师父他平安无事吗?
「……姊姊!回来啊……!」
我能听到埃尔戈的声音。
然而,却无法回头。
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渐渐被拖入深渊。
这里就像无底沼泽似的。越是挣扎,就越被拖向深处。
(……那个是?)
在旋涡附近,我又看到了别的什么。
我的力量中唯有感官在增强着。
大概,是因为濒临死亡吧。
因为不再需要受肉体(容器)束缚,精神和灵魂的领域得以扩大,使自己原本的感官也增幅了。
大概,是因为如此吧。
现在的自己看得到。
在那旋涡中。
时间(心灵)与空间(身体)都像斑驳的细绳一样模糊地融化着,同时来历不明的记录不断扩散着。
(那是……)
有什么,映在自己的眼睛里。
自己的视网膜要被烧坏。
——有什么,侵入了自己的脑中。
*
噗滋一声,自己的感觉突然中断了。
潜入格蕾深处的幻手回到了埃尔戈身边。
有那么一瞬间,幻手的存在确实传达给了她。
但是瞬间就被剥离了。
缓缓地,缓缓地,年轻人呼吸着。
(姊姊……!)
他拼命忍住咬碎牙齿的冲动。
埃尔戈施行的灵疗手术,是一项极其纤细、敏感的工作。
此前在日本的战斗最后,他亲眼目睹过这一现象。
(……基兹的手,努力回想)
这是基兹从黑柜——夜劫亚纪良体内精确摘除一半夜劫之神的技法。埃尔戈正试图利用幻手再现那技术。
但是,这是比想像更加困难的行为。
「…………」
埃尔戈张开幻手。手心中还残留着形状破碎的子弹。
那正是穿入格蕾的起源弹本身。
作为灵疗手术的第一阶段,他成功摘除了起源弹。
但是,要做的工序还有很多。
就在此刻,格蕾的生命力每秒都在减少着。
必须把在格蕾内部被切断又强行连接的一切,重新正确地连接起来。即使是视作与神秘无关的单纯医疗手术,也是极难的挑战。即使在时钟塔中,若非相当高位的魔术医师(Witch Doctor)也无法应对吧。
不仅如此。
必须在重新连接神经和魔术回路之后,把走过半途黄泉路的她拉回来。必须呼唤、撼动她已然衰微的灵魂,重新吹入生命之风。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再这样下去,少女很快就会真的死去。
或者即便生命活动还能继续,也不会再从长眠中醒来。
(……那种事)
被承认?绝无可能。
被接受?绝无可能。
无论用什么手段,都必须将她救回来。
自己的家人若不能用自己的手夺回,怎还能保持理智?
(……想像明月)
埃尔戈回想着从艾梅洛二世那学到的方法。
月轮观。
想像明月。
借此提升自我纯度的冥想法。
想像也有多种方式。
例如,让小小的空想之月逐渐膨胀的方式。
例如,将平面之月(纵向)与平面之月(横向)在想像中重叠,构造立体之月的方式。
这二者埃尔戈都曾尝试过。
而此刻所念,
(……映照海上的明月)
如此。
埃尔戈想像的是映在宁静海面上的月亮。
比起单纯想着月亮,年轻人觉得那景色更适宜。
但是,总觉得还不够。
(……向着更早去)
对自己而言,最熟悉的月亮是什么形象?
海与月。
这两个要素的存在毋庸置疑。
那么,不足的是其间关系。他必须想像对自己内在的神与自身而言,最适宜的关系性。
埃尔戈闭上双眼,将幻手固定于格蕾内侧,让魔力静静地渗透其内。
渗透?
(……对了)
他在意识的角落里低语道。
就在半天前,不是做了同样的事吗?
准确而言正相反,不是自己施行,而是作为其对象。
那时的埃尔戈是接受手术的一方。
通过弗拉特魔术刻印的碎片,得以扫描(Scan)了埃尔戈自己体内的神明。虽然术式和目的都不尽相同,但本质上和埃尔戈现在所行的灵疗手术是共通的。
此外还有一事。
卫宫士郎在埃尔戈眼前施展魔术时,埃尔戈也倾听了他的说明。
投影分为六拍子。
创造理念(用何种意图)
基本骨子(以何为目标)
构成物质(凭何为原料)
制作技术(应磨练何技)
成长经验(所想为何者)
蓄积年月(已积累何事)
关键,是那个。
刹那间,年轻人确定了应当浮现于心中的关系性。
(于海……)
他想像着海面。
那轮皎皎明月,渐渐没入海面。
继而渗透其中。
(……融入,海中……的……月……)
埃尔戈的意识慢慢地溶解了。
顺着幻手,那意识再次浸入格蕾的内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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