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章节

夜晚。

既像是一直在巨大的旋涡里打转,也像是静止得一动也不动。

仿佛从上下起伏的水面露出脸般恢复意识后,随即又沉入泥沼般的睡眠中。应该是想要漂流到某个地方去,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自行决定前进的方向。犹如隔着雾蒙蒙的玻璃目送形形色色的事物流逝,自己却只能咬着手指叹息。也许就如阿尔霍恩所言,从那瞬间开始,一切都变质,已经无法回到中箭前的人生了。中「箭」几天后醒来的华金在时而清醒时而昏睡的过程中,不得不对他们命运的转变有了痛彻的体悟。

夜晚。

醒来时总是在夜晚。

从那之后经过了多久的时间?对于日期的感觉早就失去。

自己似乎是与欧克塔维欧一起被送至财团的医疗团队,紧急进行处置与手术。术后华金一直卧床不起,但一连串疑问还是紧抓着他不放。像现在这样恢复了意识,代表我被「箭」选中了吗?我会加入莎夏·罗吉兹那边吗?还是之后会渐渐虚弱,跌落至梅西奈那边呢?欧克塔维欧呢?欧克塔维欧怎么了?

财团的每个人皆露出疲惫与困惑。病房里有许多医务官与调查官,研究组的多明哥与秋·玛榭拉也现身采集各种资料、测量数值,并询问身心状况,却没有任何人告诉我欧克塔维欧的事,欧克塔维欧本人也没有来探病。不但如此,他们都露出可疑的目光,隐约像是变了个人般,言行变得生疏冷淡。每个人的眼皮看起来都很沉重,仿佛无法克制阴郁的感情一再屯积于眼底似的,他们离开病房时都显得精疲力尽。是在谴责那天的一意孤行与失控行为吗?还是采集到的资料里有不好的内容呢?像是可以让人嗅到新「恶灵(Fantasma)」气息的某种东西──华金日复一日地感受容身之处消失的孤独感。「箭」伤还在发痛,但渐渐变得不会痛得要死。在这种状态下只需躺在病房里的生活,理应会赋予自己在安地瓜与Barriadas都无法奢望的安宁,却远比拼上性命四处奔波还来得疲惫许多。欧克塔维欧不在就像是自己被扯掉半边身体,不但呼吸不顺畅,也无法思考事情。

「那个啊,就像是长了许多须根的根菜类。它的身体像是用水做的,光线可以透过去。它能够化为固态,但不是一口气进行,而是像海水蒸发时留下盐分那样慢慢凝固。在凝固的同时,还会撒落一片片木屑。」

来到病房的莎夏似乎也因为工作繁忙而疲惫不堪,不过她还是告诉了我她在那天晚上看到的多斯·桑托斯的「恶灵(Fantasma)」外型。她说那个「恶灵(Fantasma)」悄悄躲在树后操纵气生根。与已经中「箭」的人谈话感觉轻松了些。因为没有用笔谈,所以只有莎夏单方面在说话,不过从她口中听到了「我没有看到你的身旁有『恶灵(Fantasma)』」这样重要的证词。「可能存在个人差异吧,是像我一样被逼到绝境才会出现吗?总之言之,幸好你活下来了。」莎夏说道。「唯独此事,是让莉莎莉莎也打从心底高兴的。」

几天后的晚上,莉莎莉莎本人也现身了。她担心华金的身体状况,要他现在先休养。J·D·埃尔南德斯等人似乎为了追踪阿尔霍恩而忙得不可开交,不过莉莎莉莎在这天晚上没有提及调查与追踪的事。

我想听您的故事──华金在纸上写了这句话后递给莉莎莉莎。

「我是比罗浮宫博物馆年轻一点,但比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还要老哦。这样的老婆婆讲起话来可是会很长的哦。」

莉莎莉莎说完后,露出温暖亲密、又诱人入睡的笑容。

「在经过艰辛的战斗后,我重新对世界产生了舒适的信任感,也得以再度相信秩序的价值,然而历史常常迷失于黑暗的小径里。在我与生前的丈夫为了慈善活动与人道援助奔走于世界各地的过程中,在许多地方都感受到了过去的诅咒与余音。亚洲的半岛上接连发生战争,也在投宿旅馆的电视上看了美莱村屠杀事件的公审。阿拉伯人与以色列人重新展开永无止尽的斗争,像阿尔霍恩那样沾满血腥的杀人犯也出现了。就算在某个时期,自己所在的社会看似安定,其实也只是意味着惨剧与悲剧发生在远处罢了。我相信后世的人们会继我们之后投身于改善世界的战斗,但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必须先将正确的时代交接给他们才行。我已经决定在我的力量还有用处的时候,鞭策我这身老骨头,为后世留下遗产。」

华金静静听着莉莎莉莎道出自己的历史。即使是在夜晚的病房里,依然能感受到她所活过的时代的气氛。华金觉得他们也是这段故事的一部分,而莉莎莉莎也相信欧克塔维欧与他即将成为自己日后编织的故事的一部分。

华金不经意地看到莉莎莉莎揉着眼睛,露出忧郁的表情看向窗外。她重新面向华金,收起了嘴角那抹不自然的微笑。

「关于发生在你们身上的事,一切都是我的责任。」她说完后握起华金的手。「你靠自己保住了性命,可是欧克塔维欧他──」

华金停止眨眼。原来莉莎莉莎是亲自来说明至今为止谁都没有告诉自己的、欧克塔维欧的事。

「他是否被那支〈箭〉选中了,老实说我不晓得。他陷入比你还要严重的危急状态,确实地有生命危险。他被〈箭〉射中的左腿伤势加剧,坏死的部位扩大,透过检查后得知箭镞上含有的细菌正在侵蚀他的全身。所以我们不得不切断他的左腿。」

华金的喉咙深处有东西哽住,令他无法呼吸。

把欧克塔维欧的脚,切断?

几天后,据说欧克塔维欧的状态稳定下来,允许会客。

时间是夜晚。欧克塔维欧的面貌,与华金想像的任何情况都不相同。

他的脸色很差,下颚附近的蓝色血管清晰可见。既没有愤怒地暴跳如雷,也没有急忙擦拭哭湿的脸颊。他的眼皮无精打采地半开着,在床上露出失魂落魄的表情。

「啊~是你啊。」

从干燥的嘴唇中溢出的言语与其说是言语,更像是单纯的声音。机敏的活力、气势、以及英雄之梦已荡然无存,不会再说「我的名字是?」这句话了。或许他也没发现自己丧失了左腿以下的部位。

「你倒是活蹦乱跳的呢,也就是说我是铭谢惠顾(Frío),而你中奖(Te quemas)了是吧。」

这还不晓得啊。华金沉默地摇头。

「所以,你的〈恶灵(Fantasma)〉出现了吗?」

华金摇头。

「话说回来,为什么是你啊,居然不是我~」

这句话已经说明了一切。比谁都还要渴望、期盼的新世界之门不是向着自己,而是向着搭档开启了。愤怒与憧憬,怨恨与孤立感,疲劳与困惑,这些情感混合在一起喷发,却无法完整地化成任何一种形状,结果使欧克塔维欧的表情变得呆板到有些憨傻。曾经即使沉默不语,也会在两人之间交换来往的事物不再流动了。或许就是因为这样,莉莎莉莎之前才不让他们见面。由于华金的命运转变,欧克塔维欧也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真是的,一只脚没了。」

欧克塔维欧懒散地张开嘴,总是心不在焉,然而他的灵魂仿佛沉入地底似地,彻底被击垮了。

之后华金连续几天都来探病,但欧克塔维欧的状况依旧没有改变。无论是在复健还是躺在床上,都只会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没了欲求,不会生气,不会笑,就只是待在那里。即使醒着也不清醒,那瞳孔就只是空虚的洞。

几天后,华金自己决定离开调查团。

他作出这个决定时,是在夜晚。

因为一直都是夜晚,他才这么决定。

他察觉到自己确实觉醒了「惊异之力(La Maravilla)」,才下了决心。

那「恶灵(Fantasma)」尚未现身,但确实地展露着力量。他自己也能够理解了。世界的所有事物都先于华金的意识存在,所有事物都远比五感所求的还要致密。好比至今为止一直戴着度数不对的眼镜,好比不纯净的血液全部流光似的,映于视野的一切都变得明了了。可是,我一点都无法控制这股力量。

华金注视窗外。

是夜晚。

在这段日子,他一直在望着月亮的阴晴圆缺,没有看到太阳。

好奇怪,感觉不对劲,他一直这么想着。

华金在病房的床上仰起上半身,慢慢握紧拳头后,就像握了刚受伤的手掌似的,黏稠的液体从手指间浸染开来。不是血,而是像焦油般的漆黑水滴从手的隙缝间垂落。黑色水滴缓缓落下,滴在病房的地板,呈现王冠般的形状弹起。该处产生了小小的黑色漩涡,无声地开始旋转,使得夜色愈来愈浓厚,漩涡本身也随之逐渐扩大。这是「夜晚」,是「夜晚」本身,华金直觉地想着。

就是它了。它就是我的「惊异之力(La Maravilla)」。在那里的是看不到一切的盲目黑暗,宇宙毁灭性的黑色真空部分,只将黑白(Monocromo)的黑收集起来的黑暗屯池。

不是我总是在「夜晚」醒来,而是我醒来时会变成「夜晚」。

病房电视上的实况转播影像还是白天,也没有播报全世界都不再升起太阳的新闻。无论是莎夏还是J·D·埃尔南德斯,抑或财团的调查员与研究员们,每个人都过着一如既往的早晨与下午。至少在他们不靠近华金的情况下──

我所在的这间病房在我醒着的时候一直都是「夜晚」。我完全不懂原理,但窗外确实都被染成了黑暗的景色,来探病的人一定都会遭到睡魔上身。可能是生理时钟错乱的缘故,他们的活力似乎会降低,变得双颊消瘦且憔悴。连气温都会下降,探病送的花朵会枯萎、落下花瓣。就像多斯·桑托斯能让半径十公尺内出现森林那样,我会让「夜晚」笼罩于自己的周围,无关乎是否有日照。

就是这样。而且我的能力在效能所及范围与黑暗的深度上显然在增加着。财团的研究者们是如何分析这股力量的?我抱着这样的疑问而偷窥简报室,结果令我害怕得无以复加。明明时钟的时针指向下午两点,却像是嗜睡症蔓延开来似的,调查团的所有人都睡着了。有的人趴在桌上,有的人倒在地板上,他们闭上眼皮,嘴巴的动作停止,手脚像被吊起来的动物尸骸般无力地下垂。无论是莉莎莉莎还是莎夏,在场者无一例外地陷入沉眠。

仿佛进入假死状态的睡脸与冻结住的时间,令华金感受到绝望的酸性物质浸透全身。这算是中奖(Te quemas)吗?这种力量绝不可能是恩惠。真正的诅咒,真正的「恶灵(Fantasma)」之力,扭曲这个世界自然法则的能力,不经控制且毫无止尽地流泻出去。

就和坏掉的水龙头一样,失控的「夜晚」不停溢出。异常现象不仅止于史比特瓦根财团的内部。不明所以地被关进嗜眠世界的一名清洁工,因本身的忧郁症恶化而意图从建筑物的屋顶跳楼;主人忘记喂食使猫饿得消瘦;枯萎的花吹出像霉菌一样的粉末;打瞌睡的司机开着油罐车,撞向在面向财团总部的人行道上行走的幼稚园儿童们。华金目睹窗外的道路被整片火海与黑烟吞没,被烧成橙色的建材与电线化成霜霰飘落。据说带队的保姆与司机以及九成的儿童都没能得救。华金还在电视新闻里看到勉强保住一命的儿童背部全被烧伤,失去头发与眉毛,脸肿成了两倍大。

儿童的亲兄弟们像发狂似地放声大哭。

这场事故与火灾,让华金听到了自己的理性也一同化为灰烬的声音。

所以他决定离开。华金已彻底明白自己不应该待在这里。他若待在这里,莉莎莉莎他们连日常活动都没办法进行,甚至每天晚上都可能有无关的人被牵连进可怕的事故与悲剧之中。这里虽然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容身之处,但事已至此,也没办法。当华金在悄然无声的走廊上摇摇晃晃地徘徊,经过某间病房的前面时,发现只有一个人没有睡着。半睁着眼的欧克塔维欧茫茫然地注视华金。

你要走了是吧。

你要丢下我吗?

你打算自己一个人消声匿迹吗?

虽然是一双自暴自弃、空虚又半睡半醒的呆滞眼神,但确实在向华金说话。华金烦恼了一会后,就把欧克塔维欧的手绕过自己的肩膀,将他抱了起来。华金明白欧克塔维欧冀望如此,他自己也想这么做。因为我们两个人总是在一起──也请你帮忙封印住这股力量,可以吧?两人沉默地确认过彼此的意志后,便离开了财团分部。

夜晚。

凡是华金走过之处,杂草都枯萎成灰。

甚至无法透过阴郁的云层望见太阳在后方移动的轨迹。

纵使有故乡,却没有家能当归巢本能的标的,两人都无依无靠。这样一想,或许就只是回到本来的流浪生活罢了。

华金用回收废弃物的推车载着只剩一只脚的欧克塔维欧,避开市区朝着没有人烟的方向走去。他们爬上山,从分水岭南边的斜坡走下去,张望倒在路边的枯木。他们停在石桥上时,下方的河水停滞,冒出了灰色水泡。没有鱼影。所有生物都停止了活动。华金不吃不喝地不断行走,明明没有好好睡觉,却感觉不到疲劳。说真的,华金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要死了。欧克塔维欧有好几次突然从推车上起身,想要下车却站不住而跌倒,然后大吵大闹地说「我的左脚不见了」。他似乎难以体会到自己已经截肢,每次重新察觉到此事时都会感到动摇并大声叫喊。经过华金的安抚,好不容易让欧克塔维欧接受事实后,他就会像松动的水龙头般「嘿嘿」地笑出两声。看来就算把他整个人倒过来摇晃几下,也掉不出豪气的吼叫与硬拼的精神了。

我们就到没有任何人在也没有任何东西的地方去,在寂静之中从无创造秩序与仪式,在那里呼出这口气吧。

华金对自己处以流刑。自我放逐是在短短的一晚里不为人知地决定的。在华金走过的路上,无法控制的力量使绿意枯萎,将地表锁进黑暗的颜色里。街道的树木像异教徒点燃的蜡烛般漆黑,生命的温度皆已失去,河川和湖泊在顷刻之间降温,使所有栖息其中的生物随之冻僵。常存者,为夜晚。没有光照射的,夜晚。

在拂晓不会来到的黑夜世界里,受伤的裂唇低声向变化道出诅咒的言语,道出对「箭」带来的不可逆变化深感忌讳的声音。华金与欧克塔维欧一起隐遁世间,将有他们存在的记忆驱逐至忘却的彼方,让时间回归风中的尘埃,从历史的舞台上消失。

带着那往后被史比特瓦根财团称为「无限之王(El Aleph)」的异能──

他们抵达的地方,是深邃黑暗的入口。

那里是秘鲁的东边国境,占地于南美大陆的热带雨林。

欧克塔维欧与华金搭上无人的小舟,划着船桨,在亚马逊的大河上溯流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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