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章节

黎明将近,几辆车爬上山开往Barriadas的城寨。

冒出黑烟与火舌的建筑物里,伸出了几条巨大的植物根埋入地面,大部分墙面都被藤蔓与气生根埋没。人工建筑物产生剧变,化成了有如被热带雨林吞没的古代神殿般的奇观。从墙壁破裂处伸出层层交缠的巨大气生根,黑色轿车在其下方停车。等不及司机绕过车子开门就已经踏出车外的,是一双鞋跟很高的珍珠色高跟鞋。

「惊异之力(La Maravilla)」显然正在显现。他们寻找失去音讯的欧克塔维欧与华金一整晚后,终于发现了华金留下来的记号。在J·D·埃尔南德斯的搀扶下爬上斜坡,莉莎莉莎的视野中映出身处于气生根中段的熟悉女子,以及飘浮于其上空的陌生男人。

「埃尔南德斯,那是……莎夏吧。」

莉莎莉莎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上了年纪后变得容易感伤是事实。

年老的莉莎莉莎心中尽是愧疚的情感。我又在目光离得太远的时候,让罗吉兹的子孙,让重要的徒弟陷入危机之中了吗?对于波纹使者而言,死亡总是近在咫尺的事实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变过,但也不需因为这样就特地去招惹死亡。在过了八十岁后,已经不想再看到比自己年轻的人丧命。她不想对成为未亡人(Widow)后回到现场,以及没有拒绝莎夏拜师的决定感到后悔。

「埃尔南德斯,飘在那里的是……」

「似乎不是阿尔霍恩。」

「那个男人的背上长着翅膀吗?」

埃尔南德斯将自己用的望远镜递给莉莎莉莎。

「他看起来不是在飞,而是踩在延伸至空中的植物的根上。那些根还缠住了他的手脚支撑着他……恐怕是会使用〈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阿尔霍恩的手下。」

「哦哦,真讨厌,像是脚很长的蜘蛛似的,品味真差。不过那个男人好像在痛苦挣扎呢……他是不是背着什么东西?」

「是欧克塔维欧,他攀在那男人的背上!」

逮到你啦,这次轮到我来勒你了。

欧克塔维欧攀住多斯·桑托斯的背部,像门闩般将绕过他腰的双脚锁住后,再以裸绞的手法勒他的脖子。毫无空隙地贴身,将自己的头沉入肩膀之中,并非与森林,而是与森林的主人同化。欧克塔维欧的双臂紧紧咬住桑托斯的后颈,但挣扎着说「……放开我,你这家伙……」的桑托斯将指尖挤入欧克塔维欧的手臂隙缝,在被勒昏与否的紧要关头顽强地撑了下来。

即使加诸两个人的体重,气生根也没有断裂,反而杀气腾腾地狂暴起来,要将欧克塔维欧的手脚五花大绑,但欧克塔维欧就算被缠住脚踝也没有松开。他维持着裸绞的姿势,把身体牢牢贴在对方身上,并气沉丹田稳住身形。

「你要绑就绑啊,如果连同我的身体一起绑的话,你也会被绑住!」

欧克塔维欧咆哮道,这时气生根爬入他的口中,他以牙齿咬断气生根挡下攻势。不能贸然地把嘴张大,他将愤怒的情感注入勒着对方的手臂之中。我寄生在你身上了,只要使尽全身的力气去勒,宿主就会枯死,你会窒息而死!

另一方面,华金也荡着气生根意图接近搭档。

我看到欧克塔维欧跳了出去。

应该说,几乎是在空中飞了。

我们的欧克塔维欧!是个在紧要关头时会大放异彩的男人。森林大多数的气生根都已朝向多斯·桑托斯与欧克塔维欧的身边移动,并逐渐汇集成巨大到看不见两人的球状物,但就算如此,气生根也一定想要拉开欧克塔维欧。那就必须尽量多砍断那些气生根才行。华金做好「现在就是关键时刻」的觉悟后,在寻找能抓住的呼吸根时,哦、哦哦哦、哦!他被防御根发现而被抓住脚,连着身体一起被拖走。华金整个人被气生根甩来甩去。

莎夏朝着于下方发现的师父放声大叫。

高低差约有三十公尺,如同从十楼的阳台朝着地面喊叫。

「莉莎莉莎……鸟、鸟……!」

「鸟怎么了?莉莎莉莎这么说!」

J·D·埃尔南德斯代替莉莎莉莎本人大声回复。

「我也……我也被那支〈箭〉射中了。所以我好像得到了专属于我的异能,得到了新的能力。」

「那就是鸟吗?莉莎莉莎这么说!」

「您看不见吗?有一群我看得见的鸟。它们都是连飞都还飞不好的雏鸟,但正在努力练习飞行。」

莎夏不晓得这是何种能力。无毛的雏鸟们发出「咪哟咪哟」的叫声,笨拙地拍动只有皮与骨头的翅膀想要飞行,却叫了「咪」的一声后马上掉了下来。它们似乎是遵循着鸟类的本能,但显然不同于现实的鸟。雏鸟之间争先恐后地以嘴喙胡乱互啄,互相吵架、吵闹与威吓,尝试飞行时一点都不怕坠落。就算打了个滚掉下去,也立刻翻起身子,踏稳两只脚后再度朝天空展翅。从莎夏的角度来看,也仿佛是接触到了毫无止尽的生存贪欲,甚至有着一丝诡异的感受。而且无论怎么看,成长的速度都太快了。尽管每个个体皆有差异,但不知不觉间已开始长出尾羽与飞行羽,也出现了能够飞行几公分的个体。这就是我的「恶灵(Fantasma)」──

欧克塔维欧咬牙切齿到臼齿磨损。

尽管逮住了多斯·桑托斯,他却不投降。

不只如此,他们连同气生根浮到了高空,令欧克塔维欧预见了跌落的恶梦。

地面在遥远的彼端。如果从这里掉下去,说不定会变得和吸了很多血后被打死的蚊子一样。

欧克塔维欧的脑里起了惧意。被无穷无尽的侥幸心态摆布的下场是摔死是吧,这是差点背叛莉莎莉莎与J·D·埃尔南德斯的报应吗?手臂渐渐变得无力,呼吸愈发紊乱。晕眩的程度加剧,意识的接缝处开始绽线。快点给我倒下,否则我就要倒下了──

就算要掉下去,我也不能一个人下去。就这样连同气生根困住桑托斯,纵使摔了下去,也要在撞到地面粉身碎骨的○·○○○○一秒前继续勒住你。

森林仿佛带着更加狂暴的怒意茂盛生长,以非比寻常的剧震晃动延伸至水平方向的战场。

这一晚实在是太漫长了。许多人被逼着站在生死关头,但在黎明之前,该到的人都到齐了。地面上的莉莎莉莎,位于气生根中段的莎夏·罗吉兹,在最高的位置抓住敌人不放的欧克塔维欧──

「他会撑不住的,快凝聚波纹,莉莎莉莎这么说!」

莉莎莉莎透过J·D·埃尔南德斯向徒弟发出指示。

「她说用你的道具将波纹注入到那个男人身上。」

「可是,到达不了那样的高度……」

在莎夏回答时,缠在她的手臂上的编绳前端被扯动了。一只鸟衔住前端后拉扯,解开卷起来的编绳。

莎夏睁大了眼。这──是它自己想到的吗?还是她下意识地命令鸟这么做的?

从雏鸟长为幼鸟,鸟群中经过显着成长的其中两只用嘴喙衔住解开的编绳的两端,摇摇晃晃地拍动翅膀……它们飞得很笨拙,振翅的力道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去,但还是为了达成首次的跑腿任务而将绳子送了过去。一端送往底下的莉莎莉莎,另一端送往头上的欧克塔维欧。对于看不见「恶灵(Fantasma)」的人而言,在他们眼中映现的或许是绳子自行飘浮的超常现象。莉莎莉莎借着J·D·埃尔南德斯的搀扶爬上斜坡,主动接下飞了过来的编绳。不只是经历了长久的岁月,还具备多种实战经验的莉莎莉莎十分理解编绳送到自己手上的意义。

将编绳送到莉莎莉莎手上的,是一只像是雉科的鸟。另一只朝向欧克塔维欧飞去的,是嘴喙很大、看似为鵎鵼科的鸟。冠鱼狗、大杜鹃、鹬、鹦鹉等许多种类的鸟都孵化了出来,但每一只的体色与特质都与现实的鸟有所不同。纵使是在鸟群中飞得最快的鵎鵼,与欧克塔维欧之间的距离依然显得过于长途。它在飞到一半时振翅的力道减弱、掉了下去,好不容易重整姿势后拍打翅膀,却又掉下去了。它无法停在树梢上稍作喘息,但还是没有放开衔在嘴喙上的编绳,为这趟或许会以坠落告终的飞行赌上一切。它没有停止或许会招致死亡的上升,不断地拍打翅膀,朝向高空飞去。

本来覆盖住莎夏右臂的编绳不再卷曲,渐渐拉直。伪鵎鵼能飞完这一趟吗?编绳的长度足够吗?抬头往上看的莎夏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观望着鸟的飞行。过了不久,远方的天空转移至红紫色调,当阳光为Barriadas的地平线镶边时,编绳拉成了一直线。啊啊,长度还差了一点,到达不了欧克塔维欧身边──就在这时,将欧克塔维欧吞进去的气生根球体大幅晃动。莎夏确实看到了,华金悬吊在气生根球的下方。由于增加了一个人的体重,互相交缠的气生根集合体一并缓缓地垂了下来。这时伪鵎鵼停在它抵达的气生根上,三两下跳了过去,将绳子勾在欧克塔维欧的手肘内侧。

连起来了。

莉莎莉莎透过望远镜也确认到了。能够得知已经凝聚又凝聚的波纹能量,沿着一根根拥有一○○%传导率的丝线喷发而去。经过岁月蒸馏的最高精练度能量过于强韧,发出白银色的光辉,既温暖又令人怀念。在中继处抓住编绳的莎夏也尽其所能地灌入能量,为波纹缆车人(Teleférico)注入更进一步的推进力。在终点的是欧克塔维欧,但拥有最高波纹传导率的正是人体。不对化为媒介的欧克塔维欧造成伤害,只摇动他的双臂抓住的对象,这样的伎俩是任何一名波纹使者都做得到的。

波纹流入了多斯·桑托斯的体内。

他的下颚抬起,身体后拱,全身剧烈起伏。

纵使是会使用「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人也不例外。那是足以让人数日之内站不起来的波纹量与精练度。

桑托斯本人失去意识后,森林的狂乱也随之止息。

华金也得知多斯·桑托斯已陷入无法战斗的状态。

是波纹。注入这个波纹的不只是莎夏。他也在下方看到了莉莎莉莎的身影。他们注意到我用废弃物留下的记号后来到这里了,这样就没问题了。华金打从心底感到安心。

森林停止生长,所有气生根都停止攻击,垂了下来。华金沿着气生根降至地面。围住欧克塔维欧与多斯·桑托斯的气生根球也因重量而缓缓滑下。

华金着急地将气生根掰开后,便看到欧克塔维欧保持着紧紧攀住桑托斯的姿势昏过去了。大概是在裸绞桑托斯的过程中失去意识的吧,但浸染于身体的执念让他依旧紧抓着桑托斯不放。

拍打欧克塔维欧的脸颊,他也没有醒来。华金背着搭档走下气生根斜坡。莎夏已经走到莉莎莉莎等人的身边忙着说明状况,没时间欣喜于重逢。她似乎是表示现场还有避难者残留,于是J·D·埃尔南德斯等人急忙兵分多路到建筑物里去。华金重新背好快滑下去的欧克塔维欧,在注意着不要失足滑倒的同时走下气生根。他想着不知莉莎莉莎会不会表扬他们今晚立下的功劳?还是会痛斥他们一意孤行,严厉谴责两人一起做出有勇无谋的行动呢?看来最好先隐瞒欧克塔维欧打算出卖财团将情报泄露给对方的事。处罚就不用说了,还可能会被调查团炒鱿鱼。毕竟他虽然搞出火灾危及避难者,但毫无疑问地在打败多斯·桑托斯的过程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莉莎莉莎发现走下来的华金后,就向他招手说「快点到这里来」。看来还是有点生气。

华金重新背好欧克塔维欧,在感受心虚的同时跑了过去。这时风切声擦过耳边,欧克塔维欧发出「唔呃」的呻吟声。下一瞬间,灼热的痛楚从华金的右半身喷发出来。他痛得难以站立,扭着身子保持不住身体重心。华金以为是把建筑物烧得冒烟的火舌延烧到了他们身上。自己的身体确实在燃烧着。华金无力地跪倒,与欧克塔维欧纠缠着一起跌落至地面。

很痛吗?

那种像是被火烧的痛楚,就是你们所盼望的吧?

华金勉强转过头去,便看到远处停着一辆橄榄绿色的皮卡车。阿尔霍恩站在车斗,手上握着看似杀伤力很强的十字弓(Crossbow)。他与部下们搭乘着几辆车,看来是从隐藏在城寨某处的出入口出去的。下一瞬间,足以使人翻身的剧痛窜起,有种体内的骨头被什么东西勾起来的感觉。燃烧起来的剧痛将火力提升至极限,立刻令华金的意识几乎要飞到远处去。欧克塔维欧似乎也因为痛楚而苏醒,他痛苦得快要窒息,在地面上打滚。华金也看到某种细长的物体有如长蛇归巢般被逐渐拉回皮卡车。

──很痛吗?既然被「箭」射到,痛也是理所当然的。你们如愿所偿,受到遴选了哦。

明明不可能会有这种事,阿尔霍恩的声音却像是在脑中回响。明明彼此并非处于声音可以传递的距离,他的话语却像癌细胞般从伤口侵蚀至身体与心灵。那支「箭」──有一条又细又长、看似弦的东西系在箭尾上的那物──慢慢回到了阿尔霍恩身边。于是华金理解了状况。我中箭了。而且是连同欧克塔维欧一起中箭。十字弓(Crossbow)射出的「箭」,贯穿欧克塔维欧的左腿后,也一并射穿了华金的左侧腹。

阿尔霍恩收回射出去的「箭」后,发出了嘲笑。他张开的嘴巴里面极为漆黑,就像饱尝过黑暗似的。

阿尔霍恩的意志传递了过来。作为我多少蒙受到损害的回报,就给予你们想要的东西吧。给予你们命运的分歧点吧。你们已经回不到中箭前的人生了。未来是会见到你们两人的其中一人呢?还是两个人都见不到呢?我就把这件事列入乐子清单的角落吧。

既没有浮现焦虑也没有发出叹息的那个表情,显现了阿尔霍恩的本质。能看见向不特定多数人放「箭」,没有一丝迷惘地留下第一心腹离去的男人的面孔。他对司机座位的车顶拍了两下后,几辆车就扬起沙尘出发了。是决定不与追兵交战,当场撤退吗?还是在打着其他的盘算呢──

在将身心焚烧殆尽的痛楚外侧,在模糊意识的彼端,响起了几个人的声音。那些声音在呼唤着华金与欧克塔维欧的名字。莉莎莉莎、莎夏、J·D·埃尔南德斯在叫喊着什么,从晨光照射过来的方向跑了过来。华金有这样的感觉,但说不定只是错觉。他已经无法分辨了。也许是迅速逼近而来的「恶灵(Fantasma)」发出的叫声与脚步声也说不定。

于是,一切都如同坠入黑暗深渊般,逐渐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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