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节

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倒在铁格网地板上。

嘶沙,嘶沙沙,就像装满东西的杂物袋般倒了下去。没有任何一处弹痕与创口,没有鲜血飞溅。明明看不到外伤,他们却全都陷入无法战斗的状态。

波纹疾走(Overdrive)──

莎夏·罗吉兹的呼吸是经过凝聚的。她以恢复自由的手放出能量,只透过触碰从内侧晃动私兵们的身体。流入的波纹使血液振动,止住正常的血液循环,夺走身体机能与意识。波纹能够借由踢击或出拳等身体接触流入对方体内,不过熟练者亦可令物质作为媒介。莎夏右臂上看似袖套(Guante de Brazo)的东西是以宽编织绳缠绕而成,将它解开至适合的长度后,便可起到鞭子的作用。全长应该有二十公尺吧,也可以说是长度很长的编织手环,莎夏说这条编绳与莉莎莉莎的围巾一样是以稀有素材编织而成的。她规律呼吸,柔软地转动身体关节,放出的能量使一切的反击化为无形,实在看不出来之前被监禁了很长一段时间。莎夏以快得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蹬墙、跳跃的姿态,加强了华金的想像──年轻时的莉莎莉莎就是像这样吗?

「能动的人跟着我来,请勿争先恐后,遵从我的指示。就算无法走动,我也一定会来救你们的。大家再忍耐一下。」

不到几分钟,所有监视人员全躺在了地板上。由莎夏与华金带头,开始与被关进牢房的七、八个人一同移动。南栋的走廊有岔路,聚会处与楼梯前方都有私兵聚集着。必须从这里下楼到达北栋,但不晓得在抵达出口之前会被迫交战几次。「我想尽量避免与人接触。」莎夏说道。「马上也会遇到有那种能力的人,到时会变得怎么样就完全无法预测了。」

极力避免遭遇战,纵使会花费比较久的时间,也要将不被人发现作为最优先原则,朝出口前进。如此商量过后,众人便从走廊的暗处移至另一处暗处,发现没有人的螺旋梯后便注意着不发出脚步声,一阶一阶地走下去。华金也算擅于秘密行动,不过莎夏明白消去气息的方法。镇静呼吸,像雪豹般悄然无声地前进。带出来的「箭」的牺牲者全都保持着紧张感,毫不喧闹地跟随在后。

这样或许可行,或许能够在不交战的情况下脱逃。在众人开始抱以期待时,被一道「喂喂──!」声叫住了脚步。往声音传出的方向望去,便看到穿着迷彩作业服的欧克塔维欧在用力挥手。还不只这样,他朝向华金喧嚣地冲了过来。嘘──!嘘──!你的声音和脚步声都太大了!

「华金,你办到啦!我的目标正中红心呢,我们的心电感应(Telepatía)根本就是神人级的耶。」

我们是以摩斯密码通讯,不是透过心电感应(Telepatía)就是了。总之你的声音太大声了啦。

「咦,这位小姑娘(Muchacha)是谁啊?从哪来的?」

欧克塔维欧以失礼的视线打探莎夏。

「我不是小姑娘,我是特殊调查官。你也是财团的新人吗?」

「你就是莉莎莉莎亲卫队(Guardaespaldas Lisa Lisa)的人?唔咻~居然是女的。另一个人在哪?」

欧克塔维欧的言行令人顿失紧张感,令莎夏皱起眉头。

「捡回一条命的人,只有我。」

「啊,这样啊……抱歉,我不该问的。」

「你们只靠两个人侵入了这里吗?」

「应该说,一开始冒险潜进来的可是我哦。我在和阿尔霍恩会面后,就指引这家伙进来。」

「你和阿尔霍恩见面了?那你也被〈箭〉射中了吗?」

「这个嘛,他当时正在忙……没有把〈箭〉拿出来。」

「你看起来也受伤了,是遇到了〈惊异之力(La Maravilla)〉吗?」

「啊~这些伤是为了潜入这里而被小混混揍的。比较细的伤口是我在建筑物里探查的时候,碰到了锯齿状的机器还是带刺铁丝什么的。毕竟我也有钻进比较窄的地方。」

啊,那说不定是「cue-Yamba-」。华金注视搭档全身的伤口。被人殴打、踹踢等暴力造成的伤痕是很明显,不过确实也有与华金类似的割伤与摩擦伤。欧克塔维欧在屋外向华金送出指示后,自己似乎也在建筑物里四处探寻。欧克塔维欧是爬上高处后,为了从窗口移动至另一个窗口而贴在外墙上吗?还是那个能力也能铺设于建筑物内部呢?华金想要对照彼此看到与经历过的事来确认现况,但欧克塔维欧的下一句话令他没有余力顾及此事。

「我刚才一直都在找~可是到处都没看到〈箭〉。阿尔霍恩这家伙,该不会是把它当作宝贝般爱护,还带到床上抱着睡吧。所以要是必须去避难的话,他说不定就会带着〈箭〉跑出来吧。」

「避难?避难是什么意思?」

「我找到了厨房,就在瓦斯栓上稍微──」欧克塔维欧一脸得意地扭动手指。「动了点手脚,好让这里发生火灾。」

「意思是引发了瓦斯漏气吗?」

「没错没错,可以在我们逃脱时当障眼法吧?」

由于欧克塔维欧的诡计,安静逃脱的计划就此告吹。

最初的爆炸发生,Barriadas的城寨大幅地震动。

从这规模来看,似乎是火势延烧至液化石油气的气瓶。

若是如此,便不会仅止于小规模的火灾。Barriadas的城区里到处都是可燃性物质。

华金等人不得不回到牢房,将不能动的人抬到附车轮的担架上进行避难。对刚见面的欧克塔维欧直言「你是白痴吗」的莎夏,让漫骂有如从马特洪峰刮下的暴风雪,吹向所作所为离谱至极的新人。在她的不留情面的骂声之下,就连抗压性极佳的欧克塔维欧也快要维持不住人形。

「你这废材(Boludo),南瓜头(Calabaza),我怎么会悲哀到要和个像蚯蚓一样不会分辨是非的单细胞生物联手合作啊。你一丁点都没想过建筑物里也有阿尔霍恩一伙之外的人在吗?火势如果延烧到脱逃路线,我们也很危险。埃尔南德斯在想什么啊,让这种蠢货(Tonto Porra)到现场工作还早了一万年呢。」

背着一名避难者的欧克塔维欧的反驳之中,有九成都只是「咕呶呶」的呻吟声。总而言之,事已至此,也只能趁乱逃出去了。黑烟逐渐充斥于室内,杀气腾腾的叫声从远方传来。飘扬的黑色灰烬如同从黑夜身上削下的碎屑,被加热的窗户发出挤压声,似乎马上就会败给膨胀的空气而破碎四散。第二次爆炸发生,视野剧烈震动,华金等人也险些摔跟头。黑烟熏得眼睛流泪,口腔与鼻腔的黏膜也隐隐作痛。可能是去灭火或避难了,有铁网围绕的电梯前方都没有监视人员,于是众人推着担架走进电梯下楼,却在桥梁前方的侧廊遇上了正从楼梯爬上来的一群私兵。是俘虏们,他们在这里!私兵们举起枪冲了过来。唉,还是没办法避免这种状况啊。欧克塔维欧将背上的避难者放到担架上。凝神观察私兵们的莎夏脱口说道。这些家伙的身边没有「恶灵(Fantasma)」。

「没有〈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杂碎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欧克塔维欧一步也没退后,毫不犹豫地往前猛冲。这似乎与武装士兵们预料的发展有所不同。这家伙是怎么回事?会赤手空拳地对着枪械冲过来的家伙不是大笨蛋(Otário)就是超人(El Hombre De Acero)吧!

士兵将枪口对准欧克塔维欧,却被他撞到下腹部使枪身偏向斜上方,只射下了天花板的灰泥。欧克塔维欧踢碎士兵的膝盖骨,并转动腰部以上段踢击中头部。接着有两、三人攻击过来。上臂肌肉胀起、看似职业军人的男人挥下了大型开山刀(Machete)。欧克塔维欧往左避开,第二刀紧接着来到,擦过墙壁的刀刃面擦出了火花。当对手将开山刀(Machete)抽回时,欧克塔维欧险些被砍中肩膀。噫耶~被这种玩意砍到要害的话稳死的,如果被砍中脖子就会被斩首了。不过欧克塔维欧别说畏怯,反而显得更加骁勇。他凶猛地大喊一声,便抓住对手拿武器刺过来的手臂,将其关节折到无法弯曲的方向,再拾起掉落的开山刀(Machete)劈裂对手的胸口。

比谁都执着于当主角的英雄主义者(Heroísta)不放过表现机会而勇往直前。他从死角靠近对手打近身战,以抢来的开山刀(Machete)劈砍对手,甚至使出摔角的背摔技将对手摔在地上。如果打白刃战,我可是很在行的哦,有没有对我刮目相看啊?

在这段时间里,莎夏也没有站着不动。她解开手腕上的编绳,以行云流水的动作穿过士兵之间,双脚自由自在地往来于自己想要去但不希望敌人过来的空间。她的动作优美而强力,凭借后脚跟与腰部驱使纤细的身体灵活跃动。她不会犯下受到敌人反击的错误,只放出让对手无法战斗所需的波纹疾走(Overdrive)。要在这种局面打开一条活路,就必须集中精神。集中精神于保住性命。不要停下脚步,别恋战,往前进。莎夏引导避难者并推着担架,直直朝向出口迈进。至少在她尚未以眼睛确认到异物的影子之前,靠着抢来的开山刀(Machete)与编绳应该就足以度过难关了。

然而这样的愿望,却在到达桥梁时化为泡影。

大批私兵形成人墙,阻碍了通行。

其前方站着一名有如钢铁塑像般的巨汉。

有如巨岩的相貌上布满细小苔藓似的胡渣;漆黑的头发卷曲而蓬松,宽额头上的发际稍稍后退;嵌在凹陷眼窝中的眼睛隐然带着悲怆的阴影,然而一旦决定要往前看,就会像连对方的背脊也要看透过去般,片刻也不移开视线。只凭体感的话,建筑物的温度已上升至摄氏五十度,但唯有堵住去路的高大男人极其冰冷,就像被高耸的冰棚俯视似的。

莎夏隔着衣服按住「箭」造成的伤痕,以颤抖的声音告知「就是这家伙」。其他人称呼此人为多斯·桑托斯。他是阿尔霍恩的第一心腹,也是向阿尔霍恩效以钢铁忠诚的信奉者。逮住我和梅西奈的就是这个男人的「惊异之力(La Maravilla)」。

「放火的人就是你们吗?」

挡住去路的多斯·桑托斯说道。欧克塔维欧兴奋地颤抖,华金也吞了一口口水。堵住去路的是能力者。这是头一次在发生怪异现象与损害前,能力者便已现身与我方正面对峙。

「我记得你是会使用奇妙招式的二人组之一吧……」他的目光对向莎夏。「活下来的是女的令人感到意外……但你还没展示过发现的力量。你觉醒了什么能力?」

「我没有觉醒什么能力。」

「没那回事,你被选中了,和你那没被选中的搭档不一样。」

「我使用的力量,是我自己经过严厉修练后获得的。克服恐惧,以意志力锻炼而成的。只有这个才是我的力量。其他任何力量我都没有得到过。」

对方似乎是在出言扰乱莎夏的心志,莎夏忍不住连同已去世的梅西奈的份展示波纹使者的骄傲,硬是不理睬对方的言语。多斯·桑托斯不愧是阿尔霍恩的追随者,比起火灾与爆炸,他更想先确认莎夏是否借由「箭」发现了能力。

「你的老板(El Jefe)到哪去了?他在这场火灾中先一步溜走了吗?」

「我没有必要回答你,他交待我一个人都别放走。」

「我们所有人都要活着回去,把路让开。」

「我不会让你们回去。一开始不见得就能控制得很好,但如果想过去的话,就在这里展示给我看吧。展示你的〈恶灵(Fantasma)〉──」

噗呼哦哦哦哦哦哦,像大象般吐气的多斯·桑托斯犹如狂野的古代战士在战斗前报出自己的名号般,宛如在激励自己的灵魂般叫道。

绿房子(La Casa Verde)──

明明不是尖叫,声音尾声却仿佛有回音般在鼓膜上回响。

就像头上有片专用的雨层云笼罩似的,多斯·桑托斯的周围被黑暗覆盖住。

类似暗灰色烟雾的气体飘起,周遭风景发出「轰轰轰轰」的剧烈脉动声。

奇怪。本来带有热度的空气正在变质,感觉就像用脸颊磨蹭刚被烧死的尸体似的。

不只是莎夏,欧克塔维欧与华金也将意识集中于眼睛上。多斯·桑托斯的身后有什么东西在?

视野摇晃,桥梁受到大幅度的挤压。又是爆炸吗?还是地震?传来的地鸣声听起来像是大地的心脏发生了严重的心律不整。紧接而来的拍动声愈拍打愈大声,从根底晃动欧克塔维欧与华金立足的世界。温度上升,晕眩感愈发强烈。脚下能确实感觉到逼近而来的震动。怎么,有什么要来了,当欧克塔维欧大叫的瞬间,映现于视野的风景为之一变。

像猛烈的间歇泉(Géiser)般突破桥梁地板后直接如升龙般贯穿天花板的,是树。几棵气生根缠绕于树干上的巨木。树枝复杂地分岔并弯曲,前端各自交缠,显得茂密蓬勃。如同惊涛骇浪的树根、树根、树根、树根,在脚下上下起伏的树根挤开地砖生长,让桥梁的地板逐渐变成凹凸不平的森林地面。覆盖左右墙壁并蔓延的气生根才看没几眼就将人工的桥梁化成了树屋(Casa De Arbol)。多斯·桑托斯的半径十公尺内出现了「森林」。

仿佛上帝的时钟(El Reloj De Dios)被快转似的。欧克塔维欧与华金也从未见过如此庄严、如此显着地将破坏与再生凝聚而成的超常现象。感觉就像是灵魂起了鸡皮疙瘩。这是能够借由单一个人的异能而达成的风景吗?

的确是森林。

森林出现于此。

但是,并非令人感觉舒适的森林。并非叶隙洒下流光,供人休憩的绿地。

郁郁葱葱的树群有气生根缠绕,树底下的草与矮树正凶悍地茂盛生长。杂草、藤蔓与气生根都争相伸向照得到阳光的地方,以及营养较多的土壤。腐叶土下埋着昆虫的尸骸,没能羽化的毛毛虫被鸟类吞食,灌木、岩石与苔藓发出喘息,树冠上有花朵不停落下。这是一座庞大的因果关系互相连锁的原生森林(Bosque Nativo),也是无止尽的绿色生存竞争(Guerra Verde)的大熔炉。到底是何种力量在运作,使不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了?有人惊讶得呆立于原地,有人恐惧得后退,避难者们也各自显示了不同的动摇反应。

「那些大树就是〈恶灵(Fantasma)〉哦?」欧克塔维欧也发出沙哑的声音。「可是我和其他人都看得到耶。」

「森林本身并非〈恶灵(Fantasma)〉。」莎夏答道。「我在初次受到攻击时也能看到树,也就是说这座森林是现有的森林。多斯·桑托斯的能力大概是使地下茎以异常的速度成长,进而操纵生长茂密的林木。我刚有在刹那间看到他的〈恶灵(Fantasma)〉,它离开本体迅速地躲藏到森林里了。」

「如果他能绿化荒芜的土地,不就是个善待地球的〈恶灵(Fantasma)〉了吗?」

「怎么可能啊?是气根,那些气根攻击过来了──」

已经无法过桥了。在莎夏催促一行人退后的同时,从五公尺左右的高度垂下的气生根有如生物般抬起头,像是被放出笼子的黑曼巴蛇突袭而来。

欧克塔维欧的右臂被缠住,他立刻以开山刀(Machete)砍断,但分岔的气根陆续攻击过来。从墙壁、从地板,有如亡者的手臂般从四面八方伸来,缠绕住避难者的脖子与手臂,使力勒紧,挤出他们的尖叫声。欧克塔维欧被抓住后身体浮了起来,他吊在半空中被好几条气生根缠住,犹如在空中受刑。

「唔哦哦哦哦,华金,把这树根斩断!」

欧克塔维欧扔出开山刀(Machete),抓着气生根跳到空中的华金接下刀子,三两下切断束缚。落下的欧克塔维欧再度接过开山刀(Machete),一个不剩地砍断纠缠其他避难者的气生根。他们与莎夏一同掩护避难者后退,森林却穷追不舍。缠绕一圈就能够将人体倒吊起来,被吊起来后其他气根也会围缠过来,将人五花大绑。在烟雾弥漫的建筑物里,尖叫声各自回响、纷浊、混合。纵使逃了又逃,森林依旧不停止追击。并非巨木长出四肢追赶而来,在追赶的其实是多斯·桑托斯。以本人与其「恶灵(Fantasma)」为中心,绿色领土有如燎原烈火(Gran Incendio)般扩大。

「不要害怕,解放你们的力量。」

不知何时,多斯·桑托斯浮在了空中。他踩着相互连结交叠的气生根,像走在平放的梯子上于空中移动。这种事也做得到吗?多斯·桑托斯以意志力完美地控制着这座森林。

「不只是那个女的而已,以自己的脚走出牢房的人都被〈箭〉选中了。别浪费这个恩惠,你们是新世界的居民。不要压抑,解放出来吧!以我的〈绿房子(La Casa Verde)〉来拖出你们的能力。」

这样看来,多斯·桑托斯几乎被阿尔霍恩附身了。他打算像他的老板(El Jefe)一样把每个人逼至绝境,好将那硬是缩着身子躲藏在体内深处的存在引出来吗?避难者中的年轻男性被细长地延伸过来的森林之手逮到,脖子被用力勒住,从口中吐出血沫。就像是要刻意示众般,他在被勒住的状态下缓缓上升,不仅脖子,连躯干与脚也被勒得紧紧的。男子的身体向后拱起,脖子被勒成沙漏状而陷入昏厥,在许多气根的缠绕下被拖进了密集林木间的隙缝。

是绞杀植物。

生长于这座森林的所有树木都是。

这种植物是桑科榕属的常绿高木,亦分布于秘鲁的热带雨林。缠绕其他植物与岩石的基质并绞杀宿主植物的特质,是在抢夺阳光的生存竞争(Guerra)极为严苛的原生森林(Bosque Nativo)里适应环境后获得的。其种子发芽后幼苗会往地面生根,一面分枝一面穿破沥青与混凝土,在紧紧勒住其他植物的同时越过其树冠得到阳光。当垂下的气生根到达地面时又会生根,最后成为树干,所以有时候光是一棵树木看起来就有森林的样貌。

啊、哦啊啊、啊啊!华金指向其中一棵树。

被气生根缠绕的树干表面是隆起的。若以「肌肉发达的猛男举起手臂露出腋窝」来形容该分岔处的话,其肩膀连结脖子之处有个东西类似大颗的瘤,看起来像是树木自己雕出人形的木雕。这尊木雕攀附在粗厚的枝条上,被扭成草绳状的气生根捆绕着。不,不对……不对!那既不是木雕也不是刚好看起来像是人形,而是真正的人。可能是被气生根抓走、当场被绞杀,就像那样被缠住身体,陷入树干表面被同化,成为树木的养分。还可以看到其他被埋进去的无数牺牲者,每个人的身上都已经没有血液流动,眼珠呈现白浊状,全身干瘪到皮肤颜色变得与树木相同。其中还能确认到疑似是秘鲁某市警制服的衣物,似乎是最近才变成这座森林饲料的牺牲者。这栋树是食人树。

「攻击本人!」莎夏一面躲过来袭的气根一面叫道。

「就算你这么说……」欧克塔维欧想答应也无法答应。

「如果不制服桑托斯,森林就会一直不停地生长!」

「可是那个家伙在高处看戏耶。」

在被穿破的天花板的更上方,多斯·桑托斯在约十公尺的高处睥睨着眼下状况。尽管将纵横蜿蜒的气生根作为自己的手足般挥舞,但他看起来没有感到兴奋或是燃起嗜虐心。就只是为了达成交付给自己的使命,肃穆地将猎物化成血祭的祭品。

「我以前也和你们一样,不要害怕。」

避难者们四散于各处,已经无法保护所有人了。有的人被吊到半空,发出临死惨叫。莎夏与欧克塔维欧掩护剩下的少数几人被迫打着撤退战,然而就像是钻过他们之间的空隙般,森林的生长继续扩大,追过了他们。

欧克塔维欧跑步的脚被气根缠住,正当他想将绕在脚上的其中一根砍断时,就随着风切声被扔了出去。这时发生了爆炸,西南边的墙壁被冲击波与热浪炸飞,茂密的气生根穿破地板,有如纠结的肌肉组织般的巨大脚部「滋咚」一声穿过被炸飞的墙壁缝隙,朝着建筑物外的斜坡钻刺进去,潜入地下。急速的生长增加了树木的速度与威力。为了追上被脚下隆起的气生根缠住、沿着长到屋外的裸露树根掉下去的避难者,莎夏也像溜滑梯似地顺着倾斜的树根滑了下去。

在前与后──水平方向交错的战斗之中,又加入了上与下──垂直方向的战斗。多斯·桑托斯朝莎夏追来,他飘浮在空中,俯视掉进气根凹陷处的莎夏与避难者。波纹疾走(Overdrive)──莎夏放出传导能量的编绳,却在击中多斯·桑托斯前被气根挡住而没能触及。多斯·桑托斯也在空中自由移动,不进入莎夏的长距离射程内。

「你那招我已经看过了,已经没兴趣了。」

多斯·桑托斯向下方的莎夏不屑地说道:

「没学到教训吗?忘记你们两人一起上也敌不过我吗?」

「……明明其他避难者里,也有人没被〈箭〉射死。」

「没错,那又怎样了?」

「你轻易地勒死他们好吗?」

「不去面对困境,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的话,那就代表他们也到此为止了。我们会逐渐踏入这种严厉的生存竞争(Guerra)之中,在这种环境下,同胞与家人之类的情感都不管用。只需透过战斗掌握命运,爬上能照到阳光的地方。」

仿佛要展现多斯·桑托斯不受拘束的意志般,几条缓缓抬起头的气根朝莎夏倾注而降。

不管砍了几次依然会有气生根从不同的方向伸来,欧克塔维欧对于这样的战斗感到厌倦。

「该死,那个叫桑托斯的,跑到哪去了……」

我追求的英雄(Heroe)血战才不是这样。本来就是啊,我想要的可不是像个伐木工人(Trabajador)似地一直被迫砍树。疲惫渐渐侵蚀身体,动作慢慢变得迟钝。只要稍微松懈就会被气生根缠住勒死,不然就是被食人树吊起来吸收血液与养分!再不找到突围的方法可就不妙了,得找出这座森林的弱点,找出气根的法则。

识破它!欧克塔维欧在挥舞开山刀(Machete)的同时,凝聚意识一个劲地思索。解放本能,看出敌人的要害。我做得到这种事。当感觉变得敏锐时,便能一眼看穿交战对手的要害与弱点。在街头培养出的感知能力,野性的直觉,战斗的嗅觉──怎么称呼都好,反正就是这类玩意不会错过仿佛在黑暗的彼端微微发光的突破口……本应是如此的,面对无止尽地茂密生长、毫不间断地倾注而降的气生根却不管用。无论再怎么凝聚意识,还是什么也看不到。

「该死,不晓得啊……」

既然如此,也只能继续做伐木工人(Trabajador)的工作了。

华金已渐渐看出这座森林的法则。

他在闪避攻击的同时躲进建筑物后方,大大地吐气并闭上眼睛。将神经分布于外面的世界,使其化为残像在脑里描绘轨迹,整理气生根的动作。

这座森林的气生根都有各自的功用,并非所有气生根一起进行着所有的工作。若大致分类的话,就是(ⅰ)猎捕根,攻击与纠缠猎物的基本气生根;(ⅱ)防卫根,防御针对多斯·桑托斯的攻击,并成为其立足处的气生根;(ⅲ)支柱根,缠绕树干增加其坚固程度的气生根;(ⅳ)呼吸根,不参与攻防,呈放射状延伸或下垂,让森林吸收氧气的气生根;(ⅴ)同化根,将捕获者绑在树干上,使其同化的气生根;(ⅵ)助手根,协助猎捕根,如鞭子般击打猎物,或抓住脚妨碍逃走的气生根──大略的区分就是这样。

工作最多的猎捕根像肌肉组织一样纹路分明且层层缠绕,很好辨识。猎捕根不但数量多又有助手根在旁跟随,与其缠斗也只会消耗体力而已。

要将目标放在呼吸根上。从扩展至头上的树枝垂下来的气生根里,有些还长到几乎与地面接触。呼吸根是通气组织,特征是长有根须与卷须,本身在攻守之中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只要循着呼吸根移动,就算没办法像多斯·桑托斯那样,但是否也能在这座森林里自由移动呢?我觉得我看穿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哦。虽然很想与欧克塔维欧和莎夏共享情报,但他们被茂密的林木分隔开来,彼此分散了。毕竟深入森林就会迷路是万国共通的法则──

虽然不是欧克塔维欧,不过这种时候若能使用心电感应(Telepatía)的话,该有多好啊。只要能在一瞬间将这个发现传达出去的话,说不定就会有人突破这个局面了。华金闭紧眼睛试着在心中念道。欧克塔维欧、莎夏,你们听得到吗?是呼吸根,将目标放在呼吸根上──

莎夏从约五公尺高的树干突起处摔了下来。她要闪避气生根的攻击又要保护避难者,可以说是用尽全力了。

她抱着避难者,摔下去时以自己的身体作为掩护。避难者是十来岁的麦士蒂索少年,恐惧至极而流下的眼泪与鼻水沾湿了他的脸。不行了,要被抓到了,他哀叹着向莎夏哭诉道。如果被抓到的话,我们也会被勒死吗?

多斯·桑托斯顺着气生根从空中降下。他始终保持着在高处观望的距离,浮在目标的头上挥舞气生根。这男人实在太缠人了!简直就像执着于与离婚的前妻复合而吃上官司的家暴丈夫。他是在期待着莎夏,还是想先收拾最有机会反击的对手,之后再慢慢处理其他人呢?

气生根接二连三地攻来,无法全部闪过的莎夏与少年被分开。他们的手脚被缠住,两人都被吊在半空。

「抓我就够了吧!放开那孩子,那孩子──……」

叫喊也没用。她看见勒住受困少年喉咙的气生根沿着下颚钻入口腔里,其他气生根也立刻跟上,挤进少年的口腔内部。气生根化成互相交缠的无数蛇炮,在几乎要失去意识的少年脸颊内侧不断膨胀。少年已经连哀号都无法发出,他的一只眼睛溢满了血色的泪水,有如屋檐的雨滴般滴落于地面。

莎夏湿润而模糊的视野里,浮现了共度了长久岁月的搭档死前的模样。梅西奈,我没能守护一切。明明今后也要两个人一起跟随她的──但就算我们两人一起上阵,面对「惊异之力(La Maravilla)」也是一筹莫展。我们无计可施。「波纹」只能屈服于未知的异能吗?狂暴森林的魔手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伸向那个人的脖子吗?

我们何其无力。实在太过无力。远处的天空开始染上拂晓之色。再过不久,夜晚将世界让渡给早晨的时间就要到来了,然而这一天的早晨不会有罗吉兹与梅西奈的身影。视野逐渐被绝望染红,气生根紧勒脖子,意识远去。只在遗照上看过的祖父(Abuelo)面孔似乎在脑里闪现。

咪──咪咪咪咪。

咪,咪,咪──……

这时,类似小动物的叫声传进了耳里。

实在过于虚弱,沙哑到几乎要消失,仿佛是濒死时的啼鸣。

它勾住了远去意识的边缘。咪咪咪咪。叫声是从哪传来的?

就在脚下。从空中掉到气生根上,莎夏那顶翻过来的帽子里。

多斯·桑托斯或许也察觉到了那微小的气息,气生根的束缚变松。莎夏的血液一下子流回脖子上方,她在瞬间调整呼吸,解开编绳并放出波纹驱散气生根,将少年自魔手之中解放出来。她自行解开脖子的项圈并摇动身体,以离心力甩开气生根后降落在脚下的位置。

「那是什么……」多斯·桑托斯的注意力被小小的异变夺走,甚至松开了束缚。「那就是你的〈恶灵(Fantasma)〉吗?」

莎夏的那个──从翻过来的帽子里诞生了。与其说诞生,以孵化形容或许更为贴切。

从帽子的内侧冒出来的,是几只雏鸟。莎夏不记得自己有在帽子里藏这种魔术把戏,应该说这种戏法也没办法在魔术表演中赢得观众的喝采吧。没有长毛,连眼睛都没睁开;淡粉色的皮肤暴露在外,一点一点地做出虚弱的动作,几乎成了只有嘴喙的存在,只会咪哟咪哟地啼叫。如果不小心遗落在路上,可能马上就会被人踩死──这般令人看了倍感忧心的雏鸟。

像热水煮滚溢出般,陆陆续续地孵了出来。

那当然不是在现实中呼吸的雏鸟。

「大姐姐,那是……」

一旁的少年在揉着眼睛。他也看得到。莎夏自身以及多斯·桑托斯也看得到。那支「箭」下的生存者,都看得到。

欧克塔维欧兴奋地颤抖。

在努力伐木的过程中,终于灵光一闪。他在用眼睛追踪气生根令人眼花瞭乱的动作时发现了一件事。

有的气生根完全不会加入攻势。就是那些从树上垂下来的。树冠已扩展至足以覆盖整栋建筑物的天花板,不过欧克塔维欧跳到垂下来的气生根上用力往下拉,也没有扯断。这样应该可行吧?他的双眼里燃起了熊熊烈火。欧克塔维欧只以臂力爬上悬垂的气生根,「喝、喝、喝」地攀登至树冠的正下方,再「喝、喝、喝」地如同类人猿般横向跳过去。

他单手挥动开山刀(Machete),将攻击过来的气生根砍掉、砍掉、砍掉,缠上脖子的就以臂力扯掉,脚踝被盯上也迅速抬起下半身闪避,两、三根一起攻来的就把那两三根一起砍掉。到了这个地步,伐木技术也练得炉火纯青了。我要用理发师(Barbero)也自叹不如的技术梳理你们那些长得太长的头发和胡子!欧克塔维欧以与生俱来的胆量与臂力和森林正面交锋,为了不让独门的伐木技术只以单纯的特技告终,他确实地朝向森林的发生源前进。

哦哦,在那里!

多斯·桑托斯在被爆炸炸飞的墙壁外飘浮着。

是在观赏处刑过程吗?他背对着我。目标是那个男人的首级。

欧克塔维欧忍住想要大叫的冲动,挤尽剩余力气从气生根跳向另一条气生根。保护森林主人的气生根察觉到敌人的气息,向着他移动而来。那是森林里最为粗壮,像是一大块肌肉的气生根。欧克塔维欧吸气到充满整个肺部,配合跳向下一条气生根的时机踩踏攻击过来的气生根,在保持姿势的同时也踩了下一条气生根──

一跃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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