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章节

欧克塔维欧平安无事。透过怀念的通讯手段,华金解读出比送过来的文章更多的讯息。他本来找不到进入建筑物的通道而在周围左右徘徊,但拜此所赐,他已经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了。他要救出被关在这栋建筑物里的人。

很不巧地,南栋是沿着悬崖建造的,外壁直接与断崖下方相连。建筑物周围有巡逻的士兵与门卫而无法轻易靠近,但有悬崖的南端警戒相对松散。华金为了绕过陡坡而穿过树丛间隙,接着爬过铁丝网,到达南栋外壁的前方。

可以微微望见头上有照明,华金的直觉告知自己就是那里。高度约有二十层楼高,下面的悬崖则是看不见底。他临时从推车带来的只有手电筒,看似可以当成救命绳索的东西则是没有,不过不需要因为这样就放弃。先入侵进去观察内部状况,能够当场救出俘虏的话很好,有困难的话也可以与J·D·埃尔南德斯他们汇合后再研拟对策。为此,得先去当斥候。

华金沿着外壁与悬崖之间的狭隘立足处,移动至外壁的正下方。

他伸展全身的肌肉,做完准备运动后脱掉双脚的鞋子。

好,要上啰。

数了一(Uno)、二(Dos)、三(Tres)后跳上去,用手指攀住突起处。

在悬吊的状态下将身体拉上去,将脚插入砖块的隙缝,接着抓住隙缝上方的通风管边缘。

华金乘着黑夜开始攀登垂直的墙壁。为了挑战Barriadas的大本营而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

怪盗华金驾到。他的肩胛骨隆起,细瘦但强韧的肌肉进行着收缩,转眼间就爬到了三或四层楼的高度。建筑物的墙壁有多处受到金属支柱支撑,支柱与支柱之间则有横柱连结,这样的横柱起到了梯子的效用。没有梯子的地方就借由突起处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

这种事情是我的得意本领。

只要外壁有这么多凹凸不平的地方,也用不到救命绳索了。

若是欧克塔维欧应该会这么说吧。我是连二十层的建筑物都能爬上去的徒手攀岩(Escalada Libre)王者!

在华金有点得意时,螺栓松掉的水管「嘶叩」一声偏移本来位置,使他的左脚打滑了。如果右手没有攀住突起处的话,就已经摔下去了。华金提醒自己不要得意忘形,如果失败,就会头下脚上地摔到悬崖下面去了。

汗水从背上流了下来。华金克制自己不往下看,不过应该已经爬到很高的地方了。然而却很奇怪,感觉从某个高度开始,就难以向终点的灯光靠近。是在不知不觉间由于高度而感到畏缩吗?

可能是因为云层浮出,夜晚变得更黑,开始看不到外墙的凹凸不平处了。华金为了保持姿势而将手往上伸,寻找有无能抓住的突起处时,指尖碰触到的墙壁黏黏稠稠的。唔哇,有种很讨厌的黏腻感。而且碰到该处的手指无法立刻从墙壁上抽回。像是浓稠的树液或化学物质、非常黏稠的东西在墙壁与手指之间牵起了无数的丝线。仔细一看,脸颊右侧的墙壁上也有像是融化的橡胶般无色透明的黏着物。黏度有如黏鸟胶,比昆虫吐的丝线要粗,作为水管却又太细的管子以网格状覆盖于墙壁上。这时异变发生了。触碰到黏稠物的指尖像是被涂上萤光颜料般发出淡淡的黄绿色亮光,所有网格也仿佛从黑暗中浮起似地,开始发出同样颜色的光。从方向不明的某处传来了阴森的声音。

cue-Yamba-──

听起来的确是这样。※cue-Yamba-?这不是西班牙语。cue-Yamba。cue-Yamba。既像是不明部族吟诵的咒语(Conjuro),也像是野兽的咆哮声。似乎带着肉感,却又像是对周遭一带告知空袭的警报声那般,有着生硬的人工声响。那声音就像要煽起华金的危机感般不断反复。cue-Yamba。cue-Yamba。cue-Yamba。(编注:引用自古巴作家亚历荷·卡彭铁尔于1933年撰写的小说,其意为「赞美主」。)

显然是在进行威吓。尽管不是激烈的喧闹声,却仿佛察觉领土受到侵犯的蝎子扬起尾巴从螫针注入神经毒那般,带着侵蚀性的高音。这必然是警告声。

发光的网格像生物般在振动着。cue-Yamba。cue-Yamba。华金无可避免地察觉到目前的状况为何。我摸到像是探测器的东西了吗?这和跳房子(Hopscotch)那时一样,是某种「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发动。

偏偏在这种时候,偏偏在攀在垂直墙壁上的时候!不对,就是因为这样才发动的。总觉得铺着发光网子的墙面开始倾斜了。不是错觉。确实能感觉到施加在背部下方的重力有所增加。建筑物开始朝着悬崖倾斜了。

若维持现况,就会摔下去。

只是贴在墙上不动的话,就会摔下去。

华金以勉强的姿势朝着左上方的通风管飞扑过去,然而那里也张设了发光的黏稠物。所有黏稠物在保持黏度的状态下化为带刺之物,就像带刺铁丝网般卷绕起来,并竖起每一根刺,将其尖端朝向攀在墙壁上的侵入者。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锐利的尖刺刺进了手掌、指尖、手腕、手臂、以及脖子至胸口的所有部位,倒钩咬进皮肤里将其撕裂。尽管全身被狠狠划伤,华金也只能从突起处攀至另一个突起处,从立足处爬至另一个立足处,靠着气势在变得倾斜的墙壁上攀爬。

「哦哦、哦哦、哦哦哦。」

太痛了。手臂和脚都难受至极。该怎么办才好?

已经全身流满了血,沾满了发光的黏稠物。

这不是幻觉。华金唤醒已学过的知识。并非魔术师让自己看到幻影,证据在于就算闭上眼睛,痛楚依然存在,朝着斜下方作用的重力也没有消失。我受到了「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攻击。若是如此,就像法比奥和伊莎赫菈那样,使用能力的某人应该就在附近。

可是,在哪里?攀在外壁上的只有华金,也没有人影在窗口窥视。「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能力与发动条件千差万别。这个「cue-Yamba-」──华金刚才命名的──大概是将那黏黏的网子张设于建筑物的外壁上,针对触碰者启动。带着锐利的刺,像拉着整座建筑物般使其倾斜,甩落侵入者。有如保全系统(Sistema De Seguridad)的能力。若是这样,不仅是这南侧的墙壁,视为整座建筑物都张设了网子比较妥当。既然范围这么广,使用能力的人是不是就在附近?或许是会自动发动的感测型,这种类型无关乎能力者察觉与否,也无关乎与本人之间的距离与时间、是睡着或醒着。

抑或是据说只有本人才看得到的「恶灵(Fantasma)」就在附近──

我的眼睛看得见什么,看不见什么?

可视之物,与不可视之物。

我们该在何处划下分界线才好?

华金的双手抓着突起物,身体悬在半空,处于无法往上爬也无法往下降的状态。墙壁向着悬崖已倾斜至一百二十度左右。要摔下去了。如果在这个角度摔下去,就是人生的最后一刻,不会好运地卡在墙壁下方的通风管,会朝着悬崖下方一直线摔下去。如果放手就完了。

指尖伤痕累累,手臂与手腕的各处都在喷血。手臂与脚的肌肉逐渐失去紧绷的感觉。cue-Yamba-的警报声依然在持续,只要它不停止鸣响,这个能力大概就不会停止发动。放弃并撤退是最佳对策,但撤退=坠落。既然这样,就只能贯彻初衷爬到终点。

华金决然地再次闭眼。在抓着通风管的双手中刻意放开右手,使其下垂至背部下方,让手掌重复做开合的动作。他重新抓住突起处,再换左手重复做一样的事。深呼吸,借双手使力将下沉的腰拉近至墙壁。这是一个秘密,其实我被逼入绝境后会比较强。

不过这件事从未化为语言告诉过任何人。

也没向欧克塔维欧表明过。

当我五感中的任何一感被夺走,或是受到重伤时,感官反而会变得敏锐。

感觉在黑暗中也能看见光,在水中也能呼吸,想去哪里就能去。

感觉全身的神经像是几万根针般散布于外面的世界,飘摇于大气中的尘埃、粒子、声音、气味都能毫无遗漏地感应到。

这就是所谓的愈挫愈勇吧?

贴在墙壁上的华金停止呼吸,停止眨眼,甚至不让鼻毛飘动。让心灵深深地沉静下来,下一个瞬间,解放一切。他蹬向倾斜的墙壁,朝离了一段距离的右方横柱飞扑过去。在停止眨眼与呼吸的时候,带刺网子带来的疼痛就不会上身。倾斜角度已经到达一百四十到一百五十度,流下来的血与汗滴从眼睛朝耳朵的方向垂落。即使如此,华金依然停止呼吸,停止眨眼,将全身的一切变成弹簧,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

能够自然而然地明白该跳向哪个通风管或排水管,以及砖块间的细缝与突起物。

能够以几毫米的凹陷作为支点,获得下一次的跳跃力。

肌肉互相牵动,化为强韧的串连运动体(Músculo En Movimiento)。

紧绷的神经比华金先一步描绘出攀墙的轨迹。

不要呼吸,不要眨眼,就这样爬到上面去。或许是愈接近建筑物上方就愈倾斜,角度终于来到一百八十度,也就是与地面平行。已经不再是墙壁,而是天花板了。重力作用于背部下方,华金弯曲手臂并停止呼吸,伸直手肘以双脚调整身体重心。他抓住横柱后便将双脚从墙壁松开,像在爬游乐器材的云梯般只以臂力往前进。已经抵达目标,但采光窗的窗片是固定住的,无法开关。不过窗户前方有处长方形的换气孔,华金像在荡秋千般借助反作用力用脚一踢,外盖就被踢开了。他潜入勉强能让双肩挤进去的换气管,将手掌当成吸盘攀登,进入横向转折处后,脚终于踩到了水平的地板。

我超猛的耶?

华金在此时吐出一直积着的气,肌肉的哀号与全身的痛楚随之复苏。

甩开cue-Yamba-的阻碍,达成倾斜至极限的攀壁了。我是徒手攀岩(Escalada Libre)王者喔,得向欧克塔维欧这么炫耀才行。从爬到一半时开始,华金连续使出连自己都记不得怎么爬上去的惊人绝技,成功侵入了城寨里。

就在华金于换气管里爬行时,他感受到像是※三半规管失灵般的晕眩,得知本来倾斜的世界已经复原了。cue-Yamba-的功能只限于甩落外墙的侵入者吗?华金对此无从解析,不过暂时跨越了难关是不争的事实。他把指尖的黏性物质抹在换气管里,将cue-Yamba-的回响从耳里甩开。(编注:人体掌管平衡能力的构造之一。)

华金屏息凝气,从换气管里窥视室内。可以感受得到空间的宽广程度。在昏暗的照明里,躺着盖上毛毯的十五名俘虏。那里与其说牢房,更像是隔离病房。床垫裸露的床并列成两排,像是消毒药水、秸秆与废铁混合而成的气味充斥于室内。华金观察了一会儿,监视的士兵似乎不在室内,于是他拆下换气管的内盖,朝眼底的空间安静地跳下去。

有几个人察觉到从天花板跳下来的男人而抬起脸,但一半以上的人依旧躺在床上。是睡着了吗?还是没有体力起身?

有些人身上插着测量呼吸与脉搏的仪器以及点滴的管线。这里果然是病房。从附有监视孔的门外传来站岗私兵们的谈话声。华金为了不被人发现而将姿势压低,钻进床下探查俘虏的动静。

「莫非,你是史比特瓦根财团的人?」

有人察觉华金作业服上的标志,小声地向他攀谈。

史比特瓦根财团的标记以车轮(Rueda)作为象征,来攀谈的年轻女性头上戴的棒球帽也有同样的标志。她在注视华金的同时仰起上半身,拜托他解除自己双手双脚的束缚。

「你是新人啊,说得也是。」

啊、哦啊,华金指向自己的嘴唇摇头。

「你不能说话啊。怎么了?你受的伤好重……」

哦哦、啊、哦哦,华金以指尖示意自己的皮肤被割破。

「你在潜入这里之前,被〈惊异之力(La Maravilla)〉攻击了吗?」

华金点头。

是这个人没错。她很清楚状况。

「你孤身一人,拼了命来救我们啊。」

女性那黝黑的瞳孔发出了湿润的光泽。她解除拘束后特地脱下帽子,握紧华金的手。是个仿佛仅由黑与白色线条描绘成的女性。形状扁平但端正的眼鼻以及细长的脖子,都加深了那份柔弱的气质。她将露出五指、类似袖套(Guante de Brazo)的东西套在右臂,遮住至手肘上方的肌肤。女性的刘海不整齐到怪异,只有右边剃得比较高。她用手擦拭满是污垢的脸后,白皙的脸颊上留下了一抹煤灰的污痕。

「我是莎夏,莎夏·罗吉兹。是莉莎莉莎的专属调查官。」

华金为了防范对话被走廊的监视人员听到,便打算以他身上的纸笔来沟通。莎夏·罗吉兹出身于南欧,似乎与莉莎莉莎有着从祖父(Abuelo)那代算起的深厚交流。她不但是受过莉莎莉莎锻炼的「波纹」继承者,也是比任何人都受到莉莎莉莎信任的护卫。然而这样的人现在像是受到严重打击般垂着头,疲惫不堪,憔悴得有如毫无目的地漂流于尘世的破损浮木。

彼此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之后该做的事,有很多必须尽快共享的话题。莎夏也立刻答应以笔谈交流。

莎夏:那的确是能力的发动,真亏你能单独撑过去。

华金:可是没逮到能力者。

莎夏:这座大本营里还有其他阿尔霍恩培养出来的能力者。

华金: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不过调查官不是有两名吗?

莎夏:他没能得救。

莎夏将视线移向躺在右侧的男人。这名男人高大到双脚伸出床的尾端,但盖在他身上的毛毯没有因为身体动作或睡眠时的呼吸上下起伏。甚至连余烬般的最后生命之火都没有点着。

「他是古斯塔夫,古斯塔夫·沙罗·梅西奈。」

莎夏的口气仿佛在将这个名字刻在墓碑上。

莎夏:他本来撑过来了,却在昨天断气了。

华金:被阿尔霍恩杀的?

莎夏:我们即使两人都在,面对阿尔霍恩心腹男人的「惊异之力(La Maravilla)」依然无计可施,才被带

到了这里。我受到拘束,没办法带他走,想逃也没办法。

华金:但还是得出去,否则可能会成为那支「箭」的箭靶。

莎夏:不是这样,这点不对。

华金:哪里不对?

莎夏:我们是在被观察康复的情形。

莎夏写完「你看这个」后,就突然将衬衫的胸口部分拉下。

惊讶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华金在莎夏有如白瓷的肌肤上,看到了清晰可见的伤痕。在心脏上方、乳房的旁边有看似被箭射中的伤口。莎夏已经中箭了──她说两名调查官都在同个时间点中了箭。以结果而言,莎夏·罗吉兹活了下来。古斯塔夫·梅西奈则否。

莎夏:被关在这里的人都是如此。这里是用于放置被那只「箭」射过的人,并观察其后续

状况的牢房。十人中有五人会死,三人会死于隔天,能幸存下来的只有一到两人。

华金:你也有了什么能力吗?

莎夏:我不知道。我看到他一天比一天衰弱,就没有余力去想这件事……不过我觉得我好

像能看得到了。

华金:你说的莫非是恶灵(Fantasma)?

莎夏:恶灵(Fantasma)吗?要这么称呼或许也可以。会有像是影子或幽灵的东西化为形态,站在使用

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人身旁。

华金:在财团里也有谈论过同样的事,而你看得到它。

莎夏:有的是动物或是人形,有的是形状不固定或者像是怪物,每一个人都不一样,但并

非只有本人才能目睹。能唤出恶灵(Fantasma)的人似乎也可以看到其他的恶灵(Fantasma)。

华金:你看过多少个呢?

莎夏:光是曾出入过这个房间的,就有十(Diez)个。大概还有更多。

华金:这么多!你有看过阿尔霍恩的恶灵(Fantasma)吗?

莎夏:我不晓得,也许有看过。总而言之,那个男人极为异常,又是个煽动家。他执着于

使用箭增加能力者,企图构筑依自己命令行动的军事组织。得将在这里看到的事告

诉莉莎莉莎才行。

华金:要怎么从这里出去呢?

莎夏:你让我的手恢复自由了。我的眼睛就是雷达。

华金:可是走廊上有很多人哦。

莎夏:没有问题(No hay problema)。

向永眠的朋友默祷的莎夏静静低语「我会再来接你的(Vuelvo Enseguida)」。她重新戴上帽子后站起身,其紧绷的侧脸看起来就像复杂的结晶。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