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交流-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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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了声音。

那是狼嚎吗——?

咦。我回过神。消失的噪音在耳边复苏。教室里的光景和平时一样。啊,对了,刚刚我又去王国了。现在是午休。用完午餐后,我恍惚地坐在椅子上打发这段漫长的时间……

不过,我望着自己的手心。

手中还残留着古老羊皮纸的触感。

深夜。我独自一人在寂静而寒冷的房间内查着资料。

蜡烛燃烧的微小声音。从窗户与夜气一同涌入室内的森林的声音。每当我翻动书页时,古老的纸张都会发出干燥的声音,身上穿着的长袍也簌簌摩擦着。

明月当空。

水银般的湖面映照着月影。

书桌大到可以躺下好几个成人,表面因使用磨损变成了蜜糖色。我在上面摊开书本和羊皮纸,抄写着神代的文字。笔尖伸入墨水触碰瓶子的硬质声音。在羊皮纸上移动的粗糙声音。我在写下的文字上,撒上细砂吸收墨水。然后再慎重地拂净它们。在无人打扰之时,品尝着求知的兴奋。

她就坐在身边,一言不发地望着我手上的动作。我冲她微微一笑,也没有多说一句话。没有这种必要。我们单纯只是一起度过这段时光。

我回到作业中。她就在我身边守望着这幅景象。夜晚随之流逝——

此时,咔哒咔哒的骚动,又敲打着我。

不知不觉间又得回那边去了。我遗憾地回到世界的境界线上。一看,周围的同学们都在座位上坐好了。老师走进教室,开始下午的课。铃声?没注意。是什么时候响的呢。

算了。我拿出书本摊在桌上做个形式,再次环顾周围。

周围的大家还带着午休的余韵,完全静不下来,也完全没将注意力放在课堂上,和旁边的人偷偷讲悄悄话。老师提醒他们注意一点。那是一如既往的光景。是离我十分遥远的光景。宛如望着显像管的对面。

我装作阅读教科书的样子,再次回到了王国。最近就算她不在我身边,也能幻想出相当真实的景象。心灵逐渐习惯了那个世界,习惯了她这套做法。

我不禁微笑。这是属于我的特权。是只有我能够做到的想象与创造。

最近经常想。现实是哪边呢。哪边是现实呢。这边的世界了无生趣,那边的世界生机勃勃。本应是现实的这个世界,却充满了强烈的非现实感。

但是,我很明白现在哪边的世界对我来说更重要。当然是那边。我与她创造出的世界对我来说大于一切。

结果,我在下午的课程中一直在王国内度过。我又产生了一个疑问。当我在王国的时候,这边的我会怎样呢。没有人在意,没有人注意,被所有人遗忘。不就像死掉了一样吗。

放学后,我收拾好东西,准备马上离开教室。

一个女孩子站在我面前。是之前和我搭话的女孩子。

我吓了一跳,而她单方面宣言道。

不许回去。

搞不懂。所以我只是暧昧地笑着。

她烦躁地说明道。我昨天因为感冒请假了。这期间似乎决定了班级的管理职务。我和她被一起选为了图书委员。不在场的我被强塞了留到最后的职务。

她看起来很不高兴。一脸不情愿地对我说。

所以不许回去。之后要做图书委员的工作。你也来帮忙。

我十分困惑。她一脸复杂地望着这样的我。

此时,我忽然产生了不合时宜的感想。

我有几个月没和人说话了呢?

◆◆◆◆◆

这一天,泷田静十分不满。

原因有两个,不,是三个。

一个是不满老师给考试成绩不理想的自己增加额外课题。

静并没有挂红灯。可是那个老师却刁难自己,说什么加入历史研究会的静历史成绩不可以这么差之类的,要求自己单独提交一份额外的报告。

「那家伙是迷上你了吧。」这是亲友们的一致意见。别开玩笑了。被快到四十岁的单身老师看上,光是想想就郁闷。

第二个则是三天前的失恋。

这份交往从去年圣诞节开始。每周都在约会,每月接一次吻。情人节和白色情人节都翘课去看电影或者音乐会。然而,升上三年级更换班级之后,对方就干脆地甩掉了静,换成同班的女孩子交往了。

「不管等多久一直都不让人碰,所以不耐烦了吧。」这是亲友们的一致意见。别开玩笑了。虽然不知道班上多少人有经验,自己可是非常洁身自爱的。

以及第三个,静强烈不满亲友们丢下不幸的自己,自顾自地跑去卡拉OK玩。

一个个的,都是冷血无情的家伙。反正她们觉得明天午休的时候请个冰淇凌就能哄好吧。别小瞧人了。别说午休请冰淇凌,就算是放学后请个车轮饼也不会原谅的。当然,如果加上咖啡厅『克拉拉』的热带香蕉帕菲的话就另当别论。自己已经很成熟了。对于发自内心展示诚意的对象,自然会给予宽大处理。

不过,现在得先写完报告。静冷眼瞧着享受放学时光的同学们,一脸不高兴地爬上四楼。准备在图书室调查一下。

「啊——啊……如果分手得晚一点……」

如果在三天前就提出要做课题报告的话,就能让前男友一起帮忙了。然而却在失恋伤痕尚未愈合之时告知了课题,发誓同甘共苦的亲友——不对,那些家伙是连热带香蕉帕菲都比不上的表面亲友——丢下自己立马跑去玩了。好想哭啊。

「不过就算你失恋,这都第几次了。反正马上就会迷上别人了吧。」

一位亲友,不对,是一位熟人用了然于心的语气如此预言道。

确实,自己很容易就坠入爱河。但是,在恋爱期间对对方可是一心一意的。不会花心,并且是发自内心地喜欢对方。如此健全的自己惨遭失恋的悲剧命运,自然会受到重大打击吧。

「好好,我们会请你吃车轮饼啦——别哭了——」

所以不是车轮饼的问题!而且奶油起司味是怎么回事。车轮饼就该是红豆馅啊。

「……啊,不好,得查东西了。」

将空虚的回忆逐出脑海,静垂下肩膀,来回打量着历史的书架。

抽出两三本看起来可以参考的书,翻开调查是否有能用到的文章。

没有。

调查一通后,几乎找不到什么参考。这里没有的话,剩下的就只有……书库了吗?

「啊真是的——麻烦死了……」

虽然嘴上抱怨但依旧老实守规矩的静,为了提交满意的报告往图书室深处移动。拉开了挂着写有『书库』牌子的门扉。

书库中十分狭窄。大小应该有图书室的三分之一左右,但高至天花板的书架并在一起挤得满满的,所以比起实际来说感觉更加狭小。灰尘很多,霉味也重。窗户被挡住了看不到外面。也不通风。找不出一个优点。

而且,还要从这么杂乱的书山里找出可以作为报告参考的书。单靠自己一人。

「啊啊啊!够了。为什么我非要躲在这个阴沉沉的地方啊?烦死了!」

本以为谁都不在,就尽情大声抱怨着。

但这里已经有人了。

在书架林立的对面,能稍微看到一位手里拿着书坐在脚凳上的男生,正惊讶地看着大声嚷嚷的静。

目光对上了。

静涨红了脸。

「对、对不起。我以为没人在……!」

真难为情。偏偏还被听到了「烦死了!」什么的。

「不。不需要道歉。只是有点惊讶。」

那位男生尽量不让静太过难堪,小声答道。随后,他似乎认出了自己的脸。

「嗯……泷田——同学?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诶?」

没想到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静重新打量男生的脸。居然是认识的人,而且是同班同学。

「物部君。」

身体不由得僵硬起来。

物部景。图书室的居民。对了。听说他一直躲在书库里。就算在这里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糟了,静心中暗叫不妙。静也听过有关他的各种传闻。买卖毒品且吸毒。用那个毒品让同班同学走向破灭。听说去年的结业典礼上发生的不可思议的事件,也是他搞的鬼。这些亦真亦假的传闻在背地里流传甚广。

沉默、阴暗且阴险,不和任何人说话的古怪男人。经常独自行动,三年A班的忌讳。那便是物部景。

明明听说过他会在书库,却疏忽大意地跑了进来。和这样的男人扯上关系不知道会遭到什么对待。必须赶快撤退。

「那个,稍微有点想查的东西。啊,不过没事。已经查完了。」

「……这样。」

景答道,视线再次落回书本。总之他似乎没想缠着自己。太好了。

因为景移开了目光,静暂时安心下来,偷偷看了他一眼。至今为止都没和他说过话,也没有盯着他看过。是个明明身处同个教室,却依旧遗世独立的学生。

再次观察后,发现物部景比想象中的还要更加娇小纤细。完全看不出已经高三了。可能是因为毒品影响导致的发育不良吧。神色也很稳重。话说,仔细一看还有点——不不,是相当帅气。看起来就是个文静的美少年。而且,不知为何,以前偷看他时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危险气息消失了。和传闻中完全不同,感觉只是一个内向的文学少年。丝毫没有会突然发火暴走的危险迹象。

不知不觉就看入迷了。察觉到视线的景,疑惑地抬起头。

「……怎么了?」

「诶……啊,不对!对不起。不由得……」

他的脸上浮现出些许困惑。但似乎并没有生气。

对了。如果是他的话……

「其、其实。我得写一份报告,但找不到相关的资料。现在还在找呢。然后,那个……物部君不是经常在这里吗。如果知道什么——」

「嗯。」

还没等静说完,景就合上了手中的书本。

「要什么?」

「……诶?」

「要调查什么?」

「啊,那个……」

静说完报告的内容后,「要找的话……」景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穿过静的身边走近里侧的书架。然后挨个看完架子,从中抽出了两本布满尘埃的书。

「这些。里面可能会有。」

「诶,不会吧。真的吗?」

「嗯,大概。」

慌忙接过翻开了书。确实,和静所说的条件完美吻合。十分震惊。

「好厉害。物部君难道全部读过这里的书吗?!」

「怎么可能。只是偶然记得而已。我不讨厌历史。」

景移开视线,板着脸说道。原来如此,确实很冷漠。但是,并没有厌恶的感觉。不如说看起来像是在害羞。

她愈发好奇起来。

「物部君,一直待在这里吧?是喜欢读书吗?」

「也不是……」

他嘟囔道。态度实在是非常冷漠。

但是,将话说出口之后,本人似乎也注意到自己的回答太冷淡了,便有些慌张地补充。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算不上喜欢或是讨厌,只是想待在这里而已。

「那就是喜欢书库了?」

「……不太清楚。但确实呆在这里感觉十分平静。」

待在这个像地洞一样的地方能平静下来,已经够奇怪了。「这里吗?」进一步追问后,景稍微有些犹豫地答道。

「因为没有别人在。」

「嗯——」

听到景的回答,静暧昧地点了点头。虽然算不上有趣,但这回答给人一种非常直率的印象。说实话,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老实地回答自己。

静和朋友在一起时,一直处于被骗被捉弄的立场。所以对诚实地与自己交谈的人抱有好感。

而且,景在对话中断后的这段沉默里,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看起来是不知道该对静的「嗯——」这个回答作出什么反应才好。就这样结束对话吗?自己可以继续读书了吗?还是说再说些什么呢?该说些什么好?似乎在烦恼着这样的事。

他以前给人的印象是,一旦说完要事就会马上中断对话,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然而现在却像这样笨拙地尝试接触,是发生过什么让他改变心意的事吗?

「如果喜欢这里的话,当个图书委员不就好了。大概,物部君是我们学校里最熟悉这的人,也算适才适任。」

「不……」

景回答道,但又闭上了嘴,似乎在考虑些什么。

「……是啊。这样可能也不错。想想我在这两年间,都没有为学校或者他人做过什么贡献。至少得在最后一年里,尽到一些学生该尽的义务。」

他认真地说。

静慌忙道。

「啊,并不是那么严肃的话题啦。只是觉得你难得喜欢待在这里,有效利用这些时间不也挺好么。在书库里找东西也很辛苦吧。物部君来帮忙的话,一定能帮到大家的。就像刚才那样。」

「是吗?」

「啊,不过……已经三年级了。有那么多时间吗。物部君也要参加考试吧?」

「还没定好。」

「诶,这样吗?那有考虑就职吗?」

静进一步追问,景困惑地答道。

「抱歉。真的什么都没有决定。班上的大家都已经定好志愿了吗?」

「嗯……应该至少都决定了是要升学还是就职吧?」

「这样。」景听到静的回答,抿住了嘴唇。

「……也是。毕竟是自己的将来。虽然具体性有差,但正常人自然都会有一些大致的构想。」

他如此嘟囔道,表情愈发严峻。

这么认真地烦恼的样子,甚至有些奇怪,静有些惊讶地苦笑道。

「嘛,也别这么认真嘛。也有些人还没决定好志愿。先不论就职,选择升学的人大多数都是随便挑个大学先上一下的。」

静说,景相当惊讶地反问道「随便?」

「但是,上大学的话需要先选择学部吧?如果不对将来有一定的预想,就无法作出决定吧?」

「不、不是这样哦。也有很多人是总之先进个大学的。」

静也是其中一人。因为周围的朋友们都选择升学,于是自己也决定了要升学。连目标的大学都和她们一样。

但景似乎理解不了这点。

「总之先进去?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这样的话,不如哪里都不去,先集中精力决定将来更好吧。」

「不,那个……」

「一旦下了判断,就会减小未来的选择范围,连带着影响之后的行动。在毫无目标的阶段下达判断,直接实现行动是很危险的。」

就算这么说。

静有些困惑地看着他,景回过神来换了个语气。

「啊……抱歉。我没想这么高高在上地指责……」

他后悔地死命道歉着。因为表情看起来太过失落,静不由得扑哧一笑。

「……泷田同学?」

「啊,抱歉。因为物部君认真过头啦。」

这回轮到景开始困惑了。

静笑道。

「物部君很认真呢。啊,并不是在嘲笑你哦。但是,不必这么一本正经也可以,我们是同班同学嘛。」

「一本正经……吗?」

「嗯。不过感觉也不坏。我觉得,也不必从现在开始就这么认真地去烦恼大学的问题。毕竟,从高中开始就已经完全明确将来要做什么工作的人反而很少见吧?而且,现在也不是一生只做一件工作的时代了。首先,我们对于这个世界还知之甚少吧。」

静向认真倾听的景如此说明道。虽然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但听起来也挺有道理的。

「所以,我想先进个大学,在那里拓展自己的见识。大学里肯定和高中不一样,有各种不同类型的人吧?若是有和自己思考方式相同的人,也会有人和自己的思考方向完全不同吧?通过和这些人的交流,会了解到更多的东西。说不定就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所以,我觉得总之先进个大学,也是有一定意义的。」

静说出了自己的思考。通过向谁说明这件事,能够更好地把握自己心中尚未明确的东西。虽然觉得有点害羞,但心情也意外地爽快。

听完静的意见,景佩服地频频点头。

「这样……我没有这么想过呢。但是……嗯,也对。虽说在情报未收集完全时就下达判断很危险,但不去行动也无法获得情报。你说得对,泷田同学。」

虽然心里可能还有些话想说,但景的称赞不含一丝虚假。因为他不像是会说场面话的人,这应该是他的真心吧。

很不习惯像这样被夸。「是、是吗?」静感觉心里痒痒的,放松了嘴角。

「而且,我已经决定好要去的学部了。」

「是吗?请问……可以告诉我吗?毕竟我很少了解这些。虽然这只是个人兴趣,但我很想知道别人怀有怎样的目标。」

景相当拼命地问道。虽然说法很笨拙,但也因此直接传达出了他的心情。

真是的。传闻完全不对嘛。这孩子到底哪里是个危险的不良啦。不仅如此,还相当内向。

恐怕他是在被流言伤害着,却找不到机会否定它们,一直孤零零地独自一人吧。从他小心翼翼——但绝不卑微的直率态度来看,就能了解他原本的人品。

本性善良的静有些同情景,答应了他的请求。

「不过也不是什么宏大的目标。该说是憧憬,还说是有点想成为这样……我想从事考古学的工作。」

「考古学?」

「嗯。那个……你可能会觉得很幼稚。传说中不是有个邪马台国吗。存在着卑弥呼之类的。我从小就非常喜欢这个故事。虽然邪马台国的实际地点一直成谜,但一定存在于某处吧?我想知道它在哪里。如果发掘到的话似乎会很有趣……」

一边如此告白,一边偷偷窥视着对方的模样。

景的眼中浮现出纯粹的兴趣,倾听着静的话语。以前和一位朋友说道「想从事考古学」时她嘲笑道。

「好好好。小静不管何时都是满怀梦想的少女呢——总之先把绳文陶器放一边,专心解决眼前的作业吧!」

因为景完全没有表现出一点嘲弄的态度,静松了口气。

「嘛,这确实是个有点幼稚的目标吧。谈志愿的时候老师也挺为难的。刚才说过,比起目标更像是憧憬一样的东西呢。哈哈。」

总之先这样蒙混过去。认真地去谈将来的梦想这种青涩话题,实在是有够羞耻。

景沉默了一会,慎重地选择着话语。

「我不太了解考古学。但是,世上应该也有以考古为生的人吧。那些人会被世人看不起吗?

「该、该怎么说呢。我觉得因人而异吧。」

「是吧。不过说起来,不管怎样的职业,都可能被人嘲笑。另一方面,应该也有人尊敬着考古学家,认为它是必要的存在吧。虽然不知道你想在考古中寻求什么,但想要从事考古学的这份决心,既不能说是幼稚,也并非屈从现实的选择。关键在于要以考古学为目标,然后该怎么做。」

「…………」

「泷田同学?」

「……嗯。」

静吓了一跳,拼命点着头。若不是有景刚才的这番话,自己甚至都不会这样想。不仅如此,他说话的态度也很新鲜。

没有谄媚对方,也没有强加自己的意见。正确地理解对方所说的意思,阐述自己的看法。虽然想来这是非常自然的事,但没有人会像这样在日常对话中如此真挚地回答。而且,面对这个连静自己都觉得有些幼稚的梦想,他是第一个认真地加以考虑并阐述意见的人。

低沉的声调与知性的语气。直率地注视自己的通透眼眸。

静稍稍有些心跳加速。

「……什么嘛。这不是个好人吗……」

「诶?」

「啊,没什么!我自言自语,自言自语。」

静兴致勃勃地进一步披露了自己对于考古学的想法。年幼时阅读的谢里曼的自传。父亲手中的『夺宝奇兵』录影带。初中时参加遗迹的挖掘作业。家族旅行时前往柬埔寨的吴哥窟。

景非常认真地对待这些朋友们嗤之以鼻的故事,有时甚至幽默地插话打趣。静越说越带劲,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日落时分。

「不好,我得去写报告了。」

「啊,对。抱歉。总觉得像拖住了你。」

「完全没有!还是第一次和物部君说话。很开心。」

静绽开笑脸答道。景瞪圆了眼睛问「真的吗?」

「还是第一次被这么说……」

「那确实。因为物部君完全不怎么讲话嘛。」

静笑着打趣,景回以苦笑。气氛和一开始截然不同,变得相当融洽。

「报告需要帮忙吗?」

「没事没事。用那些资料稍微写写就行了。啊,话说回来,还没道谢呢!谢谢你。这本书帮我大忙了。」

「哪里哪里。」

景开心地摆了摆头。

看到那张温柔的笑脸时,静的心跳猛然加速。

啊,不好——这么想着,却没法马上移开视线。静嘴里嘟囔着「嗯,那就先这样啦……」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准备朝书库门口走去。

「——泷田同学。」

被叫道的静,吓了一跳回过头来。

「怎、怎么了?」

「那个……」

景微微涨红着少女般的脸庞,直率地说道。

「要加油写报告哦。」

那是静从未见过的,直击心灵的笑容。

和她的朋友曾经预言过的一样,泷田静的失恋时间,只过了短短三日就落下帷幕。

◆◆◆◆◆

静似乎邂逅了新的命运之人,因此经常泡在图书室。

听到这事的亲友们一齐耸了耸肩。一群人自行平分了用来安慰她的车轮饼。

没有人感到惊讶。她们熟知静容易坠入爱河的性格。虽然失恋仅三天确实是打破了最短记录,但她陷入恋爱之时真的是笔直着陆的。在这种时候,她们的习惯是先结成「支持挚友的纯粹男女交往应援会」好好嘲讽她一番——反正陷入恋爱的静完全不当一回事——然后温柔地从旁守望。

然而,当得知了静迷上的对象时,所有人一片哗然。

三年A班,物部景。

那个与结业典礼疑云有关的男人。

静虽然不知道,但物部景在女生这边的瞩目程度绝不算低。而且并不只是负面印象。

毕竟「阴沉」这一点也可以看成「冷酷」。虽然有很多不妙的传闻,但和那些随处可见的瘾君子完全不一样。说到底,摆出一副另有隐情的样子沉默寡言,完全不和他人交流,一般来说会让人感觉「很装」一笑置之,但他是真的内情复杂。

表面上被所有人无视,却因为有吸毒嫌疑被警察盯上。传言中就是他让松崎佑子与仓泽麻里奈走向了破灭,但他也在众多学生的见证下救了跳楼的清井美加。传言中他被市内超绝危险的组织毒犬帮盯上了,但也有听说他和其领袖甲斐冰太是死党。

总的来说,各种各样的风闻和臆测给他增添了不少神秘气息,是和别的男生不同级别的存在。

而且,最为重要最不可缺少的一点,脸长得好看。

虽然身材娇小,但容姿端正。

虽然是很难主动接近的那种类型,不过,像是比较亲近的朋友或者交往对象,让事情变得更有趣——不对,让朋友担心的这种对象在葛根东并不存在。

因此,了解到静迷上的对象是物部景之后,亲友们为了讨论是否该引领她的将来,支援这次的交往,在当天放学后就将她召唤到了咖啡厅『克拉拉』。

「你最近光顾着在图书室里写报告吧?偶尔也给你请客放松一下。」

听到亲友们的温柔邀请后,静爽快地应约了。既感动于这份本应消失的友情,也有对「请客」这一部分产生了反应。不过她并没有察觉到,亲友们慈母般温柔的微笑中,蕴含着注视小白鼠的生物学者的视线。

静察觉到自己陷入窘境,是在抵达咖啡厅『克拉拉』,发现桌子上只有自己一人在红茶旁摆上了草莓蛋糕的时候。

唯独给自己请了草莓蛋糕,而其他四人只有红茶。可以说是难以置信的点单。

她瞬间铁青着脸,想从桌边起身。然而,自己坐在包厢席最里面,左右各两名亲友一拥而上,全员的脸上堆着复制黏贴的笑容。彻底被压制了。

「——春宵苦短呀,恋爱的少女——」

「啊,等——」

「小静……恋爱了?」

在那之后,亲友们一同举行了长达两小时,连口气都没歇的「讨论」。

那是大多数男性看到了,会对女性之间的友情感到怀疑的两小时。

两个小时后,三名亲友稍稍有些疲惫地啜饮着第四杯咖啡,另外一人则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整理着记录。

静则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不知是谁叹了口气。

「结果关键的问题一个都不知道。」

「嘛,毕竟是静嘛,这也没办法。」

「现在可能还为时尚早。这个反省的地方记一下。」

「好的。『目前还为时尚早需要反省』——○。」

负责记录的人用圆圆的字体记下了发言。一边望着这副景象,一名亲友拉过装有热带香蕉芭菲的巨大玻璃杯,挖了一勺底部的玉米片和奶油放入口中。

用心安理得的语气说道。

「这次相当费劲呢。」

「一反常态地顽固。」

「嘛,最后还是老实交代了。」

「『就静而言很努力了』——○」

亲友们吃着帕菲,趴在桌上的静摇摇晃晃地朝玻璃杯伸出了手。因为她抵抗得很激烈,于是实施了名为「点单人数份的帕菲,除静之外的人吃掉自己的份额后,在她的面前一点点地吃掉她的那份」的拷问——不对,是说服。

面对可怜兮兮的静,一名亲友擦了擦眼角,将几乎空掉的杯子塞进她手里。

「但是,物部君,难道不是和C班的姬木在交往吗?」

「是有听说过。」

「这孩子连这都没问出来呢。」

「『关于物部景和姬木梓的关系』——○」

通过说服重新了解到的事实,就只有物部景其实是个拥有纯粹灵魂的内向少年,这一条静的主观情报而已。这种被恋爱蒙蔽双眼的说法一点价值都没有。她们想知道的是他那些传闻的真相。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不能放过这么难得的机会。不过……」

「交给静的话不管过多久都不会有进展的。」

「『二、关于今后的展开』——提问」

所有人一起抱着手臂沉思起来。静依旧趴在桌子上,挣扎着想要接过杯子吃掉最后一口帕菲——

就在这时——

「大家一起出去玩怎么样?」

听到这个提议,沉思的四人都不由得抬起头。

「诶?大家一起?」

「嗯。」

少女点点头。

「由她来——」

她示意了一下静。

「邀请他。」

她简洁地说。

听到这个提议,其中一人兴奋地拍了下手。

「原来如此!不错。这样我们自然可以去问他了!」

「是啊。也邀请几个班上的男生——」

「嗯嗯。就用加深同班同学的友情之类的理由。」

「啊,等下等下,我现在写!」

气氛瞬间热闹起来,当场就拟定了方案。

静慌忙插嘴道

「等下!」

射来了四人份的冰冷视线

「哎呀,小静这是怎么啦。」

「说什么怎么啦,是我去邀请吧?不行,物部君不擅长对付这些!」

「说什么呢,小静。你不是说物部君也很想为了班里的大家做些什么嘛?」

「那是指学校行政之类的官方——」

「在私下里搞好关系,是最快捷的方法吧?」

「但是,但是……」

面对支支吾吾的静,亲友们再次纷纷摆出了复制黏贴的笑容。

「小静~」

「我们~」

「是亲友吧~」

静的表情僵硬起来。之前心惊胆战的两小时记忆从脑海里掠过。

「做笔记的一人嘟囔着「『静同志干脆地答应了这个提议。』——○」静丧气地垂下了头。

在那之后,众人花了一小时制定了「与物部景出门约会的计划」。

互相交换着各自的意见,从中提炼出正式方案。笑声飞扬,话说也说不完。那是符合她们这个年纪的谈笑风景。

不过——

最初提出建议的少女,从那之后没再开口。

她的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用不可思议的遥远目光眺望着她们。

最后,静她们谁都没有注意到这第六位少女

2

「……我听到了危险的传闻。」

「三A之变——吗?」

千绘探出身子询问,水原露出同样表情凑近脸答道。

千绘吞了口唾沫

「真到哪种地步?」

「和班上的家伙说话了——这是景本人说的。最近好像接到了去卡拉OK唱歌的邀约。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十分为难呢。」

似乎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水原苦着一张脸。

「不过,关键的问题却没打听出来。比如那个……」

「图书室里的幽会?」

虽然是悄悄话,但水原听到「幽会」这个词皱起了脸。

「希望你发言谨慎点啊,小千绘。用词太微妙了。」

「抱、抱歉。我也不相信物部君会和梓同学以外的女孩子交往啊?但是,有人看到两个人一起从书库里出来……」

「虽说如此,说不定是有什么要紧事呢。轻易就下定结论很危险啊。」

「说是这么说……」

千绘的表情有些不安。

「对方好像是和物部君一样是A班的吧。叫什么来着……」

「泷田静。」

「对,泷田同学。听说不久前还和别的男生在交往。也就是说,是比较玩得开的孩子吧,是不是对物部君随随便便下手了……」

边说边想像着什么,千绘脸色铁青。

「果然不能不管吧?那两人都比较晚熟,要是被那种爱玩的人当第三者插足的话,不知道会出什么『岔子』……况且梓同学赤手空拳就能轻易把对方送进医院,物部君也是狩猎恶魔的……」

「嘘!笨蛋。说什么呢,小千绘。太不吉利了。」

「抱歉。但是,我真的很担心……」

「……是啊,一旦变成了修罗场,很有可能在现实里出现这样的展开……」

水原与千绘一同叹了口气。

两人正坐在『潘多拉』店里。今天久违地叫来了DD的茜准备谈一谈。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会,其他人还没来

「梓同学听说这件事了吗?」

「我觉得——听说了。不知怎么的,景那家伙,相当引人注目。这个消息似乎在女孩子那边传开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是吵架了吗?」

「谁知道呢。看起来也不像……」

此时门铃响起,两人弹也似地分开了。水原非常不自然地打开报纸,千绘则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进了店的梓讶异地看着举止可疑的两人,坐到同一张桌子上。

「你们俩怎么了?」

「呀,梓同学,贵安。」

「……哈?」

听到这句奇妙的问好,梓皱起了眉头,感到气氛有点微妙,于是看向旁边的水原寻求说明,但他头也不抬地读着体育新闻。

「发生什么了?」

「没,没什么。话说物部君呢?没一起来吗?」

千绘提问的瞬间,水原放下报纸看了过来,仿佛在说「笨蛋」。看到他的眼神,千绘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失言。

但是梓丝毫不为所动。

「本来是一起的,但小景今天来不了了。事先道个歉。」

「诶,这样吗?」

「嗯。似乎是参加同班同学的联谊会去了。」

「参加联谊?那家伙?」

原本在一旁默默观望的水原不禁插嘴问道。

虽然听景说过他打算和同班同学好好相处。但是,真的听到他和谁展开了私下往来,又觉得怪怪的。正因为和景打交道的时间比谁都要长,违和感也更重了。

「那个景啊……」

「呼呼,本人似乎也很紧张呢。似乎是因为第一次和同班同学一起出去玩。」

是想起了那时景的模样吗,梓颤抖着肩膀轻笑。这态度就好像守望弟弟第一次约会的姐姐一样。

但是,看到她这悠哉的态度,千绘非常不满。

「梓同学虽然表面轻松,但真的没事吗?」

「小千绘。」

水原责备道。但千绘无视了他,继续往下说。

「虽然我只是有所耳闻……最近似乎有女孩子和物部君走得有点近。闲言碎语都传到我这来了啊?」

「那个啊。」

梓露出苦笑。她果然也听说了这件事。

「当然,我知道那是无稽之谈。但是,被人半是好玩这样到处乱传,不会不爽吗,梓同学?我看到有人欺负你们老实就随便乱说,很不爽啊。」

千绘气势汹汹地说,梓有些畏缩,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那也没办法。」

「那算什么……梓同学!」

「千绘。毕竟小景自从上了高中之后,在学校里就一直不和人说话吧?而且也有卡普塞尔的原因。还有破坏体育馆——嘛就算没暴露,那也是事实。会传出一些无中生有的传闻也无可奈何。」

她平静地说。看到梓的态度,千绘一脸复杂,语气也变弱了。

「虽说……是这样……」

「对吧?被大家在背地里说坏话,某种意义上是小景自作自受呢。不过,照这样下去,他不可能和班上的人敞开心扉的。因为小景非常笨拙,在这之后也可能经常会被人误解。但是,应当会有人能够理解他的。」

梓边说边露出了笑容。那张笑脸莫名沉稳。「也是……」千绘也被她的笑容感染,收起了锋芒。

「确实,如你所说。反而是我不够冷静了。抱歉。」

「没事。千绘替我生气,我很开心。」

她的一举一动都非常成熟。这回立场交换,反而是千绘有些惶恐。梓耸了耸肩,点了杯咖啡。

「不过我吓了一跳。之前一旦遇到物部君的问题,梓同学明明就会率先失去冷静动摇起来呢……还真是成长了不少。」

「没有没有,我还差得远呢。」

梓谦虚地说。

千绘尊敬地看着梓,梓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一脸清爽地端起咖啡送入口中。

随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水原,轻快地叠起报纸盯着梓。

他扬起嘴角。

「这是告白了吧。」

「噗——」

梓将刚喝下去的咖啡喷了出来。

「然后呢?那家伙答应了吗?」

「为、为为什么?!」

为什么会知道,接下来是想说这句吧,但被咖啡呛住了没能说出口。不过,想表达的东西已经足够了。

「我说啊,小梓。我可是公认的花花公子,对这方面的事可非常敏锐哟。嘛,从你的态度来看,多半也不会是什么不好的回答吧。下次我给你介绍家不错的酒店怎么样?」

「不、不不用了!」

梓涨红着脸怒吼道。她一边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一边擦掉漏到桌上的咖啡。

「抱歉,千绘,没喷到你吧。」

她看向千绘。

顿时哑口无言。

千绘的双眼闪闪发光——不仅如此,还因为开心过头润湿了眼眶,鼻孔呼呼地张开,仿佛马上就要「呀」地尖叫出声。

「是这样吗?梓同学?!」

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千绘,冷静!手、手!杯子!要洒了!」

「为什么不说啊!而且还那么冷静?经历漫长试炼的两位恋人终于修成正果了啊?感天动地,这种佳话现在可不那么常见了……」

「还不是恋人……喂喂,咖啡!洒了洒了!」

「啊啊,不行。得给小久美她们发个短信……」

「别!」

梓脸色大变,扑向千绘拿出的手机。水原迅速将两人的咖啡拿走退下,一边欣赏着两位女孩的打闹,一边擦干漏到桌上的咖啡。

收拾完毕后,他松了一口气。

一开始和千绘谈到的疑虑,看起来是杞人忧天了。自从远离卡普塞尔之后,景就有些没精神。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让人不禁联想到过去的哥哥。不过,现在似乎已经跨越了这道难关。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水原想。他自然地绽开了笑脸。虽然不如千绘所说那么夸张,但毕竟是费劲千辛万苦才得来的生活。肯定比以前要好得多。

此时,门铃再次响起。现身的人是茜。

「这边这边。」

水原举起手,茜也轻轻挥了挥手回应,走下台阶靠近桌子。

「好久不见,大家似乎还是老样子呢。」

「没有没有。刚才才说小梓有了巨大的成长哦。」

「成长?梓同学吗?」

「是啊是啊,茜同学,你听我说,梓同学她终于——」

「千——绘——」

梓没和茜打招呼,就忙着反手锁住了千绘。听到千绘口中不成声的怪叫,茜目瞪口呆,随后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这不还是老样子嘛。」

她坐到水原身边的空位置上。

茜穿着牛仔外套配裙子加高领衬衫,一如既往地扎着麻花辫,戴着大大的眼镜。在场的四人中,她看起来最年幼身高最矮,但精神年龄恐怕是这里最成熟的。

自从染上卡普塞尔之后,她便命途多舛,经历了众多不知该说运气是好是坏的变化。但是,现在从中得到的经验逐渐产生了积极影响,升华为了支撑她的力量。

「看起来好开心。真羡慕。」

「哎呀?怎么叹起气来了。那边发生了什么吗?」

「虽然没什么特别的。总觉得最近有些没劲……」

是想起什么了吗,茜厌烦地说道。

「喂喂,严肃模式全开啊。难道——」

水原微微眯起了眼。

「和最近DD的动向有关吗?似乎听说成员增加了。」

「嘛,也有这个原因。感觉有点不爽。」

她再次叹了一口气。

声音和动作中都流露出一股疲倦,没了原本机敏的感觉。完全不像是低调而富有才气的茜会表现出的样子。

千绘不禁坐直了身子。

「茜同学,现在DD发生了什么?甲斐怎么啦?今天似乎没一起来。」

「哈哈,饶了我吧。在DD外都要跟来的话,我可吃不消。」

她微微一笑。

笑容让人感觉十分别扭。

「……茜同学。」

千绘,以及其他两人的表情都变得认真起来。

甲斐和茜都属于不甘示弱,非常固执的那种人。就算在交往,也一点都不想黏在一起。从前就一直如此宣称。

但是,这不过是在牵制彼此罢了。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两人不仅不讨厌对方,反而明显是两情相悦。至少,不会表现出现在茜这样的反应。

「甲斐他已经不怎么和DD的同伴混在一起了。嘛,这样我也更乐得轻松。不过,甲斐不在的DD也和之前完全不一样。或许你们还不知道,我们那现在有三名副将一样的人。一个是比格,其他两个是最近刚进来的男人。这三人来负责运营。招人进来也是他们的方针。」

「甲斐不在?副将……三人?」

「对。很奇怪吧。这就像是……」

茜弯起嘴角。

「细胞网络一样吧?」

千绘她们闭上了嘴。

周围顿时笼罩着冰冷而沉重的空气。茜没注意到三人的反应,若无其事地向吧台那边点了单。

「茜……同学?」

「嗯?怎么啦?怎么沉着张脸。」

她吓了一跳。那副表情——对自己一行人的反应,和以前的茜一样。然而,对甲斐和DD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千绘与梓和水原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似乎也和千绘抱着同样的想法。

「那两个新人是什么样的人。」

「对了。其实其中有一个男人你们应该也知道。」

「谁?!」

「坂田启介。记得吗?去年年末,我们不是为了找执行细胞的根据地,收集过好些情报吗?那时虽然一度盯上了那家伙,结果就那么不了了之。」

「那家伙吗?」

记得这个名字。印象里是怀疑执行细胞在掌握细胞网络的实权后,招揽过此人来组成新的细胞。他是一名毒贩。水原曾经为了找到卡普塞尔的流通路线尝试接触过他。但是,在查清敌人的根据地之后,就没人再注意过这号人物了。

「那家伙吗……咦,我查的时候他可是毛都没长齐的纯新人啊?」

负责调查他的水原呻吟道。

「不知怎么的,摇身变成了半吊子的恶魔使。另一个男人也是坂田带来的。不过,那边才是幕后黑手。在背地里使了各种各样的手段召集人群。」

「另一个人……」

「嗯。因为他保密了身份,我也不太清楚。想说的人会说,不想说的人也就不问,是我们这不成文的规矩,就没怎么详细问过。」

「那人是为了什么目的才召集那么多人呢?」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觉得诡异。听说还开了类似宗教集会一样的东西……真的很不爽。」

「等下。比格呢?那家伙什么都没说吗?」

「最开始似乎非常反对。但现在已经开始积极协助了。完全变成了那边的跟班。最近也没和他说过几句话。」

「怎么会……」

水原顿时哑口无言。

就像自己和景组成搭档一样,比格也长年作为甲斐的左右手为他效力。虽然嘴上从来不说,但是水原非常清楚他多么重视与甲斐之间的友谊。因为立场有些相似,心情多少能够与他共鸣。

那个比格,居然抛下离开组织的甲斐不管,和他人联手。实在是难以置信。

茜没有在意水原的惊讶,探出身子亲切地笑道。

「其实,今天有点事想来找你们商量。我想退出DD了,能让我加入你们吗?那个——『实践搜查研究会』来着?DD那些家伙也不会轻易对这边出手吧。而且我们也是冬天那时一起并肩作战的伙伴。能不能稍微通融一下呢?」

茜双手合十如此说道。完全就是真诚对待朋友的亲昵态度。那副身姿,和去年年末结束战斗的时候一起携手欢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现在的茜依旧是重要的战友。没有理由拒绝她的加入。

但是,甲斐也是重要的战友。

三人沉默着什么都没有说。「啊,对了。」茜依旧我行我素地换了个话题。

「还有,虽然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奇怪。你们知道『丁格』是谁吗?」

三人彻底哑口无言。

「茜同学……你在说什么啊?」

「抱歉。我也知道自己问了很奇怪的问题。但是,因为最近收到了奇怪的短信。」

茜从外套的内侧口袋拿出了手机。她打开画面操作一番后,将手机屏幕展示给千绘看。

『皆见茜喜欢丁格。

这是我的真实。』

短短两行短信写着这些。

千绘震惊地盯着文字。在一旁窥视的梓和水原一起倒吸了一口气。

「这封短信的发件人是我自己的手机。这就意味着,是我自己给自己发的短信。虽然隐隐约约记得是发过这样的短信……但怎么都想不起来为什么要发这样的短信了。最近明明也没有嗑过卡普塞尔……总觉得有点可怕。」

茜没注意到三人痛苦的反应,轻松地说。但是仔细一听,她的声音中蕴含着想要强行忘掉不安,故作轻松的别扭感。

「虽然觉得无视也行。但就是莫名其妙有些在意。总感觉这个某件……某件非常重要的事有关……呵呵,真不妙啊。才这个年纪就连短信的含义都想不起来了。果然和千绘同学说得一样,不能碰毒品这玩意啊。」

茜开玩笑似的吐了吐舌头。

没有一个人在笑。

千绘等人极其严肃地盯着茜的脸。

「……三位都怎么了?」

茜渐渐不安起来,心虚地问道。同样,没有人能够开口回答她的问题。

3

那天,我划船驶入湖面。

船头静悄悄地切开水面。鱼儿跳动发出水声,水滴四溅闪烁着光辉。

从湖面上看到的树海和城堡,与往常见到的样子和角度不同。我一边入迷地欣赏着新鲜的风景,一边缓缓划动船桨驾驶小船。

天空有些阴沉,差不多到了夕阳西下之时。水面上也没有阳光反射,正好到了能够引起些许乡愁的傍晚时分。我深吸了一口气。

右侧就是树海,我在突起一块水草的水面上停好船,坐在船上拿出钓竿丢出钓线。虽然现实中从未钓过鱼,但在这里并不成问题。

将钓线放到湖面上之后,我便无所事事地打发着时间。小船轻轻摇晃,心情十分舒畅。微风拂过,钓线和水草一起左右摇晃。

我忽然想起。

今天回去之后,得写学级报纸的作文。因为这个月多了个介绍图书室藏书的板块。

说来,那本推理小说很有趣。但对于平时没在读书的人来说可能有些难了。虽然也有幻想小说,但那本太厚了大家应该不喜欢吧。不过,听说那孩子居然买了那本小说来读,我相当惊讶。说实话,看起来不像是会读书的那种类型呢。

想起他那时的样子,我不禁偷笑起来。

因为,那孩子一直都那么冷淡粗鲁,却突然兴奋地开始介绍书本。在教室里从没见他那么激动过。他兴冲冲地强调了好一番那本书有多精彩之后,才想起自己正在和谁讲话,突然绷起了脸。那副模样和小梓有点像。不过,不同之处在于绷起脸后的反应。我告诉他同一作者还写过科幻小说之后,他马上就笑逐颜开,甚至还表示了谢意。要是小梓的话,在最开始「绷起脸」的时候,肯定就会飞来一拳了。

我回想着当时的情景,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在学级报纸上介绍那本小说吧。或许谁都不会去读,但至少有一个人会感兴趣呢。

加上我,一共有五人来制作学级报纸。最近下课时我们五个人经常待在一起。一开始的会议上净是其他四人在说话,我一句话都没说。但现在,他们经常会询问我的意见,在会议之外也会和我搭话。多亏于此,我多少能够理解他们的话语了。只要搞懂了一次,就知道这没什么困难。

我可以正常地作出回答。而且比想象中还要有趣。对了。他们说不定有谁会去读那本小说。这样一来就能一起聊小说的话题了。那孩子估计又会像之前那样兴奋起来吧。诶?想想就很有意思。

「——钓到了。」

旁边的声音提醒道,我突然回过神来。手中的鱼竿在动。我慌忙拉起杆子,但鱼儿趁着这一瞬间逃掉了。

糟糕。不过算了。重新打起精神放好钓线,继续在脑中思考学级报纸的事。对了。如果要写作文的话,再读一遍那本小说应该比较好吧。

我对坐在身旁的少女说,今天准备回去了。

「为何。」

我解释道,现在我正在和大家一起制作学级报纸。因为必须写那份作文,所以今天得早点回家。

「为什么?」

为什么?我有些困惑。她察觉到了我的困惑,继续往下说。

「在这里写不行吗?」

嗯。对了……只要把书带过来就行了……嗯——不过。今天还是先回去吧。

说完我便收起了钓鱼竿,划动双桨。小船向岸边驶去。

船桨轻快地划动着。小船顺畅地前进。在这期间,脑中也想好了作文的内容。

此时——

我发现少女低垂着头。不知为何,她沮丧地垂下了肩膀。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她并没有「感情」。

怎么了,我问道。她缓缓抬起头。是因为光影的作用吗。那张脸看起来非常寂寞。我的心忽然被揪紧了。

但这肯定是错觉。

「不明白。」

她开口道,再次恢复了以往如森之精灵一般的平静表情。

「你向往着这里。」

嗯?在说什么?我反问道。但她沉默着没有回答。

她似乎在思考什么,再次低下了头,垂下视线。

不知为何,我没能继续与她搭话,只是默默地划着船桨。

「——你应该待在这里——」

最后,她如此呢喃道。

◆◆◆◆◆

这下可麻烦了,静十分苦恼。

静正走在靠近车站的中央街上。四名亲友与她们叫来的两个同班男生走在前面,而景正与自己并肩前行。

「可恶。要是前面那些家伙不在的话……」

就能千载难逢地变成两人独处的情景了。但现实是残酷的。

「喂——还要走多久啊。」

「马上马上。再走一会。」

「真是的。卡拉OK随便挑一家就行了吧。」

「笨蛋。你肯定老是去车站前面那家吧。现在去的店歌单和那家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唉。要是没位置了你可得请客——」

「说好了,臣服在老子的天籁之下吧!」

「呜哇,是音痴会说的话——」

众人叽叽喳喳地吵闹着。

自己用「与新班级的同学加深友谊」这样的理由邀请了景。然而,景之外的七个人关系已经这么要好,不就暴露出除他以外大家早就混熟了嘛。

静尽量不去加入她们的圈子,若即若离地跟在后面。途中她悄悄看了几眼身旁的景。担心他会不会不高兴。

幸亏景没有要抱怨的样子。不过,因为和完全没说过话的人走在一起吗,似乎一直很紧张。除了最开始打过一次招呼之后,还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

果然还是有点勉强吧。静觉得有点抱歉。

其实也算是连哄带骗把他带来的。至少自己要好好当个盾牌。虽然这么想着,好几次想和他找点话说,但明明在书库里随随便便都能想出一些话题,一到出来玩了就怎么都抓不住要领。结果就只能像这样时不时偷看一眼。

偷偷观望过他的模样之后,静注意到景似乎意外地习惯夜游。

现在已经过了晚上八点三十分。如果静在这样的时间走在街上,会有些吃不消街上的气氛而感到坐立不安。但是景完全没有表现出这种样子,自然地融入了中央街杂乱无章的气氛中。

而且,因为女生很多,走在路上就会有男的看过来。其中也有令人望而生畏的男人意味深长地看向这边。每当这时,景就会不动声色地换个位置挡在静的前面。以及路过凶神恶煞的家伙们聚集的地方时,他会严厉地默默瞪上一眼,时刻保持着警惕。而且这些警告也尽量保持在不刺激到对方的程度。

与其他七个人相比,对危险的敏感度更高。而且,举止变得更加成熟。和在书库时的氛围完全不一样。

另外,还有一个地方不得不让人在意。那就是路过的女性都看向了景。

这个模式也是固定的。最开始是注意到浩浩荡荡地走在路上的静她们的队伍。然后马上就失去兴趣想移开视线,但在看到了跟在队伍后面的景后,瞬间停下动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直到景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才慌忙别过脸去匆匆离开。

如果景一个人走在路上的话,融入周围的他大概并不会引起她们的注意吧。不过,因为和静她们在一起,自己这帮人连带着景也变得显眼起来。有一次,打扮夸张的三个女高中生发出了明显是针对景的桃色尖叫。到这时,连景都不禁红了脸慌忙加快步伐。

「……但是,有点明白那些人的心情。」

静偷偷看了一眼景。

走在街上的景,比起在书库里的时候更加帅气了。

静是恋爱脑的少女。交往的对象也大多如此。但是,景还是第一个走在一起会受到如此热烈瞩目的对象。

黑色的头发。细长的眼眸。高挺的鼻子。下巴和喉咙的曲线十分纤细。雪白光滑的肌肤。乍一看是眉清目秀的美少年,但偶尔会流露出一流剑士般危险粗暴的阴郁感。

静并不是颜控。迷上景也是因为触碰到了他的淳朴内心。但是,瞧着他那张端正的侧脸,不知不觉就看入迷了。

对了。

虽然屈服于亲友们的拷问是自己的失策,但再怎么烦恼都没法改变已经过去的事。现在应该考虑怎么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静回想起咖啡厅『克拉拉』里度过的屈辱一晚。在毫无招架之力的自己被强逼与恶魔结下契约的一晚。面对惭愧不已的静,当时同席的一名亲友如此建议道。

「积极考虑一下吧。这也是个了解『他』的好机会——」

没错。说得好。只有她是自己真正的好友。

遗憾的是,她的安排不太凑巧,会迟一点来会合。在那之前,和景的关系必须有点进展才行。

「首先得问出和姬木那孩子的关系……」

「……姬木同学怎么了?」

似乎不知不觉间说出口了。反应过来的时候,景回头盯着站在道路中央的静。

静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但刚好这时候响起了手机的来电铃声。是景的手机。

「——怎么了?」

景看着手机画面歪了歪头,打断了静的话拿出手机。「喂?」他接通手机。静松了一口气,同时又不自觉地竖起耳朵。

「怎么了?……嗯,我现在和大家一起。见到皆见同学了吗?……嗯。诶,什么?等下。什么意思。很奇怪?皆见同学忘记了……等等。再详细讲下。」

谈话的同时景的表情愈发认真起来。第一次听到「皆见」这个名字。至少不是C班的人。是其他班或者其他学校的人吗?

从通话口中漏出的声音来看,对方似乎是女孩子。而且,似乎就是名叫姬木的人。因为听到了「水原」和「千绘」的名字。这两人是指水原勇司和海野千绘吧。两人和姬木梓加入了同一个俱乐部——还是研究会来着,总之是干着类似侦探游戏的俱乐部的成员。在校内相当有名。景似乎和她们关系密切。

「……果然在交往吗……」

他们又谈了好一会,最后景说。

「我也去。」

他对着电话如此说道。

静不由得握紧了手。

「但是。」

「对……不过……嗯,是这样。我知道了。务必慎重行事。」

说完,景便挂掉了电话。

挂掉之后,一脸担心地盯着手机。

「……物部君,怎么了吗?」

「嗯。没什么。稍微有点事。」

他含糊其辞收起了手机。静所谓「女人的直觉」察觉到了那副态度有些不对劲。

果然景和姬木梓关系密切。而且不止是单纯的朋友。

「……算啦。」

虽说自己是比较恋爱脑的性格,但并非随随便便地重复着恋爱。也经常遇到喜欢的男孩子,并因此和对方的女人战斗。虽说战绩全败就是。

「走吧,物部君!要追不上大家咯!」

「嗯、嗯。」

景似乎还是很在意电话里的那件事。静拉过他的袖子,趁机——张皇失措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看着吧,姬木梓。虽然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干什么,难得打一次电话来,却没能叫走物部君,是你运气不好……

事实上——

此时静的想法确实应验了。

◆◆◆◆◆

名为『女神之链』的地下店是DD众人聚集的场所。以前梓和千绘两人曾经便装潜入过店里。

但是,现在因为成员数量增加了,他们就改成其他地方作为据点。而且,那个新据点,对于梓她们来说也是难以忘怀之地。

去年年末,梓等人潜入的本该成为最终决战的地方——

『葛根乐园』。

「……怎么偏偏是这里……」

渡过流经葛根市的河川,站在空旷的停车场边缘,水原抬头望向眼前的葛根市家庭游乐场。太阳早已落山,唯有月光照耀的建筑轮廓朦胧地在黑暗中浮现。

葛根乐园,是由占地面积广大的两层建筑『2栋』和耸立其间的七层建筑『7栋』构成的复合型游乐设施。设施本来已经废弃了将近一年。因为附近周围什么都没有,像是一座建立在无人荒野上的要塞。铺上沥青的停车场里也满是尘土,夜风刮过,沙尘在月光下飞舞。

「嘛,因为我是第一次来,还挺有兴趣呢。」

千绘下了水原的摩托车,叉腰望着葛根乐园。

「就是在这里打响战斗的吗……里面现在是什么样?」

「破破烂烂的。因为甲斐暴走完后也没收拾,就保持原样。从外面可能看不出来,但里面应该跟废墟没差。」

好像还起过火灾来着,水原挠了挠头。因为葛根乐园是早就废弃的建筑物,没人去维护它。

梓和茜将摩托停在水原旁边,站在停车场上。是梓开的车。梓在美国的时候学会了开摩托车。不过是无证驾驶。因为没有其他会开车的人,才不得已让梓来开摩托车。

「已经有很多人来了呢……」

梓看着葛根乐园嘟囔道。

梓她们的摩托停在停车场的边缘,周围没有其他车辆。但建筑附近一带,停了自行车、摩托车和面包车等等各种各样的车辆。光是能看到的数量就不少。

「是之前说得那个集会的参加成员吗?」

「基本上是。」

茜耸了耸肩膀。

从茜的话来看,现在的DD会定期举行一次集会。而且是大规模的毒品派对。因为之前完全没传出过有这回事的风声,听到茜的话时,千绘和水原与其说震惊,不如说是非常困惑。但是,像这样实地来一趟葛根乐园,就能明白那不是夸张的说法。

「也就是说,对方将情报彻底管制住了。」

牵扯到这么多人,而且其中大多数是刚刚染指卡普塞尔的新人。光是想想就能明白情报操作有多困难。

况且,数月前这里才发生过景等人与执行细胞的乱战。警察现在应当也没有放松警惕,擦亮了眼睛才对。对方恐怕用了什么手段吧。而且手法相当老练。

「新来的负责集会的男人。相当能干哦。而且这个做法……」

「很像网络的做法吧。」

「嗯……很有可能是前细胞网络的细胞。」

梓等人在『潘多拉』听茜说,正好今晚副将级别的男人要召开集会。于是就决定直接来看一看。

茜表示,每次都有中间跑来参加的人。就算梓她们中途参加也不怎么显眼。而且,假设身份暴露了,有茜同行应该也不成问题。如此作出判断之后众人就决定来了。

「不过,这次只是看看情况。虽然姑且是准备了点装备,毕竟物部君不在,要是对面拿出恶魔就只能举手投降了。别太勉强。」

久违使出变装术的千绘,再次确认了一遍全员的模样。

戴着墨镜的水原,仿佛在说着了解似的耸了耸肩膀。放下马尾的梓也用力点了点头。以防万一,茜也和平时打扮不一样。在计划中她也装成一名参加者不亮明身份。

梓、千绘、水原、茜四人都穿着皮革制的服装。梓穿着皮夹克,千绘是裙子和背后的背包。水原是皮帽。茜则是皮革背心和挎包。DD一直以来的特征就是穿黑色的皮革制品,现在似乎依旧继承了这个习惯。

「那我们走吧。」

水原一声令下,四人走向葛根乐园。

正面入口的卷帘门关上了。上次来这里时,是甲斐用恶魔撞破了门光明正大冲进去的。再怎么说这个门也换了个新的。

靠近建筑的梓一行人由茜带路,沿着墙壁绕到后方。

装饰在墙壁上的橱窗放下了铁栅栏。玻璃对面的橱窗根部堆满灰尘。碎了好几个窗户。玻璃碎片散落在脚下,闪耀着锐利的光芒。

进一步深入前进,眼前出现了通往二楼的坡道。其内侧有个紧急出口,茜从那里钻了进去。

里面几乎是一片漆黑。不过,道路两端燃烧着小小的火苗。似乎是蜡烛的火焰。地板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根点上火的蜡烛。

进入室内后,能听到些微响动。是大型扬声器发出的重低音。富有规则的沉重声音,通过地板传到了脚下。

「没有人看守吗?」

「似乎是。一般来说会有一两个人看着……估计已经开始了吧。」

「开始——是指毒品派对吗?」

「……那玩意可不像派对那么有趣。」

茜带着三人朝2栋深处走去。

上一次闯进来之前,已经在脑子里记住了葛根乐园的导航图。就算在黑暗中,也能大概把握自己的位置。

现在茜正领路前往2栋的中心区域。宽广的通风井里,是个时常会有新晋歌手来举行现场活动的大厅。贝利亚尔最开始也是在这里迎击攻入的甲斐的。

路面到处都是烧得焦黑的煤灰。是甲斐使用燃烧瓶留下的痕迹。正如水原所说跟废墟一样。完全看不出来是个只废弃了不到一年的建筑。

「……哎呀。」

转个弯后看到了光亮。大厅内的灯光照见了一群人。水原慌忙躲在拐弯后。

虽然不觉得这么暗会被发现,但以防万一,梓一行人一边注意藏好身,一边悄悄窥探前方。除了扬声器发出的声音之外,还能听到人群吵闹的声音。为数众多的人类散发出的热量也传到了这边。

「真多……这少说有二三十个人吧?」

悄悄观望的千绘倒吸了一口气。

光是从拐角这边看到的大厅一角,人就相当多了。所有人都面向大厅中央,没有人注意到拐角这边。

梓也绷紧了表情。若是有个万一,这个人数到底是应付不过来的。脑内重新回想着葛根乐园的地图和逃脱路线。发生意外之时,就只能全力逃跑了。但就算是逃,在这样密闭的地方想要甩掉二十多个人的追踪。不是件容易的事。

最近实践搜查研究会的活动大多远离纷争。因此可能有点大意了。事到如今才实际感受到潜入敌境的危险性。

「千绘……暂且打道回府如何?你还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吧?」

「别这样,梓同学。都到这了就别说这种话啦。反正独自一人在这附近乱晃的危险程度也一样吧。和大家在一起反而更安全。」

「……是呢。我知道了。但是不要像之前那样乱来哦。」

「啊,真狡猾。难道不是梓同学一直在乱来吗?」

梓和千绘小声交谈着。茜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非常自然地走出拐角,走向人群聚集的方向。

「像你们这样偷偷摸摸的反而更显眼。大方一点呗。反正派对已经开始了,没人会注意去管别人怎样的。」

茜也不是白白经历过那么多修罗场。这时候实在是胆量过人。

梓一行人便跟在她后面。积极揭发卡普塞尔犯罪的梓和千绘是瘾君子们的天敌。虽说有茜跟在身旁,但要混在一群兴奋的瘾君子里还是免不了紧张。

众人走进大厅。

「哇……」

大厅内亮着灯。还是两个探照灯。这地方本该停电了,但不知道从哪找来了发电机。灯光从一楼深处照向了天花板。

一楼是贯通上下楼层的构造,占地非常宽广。整体形状是圆形,一楼和二楼店铺林立。所有店都面朝大厅。葛根乐园在废弃之前,站在这个大厅里环顾周围,就能看遍这些店铺。

沿着探照灯往上看,能看到天花板附近的钢筋。因为2栋的天花板比通常建筑要高,地面距离顶梁隔着相当一段距离

这个宽广的空间和大厅这个称呼十分相称。

其中已经挤满了人。

「不会吧?!这不是都有上百人了吗?!」

水原倒吸一口气喃喃道。梓和千绘也哑口无言。

大厅内到处散落着瓦砾。碎成粉末的显像管电视。断脚的桌子和椅子。倒下的装饰柱。满地的玻璃碎片。其中损伤最严重的是通往二楼的扶梯。原本在大厅正中央设置了上下各一台连接一楼和二楼的扶梯。但现在它们一起倒在了一楼。这也是甲斐干的好事。

大厅内多数地方都被小山一样的瓦砾填满,一旦靠近仿佛就会马上崩塌。然而人群挤满了除此之外的空地。二楼的走廊上也有人靠在防止坠落的栏杆上,俯视着下方。

「喂喂……没听说过规模这么大啊,小茜……」

「我、我也没想到有这么多……上周可连这一半都没有啊?」

聚在这里的人都很类似。所有人都穿着某种黑色皮革制品。这是类似于DD的标志一样的东西。但是他们的共同之处不只是这个。

他们,以及她们,都一样的兴奋。虽然并没有大声吼叫,但嘴里都在絮絮叨叨地嘟囔着什么,满脸放光,视线热切。然而,视线的前方并没有什么确切的目标。仿佛像是因病发烧遇到梦魇,脸庞通红,眼睛湿润,眼下浮现出黑眼圈。

不知道是从哪里带来的,大厅里放着一个live house里会有的专业扬声器。从中播放着重金属摇滚。那是没有歌词的纯音乐。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心不在焉,配合着节奏晃动身体。没有人真的听进了音乐。

本以为大部分人都是结伴过来的,却没有一个人在交谈。所有人都沉默着,亦或者是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呆站在大厅里。

他们只是在一味等待。

他们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什么开始。

夜晚。聚集在化为废墟的昏暗大厅中,一群人保持着病态的兴奋,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气氛完全不像毒品派对。但就算是某种集会,这种气氛也相当古怪。

「什么啊这是……」

梓咬紧牙关。

后背发麻。感觉后颈汗毛倒竖。身体上喷出了嫌恶的汗水。

音乐停止了。

大概是在播放歌曲时关掉了电源,声音唐突中断。突然的空白产生些许冲击。随后——

曲子变了。

那是和之前的重金属摇滚完全迥异的安静曲调。

『天鹅湖。』

大厅内的空气瞬间摇曳起来。最开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叹息。在场的数百名参加者一齐叹气,是他们的呼吸晃动了夜晚的空气。就连梓自己,都忍不住呼出了屏住的气息。

随后,场内逐渐吵嚷起来。群众失去了冷静。有人晃动身体,有人原地踏步。有人忍不住兴奋地发出怪叫。所有人都两眼放光。

『天鹅湖』。是芭蕾乐曲。由俄罗斯的作曲家柴可夫斯基所作。

芭蕾『天鹅湖』是历经百年依旧被众人所爱的古典芭蕾杰作。故事发生在被魔法使罗特巴特施咒变成一只天鹅的公主奥杰塔,与深爱她的领主儿子齐格弗里德之间。

唯有永恒的爱能解开奥杰塔身上的诅咒。知道这件事的齐格弗里德为了救她,持续拒绝着母亲选来的未婚妻们。然而他却迷上了罗特巴特带来的与奥吉塔长得一模一样的公主奥吉莉亚,与她交换了爱的誓约。随后,爱情破灭的奥吉塔回到湖中,恢复了天鹅的姿态,注意到自己过失的齐格弗里德追在她身后奔向湖边。

虽然目前为止有各种各样的解读,但最后的结局大体分为两种。

一种是两人的爱打破了罗特巴特诅咒的喜剧结局。

以及另一种,比起被诅咒束缚宁愿选择死亡,两人一同投湖双双死去,从此永远在一起的悲剧结局。

那是庄严且富有情趣,足以震撼听众心灵的曲子。

然而……

是扬声器的设定原因,还是由于大厅的回声呢。原本旋律优美的古典芭蕾名曲,充斥着破碎而扭曲的声音。

正因为是以完美调和着称的曲子,突然出现的不和谐音显得尤为显眼。融于曲中的悲愿寻求着完美的音调——然而却无法实现。就像那悲惨的现实一样。

「……比格。」

「诶?」

听到茜的声音,梓回过神来。

茜目光注视的方向。倒下的扶梯旁边,有一块将瓦砾清扫干净的空地。现在似乎用低矮的脚手架搭建起了一个简易的舞台。

舞台上站着一个戴着黑色皮帽的男人。是甲斐的参谋,比格。

但是——

「……咦?」

感觉气质不一样。比格是水原的熟人,是和他一样有点轻佻的男人。头脑灵活不装腔作势,是个诙谐幽默的人。梓和他说过好几次话,所以知道他的性格。

然而,现在站在台上对部下的男人们作出指示的比格,和梓熟知的他有哪里不一样。简单来说就是有种冷酷的感觉。动作没有分毫多余,也也没有一点要开玩笑的样子。原本就是个瘦削的男人,现在则变得更加枯瘦,脸颊和眼睛的周围甚至出现了凹陷。

「那家伙……!」

水原烦躁地盯着比格。他所凝视的方向上,比格和男人们说着什么。说话对象似乎也原本就是DD的成员。几人点了点头之后马上就开始动作起来。

他们开始分发卡普塞尔。

「……这和『女神之链』一样呢。」

千绘嘟囔道。

不过,这规模和『女神之链』举办的毒品派对完全不同。如果要给这么多人分发足够的卡普塞尔,需要进行相当充足的事前准备。然而却完全没有要向参加者收取费用的样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水原苦涩地喃喃道。

分到卡普塞尔后,参加者立马开始嗑起药来。人声嘈杂,没一会就盖过了大厅内播放的音乐。

梓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立马确认了参加者们的眼睛。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恶魔使。但是,至少目前还没有赤红双眼——也就是召唤了恶魔的人。

然而,就算没有恶魔,这个情况也再危险不过了。数百个沉迷毒品的瘾君子。一旦发生什么,根本无法预测他们的行动。

然后……

「呀,各位可还尽兴?」

上方传来了声音。

声音并不算大。然而,声音却能够穿过大厅中的喧嚣,清楚地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而且那音色能够侵袭听者的意识。

梓等人像是被冰冷的刀刃划过肌肤一般,吓了一跳望向发声的地方。

声音的主人在二楼。

在横倒的扶梯交汇之处。一个男人站在没有栏杆的通风井边缘。

乍一看是个体格匀称,却毫无特征的男人。

男人穿着不知为何有些眼熟的酒红色短上衣以及皮裤。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轻松地俯视着楼下。探照灯从下方斜斜地照着他,在天花板上投射出了两个巨大的影子。

在看到男人的瞬间,梓心中产生了剧烈的动摇。千绘和水原也是一样。

男人的名字一齐涌上三人嘴边。但名字却卡在了喉咙里。结果只能说出——

「……谁?」

这句充满困惑的台词。

另一方面,群众看到男人登场,纷纷送上了喝彩。他们的兴奋变成热气从体内蒸腾而出,在大厅宽广的空间内卷起漩涡。仿佛能真的亲眼看到那份岩浆般的洪流。

「今夜就邀你们前往那个世界。」

男人流畅地说道。

「你们品尝到的体验,总有一天会平等降临到这个城市的居民身上。然而,唯独现在的你们,唯独自行选择了《她》,以及被《她》选中的你们,能够享受这份特别的恩惠。」

人们再次欢呼。

「《她》?」

梓咬住嘴唇。不祥的预感袭遍全身。

男人看到群众们的兴奋之后,轻轻向后扬了扬下颚。等在他身后的人便走上前来。

这回认识这人。他和比格一样,与照片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但肯定没错。

「是坂田启介。」

水原说道。梓与千绘用眼神询问茜后,她静静地点了点头。

站在男人身旁的启介,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感情。宛如男人操纵的机器或是人偶一般,默默地站在旁边。

男人从口袋中拿出右手,微微向上举起。此时,不知由谁操纵,从扬声器中放出的『天鹅湖』一下子增大了音量。大音量的旋律化身为物理上的空气震动袭向人群。

曲子马上就要来到最高潮。

男人听着曲子随之摇晃身体,右手作出挥舞指挥棒的样子。他似乎乐在其中。

「好。」

男人说道,旁边的启介默默将卡普塞尔送入口中。

双眼闪烁出赤红的光辉。他召唤了恶魔。

「糟了……」

水原慌忙取出准备好的卡普塞尔。因为没有服下卡普塞尔就无法看到恶魔。

但千绘阻止了他。

「等下。情况太奇怪了。参加者全员都服下了卡普塞尔——而且,我很在意,与其说他们在享受吸食毒品的快感,更像是为了准备什么才服下卡普塞尔。我担心万一你也会被卷进去。等下再吃它吧。」

「但、但是。」

「拜托了。」

千绘恳求道,水原神色复杂地将卡普塞尔收了回去。但水原的担忧是合理的。不管接下来要怎么行动,无法看见恶魔也太过危险。

或许,现在应该立刻离开这里。梓迅速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情况。所有人都被登场的男人吸引了注意力,没人在看梓这边。

趁现在——

「能看到吗?」

仿佛在牵制梓的动作一样,男人再次发出了声音。不知为何,在巨大的旋律之中声音会如此清晰。

有人响应了他的呼唤。

「看得到!」

不知是谁大声回答道。

「听得到吗?」

「听得到!」

是不同的人。众多群众大声回答道。

「感觉得到吗?」

「感觉得到!」

大厅各处纷纷传出回答。每个声音都明显兴奋得失去理智。

水原十分困惑地问茜「在说什么」。他的神色非常紧张。

「之前说过对吧。是像超自然宗教一样的集会。看起来是出现了群体幻觉。」

「群体幻觉?具体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因为我也觉得很恶心,每次参加这个会都尽量不吃卡普塞尔。」

茜生气似的怒吼道。能从她的眼神看出,她是在拼命抑制着自己的恐惧与厌恶,以此保持自我。

「但应该没有危险才对。我来过几次,之前没服卡普塞尔就没什么事……」

「可是……可恶,感觉恶心得不行。」

水原骂道。如他所说,大厅内的气氛变得愈发诡异。并不全是音乐的问题。只能认为是聚集在此的人们的精神蔓延影响到了外界。

光是呼吸就能让脑袋发热,精神上缠绕着挥之不去的粘稠感。仿佛将卡普塞尔的原料在空气中焚烧一样。

「这样一看,千绘的意见是正确的。」

梓喃喃道。如果现在服下卡普塞尔的话,就会束手无策地被拉进群众的情绪里去吧。

支配大厅的异样空气,源于「饥饿」与「渴望」。那是被冰冷的黑暗所囚禁的人们,想要追寻太阳光芒的饥饿与渴望。那是关进栅栏饱经虐待的人们,想要触碰外界,从钢铁的缝隙中拼命伸出手般的执念。

「现在,你们所触碰到的,是一即是全的概念世界。」

男人的语气丝毫没有受到群众反应的影响。他的声音并不激昂,但平淡却有力。

「那里既是绝对唯一,也是为到访此处之人分别准备的闭塞世界——是某种限定的天国。但是,听好了。所谓真正的喜悦,只有在限定的时空中才得以成立。他人的干涉。自己之外的存在。在排除自己无法认知的一切未知要素后,才能够初次了解到完满的幸福。」

男人语重心长道。这些话并不适合对已经处于兴奋状态的瘾君子们说。然而他完全不在意,继续用音量不大,但明显有些乐在其中的语气朗声说道。

「现在的你们窥见了真正的喜悦。将这份幸运刻进灵魂吧。然后全身心地祈祷。『想前往那里。』喊出『王国,我来了』吧!」

此时,大厅内充斥着铺天盖地的喊叫。

不成话语的呼喊连锁爆发了。

探照灯灭了。似乎是DD的人关掉了开关。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但瘾君子们毫不在意。黑暗中不断回响着疯狂的叫喊。

随后……

「……!」

在漆黑的黑暗中,逐渐开始冒出一个、两个赤红的光点。

双眸闪耀着赤红的光芒。那是恶魔的烙印。

光点的数量如云霞一般开始渐渐亮起。梓汗毛直竖。身体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难道说……所有人都是?!」

梓倒吸了一口冷气。

千绘抓住了梓的手腕。千绘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黑暗中,男人的声音笔直地传了过来。

「今天《她》为了亲自前往迎接某位重要人物不在这里。因此作为代替准备了一些客人。现在让我来介绍一下吧。」

啪叽,光束照了过来。是探照灯。梓等人惨叫着闭上眼睛。眼睑对面的光芒异常刺目。睁不开眼睛。

「还记得我吗,姬木梓。你大概不记得了吧。那就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曾经自称『巴尔』的男人。去年年末受到了你们很多关照呢。」

巴尔!

过去的记忆像封印解除一般涌现出来。现在本已消失的一名执行细胞。在河岸上与景对决,自我崩溃落河的敌人首领。他还活着吗?!

梓立马拉过千绘的手,躲开灯光向旁边跑去。茜和水原也跟在身后。

梓拉着千绘的手狂奔。在眼睛几乎看不见的状况下,仅仅凭借记忆冲进刚才来时的通道。幸好没有人马上追过来。在梓她们身旁的参加者,所有人都陷入幻觉了,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但是DD的成员又如何呢。而且,一旦男人一声令下,参加者们就可能追上来。现在必须争分夺秒尽快出去,性命攸关。

「等下,梓同学。那边不行!」

「千、千绘?!」

「那家伙管我们叫『客人』。这意味着他知道我们今天会来。肯定已经看住出入口了。」

「但、但是……!」

「不管有多少人,在这个葛根乐园内应当有无数可以藏身的地方。应该也有他们没能掌握的出口。先向建筑内走吧。」

「啧……」

明白千绘说得有道理。但是,越是深入,可能就越难脱离。

「快。」

黑暗中,渐渐恢复视力的梓看到了被沿路蜡烛照亮脸庞的千绘。千绘抓住梓的手腕,涨红了脸注视着梓。

「……可能会被抓到哦?」

「我们是命运共同体。」

千绘坚定地答道。梓点了点头折回来路。后面紧跟着水原和茜。

「这是怎么回事,小茜!」

水原叫道,质问的声音异常犀利,不像他平时对待女性的态度。

「不对。我也没注意到!直到刚才那家伙说之前,我也没注意到他就是巴尔。相信我!」

「那么,他为什么会知道我们的行动?我们决定来这里是因为……」

「真的。我真的……只是想离开DD而已!」

茜辩解着,聪明如她也能够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被怀疑。即使如此她也没有放弃阐述自身的清白。

「水原,住手。」

「但是小千绘……!」

「你忘了刚才你自己也没记起巴尔吗?!」

「——!」

水原倒吸了一口气。千绘转向了茜。

「茜同学也是。现在只要考虑如何离开这里。如果来过好几次的话,现在对这最熟悉的应该是你。」

「……我明白。」

茜点了点头。

水原迈开脚步,取回了他原本的冷静。他能理解千绘的说法是正确的。

「……小茜,抱歉。我有点慌了。」

「没事。我也想证明自己的清白。所以现在先相信我吧。」

「好。」

梓等人向没有放蜡烛的漆黑道路前进。虽然姑且准备了手电筒,但随便使用的话会成为追兵的目标。

随后,身后很快便传来了复数的怒吼和脚步声。等下,别逃之类的声音在路上回响着,追击者像箭矢一样追在梓等人身后。她们只能在浓雾般的黑暗中马不停蹄地前进着。

然而,这边在葛根乐园里也是属于留下乱战痕迹较多的区域。地上满是破坏过的痕迹,到处散落着瓦砾和废材。

奔跑当中,身旁有谁摔倒了。听到了痛苦的喘息。是千绘。

「千绘!」

梓慌忙蹲在千绘的旁边。随后,后方的光束穿过头顶照亮了前方。

光芒中出现了水原和茜的身影。因为自己这边停下了脚步,两人已经往前跑出数米。

水原被光照到后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倒在路上的千绘和她身旁的梓。确认完两人的状况后……

水原的视线离开两人,望向后方示意。梓也马上回头。虽然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那里有个不明显的入口。是饭店——咖啡店的后门。

门缝打开了一点点。没有上锁。

梓恍然大悟地回头望向水原。光芒中的水原——以及茜,冲着黑暗中的梓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等下……!」

梓小声叫道。两人没有停下脚步,他们已经不再看梓,朝道路深处跑去。

他们准备当诱饵。

两人身后一直有光照着,随后,脚步声逐渐逼近。

——呜。

已经追不上他们了。梓咬住嘴唇,强行扶起千绘冲进店里。

身体用力扑向门扉关上门。还没过数秒,门外就传来四、五个男人穿过门口的气息。

——怎么会这样……

居然在敌境深处和两人走散了。

「梓、梓同学……」

千绘虚弱地搭话道。她的声音在颤抖。因为自己的失态吓得脸色发白。

「对不起,都怪我……」

「我们不是命运共同体吗。别在意。而且,那两人不会那么简单就被抓住的。也带了手机……之后再联系他们吧。」

「但是……」

「就算他们被抓住,下次就由我们来当诱饵引敌人出来吧。敌人应该不会马上对他们怎么样。而且茜同学也在。」

现在说丧气话也没用。如果两人被抓住了——到时候再随机应变吧。

「这里也不算安全。我们马上就出去,可以吗?」

「嗯、好。但是,从这里出去之后要怎么办?」

「嗯……」

梓弯起嘴角。

「没办法。给我们同好会的王牌打个电话吧。」

4

景不是第一次进俱乐部了。但还是第一次被谁带着进俱乐部。

自己和同龄人在一起。交谈。玩笑。笑声。

这是之前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时,随处都能听到的常见对话。然而,现在与以往不同的一点在于,景自己身处团体的内部而不是外侧。而且他们和她们,都是葛根东高中三年A班的学生。

也就是所谓的同班同学。

——糟了……

在静邀请自己的时候没多想就答应了,但看这样子,除了自己之外的七个人已经非常亲密了。看来这场聚会是为了自己准备的。

景也知道外头流传着自己各种各样的传闻。虽说现在是少了点,但好奇的火种并没有消失。

于是,不出所料,在抵达目的地之时,景就被刨根问底了一番。

率先开炮的是身为静亲友的女孩们。

「物部君,平时都做些什么?」

「兴趣呢?喜欢的游戏?听什么音乐?」

「果然有女朋友吧?」

「啊,等下。听不太清。再说一次,笔记……」

说实在的,还是第一次有这种体验。

要是对方是不认识的瘾君子还好说,不管怎样都有应付对方的自信,但对方是同班同学,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才好。当然,自己也不可能回答所有问题。毕竟自己身上不能公开的事跟山一样多。

在场的同班同学,估计都大肆想象过一番景的传闻吧。然而,恐怕不管她们怎么想象,肯定都无法企及景『真正』的秘密。

适当地糊弄一下,重复着无关痛痒的回答,慢慢就会失去兴趣了吧。如果就此认为自己是个无聊的家伙更好。他是这么想的。太天真了。

「不过,去年的那个事件。实际上是发生了什么?」

「也有人说是松崎同学和仓泽同学为了抢物部君才引起那么大骚动的,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说实话,有吃过卡普塞尔吗?」

「『不,那个』——这样说我们什么都搞不懂啊。」

慢慢地,不止是她们,连一起来的男生们也逐渐开始产生兴趣。他们了解到景郑重的语气和困惑的样子,并不是在装腔作势而是他真实的反应。虽然老实得有些无聊,但是个实在的家伙。

「我们也很在意呀。你可是被怀疑成地下贩卖毒品的毒贩啊。虽然最近没怎么听说这事了。既然你和卡普塞尔相关的什么组织有关系的话,就和那些吸毒的等级不同吧?」

「对对。我们学校就算有些人看上去一副混混样,但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吧?硬要说的话校风也挺好的……其中混入了一只不得了的狼皮,真牛啊——」

「蠢。才不是什么『狼皮』而是『披着羊皮的狼』吧。」

感觉已经把今年的对话份额全部用完了,虽然只是在单方面被问而已。即便原本就做好了粉身碎骨的觉悟,但现在已经和字面上一样完全碎掉了。

——这也没办法。

客观来看,自觉确实干了很多引人注目的事。特别是在梓回国后就疏于隐蔽工作了。完全没有余裕去摆平那些传闻。自然会产生这种结果。

「物、物部君,没事吧。」

瞄准终于中断下来的提问攻势,坐在身旁的静战战兢兢地搭话道。

「嗯……确实累了。」

不由得说出了真心话。

「是、是吗?抱歉,是我强行带你来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看样子,她也觉得连哄带骗地邀请景来有些内疚吧。

一直没有什么交流的同班同学,会突然和景搭话,也是多亏了静。自从书库那事之后,静就算在教室里也会时不时和景说话。大概是她的朋友看到了这副景象,命令她前来邀请景吧。

——要是去年的话,大概还会怀疑她是不是另有企图。

景暗暗苦笑。

不仅如此,在书库里作调查报告时,也会怀疑是不是为了接近自己才搞的鬼。

「总觉得,差不多可以溜了吧。虽然说是联谊会,但现在这个样子……我、我们两个走掉也没什么关系。」

「没事,一直没什么机会和大家好好说过话。」

「这、这样……」

不知为何静似乎有些失落。然后她悄悄瞥了一眼景——眼睛莫名放光。

「刚才的电话——似乎拒绝了……真的没事吗?不勉强自己来也可以的?……啊,当然你会来我是很开心啦……」

「没事。难得邀请我了。」

对。难得的机会。半途而废就什么都做不成。

景决定重新面对同班同学——不,从更加广阔的意义上,重新面对和卡普塞尔无关的社会。所以才接受了静的邀请。

那天晚上梓的话语,是景下定决心的契机。

如那时的梓所说,自己在这七年间,完全没有去构筑像样的人际关系。事到如今自然也不可能顺利恢复正常的生活,因此还自暴自弃,走投无路过。但只是一味灰心丧气也无济于事。所谓的『将来』对现在的景来说太过遥远模糊。就算如此,也必须迈步前往那个遥远的『将来』。

单纯想想,自己已经比同龄人迟了七年起跑。这绝对不是一条轻松的道路,应该也会频繁感受到至今为止未曾经历过的痛苦与羞耻。

——即使如此……

自己在夜之世界里该做的事都已经结束了。虽然想就这样在黑暗里停留,但只要梓在,就无法选择如此轻松的道路。

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前进就好。像梓说的那样「慢慢来吧」。

然而……

「那、那物部君可以告诉我电话号码吗?嗯……比较方便嘛。」

「诶,好。给你。」

景取出手机,调出自己的号码后递给静。她将号码记入手机里。

在静操作的期间终于能喘口气了。景趁机开始偷偷寻找同学们的身影。

俱乐部相当宽广。桌子和椅子沿墙壁摆放,中间拉着窗帘,是为了确保跳舞用的空间。墙壁和天花板上都盖上了深蓝色的幕布,众多的灯光制造出了不可思议的影子。

两个女生在静的身旁讨论最近流行的综艺节目。剩下的两个女生和男生两人组离席跳舞去了。

意外地是,他们和她们似乎都对景抱有好感。景也是,就算觉得提问攻势有些难以应付,但并不觉得反感或是排斥。

已经记住了所有人的名字,也大概掌握了性格和习惯。直到昨天为止他们还是「同班同学」,但以后说话时就能分别对上每个人的脸吧。

——然而……

这份「违和感」是怎么回事呢。

怎么回事呢。从一开始感觉到的,和大家之间的「障壁」。

景的脸色阴沉起来。和梓她们在一起时也是一样。因为紧张一开始说话还磕磕绊绊的,但脑袋却很冷静。另一个自己在计算着这场聚会还有多久结束,防止他人贸然接近,刻意控制着对话。

「……可恶。」

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是这样。和周围脱节的感觉。只有自己「不一样」这个毫无根据的想法。明明知道他们不是什么坏人,但自己却无法真心信任对方。

现在也是。心里暗自将大家当成是「应该缔结友好关系的对象」。只维持表面的关系,完全没有要真心结下友谊的意思。

——为什么?以前也好现在也罢……宛如诅咒一般……

大概是想太多了——太过在意了吧。是别扭的自己特有的担忧。如此说服着自己。但没有用。

为什么呢。越是靠近他人,就越是涌现出某种强迫观念般的确信——

自己是异邦之人。

自己是不可产生交集的人。

证据是,靠近我的人们都……

突然,景像是被宣告死亡一般,顿时停止了脑中的思考。背后穿过一阵毛骨悚然的恶寒,身体发冷。

「……啊。」

对了。景无意间注意到。

自己还对那时的事耿耿于怀。

已经很长时间没想起来的,那件事。

过去的亡灵在一瞬间浮出水面,马上又沉入了忘却的彼方。它并没有消失,只是深深地潜了下去。

——『宛如诅咒一般……』

刚才闪过的想法,又在脑内清晰地复苏。

「物、物部君?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

「物部君。

静摇了摇他的肩膀,景终于回过神来,拼命取回了冷静。

「抱歉,似乎有点醉了……」

「啊——我就说。真是的。那些家伙明明是高中生,却劝你喝什么鸡尾酒!物部君也别把他们说的话照单全收。唯唯诺诺的可不行啊。」

「……是呢。下次会注意的。」

景勉强作出回答,用颤抖的手拿过乌龙茶的杯子。

一口气喝掉半杯,刚才感受到的冰冷战栗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了浓厚的倦怠感。我们果然不一样的违和感。像是粘在食物上面的霉菌一样,紧紧附着在景的精神上。

他望着同班同学。

视线冷彻。

强行延长毫无意义的时间感觉很痛苦。脑袋中不断浮现出,已经够了吧,任务就此完成之类的想法。 用意志强行压下它们,不断命令自己,给我忍着。

静再次担心地望着他。景若无其事地笑了。为了不让她注意到异样的笑容。不想让她有多余的顾虑。只要重新加入对话中,隐藏着真心度过这段时间就行。

不可以给他人添麻烦。这就是所谓的人际交往。

这个想法实在是非常适合景。景顺利取回了冷静,在静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确认了一下手表上的时间。

此时——

俱乐部的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谈笑中断,持续播放的BGM中蔓延着一股紧张的空气。

——什么?

有情况。景迅速察觉到了不对,微微站起身来。

人墙分开了。

一个男人出现在景等人坐着的桌子前面。

男人高大纤瘦,光从外表看来就十分凶悍。闪闪发亮的双眸散发出激烈的霸气,只是站在那里就拥有能够屏退周围人的魄力。

卷翘的黑发。瘦削的脸颊。印象深刻的眼瞳。挑衅的嘴唇。像是扎起铁丝制成的,毫无额外装饰的狂野肉体。

男人穿着闪耀着银色光芒的铆钉和锁链装饰的黑色皮外套。他的脸上露出了颓废而暴力的愉快冷笑,笔直地瞪着景。

甲斐冰太。DD的领导。既是维萨特的对手,也是物部景的战友。

「……甲斐。」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出场,景有些惊讶。甲斐嘻嘻一笑,开心地说。

「哟,维萨特。可让我好找啊?」

◆◆◆◆◆

那天终于到来了。

我是来告白的。

那孩子忽然这么说。神色认真得吓人。我很少见到这么认真的表情。

推荐你做图书委员的,是我。

那孩子继续说道。我十分惊讶。记得之前她说是把剩下的职位强行推给了我。但是,如果现在说的才是真的,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谎呢?

因为老师拜托我了。

老师?为什么……

老师要我关照一下你。

我恍然大悟。不久前,老师叫我出去,问最近怎么样。那时候还觉得好突然……这样。原来是这样吗。

大概能想象出老师的考虑。老师听说过我和小梓的关系吧。然后,为了不管过了多久在班里总是形单影只的我,选了个和小梓有点像的孩子,拜托她成为我的伙伴。

原来如此,我有些丧气地想道。原来如此啊。这样一来,各种不合道理的事就能说得通了。也能够理解一些古怪的地方。

我一直很疑惑。为什么这孩子要突然接近我呢。为什么能在学级报纸中腾出图书推荐的版块呢。为什么叫我出去的时候,老师一脸得意地看着我呢。

这样一来,我就明白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能理解了。一旦揭开谜底,一切都很简单。我还觉得奇怪呢。大家突然开始关照起我来……

对不起。我说道。那孩子一脸震惊,反问为什么是你来道歉。

因为让你们来照顾我。让你费心,给你添麻烦了。虽然我没打算这样,但果然还是我的错。因为我这个样子,让大家费了好大的劲。

所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低头道歉,深深地低下了头。不想抬起来。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脸。

然后,她干脆地说,不对。

是我想要道歉。不,这也不对。我不是要道歉。毕竟也不是做了什么坏事。但是……

她一时语塞,紧紧盯着我。

但是,我觉得这样不好。虽然不是在做坏事,但这样不行。所以……所以……那个……

她的态度和表情都认真至极。那是认为自己在做正确之事时的表情。还是第一次如此真挚地被人对待,我非常困惑。完全不明白该作出什么反应。

随后,她对着我,立下了令我难以忘怀的誓言——至少当时是这样。

「我们来当真正的朋友吧。」

唰——

像是剑道里迎面而来的漂亮一击,那句话从正面劈开了我。

将我的外壳。

将我与他人之间的障壁。

「喂,可以吧?那就这么决定了。」

那孩子满脸通红。那抹红色鲜明地印刻在我的心中。我瞬间明白过来。她也在烦恼着。然后拼命挤出勇气作出了「告白」。

此时。

「锵——听好了听好了~这对别扭的男女终于说出真心话咯——」

「哎——真好啊——真是青春啊——好感动啊——」

「喂,你们这些家伙!明明说了让你们闭嘴别插手……」

突然从阴影中冒出三个同学的脑袋。是一起制作学级报纸的伙伴。

三人一如往常地笑闹着。三人三色地笑着。他们在捉弄着我们。但毫无疑问,他们也非常开心。

「等下,你你你你们!难道偷听了吗?!」

那孩子明显狼狈起来。看到她的反应,三个人越发得意忘形地起哄。

捉弄声。骂声。安抚声。笑声。声音与声音交错飞舞。交错到一起成为流向。我理解了这道流向。理解了大家的心情。

「哈哈!」

我也在那道流向中加入了自己的声音。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大家看着我大吃一惊。他们的表情太奇怪了,我笑得越来越厉害。大概,我的表情也很奇怪吧。没过多久,三人中的一人看着我的样子不由得「噗」地喷笑出来。随后全员开始大笑。流速逐渐加快,慢慢变轻,持续加速。

什么嘛。大家不是也很奇怪吗。大家和我一样。就算不完全一样,也有类似的部分。

我在心中暗暗想道。小梓。如果小梓也能在这里就好了。我们不是异邦人哦。不对。就算是异邦人,至少能够做到和大家一起欢笑。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否定了我们两人的世界。我依旧喜欢那里,我也确实需要那里。但是,我不止有「那里」哦。其他重要的地方,还有很多。

我从此会创造很多很多的王国。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和各种各样的人一起。来比一比吧,小梓。下次见面之前,哪边创造的王国更多呢。

我很笨拙,也很内向,说不定很难创造出很多来。

但是,我会一点一点地创造出来的。

将那个美妙的王国。

在各种各样的地方。

和各种各样的朋友一起。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挨个给你介绍的。

所以,小梓。

敬请期待吧。

◇◇◇◇◇

月明之夜。

少女坐在别屋的窗边,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少年。

从窗户射入的月光形成了窗口的形状,照耀着少女。

少年今天也没来。

一天,两天。不来的日子变多了。

少年不来这里的时候在做些什么呢。

少年不来这里的时候和谁见了面呢。

少女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些。

少女坐在别屋的窗边,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少年。

少女就算独自一人也不会感到寂寞。

少女一点都不觉得持续等待很痛苦。

不知道自己是否爱着少年。

也不清楚自己在期待着什么。

然而——

一滴眼泪。

从少女黄金色的眼眸里滚落。

划过了少女雪白的脸颊。

少年今天也没来。

少女一直孤零零地等待着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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