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罪孽-章节
1
小梓离开后,我的世界变得愈发狭窄。
我本来就不擅长和人说话。
反应迟钝。与其说是容易走神,一言以蔽之就是愚钝。经常在半梦半醒中恍恍惚惚地度过了一天。
忽然注意到似乎有谁在和自己说话。
我反射性地摆出附和的样子,慌忙把精神集中到对话上。
对方要是话里有话我就跟不上了。微微转动的眼珠。诙谐的举止。音调的差异。那是进行了省略,认为这边能够自然心神领会的话语。
什么意思?
那个很奇怪?为什么?
要是像这样寻求说明,一开始对方还会仔细解释。但一旦问第二次第三次,对面就会觉得很麻烦,放弃继续对话。但是,这也没办法。对方等待的是回答,一旦错过了「时机」,对话在中途就死掉了。
不知道对方希望自己作出什么反应,只能露出暧昧的笑容。面前的脸庞瞬间浮现出失望。心中产生了伤害他人的罪恶感。
我们尴尬地拉开了距离。只要保持一段时间的距离,对方就不会再向自己搭话了。
直到很久之后——缩到被窝里时,才终于拨开迷雾,清楚地掌握了对话的流向。在那时,在那句话后,应该回答什么才好呢。听到对方的话后我想到了什么呢。该如何将我心中产生的想法传达给对方呢。事到如今才终于理解。以及,一想到那时没能得到回复的对方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心中就涌现出深深的后悔。
为什么,不能立刻当场就想到这些呢。
都怪脑袋太迟钝了。一直这么觉得。但是,不对。不是这样的。
这是因为我对对方没有兴趣。
因为我完全不关心周围的人们。
如果时常为他人着想的话。经常或者是稍微有在注意周围。一旦有人来搭话,应该就能马上想到答案才对。如果能隐约想象出别人的想法,应该也能自主理解对方表达的意思才对。
但是,我没有这么做。
我一点也不在意生活在我周围的人们,一点也不关心周围的世界。
我从那时开始,就喜欢书本和故事。比起现实世界,虚构的世界要更加吸引我。比起现实的自己与包含自己在内的世界,我更喜欢主人公真诚质朴的感情,气味相投的伙伴,未知的将来,以及令人欢心雀跃的冒险。
无法和他人正常对话,既会伤害对方,也会伤害自己。
即使如此,本心傲慢的我,也完全不为所动。
我只要有我爱的故事就足够了,其他东西怎样都好。
没有朋友,被同学无视,偶尔还被欺负。
于是愈发悲伤痛苦,逐渐变得孤独。
这份感情并非虚假。是真的觉得非常悲伤、痛苦和孤独。
但是。
这也无所谓,我打心底里就不关心别人。我越是讨厌现实,就越发憧憬与崇拜沉眠于心底的那些故事。它们强劲而无可动摇地支撑着我的内心。现实世界褪去色彩,其他人的无聊声音也逐渐远离了我。
瞧,现在也是。
听到了声音。尖锐的,像是狗吠一般毫无修饰的露骨声音。
话语并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为了发声而发声。没有意义的话语伴随着此刻心情,频繁地互相碰撞。毫无条理的行为本身,就是他们和她们的「对话」。
这些交错的声音,就是休息时间的教室里的声音。
在我身旁的同时,又是不同世界的噪音,宛如平行世界的光景。
谁都没有注意到我。我也不会去在意谁。明明距离「很近」,却没有「在一起」。一直如此度过。
休息完了就开始上课。
上完课了就开始休息。
在这期间,我像往常那样,一直在虚无缥缈的空想世界里漫游。
偶尔,有谁锤了一下我的头。
空想世界的我注意到了敲击,歪了歪脑袋。风景渐渐远去,回到现实世界的教室里。然后,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打了。这时,欺负我,打我的那孩子已经回到了伙伴的圈子里,指着这边开始笑。
我连那是在开玩笑还是恶意的嘲笑都搞不懂。因为搞不懂所以只能回以暧昧的笑容。他们的笑声越来越响亮。我叹了口气,再次回到空想的世界里。如此再三重复。
喂。听到了一个声音。
我回过头,眼前站着同班的女孩子。我不禁停下了回去的脚步,恍惚地转动朦胧的眼眸。
看着就让人很郁闷。快想点办法。那个声音如此说道。
耳朵听到了声音,脑袋理解了话语。我想着,就算你这么说……
哼。
女孩子哼了一声离开了。我望着她的背影,不知不觉中又回到虚构世界里去了。
因为,存在于我心中的那个世界,真的非常美妙。
说到底,虚构终究是虚构。这么认为的人不会明白的。现实的世界完全无法与之相比。就算找遍现实世界,肯定也找不到那样美妙的地方。
我抬头看向教室内的时钟。
再过一会。
再过一会就放学了。离开学校,前往别屋。
和她一起,前往那个世界——前往王国。
我暗自微笑。
啊,就不能快点放学吗……
◆◆◆◆◆
下课的铃声响起后,班里的学生们瞬间打起精神来。
他们与她们浑身散发着这个年龄该有的活力,四处占据了自己的领地。有人在桌边围成一圈,有人忙活着按手机按钮,有人则双管齐下,还能大笑着开玩笑。放学后这个自由的时间,该如何与朋友们度过。现在学生们的脑袋里只塞满了这件事。
其中,景座位的周围空空荡荡,仿佛从空间中切割了出来。
将上课笔记整理好,与教科书和笔盒一起放进包里。这样就结束了。之后只要回去就行。
从位置上站起身,放好椅子。此时有好几道视线偷偷瞥了过来,但马上就挪开了。
避开人群密集的地方移动到教室后方,开门走出走廊。将背后传来的谈笑声关在门内,穿过铺有油毡布的走廊往校门走去。
走廊上已经聚集了好些学生。其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景。
途中,路过梓她们所在的C班门口。
忽然,听到了熟悉的笑声,景停下脚步。隔着教室与走廊的窗户。从中可以看到梓和千绘、以及水原的身影。不止是她们三人。她们还和景不认识的几个同班同学围成了一个圈子。
看起来似乎是坐在桌子上的水原,在和女孩子们开玩笑。每当他说话的时候,聚在身边的女孩子就颤抖着大笑起来。
梓也在笑。她的笑容非常灿烂。
景停在原地,透过玻璃恍惚地望着那副光景。
从远处看来,梓仿佛在闪闪发光。历经一番苦战取回了平静。她正沐浴着这份耀眼的恩惠,自豪地笑着。
那是她原本的姿态。之前由于和自己这个青梅竹马来往,她不得不过着郁闷的生活。现在她终于回到了那个与之相配的世界。她的笑容就是最好的证据。
眼前的光芒太过炫目,景不禁眯起了眼。
此时,梓的视线偶然转向了这边。
景——不知为何——慌忙避开视线,迅速离开了走廊。
走下台阶朝校门走去。
他微驮着背,沉默地走着,移动到自己的鞋柜前。打开盖子,取出里面的鞋子与室内鞋交换。穿上鞋子,蹲下身系紧鞋带的时候,终于想起是不是该在离开教室时,和身边的家伙打个招呼之类的。
系鞋带的手停顿了一下,景缓缓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苦笑的是没想到自己居然神经大条到了这种地步。就算站起身的时候就想到这点,实际会不会说出口也存疑。就算是坐在旁边的人,到目前为止也没有好好说过话。冷不防地和人家说一句「再见」,很容易就能猜到对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然后,一想到对方会做出什么反应,大概就无法说出口了吧。
单方面打破冷淡的关系,需要莫大的勇气。这种勇气,与面对强大敌人或是面对死亡恐惧时的勇气截然不同。
虽说换了班级,但大家都是在同一年级相处了两年的同学。大家在几天内就构建了新的交友关系,班里的团体也已经成型。
理所当然地被剩下来的景,不知道理应知道的同学的名字,自然也不了解他们的评价。因为在上高中的两年里,他完全放弃了去深入了解,自然不可能知道。而且,加深友谊的契机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景也自然无法融入班级。成为班里的异类也十分合理。
再加上,有众多可疑的传闻围绕着景。
从很久之前就有背地里不知道在干什么阴暗龌龊事的传闻……
仓泽麻里奈的自杀未遂和松崎佑子的暴走。与毁掉两位女学生的事件有所牵扯。因此还被暗地怀疑是毒贩。
结业典礼的那起事件决定了一切。
第二学期的结业典礼。景在9C逐渐查清维萨特的真实身份后,设下陷阱诱导他们到结业典礼的会场,葛根东高中的体育馆里。然后,在普通学生的眼前,将其化为了恶魔战的战场。
9C劈向体育馆的落雷攻击,导致了停电与骚动。在一片混乱中,景独自一人冷静地迎击了敌人的恶魔。
除了事件相关人员之外,应该没有人能够正确掌握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吧。但是,即使如此,应该也有不少人感觉到了什么可疑的东西,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景独自伫立在操场射入的光束中。
就算学生们的脑子一片混乱,他们也肯定深深记住了那副光景。就算无法用眼睛看到恶魔,肌肤也应当能感受到目不可视的力量漩涡。
而且,景在那起事件之后下落不明。在他失踪之后,应当也有好几名学生那边接受了警方的调查。不难想象学生中会流传着怎样的流言蜚语。
第三学期来上学的景,像以前那样窝在图书室的书库里。同班同学也继续在背地里叫他「图书室的居民」。
只是,现在这句挪揄中,没有了轻率的侮辱和嘲弄,而是不明不白的畏忌和恐惧。
他们大概认为自己很诡异吧。
这也没办法。毕竟,他们的疑虑是正确的。自己就是做了那种事。
值得安慰的是,只有自己一人成为众矢之的,当时一起失踪的梓并没有成为流言的目标。这多亏千绘和水原帮了大忙。两人在那起事件之后,为了不让周围传出梓的奇怪传闻,不动声色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自从升上三年级之后分到同一个班级,三人都在班里创造了崭新的人际关系。就像刚才看到的那样。
景觉得。
那张笑脸,正是这场漫长战斗的报酬。
这对景来说很光荣。本该是这样。
到底是为什么呢。
太好了。脑袋虽然这么想,然而感情却跟不上。心中完全没有喜悦或是骄傲的心情。
——……怎么回事呢。
最近的自己感情很迟钝。陪伴在梓她们身边的喜悦变淡,在教室里的闭塞感慢慢变低,对于地下市场现状的紧张感也逐渐淡薄。将来的欲望,同班同学的隔阂,对毒犬帮的动向,一切的一切都变得疏远而模糊,缺乏真实感。
——这也是卡普塞尔的后遗症吗?
漫无目的地想着这些,不知不觉间走出了校门。
景走出校门停下脚步,思考终于跟了上来。
——我要去哪?
脑子都变钝了。景烦躁地想咋舌,然而,实际上几乎感受不到烦躁这种感情。感觉像在浅浅的泥潭中游动。
看梓她们的样子,应该还在教室里吧。在潘多拉里消磨时间也行,但不知为何不想去那里。
现在的自己,大概能精神恍惚地过上几个小时吧。什么都不做,只是在原地等待其他三人来找自己,这样一点都不痛苦。但是,已经厌倦了连虚度光阴都感受不到痛苦的自己。干什么都行,想让时间过得多少有点意义。
随后,景在校门旁边呆站了将近十分钟。思考到最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迈开脚步。
◆◆◆◆◆
「你会一个人过来还真是少见。」
病房里的新田堇对景说。
「其他人怎么啦?」
「还在学校。今天只是我稍微有点空,忽然想来看看而已。如果不方便的话——」
「不,没事。不如说正好。之后我稍微得离开一会,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姐姐吧。」
景拜访的病房,是位于四楼的独立病房。
房间并不算宽敞。窗边放着一张床,仅仅如此就填满了半个房间。
床的旁边有一个带着柜子的洗脸台的空间。房内有一张低矮的沙发,但现在上面放满了装有换洗衣物的包包和日用品的纸袋。即使如此,作为长期住院的患者,随身物品还是算少了。每个角落都整理得很清楚,叠好的毛巾和替换床单也散发着干净的感觉。
堇搬出独脚椅子,自己就这么站着,让前来看望的景坐下。病房里除了两人之外还有一个人。剩下的一人坐在床上,腰部以下被床单盖住,只直起上半身靠在床头。那人保持着这个姿势,自从景进了房间之后,就一直望着开得大大的窗户。
那是一位拥有长长秀发的女性。
坐在床上所以很难看出来,她拥有作为女性来说相当高的身高。手脚也十分纤长,匀称的体型十分美丽。长至腰间的黑发从肩上垂下,沿着身体铺在床单上。
她的名字叫新田鸫。过去是细胞网络第二世代细胞,9C的一员。
代号名为『凯伊姆』。
「学校如何?物部君。」
「没什么……没什么变化。暂时没发生和卡普塞尔有关的事件。」
「那么,就是在过着普通的高中生活吧。」
「是啊。」
「但你已经三年级了吧?那个维萨特居然是应考生,总觉得有点好笑。」
她如此说道,吃吃地笑着。景默默看着堇的反应,什么都没有说。
这种时候要是能稍微亲切一点就好了,但不知道具体该作出什么样的反应。结果还是和平时一样,只是沉默着。
不过,堇没有在意景冷淡的态度。
景和堇是在去年才认识的。不过,见面时堇并不知道景的真实身份。毕竟,那时的景是作为维萨特出现在她的面前。
创造契机的是梓与千绘两人。
在葛根东高中内发生的卡普塞尔地下贩卖事件,和松崎佑子领导的细胞网络下部细胞有关。之后,两人推进调查,查出佑子组成了一个细胞,堇就是构成那个细胞的一名成员。
佑子失控之后,害怕网络制裁的堇去寻求DD的保护。与此同时,为了寻求细胞网络情报的梓等人潜入DD,在暴露真实身份差点被抓住的时候,景及时赶到出手相助。那就是景和堇的初次见面。
在那之后,留在DD的堇,放弃了暗中背负的间谍任务。随后,她被既是亲生姐姐同时也是9C的凯伊姆折断了双手双脚作为背叛的报复,心灵也遭到了严重的伤害。
但是,现在骨折已经完全治好,心伤似乎也渐渐恢复。
「知道姐姐变成这样的时候,我最开始还想是她活该,狠狠出了口恶气。她只把我当成道具。一直都尽情使唤着我。现在立场正好反过来了。这次我要好好折磨无法思考的姐姐——之类的。」
那是刚恢复意识后,大家前来初次探病时,堇对千绘、茜、水原以及景说过的话语。
「但是。不久后我就觉得,真惨。细胞网络毁灭了。甲斐似乎也和别的女人开始交往。我们姐妹俩都在干些什么呢。而且。一看到现在的姐姐,完全跟变了个人似的。说起来小时候姐姐好像也是这副模样——一旦这么想着,恨意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堇出院后,就自告奋勇负责照顾姐姐。堇不是因为卡普塞尔中毒而住院的。凯伊姆袭击的时候,也没有用恶魔吞噬她。因此她还留有卡普塞尔和细胞网络的记忆,对警察来说,痊愈后的她是一位贵重的证人。
不过,她没有说出姐姐曾经是细胞网络的细胞。也低头拜托千绘她们保密。
「我觉得已经够了吧。姐姐因为恶魔的暴走没有留下任何记忆。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脑袋也变得乱七八糟的——事到如今,就放姐姐一马吧。还是说,你们觉得这种想法不对呢?」
千绘和其他人都没能回答这个疑问。于是,最后还是保密了凯伊姆——不,新田鸫的真实身份。
堇的独白,在景听来尤为刺耳。最终结果了堕落的凯伊姆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景。
凯伊姆堕落并且阻止她的经过,景已经亲自告诉过堇了。即使如此,她对景以及千绘和梓的态度也没有任何改变。
在她眼中,围绕着卡普塞尔的这一连串事件真的已经尘埃落定了。
——在她眼中?
景自问。
那么,自己又如何呢?
「不好意思,那我就稍微走开一会。说实在的不该拜托来探望的客人。」
「没事,别在意。」
「嗯,那边的点心可以吃哦,也泡了点茶水。我大概十分钟之后回来。」
堇爽朗地说完,走出病房。她离开之后,被白墙包围的房间色调瞬间暗了不少。景将椅子拉近床边,缓缓坐下朝向床上的人物。
凯伊姆依旧眺望着窗外。
景默默盯着凯伊姆的侧脸。
如雕刻般深邃的美貌中,浮现出平静的表情。从那张侧脸里看不到一丝杂念。只是一心眺望着夕阳染红的街道。
过去,这张脸时常会露出凄厉的冷笑,眼眸深处时常闪耀着强烈的野心与骄傲。她操纵着9C里最具攻击性的恶魔,用尽极其残虐的手段,不分敌我屠杀所有妨碍的人。独自承受着敌人的怨恨与同伴的恐惧,转化为自我的精神食粮。
现在,从凯伊姆平静的侧脸中完全看不出景所熟知的那个猛将的影子。在凯伊姆的心中,事件也应当全部结束了。
——我在期待什么啊。
景摇了摇头,垂下脸。
除了凯伊姆,仓泽麻里奈也住在这家医院里。
景也去看望过她几次。麻里奈与凯伊姆相比,情绪方面大体恢复了。可以和梓她们正常对话,日常生活也没什么障碍。下个月大概就能出院了。
不过,她的记忆受到了严重的损伤。卡普塞尔有关的事自不必说,连高中生活的大半都忘记了。也完全不记得梓。她出院后大概会选择退学,似乎是准备去上补习学校来准备大学的入学考试。
而且,已经出院的松崎佑子也住的这家医院。她在出院后就转校了。虽然佑子也丧失了记忆,但还勉强记得梓。
上个月,梓与千绘,以及过去的亲友清井美加,三人前往佑子转去的学校与她见面了。听说还谈了谈。
当然,那时并非忘记一切既往不咎的顺利展开。即使如此,谈话中也不全是憎恨与怨念。
等到夏天再见上一面。梓含着泪水,堂堂正正地如此说道。那时梓的表情在景的记忆里留下了鲜明的印象。那副表情在诉说着,她向长大成人迈出了一步。
景闭上眼。
每个人都消化了事件,迈步走向崭新的生活。
只有自己还待在这种地方,陷入莫名其妙的泥沼中。
自己不得不前进。明明很清楚。明明再清楚不过了。然而,景却没有迈出脚步。
——或许……
景望着眼前的凯伊姆想。
——或许,这家伙才是最幸福的吗?先不说现在,这家伙过去是地道的恶魔使——瘾君子。那时的这家伙,肯定无法忍受我现在过的这种生活。
然而,现实的凯伊姆已经了结了心中卡普塞尔有关的一切。因为她已经燃烧殆尽了。她为卡普塞尔赌上了所有时间,在那份狂热中燃尽了自我。
凯伊姆燃尽之后,只能困在这张床上碌碌无为地度过一生。但是,自己也只是在学校和家里的公寓里度过空虚的时光。
自己没能燃尽,体内恶魔的残渣依旧纠缠不清……
「——绿色。」
闭上眼垂着脑袋的景的上方,传来了沉稳的声音。
最开始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声音。景惊讶地抬起头,发现是凯伊姆在说话。
凯伊姆依旧眺望着窗外。
她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
「闻到了绿色的气息——」
「绿色?」
景反问道,但对方没有反应。
景看向凯伊姆眺望的风景。
从地上四层眺望。能看到种植在医院内的楠树。对面是民房的屋檐。建筑的墙壁。伸向天空的电波塔。夕阳照耀着一切,染上了红色。
——绿色的气息?
外面的空气伴随着微风缓缓流入打开的窗户。现在夕阳已经西斜,空气带着些许湿气让皮肤变得冰凉。风中带有医院特有的混合气味。最明显的是消毒液的酒精味。并非感受不到花草的香气。但是,这值得特意说出口吗?
景的视线回到凯伊姆身上,身体猛地僵硬起来。不知不觉中,她没有继续看窗外,而是望着景的方向。
「呀。」
凯伊姆说。
「……呀。」
「你似乎无精打采的。」
「……嗯。确实说不上精神。」
「我认识你吗?」
「……嗯。」
「你了解我吗?」
「稍微了解一点。」
听到景的回答,她稍稍歪了歪头。
「能说来听听吗?关于我的事情。」
景有些困惑。一直以来她也偶尔会说句话。但是,还是第一次像这样和自己搭话。
从堇的话中看来,她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曾经从属细胞网络一事不仅瞒着警察,也对她本人隐瞒了。
「对不起。我真的只知道一点点。去问堇同学比较好。」
「我想知道那一点点。怎么了。不告诉我吗。」
她微笑着如此说道。面对她那直截了当的态度,景愈发困惑。一想到这是那个凯伊姆所说的话,就更加困惑了。
——那个……
此时,景瞪大了双眼。
——……是什么来着?
十分震惊。不记得了(、、、、)。
景记得凯伊姆这个人的表面事迹。她是什么样的性格,用什么样的战斗方法。然而,这些不过是单纯的资料罢了。
与暴走的凯伊姆对峙的愤怒。对方表现出的敌意。回击那份敌意时的感触。感情碰撞的热意。那些成为血肉的记忆——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了……
因为她堕落(crush)了。凯伊姆被恶魔吞噬了实体(、、、、、、、、)。
被女王附身的麻里奈与巴尔也是这样,被恶魔吞噬掉实体的人,不仅会影响自己,也会影响到周围的人。他人对当事人的认知会产生变化。
实体消失,只留下了认知。就像只留下了「凯伊姆」这个名字,而「新田鸫」这个活生生的人消失了一样。
——原来如此。
景露出了苦涩而冰冷的微笑。
堇大概是不记得凯伊姆对自己做的事了。就算知道手脚曾被折断,心灵遭受折磨,那时感觉到的痛楚、恐惧、绝望。以及随之产生的恨意。她或许只是单纯接受了这个没有实感的结果而已。所以才会那么简单地原谅了姐姐,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她,无法清算过去。
想到这里,景不由得啧了一下舌头。
多么卑鄙的思考方式。这是光看到人性肮脏一面的人才会这么想,是持续沉浸在毒品之暗的人类才会产生的念头。
「抱歉,还是算了。」
「……这样。」
面对坚决地拒绝了自己的景,凯伊姆并没有表现出特别遗憾的样子,再次朝向窗外。
随后。
「那里——」
「……诶?」
「那里是个好地方哦。」
「那里?」
话题太过跳跃了。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凯伊姆毫不在意地嘟囔着。语气就好像不管景有没有在听都无所谓。
「一切都非常简单。没有任何复杂的事。感觉非常爽快。」
「…………」
「但是,我已经记不太清了。还是说那是一场梦呢。」
她嘟囔着,也不像是提问的样子。假设她提问,自己也无法作出回答。
景有些坐不住,确认了一下时间。堇差不多该回来了。她要是回来的话自己就马上告辞吧。
窗外吹入的空气愈发寒冷。景站起身绕过床,说着「变冷了」关上了窗户。
即使如此,凯伊姆也依旧透过窗户死死盯着外面的风景。
「再过一会——」
她小声嘟囔着。
再过一会关窗户。景听起来是这个意思,便随口答道。
「最好不要,会感冒的。」
但是,凯伊姆没有回答。景也不再管她。他将椅子挪回原处,再次沉浸在昏暗又漫无目的的思考中。
凯伊姆望着窗户。
她微微一笑。
「再过一会。那个怀念的国度——」
2
告别堇的景,离开医院后也没有要回家的意思。
去潘多拉有点迟了。也没有其他能去的地方。不知不觉间,双脚擅自向繁华街走去。
夜晚的街道。霓虹灯。揽客的店员。人群。酒精的气味。香辛料的味道。呕吐物的臭气。烟草的雾气。
有线电里传出的流行歌曲。店内漏出的背景音乐。
其中,有人带着女伴散步,有人独自快步行走。有人驻足等待。有人为了寻找伙伴在原地徘徊。
他们与她们的笑声。撒娇声。争吵。手机的来电声。笑声。倦怠的热气包裹着道路。
融入了众多要素的浓密空气,光是走在里面就能从口腔和鼻子钻入体内。肌肤染上热意,脑袋里产生甜美的麻痹感。
景像影子一般融入街道。
置身黑暗,仔细观察着人工光芒照耀下的人们。从影子移向另一个影子,彻底把握街道的空气。
这是久违的感觉。过去的景,几乎每晚都会像这样沉浸在街道中。像潜水艇一样。潜入光明世界的水面之下,屏住呼吸静悄悄地移动着。置身于繁华街的人群中,心灵却沉入冷静的水底,彷徨在夜晚的街道。
这样一来,就能接触到地下社会的世界。这是为了收集情报。为了了解居住在同一世界的居民的生活。这样一来,就能直接接触到他们赖以生存的东西。
那里没有任何美好的回忆。不过,也并不觉得辛苦。只是自己判断应当这么做,并且有必要这么做罢了。
——对啊。
对那时的自己来说,没有那种为了开心才做,或是痛苦就要避开的行动准则。只是一味断绝了感情,做着「必须要做」的事情。自己拥有将感情置之度外都要达成的目的。
根本就不需要在意自己的想法。
顺从着熟悉的感觉,景用探寻的目光追逐着走在街上的同龄人。
坐在路上的少年们。成群结队地在街上大声吵闹的少女们。
眺望着这些年轻人的景,产生了以前不曾思考的想法。
自己一直孤独地生存着。但是,孤独的一方面,自己是不是也在看不起毫无目的地活着的他们——以及同学们呢?
就和他们轻视并嘲笑无法融入团体的景一样。自己是不是也在轻视着他们呢?
是不是因此才会无法亲近任何人呢?
然而,现在失去了目标的自己又如何?
只是缓慢地度过无所事事的每一天。在平淡无味的日常中,把握不住生存的意义,一味呆站在原地。
于是,不知不觉就像现在这样,为了追寻过去的热血在街头彷徨。
脑内回想起昨天在潘多拉内的对话。
景轻蔑地笑了。
志愿?将来?那算什么?
完全没考虑过未来的事。没有那种必要。
自己原本打算燃尽自我。全心全意想要击败网络、9C、执行细胞、女王。自己下定就算两败俱伤也要贯彻行动的决心,做好了如果不这样就无法达成目的的觉悟。
时常徘徊在生死线上。
——以及……
景紧紧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忍耐痛楚。
以及,说实话。这样还比较开心——
沉醉于站在死亡边缘燃烧生命的感觉。
根本无法像从早到晚在学校里坐在桌前打发时间的家伙们一样,自己享受着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
对——
从这层意义上看,自己将灵魂卖给了恶魔。
此时,脑海中浮现出了梓的脸。
事件解决后梓的脸。在潘多拉里讲述赏花情景的梓的脸。在教室里和同学们谈天说地的那张脸。
那究竟离自己有多遥远呢。
宛如天上的星星。
景怀抱着泥沼般的灼热思绪,一言不发地走在街上。他渐渐离开主干道,朝向小路,往更深的夜之黑暗走去。
最近逐渐变得迟钝的感情,缓缓开始重新散发生机。
然而,觉醒的感情非常不稳定。鼻孔深处收缩。喉咙开始发渴。是危险的征兆。然而,现在却没有了以前那样钢铁般的自制力。
即使如此,景也在持续前进,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一样。
随后,察觉到了无意识间寻求的东西。
「——!」
拔腿狂奔。径直冲向感知到的气息(、、)。毛骨悚然的感觉。这是……
在杂居大楼的内侧。有个用外墙和栅栏围起来的停车场。
视野开阔起来。
看到了几个男人。六——七——总共八个。其中三人穿着黑色皮夹克。
——DD吗?!
以及,那三人的背后。
站着一只熊。
那是一头全身包裹着毛皮的巨大的熊。不,不是熊。它全身都是类似于骨头的突起物。下巴处伸出了触手一样的扭曲牙齿,头部的正中央有一个篮球大小的眼球。
异形的独眼熊。
化身为熊的恶魔。
宛如一阵电流从腰部直击天灵盖。瞬间难以呼吸。
紧接着,心脏开始疯狂跳动。
恶魔在咆哮。男人们发出惨叫。景立刻回过神,重新确认在场所有人的动向。
DD的三个人与在场的其他五人开始打架。那只恶魔有点眼熟。是以前袭击DD的聚集地『女神之链』时在场的恶魔。
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使用恶魔相当危险。可能会被第三者目击到。然而,这非常有DD的风格。五人组中似乎没有恶魔使。他们只是在到处逃窜。景不禁失笑。真是难看。
另一边的DD则很冷静。留下操纵恶魔的一人,其余两人上前将四处逃窜的五人揍翻在水泥地上。恶魔的动作也干脆利落。它没有直接攻击敌人,只是为了不让他们逃跑堵在路中间。不愧是DD的恶魔使。和青涩的恶魔使不同,事件结束之后不会留下让人联想到卡普塞尔的痕迹。情势只是单方面地向一边倒。
景咬住了嘴唇。
这是那些家伙之间的纠纷。和自己无关。五人组无疑也是瘾君子。哪边人都是不良混混。厚着脸皮插手仲裁,反而违背地下社会的规矩。
景环顾周围。
就不能有人路过一下吗(、、、、、、、、、、)?某个,和卡普塞尔无关的普通人……
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在想些什么啊!
然而,奇妙的是,这个夜晚正如了景的愿。建筑与建筑之间的小路,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
一人迅速冲进停车场。手中抱着另一个人——一个妆容花里胡哨的年轻女人。女人在抵抗。但那人毫不在意,强行将其拉入乱战的现场。
——有六个人吗。
是五人组的伙伴。那人抱着女人,朝操纵恶魔的DD众人大声怒吼道「别动!」
看起来是人质。那个女人是DD这边的熟人。
「干什么!」DD这边也怒吼着不甘示弱。不过,他们也停下了操纵恶魔的手,凶恶地瞪着抱着女性的男人。
空气愈发险恶。
女性害怕了。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最后,DD这边耸了耸肩,像是在说这也没办法
恶魔重重向前踏出一步。挟持人质的男人,以及成为人质的女人双双惨叫着。DD舍弃了人质。
只犹豫了一瞬间。
冲进停车场时,景的唇边刻着冰冷的笑容。
3
回家的路上。
景独自走向位于市区之外的公寓。
景一瘸一拐地拖着受伤的脚。然而,十分畅快。全身的疼痛仿佛都颠倒成了快感。他扭曲地嘲笑着这样的自己。
——我果然是瘾君子,骨子里就无药可救。
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为了打倒细胞网络,才活跃在卡普塞尔的黑暗里。
敌视吸毒者们,为了打倒他们才弄脏双手,一直是这么说给自己听的。
但不是这样。
自己也以此为乐。
独自一人坐在在教室里,将同学们的对话当成耳旁风。
接受着无聊的课程,解开那些没有意义的题目。
比起这些,像现在这样加入激烈的乱战,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回家,才更加有活着的实感。
明明实现了梦寐以求的愿望,却落得这个下场。真是的,太不像话了。
「……呵」
不知不觉发出了低沉的笑声,胸口的瘀伤传来一阵激烈的痛楚。景皱起了脸。脸上也有着淤青。
手碰到了胸口的挂坠。
——干脆用了吧?
就算是混入恶魔的乱战,景也没有服下卡普塞尔。就算没有服用卡普塞尔,也能多少操纵一点“影子”。只要活用长年以来的经验,把两边都打一顿之后,再带着人质一起离开停车场就行了。
发生在短暂时间内的刹那的战斗。甚至都不能称之为战斗,只是打架罢了。即使如此,也足以冷却盘旋在景心中的那股燥热。
热意冷却之后,只剩下了苦涩的后悔。
——干脆……
景将挂坠举到眼前。
干脆用掉它,不知道会有多么轻松。时刻鞭打着身体的痛楚自不必说,也能够止住接连不断地袭来的戒断症状,缓解每日自我消融的不安吧。
景停下了脚步。
他保持这个姿势,久久地凝视着闪烁银色光芒的十字架。
最后,景还是放下了手。难以忍受的疲惫感席卷身体,手腕自动放下了挂坠。
「唉……」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之后还要持续多久?从今往后的人生一直都得这样吗?
忍得住吗?昨天决定好要忍下去。真的能做到吗?
景沉溺于漆黑的感情,走在漆黑的夜路上。为了回到无人在意的生活,走向空无一人的公寓。
405号房。
梓等在门前。
「…………」
景目瞪口呆。连为什么会在这里的疑问都冒不出来,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
蜷缩在门前的梓,注意到景出现后站起身来。那张熠熠生辉的脸庞,在看到景的模样后,笼上了一层阴云。
「小景!这是怎么了?」
她慌忙冲了过来。看到景的伤口之后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这是?」
梓的手触碰到了脸颊。是因为一直在外面等着吗,指尖非常冰冷。
近得能感受到梓的呼吸。温暖的气息抚过脖颈。
担心的眼神中流露出痛苦,仿佛对景的伤势感同身受。
镇压在景心中的感情急剧沸腾。可是,满溢而出的思念,因为那份压力而扭曲反噬了。
「你好烦。」
「诶?」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事。只是稍微发生了点纠纷。」
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有多么刺耳,景比梓更加震惊。对震惊到害怕的自己感到火大,景愈发走投无路地说道。
「和卡普塞尔有点关系,只是发展成了乱战。受伤是我的失策,但也没办法。以前这种程度的小伤是家常便饭了。」
以前,话里特别强调了这个部分。
梓什么都没说,只是咬住了嘴唇。光是看着她的模样就感到焦躁。
「什么嘛。我可是救了个被袭击的女人。别怪我。」
「……我没有……想责怪……」
「就算没有好了,我这可是跟恶魔干架了,也累了。虽然你难得来一趟,不好意思,能不能快点说正事。」
每当吐出一字一句时,就好像挥下了沉重的斧头。劈开梓的同时,也斩在自己身上。
胸中的感情疯狂沸腾。仿佛要烧烂五脏六腑。
「跟恶魔……小景,难道……」
梓瞪大了眼睛。
景不禁反驳。
「没吃卡普塞尔。真的。就算没有卡普塞尔也能打得过。」
「真的……吗?」
「什么嘛。不信?不信就算了。」
语气无情得像是在眼前重重地关了上门。梓的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悲伤。景忍受着无可奈何的焦躁和自虐,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快回去……!
再说下去,自己只会伤害梓。
不对,说起来,自己有说过一次让梓开心的话吗?
为了不让她靠近自己。为了让她远离危险。自己一直都对梓放无情的狠话。尽是说些推开她的话语。
景忍不住移开视线。
会让她遭遇危险的那些东西,已经消失了吧。自己姑且是成功保护了她。
那么。
作为这份成功最后的矜持,自己难道不应该从她的面前消失吗?
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景的脑中一片空白。身体仿佛脱离了重力。
——是这样吗?
这才是正确的选择吗?
景面色惨白,想要寻求一个回答,挪回了移开的视线,朝向一言不发的梓。
「——!」
梓正注视着景。
真挚的眼神透过景的双眼闯入心房。
「小景。」
「……什么。」
「我说正事。」
「……」
「我是来告白的。」
「唉?」
「我是为了来告白的。」
「……什么?」
梓没有移开目光,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我喜欢小景。」
「……」
「我、喜欢小景啊。」
「…………」
她不是轻率地随便说说。梓的话语中,拥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份力量击穿了景,令他哑口无言。
「还记得昨天说的吗?毕业后的志愿。」
当然记得。而且,直到刚才景还在为此苦恼。
「昨天,小景说『会考虑一下』以药学部的大学为目标对吧?如果……如果那是真的,我也会陪你的。」
「……陪我……?」
「陪你一直学到考上。如果落榜了,一起再考也可以。」
她微微一笑。
景陷入混乱。
「说、说什么蠢话。」
「蠢吗?」
「是啊!你突然在说什么啊?那是自己的将来吧?哪能管别人怎样,必须自己作出自己的决定啊!」
梓吃吃地笑了。
「居然。不太像物部君会提出的意见呢。」
「这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我没开玩笑。因为是自己的将来,所以我要自己决定。」
她平静地说。
虽然她说得若无其事,但那份态度是认真的。
面对哑口无言的景,梓继续说道。
「看着最近的小景,我感觉非常不安。和去年的不安不一样,总觉得莫名有些揪心。」
「…………」
「昨天也是。小景明明和我们一起坐在一张桌子上,然而只有你一个人仿佛身处远方。虽然你温柔地看着我们,但那表情就像是身处遥远的战场,眺望着家人们幸福的照片似的……水原君也说过一样的话。常常露出虚无而透明的表情,明明就在身旁却好像离得很远——和哥哥一模一样。」
「水原?」
水原的哥哥是执行细胞的一员,名为别西卜。在建立细胞网络之后,年仅二十二岁就自杀身亡。
「……小景。」
梓向前一步,握住景的双手。
景没有抵抗。
「我知道现在的小景很痛苦。我也是。在圣诞节之前,我在班里失去容身之处,曾自暴自弃过。不对。在那更早之前,我们一直都觉得自己不被周围所接受,两人独自憎恨着这个世界。现在小景的状况,说不定比我所经历过的那些更加痛苦。所以,如果小景希望的话,可以不用忍耐的。一起退学吧。」
「小梓……」
面对哑口无言的景,梓毫不犹豫地用力点了点头。
「别担心。未来有很多选择。如果不想退学的话不退也可以,抱着退学一样的心情,放轻松一点就好啦。对吧?」
梓紧紧握住景的手。紧握的双手中涌出了温暖的力量。那仿佛通透的热水,洗净了景的心伤,融化了胸中凝固的感情。
「所以,慢慢来吧。毕竟小景可是过了七年那样异常的日子吧?怎么可能在短短两三个月里就能做到像普通人那样生活呢。」
梓苦笑道。或许,这句台词也是梓对自己说的。
「不用着急。」
梓说。
「不用太紧张,慢慢来吧。我们一起。好吗?」
无需更多的话语。
言外之意已经表达得足够清楚了。
交流有各种各样的形式。如果存在每天见面谈天,不知不觉间习以为常的交流,那么也必定有挤出勇气告白,拼命传递出心情的这种交流。
「那,我就先回去了。小景看起来也确实是累了。」
「不,那个……」
梓轻轻瞪了一眼支支吾吾的景。
「虽然想帮忙处理一下伤口……但刚才某人说得太过分了,所以就自己弄吧。」
她微微一笑。
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最后依旧什么都没说出口。两人牵着手,双双陷入沉默。
随后——
梓非常自然地,凑近了脸。两人的眼中如镜子般映照着彼此的双眸。
真美啊,景想道。真是美丽的一双眼睛。被这双眼睛看着,仿佛连自己身上的肮脏气息都一起净化掉了。
梓的眼睛缓缓靠近。鼻尖感受到了梓的热量。
景察觉到梓想做些什么时,瞬间涨红了脸。看到景的反应,梓的动作也开始变得僵硬起来。
「嗯,那个……」
她松开了握紧的双手,慌得手忙脚乱。脸也变得通红。
「那、那我走了,小景。明天见!」
「……嗯。」
梓道别后,飞快地冲到公寓的走廊上。她连电梯都等不及,直接冲下了楼梯。
景呆站在门外,直到彻底听不见梓的脚步声后,才如梦方醒地走进公寓。
打开灯,眼前是熟悉的玄关。
这几天,每当回家看到相同的光景时,都会想着无论是今天还是明天都一样空虚,不由得叹起气来。
但今天,景迈着踏实的脚步走进客厅。
打开客厅的灯。房间里空无一人。但是,双手还残留着梓的体温。
仿佛在嘲笑着这样的景,身体内部的野兽开始低吼。
发作了。
景咬紧牙关。闭上眼,强行平息体内的野兽。
涌上喉咙的呕吐感。摇晃脑浆的晕眩感。悉数夺走所有毅力的倦怠感,从窗台上一跃而下的的绝望感。景默默忍耐着这些,静静熬过了这段时间。
他脱下脖子上的挂坠。
拿着摘下的挂坠,移到沙发旁的垃圾桶上方。
梓的话语,在心中不断回响。
说到底——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景都不是梓的对手。
「没事的。我可以的。」
松开手,挂坠径直滑落,与垃圾桶的底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声音十分悦耳。
◆◆◆◆◆
如果——
如果这时的梓没有前来拜访景,在乱战中受伤的他,可能就会在家中屈服于戒断症状吧。
如果——
如果这时的景服下了卡普塞尔,说不定,他就会察觉到远处产生的那道气息。
但是,景没有服下卡普塞尔。
他的感官已经三个月没有沾染卡普塞尔,所以,没能察觉到那道气息。
那道冷酷无情地将渺小人类的喜怒哀乐,平等地归于虚无的气息。
4
气喘吁吁地奔跑着。
双脚绊住摔倒了。
胸口撞向地面。呼吸困难。疼痛窜过身体。
一时站都站不起来。只能趴在水泥地上,因痛楚和恐惧战栗。
皆见茜在哭。
她嘶哑地哭泣着。
为什么在哭呢。连那个理由都消失了。唯独呜咽哽塞在喉咙里。
名叫比格的男人让自己快逃。他是毒犬帮的人。在崇尚暴力的集团中以头脑取胜的少见男人。因此,在组织中身居特殊位置,被周围人尊敬着。
不止是这样。
应该不止是这样才对。身为外人的自己寄身DD麾下的时候,自己被底下的成员怀疑的时候,他也挺身而出保护了自己。然而……
不行,想不起来了。
他救了自己。就算理解这个事实,也没有产生感谢的念头。没有实感。
泪流满面。胸口空空荡荡。自己失去了习以为常的无可替代之物。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不仅如此,现在连「回不来」这个事实都感觉不到。
茜颤抖着手脚支起身体。
这几天,自己和比格一直在拼命调查着。最开始是漫不经心。随后被深刻的危机感逼上绝路,最后发疯似的查遍所有能查的事。
一切都为时已晚。
比格让茜逃走,自己则留了下来。留在他发誓效忠,独一无二的那个朋友身边。
泪流满面。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大把眼泪流个不停,濡湿了脸颊和下巴,滴到地板上。
起因是坂田启介。去年年末的事件。为了查出执行细胞的所在地,茜与千绘、水原四下奔走,查到他是细胞网络的毒品贩子。在那之后,毁掉了敌人的根据地,最后不了了之。谁都没有在意。
自从在DD看到了他的身影之后,一切就开始变得不正常了。在他背后牵线的那个人物,在不知不觉间,将事态推进到了无可挽回的阶段。
没能察觉。
在DD里,最该察觉到这种事的自己——唯一能够注意到这种事的自己,没注意到。其他人不会考虑这些。那些成天傻笑的家伙们,脑袋里尽是喝酒打架和女人。所以,只有自己。自己必须注意到才行。然而,却没注意到。
是自己飘飘然了。
事件结束后,在和那家伙一起度过的平凡时间里放松了警惕。
都怪我。
此时,背后响起了无声的落雷。
从地面刺向天空的雷光。
那是完美地制御着压倒性力量的光芒。就像神明降下仲裁的火焰,黄金色的光带静谧神圣而庄严。
最后看到的那家伙的背影。那宽厚的背影和自己的区别就像大人和小孩子一样。那是毫不胆怯地挑战明知会输的绝望战斗的背影。
啊啊啊——茜惨叫着。
啊啊啊——声嘶力竭地叫喊。
他抚摸头发时的感触,烟草的气息,嘲弄的视线,狡猾的嘴角,残暴的眼神,以及偶尔流露出的稚气。
立刻就会忘掉吗。马上就会消失吗。在别人眼中完全算不上什么,但对自己来说如同宝石般珍贵的回忆,难道就此灰飞烟灭了吗。
我——我们被摆了一道。而且是干脆利落的漂亮回击。但是,还不能放弃。不可以放任自流。
快想。快想。快想。快想。
必须用尽一切手段。
要复仇。
那是我们的领袖,甲斐冰太的作风。
黄金光芒在遥远的后方劈裂了黑夜。茜死死盯着那道光芒,咬紧牙关。
然后,想到了。
首先是……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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