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V 疾走-章节
1
自打遇见她后,从未隔过这么长时间没有与她见面。即使如此,当我时隔五天来到别屋时,她对我的态度一如既往,邀我前往王国,仿佛时间未曾流逝。
其实稍微有点松了口气。毕竟隔了这么长时间,冲我发火也不奇怪。
我制止了想带我前往王国的她,在别屋内与她面对面就坐,将现在感受到的真情实感告诉了她。
拒绝他人的生存方式,或许是错的。
我们或许错了。不,说成是我「们」可能有点失礼。毕竟你只是照我说的重现而已。是我不好。你没错。啊,不对不对。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并非如此,必须稍稍订正一下我的想法——订正一下我之前告诉你的东西。
我一五一十地说了,毫无隐瞒。加上交到朋友一事。现在对我来说,和朋友在一起的时间,和在王国的时间一样重要。
在我说话的时候,她只是默默倾听,看起来并不惊讶,也没什么兴趣。我稍微有点不安。
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她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是说明白了。但她的表情依旧没变,就算不断点头也没什么说服力。
不好意思,一直把你丢在一边。对不起。她再次点了点头。意思是原谅我了吧。但是心里总觉得有点疙瘩。
我轻轻叹了口气。虽然早就习惯了,不过最近与她相处稍微有点累。并非厌倦,但这事说累也很累。加上只有我能看见她。尽管她一个人待着估计也没事,不知为何总觉得不能放着她不管。
我不由得嘟囔道。
要是别人也能看见你就好了。
「……可以哦。」
诶?我兴奋地抓住了她的手。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现在可以做到。吾现在拥有这样的力量。」
如果这是真的,是不是还有点厉害。那也就意味着,能让大家看到那个王国咯?能邀请大家一起前往王国对吧?!
「对。」
好厉害。
我久违地说出了这句话。在那片森林里与大家一起散步。在那座城堡里与大家谈天。在那片湖泊前与大家一同欢笑。要是真的能做到,那可太厉害了!
那,能和大家见个面吗?不用立刻马上。要是你哪天想了就见一见?
她微微点了点头。
「若您希望如此。」
太好了!我欢呼着,甚至开心到跳了起来。
她注视着这样的我。
那时我还没注意到。
她的眼神居然如此冷酷无情。
◆◆◆◆◆
「……喂,那是甲斐吧……」
「甲斐,是DD的那个吗?!」
「准没错。我之前看到过平时趾高气昂的DD成员围在那家伙旁边摇尾巴的样子。」
「真的吗……到底为什么来这啊……」
「和甲斐说话的小屁孩是谁啊?」
「认识那种人吗?」
俱乐部内议论纷纷。众人拉开距离低声交谈,声音里满是畏惧与好奇。
甲斐悠然地站着,双手都插在牛仔裤兜里。他拥有磁力般的存在感,光是站在那就十分引人注目。
乍一看他姿势放松,实则稍稍前倾身体重心,将力量集中在脚尖上。在与景正面对峙的同时,五感扩张到四面八方,把握周围整体空间。
虽然他弯起了嘴角,但眼神没有丝毫笑意。光是这样面对面,就觉得仿佛在火辣辣地炙烤着肌肤。名为甲斐的人类所散发出的锐气,成了扑面而来的热风。
甲斐散发出的锐气。
也就是斗志。
察觉到此事的瞬间,景不由得直起上身,绷紧全身的肌肉。
目光片刻不离甲斐的同时,不断吸收视野边界的情报。综合之前的记忆,在脑中复现店内的构造,桌椅的配置,人的位置,放杯子和烟灰缸的地方。敏锐到刺痛的神经久违地复苏了。
「嘿~」甲斐舔了舔嘴唇,加深脸上的笑意。
「什么啊。我还以为你变窝囊了——这表情还不错嘛。」
「——!」
「嘛,也是。理应如此。我可是比谁都要了解你这家伙。不好意思,我来晚咯。」
甲斐将手抽出口袋,戏谑地耸了耸肩膀。但完全无机可乘。景慎重地调整呼吸,以此来平静心跳。同时,为了无论何时都能以最快速度作出最大反应,提高自己的内部压力。
「……物部君。那人是谁?」
静胆怯地抓住了景的手。景啧了一下舌头。后方是墙壁。前面是桌子。实在是受不了再加上一个静来妨碍动作了。随后他回过神,烦躁地反省了浮现出这种想法的自己。
不可以把她卷进来。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然而,景苦涩地想。
现在还有这种余力吗?
「……什么事?」
「哎呀,真冷淡。你早就察觉到了吧。」
「咚!」脚尖拍打在地发出巨大的响声。屏息观望这场唐突展开的客人们,纷纷吓了一跳缩起身子。
「我是来找你『玩』的。不用说也该知道吧。」
他嘴角满含笑意,眯起眼睛,锐利地俯视着景。
景焦躁得不由得站起身,连带着静也站了起来,但现在已经完全没有照顾她的余力了。
此时,店里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这两人。隔壁聊天的两个女孩子和离席跳舞的四人也屏住呼吸看着景和甲斐的谈话。
事态相当不妙。自己的立场正逐渐落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但景把这个想法驱逐到脑海的一角。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们不是正在休战中吗?」
「蠢货,我啥时候说过了。话说回来,你我都不会天真到把瘾君子们之间的约定当真吧。」
「……皆见同学知道这事吗?」
「嘿,小屁孩别多嘴。我可不会为了女人改变自己的生存方式。」
他不高兴地答道。但那态度似乎有些装模作样。接着,他胸有成竹地说。
「你不也一样?是吧,维萨特?」
我可清楚得很。甲斐的眼睛仿佛在这么说。
景吓了一跳,为如此动摇的自己感到震惊。
另一方面。
「维萨特?刚才他是说维萨特吗?难道是那个狩猎恶魔的……」
「喂喂,开玩笑吧?」
「但、但是。说起来,甲斐那家伙最开始好像也叫他维萨特。」
新的惊愕如同细小的波纹般在店内扩散开来。听到这些话的同班男生变了脸色。
「怎么会……难道……」
他似乎听过『狩猎恶魔的维萨特』的传说。
景瞥见了他的反应,不由得咬紧了牙。
长年以来担心的事终于变成了现实。费尽心思隐瞒了七年的身份,结果这么简单就暴露了。
同时——
感觉自己松开了一道心中的枷锁(、、)。
五花大绑束缚自己的,细小的锁链——钢索。
「……真的要打吗,甲斐?」
「That’s right.」
他用力扬起下巴。
开朗而残酷。在知晓一切的基础上,依旧能吹着口哨走向破灭的大胆与狂气。甲斐的身影甚至让人感觉有些怀念。
不对,正确来说那是「以前的」甲斐。是组队一同对抗敌人之前的甲斐。将自己当成宿敌穷追猛打的甲斐。
想起刚才梓打来的电话。电话里梓说茜的样子很奇怪。茜对待甲斐的态度产生了巨大的变化。像是被谁洗脑了一样,她对甲斐的「感情」仿佛消失得干干净净。
「……甲斐。你这几个月在干什么?」
「啊?」
「回忆一下。我们确实曾经敌对过,但自从冬天那件事之后,不都相安无事过来了吗?你应该也慢慢变了。这都多亏了皆见同学。但为什么现在突然又做出这种事?」
「…………」
「我也听说了最近DD改革的传闻。那不像是你的方针。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不是有谁在暗中搞鬼吗?」
「…………」
甲斐一时答不出话。他放下了脸上一直挂着的戏谑态度,死死咬住嘴唇盯着景。那双眼睛仿佛在犹豫着到底该不该说。
「甲斐。」
「……嗯。」
他喃喃地同意了。
没想到会得到肯定回答,景睁大了眼。
甲斐艰难地开口。
「……确实,事情有点不太对劲。感觉一切都假得要死。记忆一片模糊。DD的行动和往常不一样。我也在想,是不是有人暗地里做了什么动作。」
他同意道,再次耸了耸肩膀,语气有些自暴自弃将错就错。
「那为什么不调查那些?被来历不明的某个人肆意摆弄,你打算就这样老老实实地顺了对方的意吗?!」
「我提不起劲啊——」
「别胡说八道了。这可不是开个玩笑就能完事的。现在网络消失了,DD的存在比你想得重要得多。你知道要是没掌好舵,会产生多大的混乱吗!」
景怒吼道。
甲斐咯咯地笑了。
「这和金盆洗手的正经家伙没关系吧?还是说那传闻是假的?嘛,彼此彼此。这改头换面的平凡校园生活可真不适合你啊。」
「甲斐,认真回答我。」
「认真吗?那我就告诉你。他丫的全部吃屎去吧。」
甲斐怒骂道。
「用市场这种好听的叫法,但说到底就是一堆吸毒的吧?本来就是群脑袋不正常的蠢货,现在再怎么混乱又有什么问题?啊?我才懒得管那些家伙会变成怎样。谁管啊。」
吐露出的话语中带有确实的重量。这是他的心声。
「那么,就算不管别人,你自己又怎样?甲斐冰太这种人,会一声不吭乖乖任由别人摆弄自己吗?」
「我刚才就说了吧。提不起劲。」
甲斐烦躁地皱起脸。
「确实,可能是谁在背后搞鬼。感觉到有人在操控一切。那又怎样?与我何关?DD的方针很怪?戴尔塔的态度很怪?哈。无聊。这些玩意我无所谓。」
「怎么可能无所谓。你认真的吗?你周围的一切……不,有可能你自己都在不知不觉中变了,为什么能跟个没事人似的?!」
「你说为什么?!」
甲斐的眼中闪烁着光芒。那是野兽——而且是受伤野兽在露出獠牙的瞬间,眼中闪烁的危险光芒。
「我说了很多次吧。无所谓(、、、)。周围人变成怎样,自己的立场会怎样。什么伙伴意识,什么衡量得失。全部都荒唐得要死——但是,这不是现在才有的。我老早之前就这么觉得了。被同伴簇拥着沾沾自喜。死死咬住网络一步也不肯退让。然后呢?那又怎样?打架打赢能挣到好大的面子。有女人围着大口灌酒。然后呢?那又怎样?虽然有时候是挺有意思的。偶尔觉得值得骄傲。但是,有意思所以呢?觉得骄傲又怎样呢?无聊。随便吧,无所谓。就连我自己也是。自尊啊志气什么的,这些玩意越仔细想越觉得虚无。说到底,人在脑子里想的东西差不多点就得了。而且我们还是吸毒的。一年到头都在嗑卡普塞尔嗑得飞起啊。事到如今脑子再稍微不正常点,也没什么不好吧。」
「这……」
一瞬间,景忘了警戒呆站在原地。
甲斐的话是认真的。他认真地——恐怕是第一次——吐露自己的心情。而且,景也自觉逐渐被他的话语强烈吸引了。
自身的立场。他人的评价。将来的展望。自己的梦想。众人认为这些事有着天大的价值,然而自己总忍不住觉得这都是些无所谓的小事。不管是多么贵重的东西,都是在和某物比较之后产生了相对的价值观。稍微改变一下看待的角度,下个瞬间就会变成一文不值的石头。并非绝对无法舍弃的东西。
这种想法一直深深根植于景的内心深处。他心中唯一的例外就是女王,而在解决那件事之后,这个确信变得愈发强烈。
梓当然很重要。但是,景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待在她身边。重要的是她本身,自己对她而言并没有多大的意义。
这个世界拥有无限的价值。
因此,也不存在绝对而确实的东西。
一切都是相对的,会根据主观立场逐渐变化。
然而……
「然而,只有这点可以肯定。」
甲斐一字一顿地说。
「现在的我非常单纯。所以很清楚。在幻觉般无足轻重的世界里,唯有一件东西拥有确切的实感。那是什么呢。」
甲斐死死盯着景,将手伸进皮外套的内侧。他抓住了什么丢到景面前的桌上。
发出碰撞声落地的东西,滚过桌子停在景的眼前。
小小的玻璃瓶。
里面装着几粒胶囊。
那是卡普塞尔。
景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来吧。」
甲斐张开双手。
「我再次发出邀请,维萨特……不,物部景。只有你能陪我。非你不可。」
他神色疯狂。宛如被抛弃的孩子疯狂地黏住双亲一般。
紧接着,甲斐严肃至极地宣言道。
「甲斐冰太,申请和物部景决斗。」
咚。
景的内心激烈地发出响应。他全力压抑住自己,颤抖着说。
「我不想战斗……」
「骗人。」
甲斐干脆地断言道。
根本无法反驳。
「物部君……什么?怎么回事?!」
哆哆嗦嗦颤抖的静,摇晃着景的肩膀。不知为何,景突然想哭。意识倏然远去,不明白自己身处何处,到底在干什么。
甲斐的眼神如刀刃般锐利。
他将手伸进皮革外套的口袋里。
拿出两粒卡普塞尔。
含在口中咬碎,咕咚一声咽下喉咙。
不明就里但察觉到危险的家伙,铁青着脸冲向出口。那成为了导火索,俱乐部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
数名围在对峙的景与甲斐周围的客人也害怕地离开了。剩下景与甲斐互相瞪着对方一动不动。
静则吓得双脚动弹不得,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牢牢地抓住景的手。
甲斐看向了静。只稍稍瞪了一眼,她的脸色就变得刷白。
「你还是老样子带着些多余的东西啊。算了。给这磨磨蹭蹭的家伙准备点理由吧。」
下个瞬间,甲斐的眼眸染上了宛如鲜血溶解在墨水中一般的赤红。排解掉积累已久的憋屈,此处只剩下了甲斐的核心。核心像灼热的铁块一样膨胀、沸腾着周围的空间。
景的身体根据长年的经验立刻作出反应。他抱住静的头,扑倒在一旁。
随后,静坐着的椅子立即碎裂开来。
「呀!!!」
稍迟了一会静发出了惨叫。景一边护住她,一边保持卧倒的姿势回头。
眼前的空间浮现出一条漆黑的巨体。
黑色巨鲨将又长又大的身体强行塞进并不宽广的俱乐部内。像影绘一般的漆黑身影中,嵌入了两颗赤红的眼眸。细长的瞳孔能让人联想到猫科动物。那是甲斐的恶魔。
「可恶!」
景躺着踹了脚桌子。桌子横向打滑。放在上门的烟灰缸从桌上滑了下来落到景的手中。
景甩手扔出烟灰缸。甲斐缩了缩脖子避开了。瞄准这一瞬的空隙站——没能站起来。扒住手腕的静站不起来。
景迅速揽过静的腰,将双脚瘫软的她半抱着站了起来。
站起身的时候,黑鲨已经绕到眼前,距离触手可及。
景被仿佛能听懂人话的赤红双眸盖过气势,后退了半步。后背压到盖着暗幕的墙壁上动弹不得
「骗人……什么?这是什么啊?鲨鱼……鲨鱼!」
静的牙齿在嘎吱嘎吱打战。她恐惧地睁大了双眼。
「你看得见吗?!」
怎么可能,景大吃一惊。
一般来说,没有服下卡普塞尔就无法看到恶魔。既是卡普塞尔常用者也是恶魔使的景,可以不用服下卡普塞尔就能感知到恶魔的存在,用眼睛看到它。然而,静甚至无法理解现在发生了什么。
甲斐并没有对静的反应感到惊讶。她不过是用来引起景注意的手段罢了。
「为什么……」
她似乎也没有吃过卡普塞尔。然而,为何能看到恶魔?
就在此时,突然响起了一阵不合时宜的电子音。
是手机的来电铃声。刚才递给静的景的手机正躺在地板上不断响动,仿佛在寻找着主人。
而且,那个来电铃声是设定为梓的号码的来电铃声。
景僵住了身体。然而,甲斐毫不在意地踩碎了手机。手机发出刺耳的声音碎掉了。
「你需要的,是这个。」
他踢了一脚滚落在手机旁的玻璃瓶。装有卡普塞尔的瓶子,滚到了景的脚边。
「捡起来。」
「…………」
景的额头渗出了汗珠。
眼前的黑鲨像是身处巨大水槽一般,在空中静止了。它没有要威吓一番的意思。彼此都很清楚没必要这样。
静总算能自己站起来了,只是这样就拼尽了全力。景握紧了她的手。她慌忙回握,拼命依此来避免脑子陷入混乱。
在静稍稍冷静下来后,景松开了手,缓缓屈膝。在甲斐毫不松懈的目光下拿起瓶子,重新站起身。
瓶子里有着充足的量。
握在手中的感觉比实际重量来得加倍沉重。
甲斐让黑鲨退下。黑鲨如同忠实的看门狗一般候在主人身旁。不过,就算是这个距离也能瞬间吞掉景。
景右手拿着瓶子,用拇指撬开瓶盖。
接着,他挑衅地伸出手……倾斜瓶口,将里面的东西缓缓倒到地板上。
「混蛋……!」
甲斐的脸上充满了昏暗的怒意。
就在这一瞬间。
景用左手扯下墙壁的幕布。覆盖着墙壁到天花板的深蓝色幕布立刻滑落。
「什么?」
幕布翻滚,罩住了景、静、甲斐和黑鲨。景拉过静的手,迅速逃往幕布外侧。
「你打算干嘛,维萨特!」
怒吼声响起的同时,黑鲨撕破幕布一跃而出。从空出的大洞中能看到甲斐的上半身。
景握着瓶子,朝甲斐挥下右手。同时,景右手的影子——落在幕布上的影子里,放射出了数根细线。是景的秘技,影之钢索。
钢索爬过幕布起伏的表面,将甲斐和黑鲨连着幕布一起捆住。
景的钢索,原本是用来将他的 “影子”恶魔捆在影子里的招数,只能在平面上移动。所以就利用幕布,当成连接敌人的桥梁。
「切!」
甲斐破口大骂。但他的嗓音中分明蕴含着欢喜。
「泷田同学,这边!」
景全力拉住钢索,抓住静的手冲向出口。这种程度的招数不用吃卡普塞尔就能用。但终究无法彻底封住黑鲨的力量,不过是争取时间罢了。而且,能争取的时间非常有限。
这段时间比景预想的短得多。
准备穿过出口前的收银台时,背后传来了袭击的动静。
「什——」
景反射性地弯腰躲过。头上穿过了一个白色(、、)的鱼影。
「什么?!」
一头白鲨。虽然样子不同,但散发出与黑鲨相同的气息。
白鲨穿过收银台旁,在撞上大门之前灵活地翻了个身。和黑鲨一样的赤红双眼,对上了愕然的景。
身后的甲斐叫道。
「怎样啊维萨特?本来是想用来奇袭的,但毕竟是从你那得到灵感想出来的招数。姑且亮出来给你看看吧!」
「咕……二形态。是钢索的变换吗……」
「没错。」
甲斐洋洋得意地说。身旁的黑鲨用力挣脱了钢索。在这种前后夹击的状况下根本无法逃跑。
只好赌一把了。
景瞬间做好觉悟,冲向堵在出口前面的白鲨。
比自己大上数倍的巨体。它的存在感。景直面涌上心头的本能恐惧,抓住静的手跑了起来。虽然静吓了一跳发出惨叫,但景无视了她。
白鲨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景的恶魔攻击。然而,景没有要召唤恶魔的意思。只是没头没脑地向前冲。
甲斐慌忙禁止了白鲨的攻击。若像白鲨这样强力的恶魔攻击人类的肉体,一击就能让对方失去战斗能力。甲斐想要的是恶魔战。要是在逼出景的“影子”本尊之前决出胜负,就得不偿失了。
然而,景瞄准的正是甲斐的这点犹豫。
景逼近堵在出口的白鲨,直接空手触碰遵从主人命令一动不动的恶魔的身体。
紧接着。
「哈——!」
从触碰到白鲨皮肤的手心中,射出了足有数十根的钢索。
钢索互相缠绕在一起以此增加强度,像网一样裹住了白鲨。
「啊!混蛋!」听到了甲斐的叫喊。景把静撞出门外,自己也跟在后面。白鲨在背后满地打滚。但景没有回头。
不知道钢索能撑多久。必须得尽量逃远一点。
「物部君、物部君!什么?那到底是什么啊?!」
店外的静边哭边尖叫着问。那悲痛的眼神刺痛着景的心。
「抱歉……是我的错。但现在优先逃跑,我之后再说明。」
「但是……但是……!」
恐惧和混乱让她浑身颤抖。景没有再多说,只是默默握住了静的手。
带出来的玻璃瓶中还留有几粒卡普塞尔。景严肃地盯着瓶中的卡普塞尔,但马上就把它塞回口袋里。
「这边。」
他简短地说完,拉过静的手。甲斐看到了静的脸。如果留她一个人的话,很可能会被当成人质。
景带着哭个不停的静开始了逃亡。
2
王国的幻影日益逼真。
我逐渐开始无法区分现实和幻想的区别。就连朋友在身边的时候,也会在不知不觉间透过城堡的窗口眺望树海。每当这时我都会笑着糊弄过去,但随着频率增加,一同制作报纸的伙伴们都察觉到我的样子很怪。
我十分困扰。和她商量之后,她自己似乎也对此束手无策。
「因为您的同步率即将超过一定的界限。」
她说了一些不知所谓的话。而且还有点恐怖。
我问,如果超过了那个界限会怎样呢?
她——她居然微笑着说。
「您的愿望将会实现。」
比起她的回答,她的笑容更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因为,她一直都没什么表情。原来笑起来是这样的啊。
刚刚你笑了!
我震惊地说,她又回到了原本朦胧的表情,只是呆呆地歪着头。
但肯定没错。她确实笑了。
从那以后她偶尔会展露出一些表情。嫣然一笑的模样。困扰的模样。不知所云的疑惑模样。每副表情都非常棒。我很高兴能看到她的表情,慢慢地又开始每天前往本已疏远的王国。
可能都怪这个吧。
因此我的现实被幻想严重侵蚀了。
某天,那孩子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到底是怎么了?」
面对那张过于认真的表情,我不合时宜地想着,不能让她露出这种表情啊。
「笨蛋。这不是在开玩笑。最近你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
担心我的不止是那孩子。一起制作学级报纸的三人也和她一起围住了我,催促着我说一说原因。
总觉得像这样被同班同学担心有点难为情。
但因为大家态度都太过严肃,马上又开始觉得是自己的错。
确实,最近的症状逐渐恶化到连日常生活都有困难的程度了。即使如此,我也并不介意,觉得既然是她做的事,就应该没关系吧。
大家都不知道这些,会觉得不安也无可奈何。
我犹豫了好久之后,终于在某天下定了决心。
我叫大家到图书室来,毫无保留地说出了一切。
关于她,关于王国,以及在我身上发生的,稍微有点不可思议的体验。
结果起到了反效果。
大家都铁青着脸,有人生气,有人摆出认真至极的态度。那孩子甚至哭了出来。
「是你读书读傻了吧!」
真失礼。图书委员怎么能说这话呢。
但是,看到大家的态度我马上就后悔了。因为大家都建议我和老师或者其他的大人商量一下。如果很难讲出口的话就由他们去说。
很高兴大家能有这份心,明白他们是真的很担心我。但那样就不妙了。所以我无可奈何,只好说会让大家看看证据。下周日来我家和她见个面。所以,希望能等到周日。
此时大家都同意了。然而我一直为此苦恼到了放学。
回到家后,我马上前往别屋。她和往常一样,什么都不做只是恍惚地待在那里。
我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因为没有事先取得允许就定了下来,最开始觉得很是内疚。要是被拒绝我可就难办了。事到如今就算想找点借口,但也没想到什么像样的借口。事情要是闹大,就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我低下头说,对不起。
我知道这个请求非常任性。但唯独这次,希望你能听我说。
「好的。」
她干脆地一口答应下来。
「若您希望如此。」
她重复了一遍不知何时说过的话语。
我松了一口气。接着,一想到能让大家看到那个王国,原本萦绕心头的不安就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大家究竟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他们肯定连做梦都没想到我会创造出那样一个国度吧。
我欢欣雀跃地等待着约定之日到来。
因为太过开心,得意忘形了。完全没有往坏处想。
此时我眼中的日常有多么异样。
那些孩子们听到这些事后产生了自然的抗拒反应。
我完全没有冷静地去考虑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大家是对的。
因为此时的我和她,真的是非常异样的存在。
◆◆◆◆◆
「……不行。还是打不通。」
「这样……可能是进了地下的店铺。」
梓合上手机,千绘无力地垂下头。这已经是第四次联系景但打不通电话了。
——不妙……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梓摇了摇头,甩掉了这种想法。就算让负面思考占据脑海,也无法找出生路。现在必须先思考有什么方法能奏效。
与水原与茜两人走散的梓与千绘,一边尽力隐藏行踪,一边在葛根乐园的二栋移动。她们在黑暗中摸索着逃跑。而且敌人有上百人,就算不觉得这上百人全都来找梓她们,但追兵的数量应该也相当多。
在宛如废墟的葛根乐园里拼命地逃出众多瘾君子的魔爪。若是身边没有同伴的话,精神肯定比体力先崩溃了。
不过,两人勉强甩掉了追击。虽然也有和DD成员擦肩而过的惊险时刻,但多亏在黑暗中才能幸免于难。
——但这大概意味着撞到的几率变高了。
虽然不愿这么想,自己很有可能被包围了。包围网说不定在逐渐缩小。
幸运的是,用手机和水原他们取得了联系。他们依旧在平安逃亡中,但和梓这边一样,状况正在逐渐恶化。
茜知道的出入口全部有敌人看守。每个地方配置的人都不多,不过她认为其中至少有一个恶魔使。梓她们姑且都带了电流枪之类的武器,但只能将强行突破作为最后的手段。
——不过,如果那副景象是真的,敌人全员就都是恶魔使(、、、、、、、、)。强行突破无异于自杀。
在大厅内看到的那副难以置信的光景,深深印刻在梓的脑海里。在黑暗的废墟中塞满赤红双眼的无数恶魔。就算遇到狼群也不会如此毛骨悚然吧。
不过,还有一些疑点。
『如果说,如果那里的瘾君子们全都是恶魔使的话,我们早就完蛋了吧?』
正如水原所说。每个人会召唤出何种恶魔多少都会有差别,无法一概而论。若有一百个人应当就能召唤出一百种恶魔,其中若是有能夜视的恶魔,那也会有可以追踪的恶魔吧。就算没这么凑巧,只要聚集一百种恶魔的力量,用来对付在建筑内四处逃窜的梓她们还是绰绰有余的。
『也就是说,那些家伙并不是召唤了恶魔,眼睛才会闪出红光的。不如说,应该和小茜提过的集团幻觉有什么关系吧?』
「……如果是这样,参与追捕的人应该没有那么多才对。」
这是乐观的看法。但有希望肯定总比没有要好。
而且,还有其他佐证的材料。从茜的说明来看,参加聚会的人们在会场那样狂热地支持着DD——正确来说是巴尔——但平时并不是这样。
『参加那个聚会的基本上都是些最近才加入DD的新人。他们只是为了吸毒享乐,并不会像DD的古参们那样仁至义尽。」
接过水原电话的茜如此说明道。
「所以,就算命令他们去追我们,他们也不会非常认真地遵循指示——的意思?」
『大概吧。而且聚会往往到深夜就结束了。就算之后一些家伙会闹腾到天亮,但有半数参加者在夜里就回去了。』
「只要想办法逃到那个时候,得救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吗……」
总结就是,他们现在吸毒正吸嗨了。就算现在趁着卡普塞尔上头的兴致加入搜索,酒醒之后应该就会回到街上。更别说天亮了还留在葛根乐园内,听从DD干部的命令四处奔波。
这样的话,要从宽广的葛根乐园中从敌人的眼皮底下逃脱,似乎也没有那么困难了。
『但是……』
再次接过电话的水原,阴沉地嘟囔道。
『巴尔那家伙……利用DD,到底有何企图?』
巴尔,也就是四宫庸一,是水原的哥哥信司的朋友。因此他从小就认识他。
得知巴尔消失在河中自此下落不明后,水原只说了一句「太好了」。生死未卜就此消失。这个结局对于水原来说是求之不得吧。
这样的巴尔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想必心情相当复杂。
「那些家伙的目的是『建国』。小景之前这么说过吧。」
景和水原的宿敌执行细胞,由三个男人组成。一人是五年前水原死去的哥哥别西卜。一人是去年冬天败给甲斐的贝利亚尔。最后一人就是巴尔。他们侍奉着名为「女王」的恶魔,创建了细胞网络,在葛根市内散布卡普塞尔。在那之后,一时停止了行动,但在去年年末再次出山与景和甲斐交战。然而,最后只有景一人知道他们的真正目的,其他人什么都没听说。
『看来一切都还没结束啊。可恶。』
水原的骂声中满溢苦涩。
梓的想法也是一样。终于得到的平稳生活。隐约可见的些微未来。自己说不定又会失去这些微小的重要之物。
不对,肯定会失去吧。不祥又充满恶意的黑暗、恶魔与毒品,肯定会污染自己重要的梦想、关系及容身之所。光是这样想想,难以言喻的悲伤与愤怒就盘旋在心中。
然而。
「二位都冷静一下。」
千绘镇静而凛然的声音,阻止了梓悲观的思考。
梓抬起头看着千绘。千绘那双通透的眼眸在轮廓朦胧的脸庞上闪着微光。
「巴尔的目的,之后再问物部君吧。这回绝对会让他彻底老实交代的。这关乎实践搜查研究会会长的威严。所以,为了能够再次见到他,现在先绞尽脑汁思考吧。」
千绘的语气像是故意说给对方听似的。她在四人之中,是最欠缺打架「实战」经验的人。但就算体力方面扯了后腿,也会在这样的危机中自然地发挥领袖气质,让大家团结一心。现在也是一样,三人都真诚地接受了她的话语,最终也听从她的决定。
——真厉害啊,千绘。
梓放松肩膀,绽开了笑容。大概电话对面的水原以及一旁听到对话的茜,也和自己一样面带笑意吧。
「梓同学,开动脑筋,你觉得现在最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是哪里?」
「……不知道。如果不掌握敌人的动向……不过现在大概没有那种余力吧。」
「水原和茜同学呢?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梓传达了千绘的问题。随后。
『我想不到。小茜呢?』
『嗯……刚才的大厅如何?』
听到茜的意见,梓和水原都吓了一跳。
『这也太乱来了……』
『乱来是乱来。但我估计现在留在大厅里的只有嗑药嗑昏头的瘾君子。混进那些家伙里面逃过追兵,趁他们从幻觉中醒来的时候一起逃出去。跟现在这样东逃西窜相比,成功率大概能有百分之五十吧?』
她的提案相当大胆。不愧是负责给甲斐善后的女人,梓莫名有些佩服。
千绘抱起手臂。
「概率大概百分之五十吗……不过,多少会留一两个人在那看守吧。」
『嗯。那就是最大的瓶颈。』
「嗯……」千绘低吟道。估计她现在正摆出抱起手臂,右手食指搭在唇边的招牌姿势吧。
『千绘同学,你有什么想法吗?』
茜问千绘。千绘轻轻点头。
「七栋的最上层。」
「等、等下千绘。那也很乱来啊。逃到上面的话,不就等于自绝后路吗?」
「对。正因如此,敌人也应当认为我们不会作出这种违反常理的行为。」
千绘像是自己给自己说明一样喃喃道。
「而且这次有时间限制。假设就算敌人搜索到七栋的最上层,那也是在找完整个葛根乐园的区域之后。如果是按顺序来的话,应该会把它放在最后。不知道敌人投入了多少人力来找我们,但从这几次的遭遇战来看,大概有三十个人左右吧。而且分成了四至五人为一个小组。按这个配置,要彻底搜遍葛根乐园应当相当费事。撑到天亮也不是不可能。」
听到千绘的意见,这回轮到茜沉思了。『是呢……』她嘟囔道。
『是个不错的提案。就算可以计算概率,但要是没中就完了。找不找得到还是看运气。只是,假设被发现了,千绘同学的提案还有可以操作的空间。我的提案里要是万一被发现了,就要面对被几十个瘾君子包围的状况,这时就万事休矣了。逃脱的概率不到万分之一。但若是在七栋内的话,被发现了意味着要打倒四五人的小组,或者甩掉他们,这还是有可能的。状况严峻是很严峻,但这种程度的危险也没办法。在这附近漫无目的地乱晃也会陷入类似的状况。』
茜像这样思考了一番千绘的提案,决定自己也采取这个方案。
水原虽然纠结了一番,最终还是赞同了提议。
『啧。比拖拖拉拉让事态恶化来得好多了吧。』
当然梓也没有异议。
「……好。在这的屋顶看日出似乎也很不错。」
梓这样说完,千绘和电话对面的两人不由得笑出了声。
因此,兵分两路的伙伴各自寻找安全路线前往屋顶。
「首先得找上去的楼梯。」
现在已经走得相当深入,应该马上就到二栋和七栋的交叉部分了。找停止运作的自动扶梯说不定更快,但自动扶梯处于通风处,声音很响。可以的话走紧急通道更好。
梓和千绘一起寻找通往七栋的台阶。
幸运的是,马上就找到了。然而,从一楼到二楼的台阶上半,有一个人影坐在平台上俯视着这边。
两人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嗨。」
坐在平台上的男人,朝两人轻轻扬起了手。
「刚才不好意思。因为那个笨蛋混了进来(、、、、),稍微有点失礼。这样终于可以冷静地对话了。」
他利落地起身。
铁青着脸的梓敏捷地摆好架势。千绘慌忙躲在梓的背后。
「巴尔!」
——被看穿了吗?!
真是痛恨。没想到敌人的首领会等在这里。
「你到底想干嘛?!利用DD有什么企图?」
「和你们没关系——这样说的话会老老实实离开吗?」
「不好意思,完全没法信你。」
「是吧。实际上是有关系的。不好意思。」
听到巴尔的话,梓死死咬紧牙关,怒上心头。
「真的是……火大得要死……」
她骂道,瞪着眼前这个难以捉摸的男人。
「什么啊?你们到底想干嘛?有事没事就来纠缠我们……给我差不多点!我不管你们在搞什么无聊的鬼,滚到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耍你的阴谋诡计去。我直说了,你们这是在纯添乱。」
刚才盘旋在心中的沉重感情再次席卷而来。
景好不容易打算恢复正常的生活,甩掉卡普塞尔的诱惑,忍耐和人交往的艰难,下定决心忘记过去迈向未来。
无法容忍莫名其妙的男人用莫名其妙的阴谋将这份决心化为乌有。这么不讲道理——无法无天的事,绝不会让他大摇大摆地得逞。
梓近乎憎恶的激烈感情砸向了巴尔。
巴尔一脸嘲讽地接受了梓的视线。
「没办法。这一半是『自然而然』的命运。」
「你说什么。抛开自己做过的那些事……亏你还能说出这种话啊!」
「不是说你。是物部景。」
梓的脸庞瞬间僵硬起来。紧接着,怒气达到顶点。这无疑触到了她的逆鳞。
「你是说小景做了什么吗!」
梓歇斯底里地怒吼道。
「确实,小景染指了卡普塞尔。或许曾经和女王产生过什么争执。但是,是你插进那两人之间吧?创造并散布卡普塞尔的人是你们吧?!首先,小景已经偿还了自己的罪孽,也戒掉了卡普塞尔。不管你们想在哪里继续斗,都跟我们没关系了。什么『命运』啊。戏弄人也要有个限度吧!」
巴尔默默地听着梓的怒骂。那张脸上浮现出些许同情。
「不是罪孽或者责任的问题。是『本性』的问题。他和我们一样。」
巴尔自嘲道。
「是呢,借他的话来讲,我们本性相同……也就是同胞(、、)吧。」
梓心中的弦断了。
那个词对梓来说,是最为神圣不可侵犯的话语。
梓不顾千绘的制止,冲向了巴尔。愤怒让她失去了理智。
巴尔没有动。依旧直直地站在平台上。梓瞄准那张若无其事的脸,甩出了剃刀般干脆利落的飞踢。
右脚划出一道优美的线条。
白色的运动鞋直击巴尔的下颚——
穿过了它。
「什么?!」
没有任何触感。上半身因体重的惯性摇晃不稳,梓踉跄几步找回了平衡。
——怎么会!
巴尔的身影消失了。刚才确实还在那里和自己说话才对。
「千绘!那家伙呢?!」
「不、不知道。梓同学的飞踢触碰到他的瞬间,就一下子消失了!」
千绘哑口无言地瞪大了双眼。
——在哪里?
「这边。」
梓像触电般回过头。台阶之下,千绘站的位置对面,巴尔靠在墙上耸了耸肩。
看到梓冲下台阶后,身影又消失了。
「可恶。」
——幻觉吗?
还是那家伙的认知操纵呢。被耍得团团转很不爽。梓怒不可遏。
——本体应该在某个地方才对。
梓冲下台阶,一头扎进小路里。千绘慌忙追在她身后。
「梓同学,冷静点!对方不是那种没头没脑闯过去就能对付的对手!」
「但是!」
加上这边的行踪被发现了,只要他一通电话下去,大厅内的瘾君子们就会大肆涌过来吧。可以说是绝望的状况。
不对——
梓的脑内灵光一闪。
「千绘,这样下去只能把那家伙当成人质了。」
「什、你说什么?!」
「有其他方法吗?幸好那家伙自己应该不是恶魔使。刚才的集会上他的眼睛也没有变红。直接用肉搏战制服他就行了。」
梓的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辉。
「嘿~有趣的不止是维萨特和甲斐嘛。」
两人反射性地回过头。
这次又突然出现了一个男人。但不是巴尔。银色的长发与深灰色的眼眸。雕塑般立体的白皙美貌,完全不像是日本人。
执行细胞中的一人,贝利亚尔。
——难道!
梓紧张起来。贝利亚尔过去是号称『清道夫』的一流恶魔使。要是和他战斗,就完全看不到胜机。
看到大吃一惊的梓,贝利亚尔不怀好意地笑了。
「知道二栋楼顶的空中花园吧?上来一下。让你看个有趣的东西。」
他留下这句话,下个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消失的方式与其说是消去了身形,更像最开始就不存在那里。
自己被敌人玩弄于掌心中。
——但只能上了。
只有抓住他这一条活路了。而且,听到这事和景有关,不搞清楚那家伙有什么企图就咽不下这口气。
「千绘。」
「嗯,我明白。这里似乎只能顺他们的意了。」
千绘面无血色点了点头。
「走吧,梓同学。我也希望能给坏蛋来个五花大绑呢。」
梓和千绘坚定地望着彼此,互相点了点头。
随后,两人从一楼走上了通往二栋屋顶的台阶。
◆◆◆◆◆
可以轻松把握到追兵的位置。如此强大的恶魔气息,就算睡迷糊了也不会看漏。
然而遗憾的是,这并不意味着逃亡就会变得轻松。甲斐完全没有要隐藏恶魔气息的意思。他是故意展开力量持续施压,不让景有喘息的时间。
恶魔的气息如龙卷风般从背后逼近。而且,两个气息还在有机地联动配合。
与之相比,这边无法使用恶魔,还带着静这个普通人。这对身经百战的景来说,也是前所未有的不利条件。
——话虽如此,就算这边可以使用“影子”,估计也不是现在那家伙的对手。
甲斐之所以身为恶魔战的王者,是因为他所操纵的恶魔具有压倒性的力量。不过,和烈马挑骑手一样,要想驾驭那么强大的恶魔,主人也必须拥有非凡的本领。甲斐有这个能耐。他能够完美地发挥出自己恶魔的力量。
这回就是个例子。之前甲斐的恶魔曾经被『骑士』一刀两断过。在伤势痊愈复活之后,恶魔的力量减半,体格也小了两圈。然而,现在想来,复活后的黑鲨不过是一刀两断的其中一半吧。
——也就是说,那只白鲨是字面意义上的半身。
而且甲斐以让自己吃过无数次苦头的景的钢索为灵感,最终召唤出了那只白鲨。现在的甲斐完全不逊色于以前——不,应当说比以前要来得更强了。这也证明了甲斐的战斗天赋超乎常人。
——说到底,要是刚才那家伙没有半是好玩地让我「见识」一下的话,我早就成为白鲨的腹中之物了……
不仅如此。景在身为维萨特暗中活跃的时候,为了预防不测准备了好几个对付甲斐的战术。然而,这些作战现在全部都没用了。
虽说从结果上看是得救了,但心理上的冲击很大。就算没有受到直接的伤害,在战术方面是彻底落后。
——这家伙变得越来越棘手了。然而,这边还有逃走这条退路。先想办法应付一下他,确保泷田同学的安全,然后……
景一语不发,边走边在心中激烈思考着。状况极其严峻。胸中充斥着焦躁与后悔。
然而。
「……物部君?」
「……诶?怎、怎么了?」
突然被叫到名字,景慌忙回头望向静。
现在两人正混在中央街的人群中。这个时间主干道限流了车辆,路上满是行人。仿佛埋在人堆中一样,景一边压抑着焦急的步伐,一边逃过恶魔的气息。
静默默跟着景。
牵着的右手满是汗水,不过她似乎稍稍恢复了一些冷静。她虽然顺从了景「之后再说明」的解释,但想问的问题应该像山一样多,却没有多问一句。毕竟是第一次经历这样异常的事态,这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态度了。
至今一直不说话的静突然出声,景不由得紧张起来。
然而,她说出的话令他措手不及。
「你为什么……在笑?」
「……诶?」
景目瞪口呆。
——在笑?我吗?
怎么可能……想开个玩笑糊弄过去,但景失败了。
现在自己正拼命逃跑,再次体会到了甲斐的可怕之处。然而,就算一直对自己说敌不过,不是他的对手,脑袋的一角仍然一直在思考着「那么该怎么战斗呢(、、、、、、、、)」「什么战术能起效呢(、、、、、、、、、)」。
景没能回答,呆站在原地。
此时,背后传来女性的尖叫。
「什么?!那是什么啊?!」
包括景在内的众多行人都不由得转向声音的来源。随后,怒涛般的惊愕席卷了道路。
人挤人的主干道。在人群的头上,出现了两只鲨鱼。
鱼影在距离地上十米高的空中泰然游动。而且每只都比停在路边的卡车还要巨大。再加上,它们充满了生物特有的活力。
对景来说是见惯的光景。
然而……
「呜哇!」
「什、什么啊!这是真的吗?!」
「还在空中飞。怎么回事?」
他们看得到(、、、)吗?
景浑身像被泼了盆冷水一样。这不可能。固然,无法断言这里没有人服用了卡普塞尔……然而,现在所有路过的行人都抬起头望向空中的鲨鱼。这怎么可能。
「那是什么?怎么做到的?」
「不会吧。那是什么?像真的一样!」
走在旁边的情侣指着两只鲨鱼,双眼充斥着好奇的色彩。景狼狈地摇晃着静的肩膀。
「看、看得到那个吗?那里的恶魔?!」
「恶魔,指的是那个鲨鱼吗?是刚才那家伙吧。」
「看得到吗!?」
「嗯……和刚才一样。像是布满噪点的电视一样时隐时现……那是什么啊?是来俱乐部的那个男人干的吗?」
是闪回。
以前梓身上发生过相同的事。在没有服用卡普塞尔的情况下能够看到恶魔的现象。
梓产生闪回是因为被女王附身了。是女王的影响让她能看到恶魔的。
然而现在呢?不止是静。这条街上粗算有数十……不,数百个人。这些人全部都能看到恶魔。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景抓着静的肩膀,身体僵硬无法动弹。想不出任何能让对方接受的说明。如同焦油般漆黑的某物,从身体深处一点一滴地渗出。
「噫!」静的喉咙发出惨叫。
「物、物部君。被发现了!」
「——!」
景飞快地回头,和浮在对面的黑鲨的赤红双眸撞上了视线。
——糟糕。
黑鲨和主人一样,不怀好意地眯细了眼睛,接着像子弹一般撕裂夜空冲了过来。
眨眼之间就缩短了双方原本百米以上的距离。
「混蛋。」
景拉着静分开人墙,无视掉飞来的怒骂全力奔跑。
黑鲨追在身后。人群高声发出了惨叫和欢呼。一半是觉得好玩吧。以为在拍电视节目什么的。
景与静横穿马路,从车道向人行道移动。黑鲨追着两人,猛地下降高度,掠过行人的脑袋。那强大的迫力,逼得近处的人们慌忙避开。
人群中传出些许骚动。有人感受到黑鲨推开空气的振动。黑鲨正下方的人们不再抱着轻松看热闹的态度。
紧接着,当黑鲨猛然下降撞倒街边的路灯时,人们明显感受到了异常。此起彼伏的尖叫中透出了清清楚楚的恐惧。
破坏的不止是路灯。黑鲨的巨体扯断人行道上的电线,一头撞上建筑二层的时装店,布满整面的玻璃窗碎裂了。
扯断的电线坠落喷出火花,玻璃碎片如雨点般洒向人行道。
场面一片混乱。
陷入恐慌的行人争先恐后四下逃窜。然而,大多数人都被人墙堵住,完全动弹不得。跟在黑鲨后的白鲨也降下高度,混乱如烈火燎原般迅速蔓延。
「那个蠢货!」
甲斐应当也注意到自己的恶魔能被普通人看到。然而,他却依旧继续驱使恶魔,若无其事地发起攻击。
——『无所谓。』
甲斐刚才说的话如落雷般在脑内轰然回响。想起他申请决斗时那副严肃的态度。
——那家伙是认真的……
以及,果然有哪里不对劲(、、、、、)。
甲斐自己没注意到,抑或是故意无视了吗。不管甲斐再怎么钻牛角尖,他都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只能认为他的心灵发生了什么变化——被人为改变了。
——那么。
能像这样肆意玩弄他人思想的存在……
景拉着静的手在人行道上狂奔。两头鲨鱼追在两人身后——首先是黑鲨那边逐渐加速。
要被追上了。
——哎!
景放开静的手回过头。巨大的身体逼近眼前。令人惊叹的速度、重量、斗志。宛如「破坏」一词的化身。
景停滞了一瞬。
全身汗毛倒竖。恐惧麻痹了构成景的所有细胞。
同时。
在全身麻痹的细胞之中,产生了一股冰冷的电流。
电流瞬间从大脑穿过指尖,贯穿了僵硬的细胞。
疼得火辣辣的。
面部痉挛——嘴唇自然地向上翘起。
「正合我意!」
解开僵直后,景一跃而起,身随心动……不对,在内心产生「意识」之前,神经元就活跃起来。
人行道旁停着一辆小轿车。景冲到轿车旁。黑鲨立刻改变轨道死死追着景。
景飞身跃上发动机盖。车体倾斜。黑鲨张开大口咬碎车身,露出内部的引擎。
在夸张的破坏声中,景千钧一发地爬上车顶。他迅速转身,以车身为踏板朝黑鲨跳去。
景跳跃的轨迹越过了黑鲨上方。黑鲨盯着景,预判他的落地位置,摆动尾巴准备攻击。
景冷静地注视着黑鲨的动作。
有一个黑色的痕迹,在咬碎了车身的黑鲨背上移动。那是景被街灯照耀着的影子。
「看招!」
景的影子如同爆炸一般向四面八方射出数根钢索。这回不止是缠住它,而是瞄准了眼睛和鳃部切开。
黑鲨发出了愤怒与痛苦的吼叫。
景稳稳着陆。影子穿过黑鲨上方后,钢索也随之消失。这不过是在争取时间。
景立马起身,抓住呆站在原地的静的手继续逃亡。
——这里不行。总之得先换个地方。
如果继续在人行道上逃马上就会被追上。而且也很可能伤到路人。景作出判断,冲进了最近的小巷。
建筑与建筑之间有条宽约三米的岔道。景回头望向来路。
没追过来。
——怎么回事……!
景慌忙抬头仰望左右的大楼外壁,寻找看起来能用的东西。窗玻璃——不行。看板——没有。排水管——太脆弱了。逃生梯——这样的话……
此时,如他所料,白鲨出现在大楼顶上,将庞大的身躯挤进小巷缝隙中。一方正面追逼,一方迂回绕后。有如教科书般的进攻方式。
白鲨犹如袭击猎物的老鹰一般,往景的头上急速下降。
静注意到了它,发出尖叫。
景单手扶在大楼墙壁上,射出钢索,缠住大楼墙上锈迹斑斑的逃生梯。
「咕!」
墙壁发出了咔嚓的声音。逃生梯失去支撑,楼梯钢架断裂。由于钢索施力加上自身重量,古旧的逃生梯从大楼外壁上脱落。
楼梯轰然作响,往白鲨的头顶直线坠落。然而敌方的速度更快。鲨鱼并排的锋利牙齿转眼间就来到景的头上。
电流再次窜过身体。
火辣辣地疼。
「混蛋!」
景的眼中闪烁出赤红的光辉。
同时,他的影子——映照在墙壁上的影子隆起厚度,如水花一般飞射而出。
足以匹敌白鲨牙齿的强壮手腕与锐利钩爪。
从墙壁上生出的“影子”手腕,从旁抓住笔直下降的白鲨的下颚,死死按在对面的墙壁上。此时落下的逃生梯正好砸了上来。白鲨那充满肌肉的胴体不住颤抖着。
「——哈!」
疲惫感瞬间袭来。在不服用卡普塞尔的情况下使役恶魔,消耗自然十分激烈。更别说景已经几个月都没有摄取过卡普塞尔了。
——但现在不是哭哭啼啼的时候。
景远离躺在地上的白鲨,强行拽着不停尖叫的静冲进小巷深处。
小巷前方是个岔路口。道路对面有一座林立着金属纪念碑的公园。公园周围被建筑包围,在这个时间段依旧灯火通明。
景扭动脑袋正欲确认周围的状况。
就在此时。
「哈!」
守候已久的甲斐从右侧来了一记回旋踢。
就算想避开旁边也有静在。景用右臂挡住甲斐的踢击。但没能彻底防下来。
「啧!」
「呀!」
景和静摔倒在路上。
虽然和主干道比起来人流量已经少了很多,即使如此也有相当多的群众。路过的行人们都被突然打起来的景和甲斐吓了一跳,纷纷躲得远远的。
「发什么呆!」
甲斐向前一步,再次甩出右脚。
右脚踢中了景的肩膀。冲击强烈到足以让趴地的上身浮空。然而,景忍住痛楚,死死扒住了甲斐踹出后失速的脚。
景向前扑倒甲斐的右脚,擒抱的诀窍在于让对方失去平衡。甲斐不屑一顾。景本想让他剩下的一只左脚失去平衡,结果甲斐在摔倒的同时,用力击打景的太阳穴。
「……!」
视野摇晃。景再次倒下。甲斐则轻快地翻了个身,利用双手双脚稳稳着地。
「嘿!」
甲斐双手碰地,甩出第三次的踢击。
利用扶住地面的双手为轴,回旋踢如镰刀割草一般干脆利落。
景恍惚地抬起头。甲斐的脚尖已经逼到眼前。
「唔……!」
景的双眼再次闪耀出赤红的光辉。
落在景身下的影子唰地隆起。
「哎呀!」甲斐大叫着缩回了脚,如野兽般敏捷地迅速后退。
景也站起身重整态势。他护住背后的静,气喘吁吁地瞪着敌人。
「怎么了?这不是个好机会吗?给我出招!」
正是如此。要想不使用恶魔拿下胜利,就只能直接攻击甲斐的本体。甲斐也知道这点,所以堂堂正正地暴露出自己的行踪。
「够了吧甲斐!你疯了吗?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景怒吼道,甲斐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饶了我吧。怎么还在讲这事啊。」
「当然啊!现在还能听到对面街上的惨叫啊。你不知道自己到底闯了多大的祸吗!身为DD头领的男人……居然像个嗑上头的疯子一样!」
「那又怎样!刚才我就说过了吧。和DD没关系。虽然不知道是谁搞了什么鬼,但没了束手束脚的累赘爽多了。实际上,好久没有这么爽快过了。现在的我,只是个嗑上头的瘾君子。既没什么立场,也不用瞻前顾后。现在(、、)。只有现在(、、)才能这样。上哪找这么好的事啊。不对,很久以前有过吧。我居然把这么理所当然的感动忘了个精光。」
甲斐的眼睛得意地闪闪发光。他的话语不含一丝虚假,准确无误地表达了他的内心想法。
景不禁害怕起来。
不是对甲斐。
而是对不禁觉得他十分耀眼的自己。
「我要上了!物部!」
甲斐将卡普塞尔放入口中。
——可恶。
「泷田同学,退下!」
景推开静。就在此时,恶魔的气息爆发了。
右后方。
——糟了!
黑鲨撞了过来。这回没有抓住躲开的时机,硬生生吃下了正面一击。
「唔!」
对方似乎手下留情了,这一击没有让他昏过去。黑鲨没有撞飞景,而是准备压扁他。
景双脚离地。黑鲨将景的身体顶在鼻尖上笔直突进。远处传来了静的惨叫。
「咕!」
身体浮空。风扑向后背。
黑鲨的鼻尖深陷腹部。虽然用手上的钢索缠住了它,但黑鲨依旧没有放慢速度。
黑鲨就这么把景撞进了公园。公园里林立着纪念碑。
——不好。
街灯在景的正面。也就是说,光源在前进方向的反面,无法让影子投射在黑鲨身上。那么……
——后面!
景在自己背后生成了“影子”铠甲,勉强避免了直接撞上纪念碑。召唤不完全的“影子”夹在景和纪念碑之间保护主人的身体。
冲击。
冲击大到撞倒了纪念碑。
景被扔飞到柏油路上。虽说勉强赶上了,但身体遭受的撞击并不轻。
「好痛……」
剧痛袭遍全身。然而,完全感受不到愤怒,也没有憎恨。
心中唯有兴奋。以及更多的是熊熊燃烧的激昂战意。
——决不束手就擒!
冷静点,景对自己说。他在地上翻滚做好受身,边翻身边观察周围。特别是光的位置。不止是公园内的街灯,周围建筑发出的光芒也能照到金属纪念碑。将能看到的所有光源都刻在脑海里。不管处于怎样的情况,这都是景最先做的一件事。
甲斐进入公园。白鲨跟在他后头。
这样敌人就有两只。胜算寥寥无几。
但并非完全没有。
黑鲨再次冲了过来。景强行驱使摇摇欲坠的身体站起来,躲进纪念碑的阴影里,逃向巨体无法通过的路线。
纪念碑是模仿英格兰巨石阵建造的产物。众多不规则形状的柱子围成了一个圈。就算没有固定在地面上,也不是鲨鱼能够轻易破坏的东西。根据使用方法能成为盾牌或是墙壁。
照在公园内的光源也很充分。虽说是偶然,但作为迎击甲斐的地点来说是个非常理想的地方。
这样一来也能使用“影子”了。然而,精神上的消耗十分剧烈。差不多也要接近不依靠卡普塞尔使用“影子”的极限了。
景的手伸进了口袋。
一粒。只要一粒就好。只要……
「可恶。」
景甩开了诱惑。
他握紧双拳,撑起伤痕累累的身体立于大地之上。
右手是黑鲨。左手是白鲨。正面是甲斐。长年以来的宿敌堵在纪念碑对面,死死瞪着景。
「上吧。」
「好啊。」
听到景的邀请,甲斐绽开笑脸应道。
甲斐穿过柱子之间,走进纪念碑的内侧。黑鲨移向圆阵的上方,白鲨绕到圆阵的外侧,各自等待主人的命令。
景摆出迎击甲斐的架势。
自己和梓不一样,没有学过格斗技。臂力和经验也都远远不如甲斐。不过景有个主意。甲斐若是靠近,景会再次使用钢索。不是针对敌人,而是对自己使用。
从脚下影子射出的钢索爬上景的身体,缠住摆好架势的双手。不只是这样。接连放出的钢索沿着手肘向手腕旋转缠绕。
没过一会,钢索就武装到了指尖。宛如套上了一副活生生的绷带。
「嚯?」
甲斐双眼放光。他满心期待景的下一步动作。
覆盖着黑线的手臂前端无声地蠢动着。仔细一看,手臂表面上的钢索在高速旋转。
景伸出了那只黑色的手腕。
那既不是拳头也不是手刀,只是为了让指尖触碰到对方的一个动作。
甲斐敏锐地作出反应,中止准备好的攻击,远离景伸出的手。
景追在他后面缩短距离。
在甲斐看来,这接近方式不太谨慎吧。要是他想,应该随时都能干脆地反击。但甲斐没有这么做。
——看来是暴露了。
如果他反击的话,用这只黑色手臂防御就行。接触到的下个瞬间,缠绕在手上的钢索就会从接触的部分开始抓住对手。但是,对方似乎看穿了这种程度的花招。
甲斐甩出几个牵制的下踢。
景轻快地躲过踢击,他一边闪躲一边向前,一步步确实地缩短着距离。
无需在动作中施加重量。脚步也并非格斗技的步法,而是能够让人联想到舞蹈的优美动作。
甲斐不情不愿地逃。追在身后的景不断甩出踢击。
空踢完全没有碰到对方。然而,甩出的踢击在地面上伸得老长。是脚踢出的影子。从脚尖伸出的钢索逼近了甲斐。
「啧。」
甲斐急忙闪到一旁。四面八方都照射着光芒。由于能全方位形成影子,攻击范围很广。
不过,在甲斐看来,“影子”的攻击范围之广是很让人吃惊,但不管使得多么巧妙,只是钢索的话就不成问题。
「没用的,物部。把“影子”叫出来!」
甲斐烦躁地大喊。
——就算想叫,也只能再叫一次了。
景表面上无视了甲斐的台词继续接近。甲斐眼看情况僵持不下,就让守候在上空的黑鲨下降。
景理应会改变战法。他不得不变。甲斐是这么预想的。然而,景却没有动,用肉身承受了黑鲨的一击。
「什?!」
甲斐不由得呆住了。这一击只是威吓,就算不依靠恶魔也足以躲开。
但是,景却没有躲。紧接着,在身体接触黑鲨的瞬间,他解开了手腕上的钢索,自己也扒住了黑鲨的身体。
和刚才一样,景的身体与黑鲨密切接触。不过这次是凭借自己的意志。
「你打算干什么?!」
甲斐目瞪口呆地叫道。黑鲨为了挣脱景来回扭动。
一阵剧痛充斥胸口。在承受撞击的时候,肋骨似乎断掉了。
「咕!」
身体吃痛松开了黑鲨,只剩下双手没有放开。景挂在黑鲨下方,仅凭触碰到黑鲨皮肤的手心支撑着体重。
「哎!」
甲斐愈发烦躁,一口气提升了黑鲨的高度。惯性仿佛拉扯着全身,转眼间就离开了地面。
飞往上空。
每当黑鲨粗暴地扭动身体时,景就被来回甩荡。重力与离心力撕扯着景的身体。
高度瞬间提升。
十米。
二十米。
最终达到了三十米的高度。
脚下的公园一览无余。
灯火通明的纪念碑看起来跟微观模型一样。连身长数倍以上的柱子,都像是地面冒出来的地桩。
旁边大楼群的屋顶仿佛触手可及。玻璃窗嵌在大楼墙上。从建筑缝隙中可以窥见附近成片的屋檐。
突然撞入视野的世界冻结了景浑身的血液。景拼命维持着快要远去的意识。
被来回甩荡的景勉强保住意识,尽量不让手被甩掉,等待着时机到来。
紧接着——
纪念碑组成了一个圆环。黑鲨移动到了那个圆环的正上方。
就是这里。
景屏住呼吸。
解开了连接自己和黑鲨的钢索
呼。
身体从一切束缚中解放,变得自由。
黑鲨感受到抵抗突然消失,惊讶地扭动身体。
景离开了黑鲨,在空中张开手脚。
飞在夜空中的感觉。
体会到抓住空气的漂浮感。这是初次品尝的感受。然而一瞬之后,马上就开始坠落。
「……!」
身体吸往大地。大气激烈地捶打身体。
围绕周围的建筑群。刚才还位于同一高度的屋顶转瞬就消失在脑后。向下,不断向下。速度毫不留情地增加。
看到甲斐了。他呆呆地仰望着这边。二者对上视线。景笑了。瞬间,甲斐察觉到了什么。但已经迟了。
当景的身体恰好经过了建筑高度的一半之时。
那正是设置在方形大楼中照亮公园的众多灯光的交叉点。
景的身体沐浴在光芒中。
落下了影子。
巨大的影子们宛如黑色莲花的花瓣一样包围纪念碑,成放射状炸裂开来。
一瞬。赌上这短短一瞬,悉数解放体内剩余的全部力量。
「唔噢噢噢噢(、、、、、)!」
景的眼睛燃起赤红的光芒。
紧接着,下方的影子——众多“影子”一齐起身。
“影子”的位置在圆环之外。所有“影子”整齐划一地向内推倒纪念碑。甲斐身处圆环内侧,无处可逃。
声音轰然作响。
粉尘飞扬,宛如炸弹炸裂一般。景笔直坠入粉尘之中。
「咕——」
利用粉尘映照出的朦胧阴影召唤出“影子”。如雾霭般的“影子”手腕接住了自己的身体。
粉尘照出的阴影相当模糊,不足以让“影子”完全实体化,即使如此景也免于摔死。这几乎是光凭直觉(、、)来刹车,让自己的肉体落到倒塌的纪念碑上。
「啪!」
坚硬的冲击捶打全身,痛到无法呼吸。
感觉身体快要四分五裂。景躺在原地,手脚动弹不得,像一个坏掉的人偶。然而,胸中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昂扬感。
——赢……了。
景深呼吸闭上双眼,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等待痛苦褪去。
然而……
——……诶?
粉尘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能量块。
熊熊燃烧无穷无尽的力量,宛如在地面上释放热量的太阳。
「……什。」
——什么?
景强行驱使伤痕累累的手脚颤抖着起身。
风吹散了粉尘。景凝视着气息传来的方向。
倒塌的纪念碑的两米上方(、、)的位置。
「……啊。」
景哑口无言。
浮在空中的甲斐,得意地俯视着哑口无言的景。
强风吹拂着黑色皮外套和卷翘的黑发向上(、、)猎猎飞舞。这是恶魔使堕落时出现的现象。不过,就算那双注视着景的眼睛宿有强烈的兴奋,却没有失去理智。
证据在于,甲斐缓缓压制住了穿梭在体内的力量——恶魔堕落后非同寻常的力量奔流。他凭借意志,将失控濒临暴走的恶魔拉回了自己的控制之下。
甲斐的身体随着力量的保存逐渐下落。当双脚着地之时,恶魔的力量也被完美制御了。
「库库库。」
甲斐笑了。
那张灿烂的笑脸中流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任谁都能看出他欢喜过头蠢蠢欲动。
「这是贝利亚尔的招数。很厉害吧?」
好厉害。
真心觉得很厉害。
「你和我都很了不起嘛。」
完全同感。
会心的攻击。完美的回避。彼此都全力以赴,进行力量与技术的较量。
每一件都有着无法从别处品尝到的独特滋味。
景摇摇晃晃地起身。甲斐开心地眯起双眼。
黑衣男子飒爽地屹立在倒塌的纪念碑之上。
景看得出了神。
出神的同时,觉得非常美丽。
那是野兽的美丽。那是顺应灵魂指引的方向,恣意生活的高傲之心。
在景眼里,甲斐看起来闪闪发光。同时,滚烫的热意充斥胸口。
我能够回应那个男人。
我能与那个男人站在同一高度。
那是景过去未曾感受过的岩浆般沸腾的自傲。
其他人都无法做到,难以抵达的灼热领域。能够身为这个男人独一无二的劲敌站在此处,自己值得为此感到骄傲。
目眩神迷的亢奋,敲定了他的归处。
「很开心吧,物部?」
是啊……景陶醉地同意了。
正是如此——
真『痛快』。
甲斐目光炯炯。他将卡普塞尔放进嘴里,用力咬碎。
景的手也伸进口袋,抓出一粒卡普塞尔。
「来,继续吧。」
好啊。
景将卡普塞尔含入口中。
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真正的实力。
3
看大家的表情!
我一脸得意。
进入别屋的朋友们纷纷哑口无言。怎么样。他们肯定觉得什么都没有,搞不好还想象了一番我和人偶之类的东西自言自语的场面呢。
她和平时的态度一样。明明是第一次见到我之外的其他人,却能平静地保持面无表情。稍微有些遗憾,还以为能看到她新的表情呢。
嘛算了。我转向大家。
她就是我提过的那孩子。我叫她——呃,之前是叫她梓……现在则称呼她为『女王』。
大家都没有回话,表情十分僵硬。
「喂……那家伙,是怎么回事。」
那孩子用颤抖的声音说。
叫她那家伙也太没礼貌吧。虽然她有点怪,但不是什么坏人哦。
然而。
「骗人。」
他顽固地摇着头。我稍微有点生气了。
「正如 所说,物部。那家伙很怪。明显哪里不太对劲啊……」
连平时最老实的 君,在看到她之后都这么说。大家的脸色都好差。他们本以为我是在骗人,结果我说的居然句句属实,就开始钻起牛角尖了吧。一点都不像他们。
好,我知道了。我粗暴地说。
我会带大家到王国去。大家绝对会喜欢那里的。
我转向她。
「来吧,女王。准备将来宾们招待进王国!」
她如往常般点了点头。
随后,她的脸上初次展现出薄冰一般冷酷无情的微笑。
◆◆◆◆◆
空中庭园里自然是一片寂静。
在葛根乐园还营业的时候,二栋的屋顶上有片作为露天酒馆的开放空间,占地面积十分宽广。虽然边上围着围栏,但依旧能将河对面的街道风景一览无余。
由于长时间无人打理,种在这里的植物几乎都枯萎了,只剩下一小部分还野蛮生长着。木制的凳子上缠绕着爬山虎。长年无人问津的荒芜感,就好像某个废弃古老城堡的庭园一般。
夜风十分强劲。上方的云朵也飞快飘动着,夜空中的明月忽明忽暗。
「夜色很美吧!」
有人说话了。
一个男人站在屋顶的正中央。意外的是,那并非巴尔也不是贝利亚尔。
「实在是非常舒适的夜晚。悬挂在晴朗夜空中的月亮不是很美吗。视野也绝佳。光是身处高处就能解放人类的心。地下室虽然也不坏,但偶尔到这样的地方也不错吧。怎么说呢。像这样的场景,我觉得特别适合秘密组织的黑幕单手拿着白兰地酒杯策划组织阴谋什么的。虽然这灰尘有点大了。」
男人的服装和刚才出现的巴尔和贝利亚尔的幻影一样,穿着酒红色的衬衫配上皮裤。不过,和刚才穿得随意时髦的两人一比,同样的衣服在他身上看起来就有些土气。像是穿着不习惯的正装出席会议的年轻学者一样。
男人欣赏了一会周围的风景之后,摩挲着双手转向梓等人。
「接下来。初次见面——这样打招呼是否正确,我先暂且放一边不论。我——这个第一人称实际上不太准确,不过复杂的现状说明也放后面再说。你们这群人相当嫌弃我呢。对此我也好好反省过了。总之,我们优先推进交流吧。姬木梓君。海野千绘君。因为我调查过你们了,所以你们没必要自我介绍。说实话,我是你们的粉丝。听说了你们的活跃后相当兴奋。在这个城市里居然有像你们这样有行动力的高中生,我真的觉得很开心。」
男人说话非常流畅。语气中带有独特的节奏和音调,完全不给这边插嘴的机会。
他表情平和,目光中混合着丰富的知性与亲切的稚气。从这个人身上完全感觉不到恶意与敌意,甚至让人抱有好感。
然而,此人在「谈判」方面,是远比巴尔或贝利亚尔更加麻烦的对手。
「话说回来,还需要自我介绍吗?还是说,从久美子君那八成非常不正确且混合了极其主观的省略和多余解释,既没有条理语序也难以理解的说明中了解了一些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省事不少。」
梓虽然想回答男人饶舌的提问,但千绘制止了她,自己向前一步。这是让她来交涉的意思。梓点了点头,给千绘让出位置。
「我听久美子说了,『别西卜·模式』。当然,要先搞清楚你的话到底有多少可信度,才能决定是否要相信这个称呼。」
听到千绘的回答,男人破颜一笑。
「太好了。似乎可以正常沟通呢。哎呀,说实话我还有点担心。从久美子君的态度来看,我还怀疑了一下难以交流莫非是我的错。但是,如此一来就足以确认我和你们这些小一轮的女孩子也能顺利对话。好,那马上就来进入下一个话题吧。首先确认一下你们的意愿。是想先『提问』,还是想先『表达』呢?」
听到这唐突的提议,千绘绷紧了脸。
「我想提问。」
「问什么?」
「说明你口中的『复杂现状』,以及你们的目的。」
「后者就说来话长了。」
「无妨。」
「真开心。也只有你会说这种话了。毕竟一旦开口我这的那两位就会捂着耳朵跑掉。啊,顺便一提,在目前的情况下,没有方法能够客观公正地证明接下来的说明。刚才你也说不知道我的话到底有多少可信度,是真是假就交由你自己根据手中掌握情报的统一性作出判断吧。OK?」
「……OK。」
「很好。那么开始吧。」
结束了漫长的铺垫,男人将双手背到身后。
「首先,在你们想正确理解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这么说,但把我当成『别西卜』就好。这样比较方便。然后——」
别西卜唰地伸出手,指向了梓的左边。
「……我是『巴尔』。嘛,事到如今也不想搞那些麻烦的说明了,就把我当成你们熟知的那个巴尔就行。」
梓和千绘倒吸了一口凉气,转向别西卜指的方向。
屋顶边缘栏杆附近的楼梯下方,巴尔靠着墙壁,抱起双手站在那里。
梓慌忙回头看向别西卜。他依旧带着笑脸待在原地。
——两人?!
此时。
「然后,我是『贝利亚尔』。葛根东高中那会后就没和你俩见过了。不过也不是什么值得怀念的老相识叻。」
贝利亚尔站在巴尔的对面。梓她们的右边。三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但明显是不同的人。
「怎、怎么回事?!」
梓不知所措地环顾三人。三位执行细胞组成了一个正三角形,包围了前方与左右。
别西卜苦笑道。
「别这么惊讶嘛。刚才在下面不是也看到了吗?」
「也就是说,你们都是幻象吗?」
「不对——无法如此断言才麻烦。重申一遍,情况非常『复杂』。」
该怎么解释才好呢,别西卜挠着脑袋。
「非常通俗地说明的话……本体——不对。用肉体这个说法更贴切吧。总之,物理上的实际存在只有一个人。只有巴尔是真货。我和贝利亚尔是经由巴尔重构的模拟人格。不过,他在过去的决斗中被恶魔吞噬了实体。他自身原本的人格,和重构的我们这些模拟人格混在了一起。也就是说,真假混合,三人份的人格融在了一人的精神之中。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吗?」
「不、怎么可能明白……」
「对吧。所以很难解释嘛。嘛简单来说,他——我们都疯了。不仅无法正常思考,感情回路也坏掉了。已经可以算是个彻底的废人了。只是残破的精神依附在保持生命活动的肉体上罢了。很痛苦啊——那时连这种念头都涌不出来,所以现在回忆起来也不怎么痛苦就是了。」
他耸了耸肩。梓和千绘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过,此时我们的女王大人为了忠诚的臣民们,展示了ultra C级别的超高难度技巧。从精神异常的巴尔的肉体中……不,从他混沌的灵魂深处(、、、、),将我们一个一个地召唤(、、)出来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注:1968年东京奥林匹克运动会中,当时的日本体操队展现出了超越当时最高难度C级的动作, 由此诞生了“超越C难度的”「ultra C」一词,用于指代技巧高超。】
别西卜兴奋不已地问道。
梓摇了摇头。不明白。怎么可能明白。完全超过了理解范畴。千绘也拼命想跟上理解,但无法作出回答。
看到面色苍白的两人,别西卜一脸得意地伸出一根手指。
「提示。『三形态』。」
「三……形态?」
好像从哪里听过这话。记得是景……
——啊!
想起来了。景使用的钢索。
景所操纵的恶魔,是由他的影子变化而来的。不过,他还能操纵另外一个从自己的影子里射出的钢索一样的线。记得景将这招称为『二形态』。
自己曾经听到景向甲斐如此说明过。那是在和执行细胞决战之前的晚上。为了找景,梓不小心听到了他和甲斐在卡拉OK包厢屋顶上的对话。记得那时的景似乎解释说,这是他引出了自己恶魔的不同一面之类……
「……诶?」
——恶魔?从灵魂深处,召唤出来?
「那……那也就是说!」
「哎呀,第一个提示就注意到了吗。正是如此。这是形式不同的『恶魔召唤』。也就是说,现在的我们,是作为恶魔被召唤到现世(、、、、、、、、、、)了。真是不敢想象!就算是我,也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变成恶魔啊!」
别西卜气势恢宏地放话道。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巴尔和贝利亚尔交换了一下眼神叹了口气。
梓哑口无言。这比站在眼前的男人是幻觉还要难以相信……恶魔?
「等、等下!」
千绘探出身体问道。
「我们现在没吃卡普塞尔啊?如果你们是恶魔的话,我们应该看不到才对!」
「嗯,问得好。脑袋转得很快呢。现在不是你们看到了我们,而是我们让你们看见了。也就是使用了巴尔拿手的认知操纵能力。所以,像刚才那样,只要这边有那个意思,就能随时现形和隐身。顺便一提,卡普塞尔的原理也是一样的。不过关于无差别对人生效这点,那是卡普塞尔操纵了观者的认知,表现得看上去确实存在于此一样。所谓卡普塞尔能让人看到恶魔的这个效果,也是这个认知操作的力量在体内运作才得以生效的。」
别西卜解说着提问,其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教师风范,。紧接着,他不顾呆站在原地的梓她们,啪地击掌道。
「那么。现在开始才是正题。虽然想开门见山地说我们的目的『建国』……」
此时,别西卜微微一笑,宛如喜欢恶作剧的恶魔一般。
「比起嘴上解释,有个更好的方法。……贝利亚尔。」
「好好。」
贝利亚尔嫌麻烦似的向前一步。
他朝向梓,面无表情地放话道。
「先说好了,这些是幻觉啊。」
「……诶?」
下个瞬间,贝利亚尔的双眼闪烁出红光。他召唤了恶魔。
——糟了!
梓立马闪到一旁,顺手带上呆立不动的千绘卧倒在地。
梓她们先前所在的后方地板炸开了。
「你干什么?!」
梓正想责备贝利亚尔。然而,转过头时贝利亚尔已经不在那了。不止是他。环顾屋顶,喋喋不休的别西卜和沉默寡言守望事态的巴尔也不见了。
梓想起别西卜方才说过的台词。
——『只要这边有那个意思,就能随时现形和隐身。』
梓咬紧牙关。也就是说,那些家伙正躲在一旁看着自己的样子吧。
「你们太卑鄙了!在交涉当中使用恶魔,而且还隐身!」
没人回答。梓怒骂了句混蛋。那些家伙肯定没打算老老实实地交涉。对自己的天真判断感到火大。
远处传来一阵什么东西在爬的滑溜溜的声音。记得甲斐说过,贝利亚尔的恶魔是大蛇形态。这是蛇在地上爬的声音吧。
——打算在这里收拾掉我们吗?
那么为何要搞那种拐弯抹角的说明?他们做的事情过于矛盾了。还是说这也是某种策略吗?
不过,完全没有思考的时间。蛇的躯体摩擦地面的声音缓缓接近。
梓取出事先备好的卡普塞尔。在刚才的大厅里忍住了没有使用,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然而,在梓服下卡普塞尔之前,敌人就开始了攻击。
「呀!」
千绘的身体浮在空中。虽然她的双脚胡乱扑腾着,但双手紧紧夹在腋下,像是身体被绳子缠住一样。
——糟糕!
「千绘!」
千绘的身体被绑住,在空中来回甩动。黑发上下翻腾,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悲鸣。
看不见的蛇缠着千绘靠近屋顶的边缘。那是7栋的方向。
——难道……打算把她砸到墙上吗?!
梓拼命地够到千绘晃荡的双脚并抓住了她。千绘的身体下降了一瞬,但马上又被举了起来。而且这回是两个人一起。
「千绘,上衣!脱掉上衣!」
「包、包的肩带缠住了……」
被抓住的千绘手忙脚乱地在空中来回扭动身体。两个人被举得更高了。梓后背发凉。
「脱掉了!」
千绘的身体顺利从留在空中的夹克和背包之间滑了出来。由于衣服是用来变装的,号码偏大是万幸。
两人挣脱了束缚。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恶魔准备将她们丢到对面。
梓她们虽然挣脱了束缚,但依旧保持着被扔出去的惯性。两人撞上了7栋的墙壁,顺势坠落到屋顶的地板上。
「痛……」
千绘含着泪花呻吟道。梓的后背也撞到了,但没有在意的时间。下一次攻击马上就会袭来。
梓保持和千绘倒在一起的姿势,将卡普塞尔放入口中并嚼碎。
久违的味道在口腔内蔓延,梓忍耐着这股强烈的刺激吞下了它。
「唔……」
世界摇摇欲坠。脑浆在翻滚。已然忘却的兴奋、欢喜与快感,激活了全身的细胞。
——振作起来!快点。快点!
睁开眼睛。看到了。全长约十米,不、大概有十五米长的大蛇,扬起脑袋望向这边。
梓带着千绘一起支起上身。
大蛇露出獠牙。
如果只有自己的话可以跳起来躲开。但千绘不行。
梓反射性地寻找可以逃跑的地方。于是,看到7栋的入口大门在坠落的墙壁旁边敞开着。梓抱起千绘的身体,不假思索地冲了进去。
大蛇的攻击擦过梓的脚尖,落了个空。
关上门后,梓回头望向刚才闯进来的入口。紧接着马上注意到了自己的失策。
——这里是电梯!
是挂在大楼外壁上的电梯。这下反而成了瓮中之鳖。
——糟了!
梓慌忙想要出去,大蛇的头唰地接近。她不由得惨叫着砸下电梯的开关。
门关上了。
「诶?!」
动了。这里通着电。
电梯开始快速上升,安静得令人惊讶。通过透明的电梯墙壁,能看到外面的样子。二栋屋顶上的大蛇伸长了身体想追在梓后面。然而,电梯若无其事地躲开了追击。
空中庭园沉入底面。周围的风景铺展开来,望见了河对岸的景观。
「吓、吓我一跳。居然只有这里通了电。」
千绘歇了口气,好不容易挤出了一句话。
「说不定现在只有这里还在使用。他们如果要再把这里当成据点的话,只使用楼梯应该也很不方便。」
「总、总之。那些家伙应该很快就会追上来。我们必须得从哪边的楼梯下去。」
刚才按下的按钮是最上层——也就是7栋屋顶的按钮。原本预计和水原他们在下面的7楼会合,但看样子没法那么悠哉了。
要是抵达了最上层,就很难逃走了。梓想在那之前就下电梯,准备伸手按按钮。
然而——
她停下了手。
有种莫名的违和感。
「……嗯?」
这份违和感是什么呢。
后背发凉。
「梓同学?」
「……等、等下……」
——什么?有什么东西很奇怪?
梓的手保持着伸向按钮的动作停下了。
寻找自己感受到的违和感。
敌人的动向很奇怪,电梯的偶然也过于凑巧,都不是这些。
是更加日常性的违和感。
是放平时一不小心就会看漏的违和感。
恶寒进一步加剧。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和往常不一样。和通常不同。是这样的违和感。
看向自己的手。没有古怪之处。
环视电梯内部。虽然是第一次进这个电梯,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虽然形状能让人联想到圆柱形的鸟笼,但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造型。墙上嵌着透明的玻璃,乘客可以借此欣赏外面的景色。
……外面的景色?
梓再次望向外面。
眼下是盆景大小的空中花园,也能确认到大蛇的身影。
头顶的夜空挂着皎洁的明月。澄澈的夜气形成了市区上空的气流。
能看到分布在月色之下的葛根市的全貌。
连月亮的光线与滑过街道的云朵影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于是,梓终于发现了自己感受到的这份违和感的真实面目。
陷入沉眠的市区。
在月光照耀下等待黎明到来的街道。
那里绿意盎然(、、、、)。
碧绿满溢而出(、、、、、、)。
街道,小巷,广场,屋檐,车道。
大楼的屋顶。公园的游乐场。民宅的庭院。设施的停车场。
所有地方都长满了绿色的树木。
整座城市被深绿的森林吞没。
在沉寂的青白月光之下——
树海静悄悄地蔓延。
梓踉跄地向后退了一步,失去平衡差点跌倒。要不是惊讶的千绘慌忙撑住她,恐怕就当场跌坐下来了。
「怎、怎么了,梓同学?」
「…………」
梓无法回答,只是虚弱地眺望着窗外的街道——眺望着这副狂气的光景。
电梯的铃声可爱地「叮」了一声,到达7栋的屋顶。
门开了。
一个男人理所当然地等候于此。不是别西卜,是巴尔。
「之后就由我来说明。出来吧,这边看得更清楚。」
千绘不禁啧舌,提高了警戒,但梓摇摇晃晃地听他的话走到了外面。千绘大吃一惊想要阻止她,但梓铁青着脸摇了摇头,从电梯里出去了。
从七栋屋顶上眺望的景象十分壮观。视野三百六十度一览无余,没有任何遮蔽物。
然而,梓像是被附身一样,望着葛根市的中心。
空气十分澄澈,连树海的细节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针叶植物的树枝笔直生长。
树梢随风摇曳。
藤蔓从树枝上垂下。
混凝土建筑表面覆盖着厚重的青苔。
连大楼和大楼之间的缝隙,都茂盛地长满了树木的枝叶。
随云朵一起飘动的月光,温柔地抚摸着森林。
「如别西卜所说,这相当『豪放』……但你们实在是没想到吧。我们所谓的『建国』,居然是这么愚蠢的东西。」
巴尔转向丢了魂似的梓与不知所措的千绘,冷漠地说。
「知道之前为什么说用嘴巴来解释更好了吧?姑且先说好,我可没有操纵你的认知。只要服下卡普塞尔就能看到这些。很简单明快吧?」
梓木然地扭头转向巴尔。
「那是……?」
「嗯。这是发动了一百人份力量的召唤。如果说我们三人的情况是ultra C级别的技巧,那这可以算是ultra Z了。嘛,因为没有前例,费了好大的一番工夫呢。」
巴尔耸了耸肩。
「老实说,并不是谁服了卡普塞尔都能看到的。底下的家伙是将坂田启介那货作为中转站才能对上电波,不过,若是你的话肯定能『对得上』。毕竟你是那里过去的女王大人呢。」
「等下!你到底在说什么?发动了一百人份力量的召唤是怎么回事?」
没有吃过卡普塞尔的千绘忍不住问道。
巴尔简洁地说。
「你已经听说过『卡普塞尔』是恶魔了吧。这是类似的东西。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正要召唤名为『王国』的恶魔。」
「什、什么……!」
就在这时,梓守望的彼方,传来一阵透明的冲击。
市区的中心,车站附近。记得是中央街一带。
宛如空间在振动一般,空气掀起波浪,随后——
咚。咚。
振动不断持续。
树海的样子随着这股振动逐渐产生变化。仿佛向绿意注入了生机一般,变得愈发浓郁。
梓心乱如麻。
世界刻画着这股心跳。不知为何,感觉这股心跳十分怀念。
十分熟悉的心跳。
茫然自失的梓回过神来。
「吃下去了吗……」
巴尔露出了冰冷的笑容。
「难道那是……小景?!」
「亏你知道呢。正是。」
梓发狂似的抓住巴尔的脖子。他老实地任由梓揪住衣领。
「你做了什么?你对小景做了什么!」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还记得《她》说过的话吗?《她》应该说过。那家伙肯定会回到《她》的身边。不管他的脑子在想什么,嘴上说了什么,他的灵魂都在渴望着那里。」
梓的手失去力气。
她松开了巴尔的衣领,无力地垂下手。
「皆见茜身上的变化,很快也会在你们身上发生。」
巴尔用不带丝毫感情的语气说道。梓全身痉挛。
「那边的你,还没吃过卡普塞尔吧?」
突然被问到的千绘紧张地回答「对。」
巴尔点了点头。
「那么,你的变化会稍晚一点吧。不过,姬木梓,你很快就会变了。不止是你。这股变化瞬间就会席卷所有曾经服用过卡普塞尔的人。我们使用的认知操作根本无法与之相比。抵抗是不可能的。」
巴尔锐利的视线紧紧盯着梓。
「你很快就会忘了物部景。」
「——!」
「正确来说,并不会完全遗忘了他,但你心中对他的回忆,以及回忆连带的附属感情会消失。毕竟实际上是进了那边的世界,就算不是这样,因为你的立场和他相当亲近,要是剔除掉基本的关系性,可能会损伤很大一部分的记忆。」
梓呆站在原地看着巴尔。她明白他没有在说谎。因为——茜就失去了对曾经那样亲密的甲斐的感情。
现在,梓终于明白茜手机里那条短信的意思了。那是即将失去记忆的她,在最后一瞬间向未来的自己放出的灵魂呐喊。
「……什么时候?」
「从他作出选择的瞬间,倒计时就开始了。」
巴尔冷酷地宣告着。
「黎明之时。」
「…………」
巴尔说完这些,就转过身背对着梓,朝电梯走去。千绘不知该如何是好,来回望着梓和巴尔,但梓没有追上去的力气。
「之后我们会暂时收手。因为之后会很忙。我也会让底下的那些家伙停止搜索。你们到天亮前都可以自由行动。」
巴尔头也不回,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那家伙似乎很不服气。说这样反而更加残酷什么的。但是……」
他冷漠地一瞥。
「偶尔换种态度也不错。」
留下这句话,巴尔搭上电梯下了楼。
千绘冲到梓的身边,喊着「梓同学!」摇晃她的肩膀。然而,就算这样拼命摇晃着梓,若巴尔说的是实话,千绘也完全想不到什么对抗的手段。
「……小景……」
梓断断续续地喃喃道。
泪水溢满她的眼眶。
◆◆◆◆◆
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真正的实力。
在欢喜与兴奋的火焰包围之下,景将卡普塞尔放入口中。
将卡普塞尔柔软的容器夹在牙齿当中咬碎。
容器作出些微的抵抗后碎裂,漏出了卡普塞尔的内容物。
味道在口腔内扩散。与过去的记忆产生链接,心跳迅速加快。
将卡普塞尔连同唾液一起吞下。
灼热的液体滑进喉咙。
卡普塞尔坠入身体内部。
身体中心开始发热。
热量化为闪电,沿着神经逆流,灼烧胴体,炙烤手脚,让指尖触电,烤焦了身体内部的肌肤。
全身的毛孔都张开并喷出汗液。
毛发倒竖,双眼充血,嘴角划出了凛冽的冷笑。
在体内四下穿梭的闪电,最后集中到头盖骨中爆炸了。
眼球内侧火花四溅。
闪电穿过脑袋深处,进入脑海内部,直奔精神核心,用尽全力敲打着灵魂的门扉。
门扉的封印迫不及待地迅速弹飞了。
《门》打开了。
连自己也无法看穿前方,仿佛与宇宙相连的黑暗,缓缓张开了巨口。
身缠深渊之暗的漆黑骑士从中飞奔而出。
骑士的形状。
是“影子”。
意识与现实连结。
内心世界向外部世界露出獠牙。
瞳孔恢复焦点,捕捉到了在眼前熊熊燃烧的另一道火焰。
灵气如柱子般升腾,燃烧着斗志的破坏化身。
男人身穿装点银饰的黑色皮革——战斗的装束,露出无畏的笑容。
甲斐站在倒塌的纪念碑上瞪着景。
让你久等了,景露齿一笑。
景落在脚下的影子膨胀起来,变换着形状。
凸出的粗壮双肩。
树干一般的手腕。
包裹甲胄的身体。
无机质的假面长着角,留有呼吸孔。
钢索牢牢捆住“影子”,封住它的动作。这反而更进一步刺激了它的攻击冲动。“影子”扭动身体,张开钩爪乱抓一气。假面的呼吸孔深处,闪烁着朦胧的眼光。
一根,又一根。钢索无声地绷断。
兴奋不已。
难以忍受。
“影子”撕碎了最后的钢索。景感慨万分的呐喊,与“影子”无声的吼叫重叠在一起,响彻战场。
“影子”如箭矢般射出大地。
它笔直扑向位置较近的白鲨。
钩爪袭向白鲨。白鲨扭身躲开。
然而,“影子”的动作轻易超越了初生恶魔的回避。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技巧的笔直一击,带着压倒性的力量与速度朝白鲨的头上挥下。
冲击。
手感甜美得令人头晕目眩。
白鲨被击落在地。仅仅一击就造成了非同寻常的伤害。
甲斐目瞪口呆。但笑得依旧很开心。这是自然。你不会有任何怨言。毕竟你就是在追求、等待着这些吧。
空中的黑鲨如落雷一般飞来。“影子”张开双手迎击。
拳头。躯体。钩爪。牙齿。脚。尾巴。双方的攻击在瞬间内反复交错。
连续不断地弹开攻击。其中包括了给予对手的攻击和自己受到的攻击。伤害也会反噬到景的身上,以迅雷之势累积着负荷。
何等痛快。
比起思考与感情,体会到了燃烧更加原始的「存在」本身的喜悦。
景粉碎了自身背负的所有多余事物。彻底破坏殆尽。
我明白甲斐那番话的意思了。现在的我正修剪自己,逐渐变得单纯。
逐渐接近我原本的模样。
恢复的白鲨加入战斗。至今为止一直压制对方的“影子”回到守势。敌人的攻击变化增加了数倍。正合我意。
每一个瞬间都开发出了崭新的招数。应对的方法也随之诞生。景集中于这个过程。全身心地集中。从脑子里消去其他一切事物,世界只剩下了自己与“影子”,甲斐与两头鲨鱼。
躲避。躲避。躲避。躲避。
景一边躲避,一边看准机会。紧紧咬住所有微小的破绽。
就是现在。
“影子”伸出手。目标是白鲨。被躲掉了。它灵巧地钻到右下方躲开,同时展开反击。动作夸张得令人目不暇接。
然而,它已经是第三次做出这个动作了。
“影子”收回伸出的手。是佯攻。“影子”顺势欺身压住钻进手肘附近的白鲨,将其固定在地面。它挥下空出的左手,将钩爪尖端对准了白鲨。
剜开。
白鲨发出惨叫。甲斐的高大身躯摇晃起来。与之相对,“影子”的全身爆发出力量。
景杀红了眼。
他杀红了眼,高声大笑。
白鲨逃跑了。多么迟钝的动作啊。“影子”追了上去,展开追击。
在那前方——
有人?
有人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这边。是谁。似曾相识的脸庞看着这边。那双眼眸充满了恐惧与悲伤。
「泷田同学?」
“影子”继续奔跑着,眼里只有白鲨。景想制止它,命令停止攻击。
“影子”根本不听。
热意一下子冷却,难以忍耐的丧失感袭上心头。
「停下。」
来不及了。
「住手。」
传达不到。
「又来了。」
声音空虚地响起。
「我又……」
和那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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