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搭档不会践踏梦想-章节

晚上八点十分。

皇国首都伊雷尔的高层酒店——从其六十层俯瞰,下界的景象一览无遗。灯光如同迸溅的火花般闪烁于夜空之中。红、黄、橙,隔着巨大的窗户睥睨着点点灯火,女子忽然浮现出一抹微笑。自己竟身处这般境地,实在是微妙。

原本就做好了任务可能会长期化的觉悟才来到伊雷尔的,却始终没能习惯。混迹于无数人来人往的下界之中,对她而言是种痛苦。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开始怀念起故乡。

不过,任务已经结束了。

应该再也不会有重回这条街的机会了吧。

身着深色成套服装的女子——奥萝克离开了窗边。然后,她对着伫立在墙边的盔甲骑士说道,

「差不多该退房了,把行李拿上。」

穿着铠甲的助手用单手就提起了厚重的行李箱,这是此次任务中未曾使用的道具,也从未让服务生碰过。在移动过程中,行李全部交由助手携带。

奥萝克抚摸着魔剑的剑柄,离开了房间,随后和助手一同乘上电梯,享受着从地上两百米高处坠落的快感。

(终于结束了)

主从两人出了电梯,向大堂走去。宽敞的大堂里,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枝形吊灯,眼前的一切都是连日来见惯的景象。然而,奥萝克察觉到了异样。

没有人。

一个客人都没有,本该在前台的人也不见了,仿佛存在本身被抹消了一般。

怎么回事。

就在奥萝克下意识地再次触碰剑柄时,有人叫住了她,

「终于出来了啊。」

柱子的阴影中浮现出某人的身影。

「大堂里的人已全部疏散了,在房间里的人也告知了他们不要出来,你无法劫持人质。」

那身影轻飘飘地从柱子后现身。

身高看起来像个学生,细长的眼眸配上残留着稚气的嘴角,奥萝克对他相当了解。

「请乖乖配合。我不想动粗。」

接着,从另一根柱子后,一位身着修女服的少女现出了身形。她的颈项上戴着一个与修女身份极不相称的黑色颈圈。

哎呀呀。

奥萝克在口中低语,第六分署的搜查官——

「奥萝克。我以杀害库洛诺斯·德拉肯尼亚的嫌疑逮捕你。」

如此宣告。



胜负现在才开始。

罗格·麦卡贝斯塔注视着斩首部队的女子,她正好从前台转过身来。而穿着盔甲的骑士助手,则在她右侧数米处待命。

首先开口的是奥萝克。

「逮捕我?在没有搜查权的情况下,你能这样做吗?我记得,你应该还在停职反省中吧?」

果然,她打算装傻充愣。要是让她逃过这次,恐怕再也不会现身了。

「我当然清楚。」

奥萝克笑容可掬地说道,

「我认为你现在转身离开才是明智之举呢。这样做的话,我还可以不向『上面』报告哦。」

「无所谓,尽管去报告好了。不过,要是『利古顿家』因此陷入困境,我可管不着。」

「嚯,」奥萝克应道,微微眯起的眼睛睁开了一丝缝隙。

「你刚才……似乎说了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呢……我主人利古顿家会陷入什么困境呢?」

「因为他们命令你杀害了库洛诺斯。」

凯萨琳凛然说道。

她按事先商量好的那样编织着话语,翡翠色的眼瞳笔直凝视着斩首部队的女子。

「这起事件本身根本就不是库洛诺斯策划的。是你们『斩首部队』早有预谋的伪事件。假借调查之名,将嫌疑引向库洛诺斯,佯装自己与此事毫无瓜葛。对受害者施加的精神操控也好,将炸弹化魔术与之融合也好,全都是你干的。」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奥萝克摇了摇头。

「真是相当荒诞无稽的说辞,我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们可是守护国家的一方哦,和你们这些魔女不同,我们不会为了满足私欲而进行无意义的杀戮。」

凯萨琳说道,

「只要不是无意义就可以了吗?」

「是的,为了赢得胜利,有时牺牲是必要的。例如,在抓捕魔女时如果用人质威胁能起效,我就会去用。当然,无论是孩子还是什么,只要有用的话,不管多少次我都会这么做。」

奥萝克毫不动摇地诉说着。

然而——

「既然如此,果然你就是犯人。」

凯萨琳断言道。

「因为一旦利古顿家的计划达成,第六分署的魔女们就会全部被其控制。」

「更准确地说,」罗格接过话头,「是要把被利古顿家的人送上第六分署署长的位置吧。德拉肯尼亚家有而利古顿家没有的,就是魔女。就算利古顿有你们斩首部队,只要德拉肯尼亚家拥有戴着〈项圈〉的魔女,就毫无胜算。所以,只要用『炸弹』杀掉我这个碍事的家伙,或者给我停职处分就行了。」

说着,罗格朝斩首部队的女人逼近一步。

一步。

又一步。

「把库洛诺斯塑造成事件的嫌疑人,是因为不这样做的话,第六分署就根本不会行动吧?如果只是单纯的魔术犯罪,根本不需要魔女出动。」

「那他留下来的信息又怎么解释?在我看来完全莫名其妙。」奥萝克说道。

「那是为了向我们强调库洛诺斯的存在吧。但是,最后那条『找到了』的信息不同,那是给德拉肯尼亚家看的。是为了捏造库洛诺斯找到了与魔术完全融合的方法这一事实,将他们引入陷阱。毕竟那家伙生于德拉肯尼亚。这应该也能成为调查德拉肯尼亚家中与此次事件有关的人的借口。你们在攻击第六分署的同时,也在觊觎德拉肯尼亚家。」

然而,即使如此,斩首部队的女子还是说,

「够了。虽然你的想象力很丰富是件好事,但我的航班时间快到了。能否请你让开呢?」

「恕难从命,我们是为逮捕你而来的。」

斩首部队的女子左右摇了摇头,

「那么,能否请你至少拿出一项证据呢?这样只是单纯的诬告罢了。」

来了。

罗格说道:

「确实,至今为止的话语都像是诬告。但是,有一点是确定的。」

罗格看向『盔甲骑士』。

「你的『魔剑』的能力。」

「————什么?」

奥萝克的眉头第一次蹙了起来。

「我的助手怎么了——」

罗格抬手制止了她的话,将终端屏幕怼到她面前。

终端上显示着一个『瓶子』。瓶子里塞满了细小的粒子。

「你觉得这是什么?」

奥萝克微微睁开眼皮,

「是瓶子,吧?里面装着沙子。」

「这里面的东西是博物馆的。被你的助手『破坏』了。」

罗格说着,在终端上调出了『鹰的雕像』的照片。

「馆长联系了我。据说他在拍被你助手破坏的地板的记录照片时,注意到了旁边那些『像沙子一样』的东西。作为瓦砾而言颗粒过于细腻,谨慎起见,就保管在瓶子里了。然后送到了第六分署。」

罗格收起终端,

「这种破坏方式很眼熟吧?————─和库洛诺斯的『右臂』是同一种破坏方式。」

「……」

奥萝克沉默不语,罗格乘胜追击般继续说道。

「你助手的『魔剑』,能力是吸收与其接触物体的生命力吧?

以至于仅仅一瞬间的接触,就能让物体变得像沙子一样,彻底崩坏——」

「……那么,为什么我们非得采取这种会留下痕迹的手段不可?」

奥萝克打断了罗格的话。

「那是库洛诺斯过去承受〈时间操作〉副作用的结果。就算我的助手拥有那种能力,这也是彻头彻尾的冤罪。首先,我们怎么可能不毁灭证据就离开现场?你说的话实在难以理解。」

「因为魔术融合解除了。」

罗格确认奥萝克脸色变化后,继续说道。

「其实你当时也想在灵骨塔那里炸死我的吧?那样就能毁灭证据了。但是,在抵达灵骨塔的数小时前,问题发生了。或者说,是由于〈某种东西〉引发的?总之,在我们到达现场的这段时间内,你无法将库洛诺斯再变成炸弹。所以你才把目标从杀我改为让我停职,并把库洛诺斯的死因伪装成〈时间操作〉所致。」

一片寂静。

奥萝克低着头,一言不发。

罗格一气呵成的话语,消失在空旷的大堂深处。

「纳骨堂的残骸已经回收了。和博物馆的雕像进行对比分析,结果自然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

嗒。

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响起,奥萝克迈开步子。

「……真是的。早知如此,就该一直待在房间里。」

「你认罪吗?」

「……」

「接下来你要去分署了,这次要让你亲口说出真相。」

罗格话音刚落,奥萝克抬起了头。

「……这恐怕无法如你所愿呢。」

她露出了牙齿,笑了。

「搜查官!」

凯萨琳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奥萝克面前的地板上,行李箱弹了起来。也许是搭扣松开了,箱子在空中扭曲变形地打开。里面空无一物,而箱子里却刻着某些暗红色文字。它在空中静止着,开始发出光芒。

「逃跑手段当然早已提前准备好了。」

奥萝克将手按在行李箱内的转移门上。身影消失了。

失算了。

只见盔甲骑士手中已没有了行李箱。似乎是觉得来不及了,他把行李箱整个扔了过来。

必须追上去。就在罗格伸手想触碰转移门时,感到了异样的气息。这让他全身汗毛倒竖,不禁猛地睁大了眼睛。

一个挥动着大剑的影子,正投射在地板上。

罗格的手指还未能触及行李箱内的转移门。就在他幻视自己头颅被斩断的瞬间,那影子高速掠过罗格,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先走!」

背后传来凯萨琳的声音。

罗格回头望去,凯萨琳正和那个盔甲骑士在空中缠斗,盔甲骑士抓住了凯萨琳的右臂。在罗格的注视下,他机械般地举起了『魔剑』。

「我随后就到,快!」

凯萨琳喊道,同时弹开盔甲骑士的手臂,将他的身体吹飞。盔甲骑士撞碎了一根柱子,重重摔落在地面翻滚着。

「——————一定要跟上来啊!」

罗格喊道。

凯萨琳点了点头。就在盔甲骑士起身之时,罗格触碰了转移门。



视野旋转,全身仿佛被拉扯般,充斥着漂浮感。再次睁眼时,自己则身处在一个明亮的地方。

这里哪里?

四周被钢铁包围,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钢铁。给人一种潜水艇般的印象。但照明却异常强烈,刺得眼睛生疼。

空间还算宽敞。并排放着像是等候室用的椅子,其直线方向上有一个带有丙烯板的隔间。

罗格正试图判断自己的位置,此时一阵脚步声响起。

「欢迎你,罗格搜查官。」

奥萝克从隔间深处探出身子。

「这里正好是关押库洛诺斯的地方。当初在帮他越狱的时候,顺便设置了转移门。」

从隔间里露出的除了奥萝克的上半身,还有她那把造型独特的细剑剑柄。交战的意图不言而喻。

这时,罗格意识到了。既然是监狱,就应该有狱警——那些为了镇压魔术犯罪者的彪形大汉。但这里却感觉不到除两人之外的任何气息,简直就像罗格之前在酒店做的那样。

「……看守们在哪里?」

「就在这里哦。」

奥萝克一脚踢向隔间下方,穿着看守服的男人就这么滚了出来,不管哪个人,眼中都已失去了光彩,后背软绵绵地弯曲着。

「我的魔剑〈同调(Synchro)〉虽然很方便,但要进行精神干涉,还是需要一点点时间呢。在你来之前没那么多余裕,所以就变成这样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

事到如今,她根本没有必要杀害职员。即使是为了灭口,施加精神操控和自己亲手杀人也是两回事,更何况凶器如此明显。难不成她自暴自弃了?

然而奥萝克面不改色地说,

「为了完成任务啊。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理由。」

「不惜杀害无关的人也要完成任务?」

「因为他们看到我而试图引起骚动。在你来之前发生那种事可不行。放心,我切断了脊椎,他们应该不会太痛苦。」

罗格咬紧了臼齿。

——该死。

他在心中咒骂。奥萝克则悠然自得地走出了隔间,然后面向罗格,

「看来,我有点小看你了呢。没想到计划这么轻易就被你看穿了,鄙人深感佩服。为此,为表示敬意,就告诉一个你之前推理中的错误吧。」

「错误?」

「虽然只是个小错误,但在和你开打前还是想纠正一下。你刚才说,利古顿家为了从德拉肯尼亚家夺取并控制魔女,谋划了此次事件。这事本身确实没错。然而,那终究是『上面』的目标。我的最终目的是——」

「把魔女全部杀光。」

奥萝克说着便踏步上前,魔剑精准地刺向眉间,好快!罗格在千钧一发之际后仰头部,划破空气的风声在耳边响起,被切断的几缕断发在空中飘舞着。罗格与奥萝克视线相交,只见她正咧嘴笑着。

(——这家伙!)

「被选中执行这个任务时,可把我高兴坏了。这下终于可以杀掉魔女了。」

刺击接连不断,只瞄准要害。刚这么想,剑尖又擦过脚边。奥萝克的攻击迅捷精准,连身经百战、与数百人搏斗过的罗格用眼睛都难以跟上她的动作。

「那些坏家伙就该全部杀光。你不这么认为吗,罗格搜查官?」

在猛攻之中,奥萝克神色轻松地抛来话语。罗格这边却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再这样下去就要撑不住了。

罗格没有后退,反而向奥萝克逼近。仿佛配合好似的,剑尖直刺右眼。罗格在毫厘之间避开,左手探出,抓住了奥萝克握剑的右手。剑猛地停在了空中,在距离罗格太阳穴几毫米的地方微微震颤着。

「——————————你也配说这种话?!」

罗格咆哮着,一头撞了过去。但奥萝克一边流着鼻血,一边说道,

「当然配说。我的祖先被魔女像尘土一样杀害,这场杀戮持续了几百年。我们一族的祖先从出生起就被赋予了猎杀魔女的宿命,最后却只能毫无价值的死亡。就算这样,魔女却还是活着,难道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吗?这可是正当的复仇哦。」

奥萝克如此说道。

向魔女复仇?

剑身触碰到了太阳穴。

「力量松懈了呢?」奥萝克说道。

「莫非……你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或者,你亲身体验过?」

太阳穴传来尖锐的刺痛。紧接着,温热的液体顺着下巴流淌下去。

「……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调查过。十年前,大森林山麓上的某个小镇,在一夜之间毁灭了。幸存者只有一个八岁的男孩。据当时的搜查机构称,犯人是……『流浪』的魔女。呵,我们不是挺像的吗?」

「————!」

罗格怒视着奥萝克的双眼,然而却无法让她收起脸上的愉悦。

「魔女是残酷的,你应该很清楚。只有杀掉她们,才是对所有人的救赎。」

奥萝克滔滔不绝地说着,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

「〈项圈〉那种东西能有多大的约束力?那不过是装饰品罢了,等悲剧发生可就晚了。」

手臂上施加的压力越来越强,罗格用另一只手的手掌挡住了剑刃。简直难以置信,这是何等怪力!若非防刃纤维手套,他的左手早已连同脑袋被斩成两截了。

此时奥萝克的笑容忽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浮于表面的假笑,而是充满了恶意的笑容。

「你是在担心那边的魔女,所以使不出力气吗?不过,也不必担心了,因为她现在应该已经断气了吧。」



那是一场令人眼花缭乱的战斗。

两个影子在酒店大堂互相交错,在天花板和墙壁上弹跳着,进行着三维空间的移动。一方在空中〈漂浮(Floating)〉,脚不着地,另一方则凭借自身的力量,用脚破坏着大理石墙壁,借力飞驰于空中。

距离对〈圣女〉来说不是问题。无论远近,与上万种魔术融合的她有的是手段。问题在于,盔甲骑士手中的『魔剑』。

「——————!」

魔剑擦过〈圣女〉的颈部。〈圣女〉额上渗出大颗汗珠,向后退到天花板上。因〈漂浮〉而固定的头发和面纱并未落下。然而,部分头发如同化为沙尘般崩落了。

〈风化沙铸者(Sandmaker)〉的『魔剑』。

是专门为了破坏魔女肉体,穿透一切防御魔术而打造的。盔甲骑士以挥舞木刀般的速度挥动着这把魔剑。剑光闪耀,斩断大理石地板后,他单手将地板掀起。投向悬浮在天花板处的〈圣女〉,同时自身也蹬地向上跃起。

一面墙壁出现在〈圣女〉面前。她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丝犹豫。向左?向右?还是就这样躲在墙壁后方?

预判皆落空了。

盔甲骑士已从背后逼近,只见他在空中挥起了魔剑。

盔甲骑士的魔剑瞬间贯穿了层层展开的防御魔术——不对,并未完全贯穿。总计三十层重叠的护壁中,二十五层被魔剑粉碎,剩余的护壁挡住了魔剑。没想到的是,这与转移门另一侧的状况如出一辙——

盔甲骑士连同护壁一起将〈圣女〉踢飞。

随后响起一阵地板碎裂的轰鸣声。

地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坑洞中心,〈圣女〉吐着血。试图起身时,她因背部的剧痛而扭曲了面容。

盔甲骑士力量的极限,仍深不见底。

沉重的物体坠落声响起。那是为了给予〈圣女〉最后一击的声音。

〈圣女〉凯萨琳在模糊的视野中挥动手臂,一道风刃射向盔甲骑士的头部。

盔甲骑士只是仰头便避开了。

风刃穿过大堂,贯穿入口的大门便消失了。

盔甲骑士无情地俯视着凯萨琳。

数秒后,魔剑就会刺穿她吧。但就在这时,覆盖头部的头盔出现了裂痕。魔女的攻击擦过了头盔。

金属扭曲碎裂的刺耳声音响起,从面罩下部到头顶,出现了一道线痕。接着,分裂的头盔和面罩掉落在地。

「怎、怎么会……为什么……」

凯萨琳倒吸一口凉气。

站在那里的是戴着〈项圈〉的少女。

「我的助手其实是位魔女。」

奥萝克如此说道。

明明还在剑锷相抵的僵持中,她却显得悠然自得。

「……魔、魔女?」

与其说感到惊讶,不如说是愕然。魔女?这女人刚才说了魔女?

「看到你这种反应,我也很高兴呢。拥有魔女的,可不止德拉肯尼亚一家哦。」

虚张声势。斩首部队怎么可能将『魔女』纳入麾下?难道是说他们抓了分署外的魔女?

「不过可怜的还是〈圣女〉呢。那把魔剑不仅是个可怕的魔力吞噬者,就连其杀伤力也是首屈一指的。既然使用者是魔女,也无法指望她魔力耗尽,哎呀,真希望她能再加把劲呢。」

就在罗格被话语分神的瞬间,奥萝克的力量增强了。

——脑袋会被劈开。

罗格将膝盖弯曲到极限,左肩往里蜷缩般扭动身着体。细剑擦过罗格的后脑勺留下浅浅伤痕,随后擦过地面,发出尖锐的铿锵声。

「差一点就能让你解脱了呢。」

罗格重整姿势,双手撑地,随后像弹簧般跃起站立,然而奥萝克并未再次追击。是在小瞧自己吗?

罗格喘着粗气问道,

「……憎恨魔女的你,居然还使唤魔女?」

「是的,没错哦,能用的工具就得让其派上用场才行。好不容易到手的魔女,必须得有效利用起来。实话说,提议将吉赛尔放出牢房的也是我呢。嗯,既然手边有〈同调(Synchro)〉这把精神干涉的魔剑,难免想做个实验试试看。」

奥萝克在胸前抖动着细剑,甩掉沾附的血迹,说道,

「不是魔女,我不是魔女,我是人类。我没有错,我是正义的——我将这些观念灌输进了那孩子的脑子里,说白了就是洗脑。比那些炸弹花了更长时间,是我一点点精心调制而成的,不过就算失败了也无所谓,反正死的是魔女。但是,实验成功了,从今往后『魔女杀手』的魔女会代替我,帮我杀死更多的魔女。」

「……阴险小人。」

「不是阴险的话,怎么可能与魔女战斗呢,罗格搜查官。还是说……你难道以为,自己可以双手不沾任何污秽,就能让一切都得以解决吗?」

奥萝克放低重心,将细剑架在脸侧。

「无论是谁,只要能利用就去利用,达成目的不就好了吗?为什么不这样做呢?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家伙,和尘土没两样,做成炸弹反而更有意义。在我看来不这样做的人反而难以理解呢。」

空气仿佛在此刻凝固。

——来了。

剑带着重影飞快地刺了过来。



粉尘飞扬。

巨剑砸落之处,已不见〈圣女〉的身影,只见一个黑色身影从粉尘中飞出。

是〈圣女〉凯萨琳。

她不顾修女服被弄脏,立马紧急制动停了下来。

「请住手!同为魔女,没必要战斗——」

质问没有得到回应。盔甲骑士挥出的斩击,试图将她劈成两段。凯萨琳早已知道它能穿透防御魔术,便向后方飞去。在漂浮魔术的辅助下,一步便能跃出十米。

但看着急速远离的目标,盔甲骑士只是伫立在坑洞中央。凯萨琳皱起了眉头。

无法知道她在想什么,盔甲骑士的真容毫无表情。然而,就在凯萨琳踏出第二步时,盔甲骑士出招了。

她反手举起了大剑,双脚与肩同宽,将大剑举至耳侧,然后——

直接投掷了出去。

「——什么?!」

大剑以超越凯萨琳漂浮魔术的速度飞来。凯萨琳睁大了双眼,双手向前推出,构筑多层防御魔术。然而,还是『太薄了』,防御障壁在剑尖触碰的瞬间便破碎了。大剑的刀锋触及凯萨琳的白手套,一股灼热感从中袭来。

「啊啊啊啊!」

〈圣女〉的身体像被弹开般吹飞,撞在大堂尽头的墙壁上,全身遭受重击。

白手套破裂,掌心留下了深深的伤口。

凯萨琳忍着剧痛蜷缩着,但仍将右手伸向前方。瞄准的目标是盔甲骑士。光弹、火球、风刃一齐袭向骑士。然而,却连边都未能擦到。骑士一跃而起,描绘出平缓的弧线,头部擦过天花板,降落在凯萨琳的面前。

骑士的面容依旧不变。

——杀死魔女。

——伸张正义。

——不可饶恕邪恶。

这些『想法』无比顺畅地流淌在骑士心中。

〈幽骑士〉吉赛尔。

出身骑士家族,却堕落为魔女的少女——她渴望成为正义。她渴望挫败邪恶,拯救受苦之人。然而,少女的纯粹使她难以承受实现这些所需的代价。

利用少女的,正是她家族所侍奉的贵族。

他们竭力隐瞒少女是魔女的事实。让她表现得如同『真正』的骑士,甚至给予她相应的地位。

然而,赋予她的任务却几乎全是暗杀。

贵族们声称某些人在背地里虐待领民。少女相信了,四处替贵族清除碍事者。

即使传出有暗杀者的流言,也不会妨碍少女。任何守卫对身为『魔女』的少女都形同虚设。问题在于目标有孩子的时候。失去父母的孩子会有怎样的下场,连少女也能预料到。但是,她无法停下来,毕竟少女已经杀『太多』了。

当她察觉所侍奉贵族的真面目时,少女早已心力交瘁。

袭击贵族宅邸后,她逃离了现场,仿佛要逃避迄今为止犯下的所有罪孽。即使过了几十年,那些被少女杀害的人的阴影仍如影随形。少女受不了了,便躲到在森林里,独自一人颤抖着,即使被套上〈项圈〉,阴影也未曾消散。

「你并没有错哦。」

出现在眼前的女子如此说道。

「错的是那些命令你的人。所以抬起头来,看着我。」

女子身着黑衣。带着淡淡的微笑,向少女伸出了手。

如同在昏暗的牢房中匍匐前行般,少女伏地向前,抓住了那只手。她渴望被拯救。对少女而言,她就是光芒。是能拯救自己的光芒。

女子教给了她不必再感到痛苦的方法。

「什么都不要想,让能思考的自我消失就好了。」

少女听从了她的建议。

的确,转瞬之间,少女的痛苦便消失了。但麻烦的是,她早已无法独自一人行动。于是她稍作思考,询问女子该如何是好。

「我会替你思考的。什么都不用担心。舍弃一切吧。」

因为她拯救了自己。

不可能说错。

当女子指向剑时,各种『想法』流入了少女脑中。其中,少女成为了人类,绝非魔女,而是践行正义的骑士本身。

她所期望的景象就在那里。

但这真的是事实吗……少女咬紧牙关,压制住如污渍般涌现的微小违和感,接受了〈同调〉。

这一定是正确的吧。

——杀。

——杀。

——马上杀掉。

只要遵从那个声音,就无需思考。

也无需再因罪孽而恐惧。

少女挥动右手,斩向『新生』的魔女。虽说是『新生』,却拥有无限的魔力。普通人类绝无胜算,但少女能轻易将其杀死。因为她已不再迷茫。即使只是孩子,也能挥剑相向。

此刻,她看到了〈圣女〉。

这家伙也是魔女。

那就用硬化的拳头砸碎她的头。不留丝毫复生的余地,一击毙命。

为了不必再思考——

「对不起。」

「我……很喜欢像你这样可怜的人。」

〈圣女〉单手接住盔甲骑士的拳头,轻飘飘地站了起来。明明身材比盔甲骑士娇小,此刻却显得异常高大。

「所以,才特意拖了这么久。」

盔甲骑士试图挣脱。然而,纹丝不动。她并不知道,那源于魔女之间格位的差距,只是依循脑中的想法试图抵抗——

「但是,现在没空当你的对手了。」

「所以,对不起。」

砰!一声闷响。

袭击盔甲骑士的是压缩的空气块。〈圣女〉将从贴在骑士胸前的『左手』释放了魔术。操纵风与空气是她仅次于火焰的拿手好戏。

盔甲骑士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倒向凯萨琳,失去了意识。这便是魔女杀手的终结。



用手背弹开迫近眼球的细剑。麻痹般的痛感传来,但无暇顾及。罗格不断格挡着接踵而至的刺击。

喉咙干渴。

额上渗出汗水。

在看似无穷无尽的刺击中,奥萝克说道,

「看起来很辛苦呢。要不要休息一下?」

罗格感到肩头的肉炸开,脸孔扭曲,挥出的拳头被奥萝克后仰躲开。她一边喋喋不休地搭话,动作却无丝毫松懈。

「请放心。在你死后,我会把那位温柔的〈圣女〉也一并烧掉送给你的。」

——噗哈。

那一刻,罗格忘记了疼痛、疲劳和一切,漏出了笑声。

(温柔?)

简直可笑到无法自持。这个自称魔女猎手的女人,难道不知道〈圣女〉的真相吗?难道她和过去的罗格一样,仅仅只是那样看待〈圣女〉吗?若是如此,这家伙也不过如此。

奥萝克露出了诧异的表情,这是她首次露出类似破绽的神情。

「你在笑什——」

罗格踏步进逼。

奥萝克将细剑挡在自己眼前,想以此抵挡即将袭来的打击。

罗格不顾这些,就这样径直挥拳砸下。

并非只有眼前这女人对自己的力量感到自信。罗格的拳头砸断了魔剑,断成两截的魔剑高高弹起。带着踏实的手感,罗格打出了第二击。奥萝克的身体浮了起来,

「————咕啊!」

奥萝克就这么向后被击飞了。

在她落地的同时,锵的一声,把断剑刺入了地面。

「要是只有这点本事就好了。」

罗格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然后朝奥萝克看去。奥萝克垂着头发遮住脸,紧咬着嘴唇,狠狠地瞪着这边。

「……干得好啊。」

奥萝克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她手中依然握着刀身断裂的魔剑。

「啊这下可糟了。」

罗格面无惧色般回答着。

「……我要改变杀你的方法。把你做成『人偶』后拿去喂狗。」

「终于不用敬语了吗,卑鄙小人。」

「少得意忘形了,贱民。」奥萝克唾弃般说道。

「吉赛尔很快就回来了,你的死已是定局。就在地狱的痛苦中,忏悔你玷污我脸面的行为吧。」

这时,转移门泛起了暗红色的光芒。奥萝克露出了胜利般的笑容,但随即僵住了。

「搜查官!」

凯萨琳从转移门中飞扑而出。

「——————————————」

「来的倒是这边这位啊。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罗格话音刚落,奥萝克陷入了沉默。她双手掩面,仍握着魔剑。保持这个姿势片刻后,她突然放下了手。

脸上挂着初次见面时那虚伪的笑容。

「哎呀,看来已经没有胜算了呢。」

「……你在打什么主意?」

听到质问,奥萝克摇了摇头。

「什么也没想哦,计划已经破产了。失去了吉赛尔,如今要杀掉剩余的魔女已无可能,只能放弃了。虽然不甘心,但我也只能接受这是自己的命运。」

「那就老实地——」

「但是,」

奥萝克打断道。

「似乎还能让你们痛苦一番的样子。」

咚。

从牢房所在的通道传来回响。

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是常在对付罪犯时听到的声音。

奥萝克笑容满面地说道,

「我解除了所有被施加了〈同调〉的人。虽然只是计划中的预备手段,但既然你们把我逼到这种地步,就不得不用了。」

声音令人不快。

犯人们的怨恨缠绕着罗格。

「当然,不止是囚犯哦?街上的人们也会作为炸弹人活跃起来。……嗯,看来是已经启动了。到底会死多少人呢?……本来也没打算做到这种地步的……没办法呢。」

奥萝克一边说着,一边走向通道侧,打开了门。穿着囚服的人们如雪崩般涌入。每个人身体的某处都延伸出导火索。若将这栋楼的囚犯全变成了炸弹,数量不下百人。

奥萝克的身影混入了这群人中。

「——奥萝克!」

叫喊声被囚犯们淹没。他们脸上带着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向这边涌来。所有人全身都粘着血,手臂或腿脚扭曲成诡异的角度,有的头部都凹陷了下去。罗格由此明白了他们是如何出牢的。看到这一幕,他终于弄明白了。

是破坏了自己的身体强行出来的。

这个混蛋!

转移门周边早已被囚犯挤满。唯一的逃生路径只有入口闸门。看到为首的囚犯开始奔跑,罗格他们也冲了出去。身后爆炸声接连不断,烧灼着后颈和头发。

「那家伙的位置在哪?」

「好像破坏了墙壁,到了外面……现在在中庭。但是,很奇怪。她停在那里不动了。」

凯萨琳使用探测魔术说道。

「说什么都没想,结果还不是只想着怎么设陷阱吗——该死!」

罗格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终端。呼叫的对象是——

「芙玛芙!果然有伏兵,能行吗!?」

终端那头传来少女的声音。

「吵死了,小意思啦,没问题。我早就开始行动了。」

那不变的态度令人安心。

「你们那边搞得定吗?」芙玛芙问道。

「现在正追着呢!」

罗格说完,芙玛芙回道,

「那个嚣张的混蛋绝对要干掉。要是没干掉,我就宰了你哦。」

「知道了,挂了!」

罗格挂断了电话。凯萨琳挥动食指,金属门接连打开。当穿过最后一道门时,迎接他们的是蔚蓝的天空。苍白的太阳悬挂着,微风和煦。若非身处监狱,简直是野餐的绝佳选点。

爆炸仍在继续。罗格回头一看,人数已大幅减少。导火索的寿命很短,一个接一个,在罗格注视的几秒内便消失了。

「搜查官,」凯萨琳开口道。

「怎么了?」

「谢谢你相信我。」

事到如今说这话,在这种状况下让罗格感到格外别扭。

「……因为约好了。」

「但是,我很高兴。你相信了我,等了我。」

「……」

罗格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看向与自己并排奔跑的凯萨琳的手。右手上还残留着那触目惊心的伤痕。

「……等这事办完后,得去医院了。」

「搜查官也是呢。」

「啊。」

「呵呵,一起去吧。」

凯萨琳笑了,带着魔女特有的成熟面容。

(……啊,该死)

这些家伙,一到生死关头就露出这种表情。是目睹了太多死亡,顿悟了吗?

(……现在关键是那家伙)

罗格遵循凯萨琳探测魔术指引的路径。穿过无数牢房楼栋,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空间。只有这里,完全不像监狱的样子。整个广场铺着草坪,中央有一座白色砖块砌成的喷泉。没有围栏之类想象中监狱该有的东西。

那里只有奥萝克一人。

斩首部队的幸存者倚靠着喷泉,肩膀上下起伏,气息奄奄。

「炸弹们似乎帮我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呢……」

确认了罗格他们到来的身影,奥萝克宣告道。

(这家伙——)

「你还想逃吗,混蛋!」

「岂敢……不过到此为止了哦。」

奥萝克将靠在喷泉上的左半身转向这边。罗格看到后,不由得绷紧了身体。

魔剑刺在她的左手上。

仔细想想,拥有那般无穷体力的奥萝克,不可能因为这点程度就气喘吁吁。但是,这——

「——你在干什么?」

「 那边那位应该更清楚吧。」

奥萝克滴着大颗汗珠说道。

凯萨琳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你——!」

奥萝克像是从容不迫地点了点头,说道,

「没错。我要和你们一样——成为魔女。」

一瞬间,罗格以为这是她痛苦之下的谎言。但奥萝克看起来是认真的。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睛却异常地闪耀着光芒。

罗格不知道魔术如何与人类融合。是有既定程序步骤,还是偶然达成?但是,他听说奥萝克持有的『魔剑』已与魔术拟似融合。将融合的魔术转移到自己体内,或许也是可能的。

没有犹豫的空闲了。

「——住手!会死的!」

罗格边喊边冲了过去。

然而,奥萝克倒在了草坪上,露出皓齿笑了起来。紧接着突然,她发出一阵惨叫,剧烈扭动着身体。双手抓挠着草坪,仿佛无法忍受般,双腿胡乱蹬踹。口中吐出白沫,双眼瞪得几乎要迸裂。

(——该死!)

「搜查官!请退后!」

凯萨琳拽住了罗格的手。

「——她已经无法阻止了吗!?」

「不行了,已经无法阻止了。但是……这……」

凯萨琳垂下了眼帘。

罗格正对她的反应感到疑惑时,惨叫声停止了。接着,他看到奥萝克拔出了刺在左手的细剑,屈膝站了起来。

「啊啊……这就是你们的世界啊。」

(……太迟了)

魔女诞生了。

而且,是极其凶恶的人类变成了魔女。

「太美妙了……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再也不需要放弃任何事了。什么都能做到……啊啊,我的人生就是为了成为这样而走到今天的吧……哈哈哈,太棒了……太棒了……」

躺在草坪里的『魔剑』看起来空空如也。断成两截的细剑——奥萝克对此看也不看一眼,兀自低语着。

「哈哈哈……接下来做什么好呢,对了,把惹恼我的家伙全部杀光吧。听起来不错,就这么办吧。」

奥萝克细长的眼睛转向这边。

就在此时。

「■■■■■」

她听到了无法理解的诡异语言。

「……刚才那是什么?」

奥萝克环顾四周。

「是谁在那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躲着的话就出来啊。」

她说着,仿佛忘记了罗格他们的存在,开始搜寻『不存在』的某人。

(这是——)

凯萨琳开口道,

「她确实成功与魔术融合了。但也仅此而已。」

——她无法成为魔女。

眼前魔女的话语恐怕无法传达给她,奥萝克只是在原地打转。不久,黑烟开始萦绕在『失败品』的周围。与库洛诺斯·德拉肯尼亚身上产生的现象相同。

「是谁啊,适可而止吧。」

奥萝克用强硬的语气说道。

「我是魔女哦!服从我的命令!我的、我的、我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

黑烟集中到奥萝克的头部,下一刻却膨胀扩大了数倍。旋风卷起,草坪如波浪般起伏。

「■■■■■」

巨大的东西从黑烟的边缘显现,乍看之下如同葡萄。奥萝克的肩膀以上,堆积着层层叠叠的头颅。每个头颅都像孩子般骨碌碌地环顾着四周,夹杂着无法理解的语言与不知所云的话语。「我是?」「我是?」「我是?」「我是?」它们似乎只知道这句话而不断重复着,天真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回响。

「……你真是个可悲的人。」

凯萨琳低语,如同祈祷般合掌。

「■■■■■」

斩首部队的女子试图向这边伸出手,然后——

燃烧殆尽。

凯萨琳松开手,凝视着空中飞舞的黑色粒子与烟雾。将数百人变成炸弹的女子的身影,已不复存在。

「……结束了。」

罗格说道。



在返回转移门的途中,罗格给薇拉朵娜发了信息。报告了监狱内的受损情况和嫌疑人的死亡。然后,他拾起奥萝克留下的魔剑,用布包裹住刀身部分,这下铁证如山了。

至于得到它的贵族们会如何,就与罗格无关了。

「……搞得真够夸张的啊。」

刚通过转移门『飞』回酒店大堂,罗格就这么说道。

「呃,我没做那么过分吧……?」

凯萨琳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又没人会生气……大概。」

「什么大概啊!」

本该用静谧来形容的地方,如今变得坑坑洼洼。大理石地板多处剥落,墙壁和天花板布满裂痕。最扎眼的是那个巨大的陨石坑,简直像是被炸弹炸过一样。『魔女』之间的战斗竟是如此惨烈吗?老实说,罗格完全不想去想象它是如何变成这副惨状的。

在那条直线上,靠近墙边的地方,『魔女』就在那里。

斩首部队的幸存者——身着盔甲骑士的少女。

她倒在地上,表情痛苦。能听到呼吸声,说明还活着。

问题是——

「这家伙怎么办?」

罗格问道。

即使有内情,她无疑是危险人物。虽然现在昏睡着,但醒来后不知会作何反应。

凯萨琳像是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说道,

「搜查官,有件事想拜托你。」

罗格有不祥的预感。

「什么?」

凯萨琳停顿了一下,说道,

「能救救这孩子吗?」

「救她什么的……这家伙名义上可是归利古顿家所属的啊。给贵族那帮家伙欠人情债,可是最让人糟心的事

,凯萨琳,你也明白吧?」

「那么,就要坐视她再次变成『人偶』吗?」

「……」

「搜查官。」

面对沉默的罗格,凯萨琳说道,「你不是也救了我吗?不能也像这样救救这孩子吗?」

罗格瞬间明白了凯萨琳想说什么。

「……难道,你想让她来第六分署?」

「是的。」

凯萨琳点头。

「——喂,利古顿和德拉肯尼亚家可是敌对的啊!这怎么可能办到!」

「那方面,就交给薇拉朵娜局长想办法嘛……」

「就算是局长也——不,等等,其实未必……总之不行!」

罗格移开视线,摇着头。

(我也……)

我也知道这些。

怎能轻易舍弃?

明知拒绝的话会让一个人重回地狱,自己还能心安理得地生活下去吗?

不可能。

(啊,该死)

「搜查官。」

凯萨琳凝视着他。

罗格欲言又止。瞥了一眼盔甲骑士,他垂下了肩膀。

「……可绝对别辜负我的好心。」

话音刚落,凯萨琳脸上便绽放光彩。

「谢谢你!搜查官!」

「……绝对。」

「是!」

(真是的……)

真是个软心肠的家伙,罗格在心中自言自语。接下来的问题是要怎么处理这烫手山芋。如果魔女露出獠牙,罗格根本无力应对。说到底,除了信任别无他法。明明自己最清楚这有多困难。

「……嗯……」

看到少女发出呻吟,罗格叹了口气。

现在只能说服自己,救下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



凯萨琳负责搬运少女,但另一个麻烦是……那把几乎与人等高的『魔剑』。凯萨琳试图用手拿起,却只抬起了小指甲盖的高度,便沮丧地把剑放了下来。

「有点不甘心呢……」

听到凯萨琳这么说,罗格苦笑。

「交给其他人吧。」

「不,我再试试!」

「……别勉强了。」

进行着这样的对话,他们离开了大堂,匆忙赶往地下停车场。酒店客人和员工的善后由薇拉朵娜安排好了。总之必须先把盔甲骑士魔女带出酒店。被发现的话,不管怎么说都很危险。

两人小心谨慎地迅速下到地下停车场,这里也同样寂静无声。

找到停在柱子旁的车,罗格先打开后门,将盔甲骑士横着塞了进去,让她膝盖弯曲,避免脚抵到车壁。

(简直像绑架犯啊,这样)

虽然心情有些微妙,他还是关上了门。然后,在柱子阴影下,他放松了肩膀。

这下才是真正的结束了。

虽然还有一堆麻烦事要处理,但案件解决了——就在罗格要坐进驾驶座时,后视镜映出了〈圣女〉伸懒腰的身影。她背对着罗格,毫无防备地展露身姿。

(等等)

罗格忽然想到,

人类敌不过魔女。说到底,斩首部队自身就证明了这点,但或许还要看时间和场合。

并非一定要从正面战斗。趁魔女睡觉或吃饭时偷袭也行,方法总是有的。魔女不老,但并非不死,也并非无敌。斩首部队过去不正是这样捕获魔女的吗?

这时,他意识到了别在腰带上的『魔剑』。

能杀死魔女的剑。

罗格无法使用魔术。但要是普通的刀剑或枪械也杀不了魔女吧。要杀死夺去数万人生命的〈圣女〉,唯有此刻,『魔剑』在手的时候,才是唯一的机会。

恐怕正如自己想象的那样,他不认为今后还会出现能杀死〈圣女〉的人。

——只有我可以。

能杀死〈圣女〉的,只有我。

这样想着,罗格朝手臂灌注了力量。

正因为是自己,而非他人,才最清楚魔女的危险性。

眼前是一片白百合的花海。

这里曾是小镇的广场。白百合密密麻麻地铺展着,几乎无处下脚。即便如此,踏入花海,仍能看到中央父亲的身影。

「爸爸!」

罗格喊道。

父亲是治安官。

他为人温和,臂力强大,是镇上居民信赖的对象。即使因魔术革命,外面的世界变得疯狂,父亲也未曾改变。一心只考虑着小镇的和平。

然而,此刻,父亲的身体正处于变异之中。

衬衫领口下溢出无数花瓣,双臂早已化为簇簇白百合。下半身淹没在花海中,状况不明。肉体的变化必然伴随着巨大的痛苦,但父亲仍用尚且完好的嘴,如同往常那般对罗格露出了笑容。

「快逃,罗格。」

广场的花海全由人类所化。数千居民中,只剩下他和罗格。

然而,这句话仿佛如同扣下了最后的扳机,花海中的父亲消失了。衣服、头发,一切属于父亲的痕迹荡然无存。

只剩下洁白的百合花。

八岁的罗格只能呆立原地。

什么都不明白。

不明白父亲为何遭此厄运,不明白眼前所见是梦还是现实。

『敢做坏事,魔女就会来抓你』

那是真的吗?

我们做了坏事吗?

不可能。

父亲他们没有任何被杀的理由。

却还是被杀了。

罗格握住了腰带上的『魔剑』剑柄,小心翼翼地拔出。然后,朝魔女的背影看去。斩首之后她还能活多久?〈夺命者〉那时即使喉咙开了洞也能说话,靠治疗活了下来。魔女的生命力比人类高出不少。

——管它呢。

如果一次杀不死,那就杀无数次,决不放弃。现在终于能够触及魔女的性命了。即使自己会死,也要拉她陪葬,绝对。

罗格试图稳住紊乱的呼吸。接下来要做的事不能被发现,且只有自己能做到。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反手握剑,架在头侧。

就快到了。

马上就能杀掉了。

体内的血液灼热地沸腾,然而头脑却愈发冰冷。解决掉眼前的少女后,应该暂且还有行动的机会,当然也不会太长。一旦包围网形成,罗格就逃不掉了。在那之前要返回第六分署,再尽可能多杀几个魔女。不过可能一个也杀不了,不过无所谓,重要的是行动。

再踏前一步,就能触及〈圣女〉的脖颈。

不要留情。若遭反击,身为人类的罗格会立刻死去,绝不能连陪葬都做不到就死掉。

觉悟已定。

短促地吸入空气,屏住呼吸。

就是现在。

「搜查官!」

然而攻击却被挡住了。

〈圣女〉抓住了罗格的手腕,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剑刃。为什么?罗格心中动摇了起来。不该被发现的——此时他的余光看到了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原来如此,难怪会被发现,真是蠢货。

「搜、搜查官!请住手!停下——」

〈圣女〉尖叫的同时,扫向罗格的脚踝。罗格摔倒在地,剑刃进一步逼近了她的脖颈。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斩断脖子。罗格在心中默念道:斩,斩,斩!

剑刃微微触及到了脖子,留下了一道红线。

「住……手……!」

〈圣女〉发出了压抑的叫声。

无所谓。就这样斩断脖子,杀死魔女。

你是为了什么?

忽然,罗格感觉背后好像有人。

「搜……查官……!」

一滴鲜红的血珠从〈圣女〉的喉咙滑落。

罗格瞪大了眼睛。

难以置信自己此刻竟想杀死凯萨琳,然而身体却不听使唤。别说松开剑了,反而握得更加用力。

精神干涉?但奥萝克应该死了,这不可能。难道是死者的怨念?那家伙已经精神失常,肉体也荡然无存。

『杀死魔女。无需犹豫。你知道那家伙杀了多少人吧?』

耳边传来温热的吐息。

有人。

「搜……」

凯萨琳的手臂开始颤抖。她似乎没听到那声音,只是痛苦地皱着眉头,凝视着罗格。

『只是为了取乐,就杀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你要原谅她吗?』

声音继续在耳边响起。

『她还会重蹈覆辙的。那时牺牲的就不止是你一个人了,会有更多更多的人被杀。』

有什么东西触碰了罗格的背脊。

在意识到那是手之前,它已沉入体内,不断深入,毫无痛楚,甚至感到舒适。仿佛自己生来就该是这副模样。

『我们是同志。一起杀吧,一起杀死魔女。』

是想占据我的身体吗?

是『内部』发出来的声音,罗格注意到了。

杀死魔女最有效的方法是偷袭。而能处于这种状况的,只有罗格和极少数人。

奥萝克是否从一开始就计划占据身体不得而知。若真如此,她本该更早执行。这样做大概是临时起意吧。

那么或许还有打破局面的可能。也许存在某种破绽……但是,罗格已无暇思考。

他只想杀死魔女。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试图否定脑中不断涌现的念头。然而,已经停不下来了。为什么自己必须忍耐?

杀掉不就好了吗?

说到底,难道忘了魔女是仇敌吗?还以为能和她们友好相处吗?

杀了她。

不杀她,你也会死。

所以快杀了她。

被奥萝克的杀意植入,罗格感到自我如同流水般随时间消逝。——不对,这份杀意真的只属于奥萝克吗?他无法断言。自己不也想杀死魔女吗?

故乡的大家和家人的身影浮现,又化作了花朵的模样。

只有花的姿态鲜明可见。

『这就是答案啊,你终究是怨恨魔女的。』

力量、意志,正逐渐流失。

与之相反,握剑的力量却在增强,眼看已无法抵抗。就在剑刃即将触及凯萨琳的瞬间,

某人声音在耳边响起。

「别认输啊,搭档。」

力量回来了。如同置身雾中的繁杂思绪,重新回到了原本的轨道。

——我真是笨蛋!

罗格咒骂自己。

竟被如此简单的手段蒙骗,差点还把搭档杀了,简直是天大的蠢事。这不正中那混蛋下怀吗?

怒火在脑中沸腾。既针对那混蛋,也针对自己。

『去宣泄怨恨吧,那对你而言才是最好的道路。』

(这种东西也配——)

奥萝克的声音在体内回响。话语不同,内容却不断重复。感觉不到其中有什么意志,也感觉不到所谓的怨恨。总之,奥萝克本人早已死去,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罗格将浑身力量灌注在握着『魔剑』的手上。肌肉紧绷作痛,剑锋微微偏移着。凯萨琳睁大了眼睛。

『魔剑』擦过凯萨琳的脖颈,狠狠砸在地上。本就断成两截的『魔剑』彻底碎裂,如同玻璃碎片般飞溅。

下一秒,一股寒意触感席卷了罗格。

仿佛自身被破坏了一般。

管他呢!

罗格用力甩动手臂,挣脱了凯萨琳抓住他手腕的手指,站了起来,然后再次往地上砸。剑刃彻底与剑柄分离。他仍不停手,砸向剑柄的装饰部分,装饰被砸得扭曲变形。他一次又一次地砸着。

『魔女……杀死……魔女……』

奥萝克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魔女……』

最终,微弱如蚊子般的声音消失了。

罗格喘着粗气,将剑柄丢开。

「搜、搜查官……?」

凯萨琳的声音传来。

「是你……对吧?」

她带着试探般的语气靠近。罗格点了点头。

「太好了……你变回原来的你了……」

罗格想回应她,舌头却打结了。不仅如此,视野开始模糊起来。是破坏『魔剑』的代价吗?

罗格身体摇晃着倒下了,感觉这一切似乎都事不关己。



罗格握着方向盘。

身体陷在座椅里,脚底踩着油门,在高低不平的路面行驶着,不断地晃动着身体和视野。

不知何时自己已在路上行驶。

这里是个陌生的地方,白色屋顶的房屋排列着,一条道路无止境地延伸。感觉不到人的气息,甚至听不见鸟鸣。

是从酒店地下停车场直接开出来的吗?不,罗格在心中摇头。自己应该差点被奥萝克占据身体。虽然破坏了『魔剑』,但似乎还是失败了。那么这是临终之梦吗?

他将车停在路边,观察车内的情况。

配发给搜查官的公务车——符合罗格的记忆,看不出异常之处。

罗格忽然想起来什么,探身看向后座,想确认脚下是否有人,然而期待却落空了。

罗格叹了口气,将身体挪回原位——

(——什么?!)

只见左侧坐着一位白色少女。

「哟,罗格君。」

他惊得合不拢嘴。

「怎么了?一副见到幽灵的表情。」

苍蓝的眼眸微眯,白衣少女——米泽莉娅说道。

「……这到底怎么回事?」

「这里是死者抵达之处——开玩笑的。怎么可能呢。你可是活得好好的。」

白衣少女——米泽莉娅看着罗格的脸,耸了耸肩。

「那么这里是哪里呢,简单说就是你的『内部』。」

罗格露出一副「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米泽莉娅则在车窗玻璃上,用手指画了个蹩脚的人形,只有寥寥几根头发。但她似乎毫不在意,继续说道。

「是把你记忆和感情搅成一团做出来的,算是精神世界吧。在这里无论你做什么都不会影响现实,反之亦然。算是最极致的私人空间吧。」

「等等。」

「嗯?」米泽莉娅微微歪头。

「你说这里是我的精神世界,那你怎么能进来?而且就在我身边?」

「不在哦。」

米泽莉娅淡然道。

「那、那为什么——」

「哎呀,真是被小看了呢。」

米泽莉娅说着,在脸前摇了摇食指。

「看来你完全不了解〈项圈〉对我的力量限制到了何种程度。我的『丝线』比你想象的要长得多哦。硬要说个理由的话,就当是上次见面时埋下的伏笔好了。」

「……胡扯。」

「嘛,那种事怎样都好,嘿咻。」

米泽莉娅向扶手箱伸出手。摸索一阵后,指尖捏着一颗约有人眼大小的黑色珠子。

「这就是在你体内作祟的家伙。」

罗格看向珠子。原本以为是黑色的部分——其实是由无数人影聚合而成。在珠子里如同舞蹈般蠕动着身躯。

「……这是什么?」

「斩首部队的残渣罢了。」

「残渣?」

「不值一提的东西。连死者的怨念都算不上。〈同调(Synchro)〉只是聚集了历代『魔剑』使用者的杀意而已,是放着不管很快就会消失的虚幻之物。」

「是这东西想占据我?」

「正是如此。刚才那样下去,恐怕连你的人格都会被同调掉吧。嘛,捏碎它好了。」

米泽莉娅说着握紧了黑色珠子。噼啪声响起,摊开手掌时,已如同溶解在空气中般消失无踪。

「搞定。」米泽莉娅拍了拍手。

气氛逐渐缓和。如果这魔女所言属实,也就是说罗格并未濒死,那么外界的罗格应该正被送往医院。等到了医生面前,恐怕已有搜查官分别派往酒店和监狱了,无需担心善后。

但罗格心中还有一事未了。

「……喂。」

「嗯?」

少女的脸庞让他难以直视,罗格将目光转向车窗。

「……怀疑你真是抱歉。你当时在那里,是为了解除库洛诺斯身上的魔术吧。」

〈圣女〉也说过——能将与人类融合的魔术剥离的,只有能将手伸入精神深处的米泽莉娅。如果能推测到库洛诺斯曾是『炸弹』,这本该是能得出的结论。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为何那么焦躁?简直是丢人现眼。想到几天前的自己,就渗出一身冷汗。

「……也欠了你很多人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呢。」

罗格看过去,少女一脸装傻的表情。

「不过,如果你想感谢的话,我也不拦着,多多益善哦。要是能附赠甜甜圈就更好了。」

罗格泄了气。偏偏在自己认真的时候打马虎眼,这下不管说什么都会被搪塞过去吧。

但是,

还是谢了。

他在心中低语。

——谢谢你把我呼唤了回来。

「话说……这要怎么出去啊?」

魔女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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