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搭档不会留下遗憾-章节

地下步行隧道实在算不上舒适。墙上涂满了污言秽语和涂鸦,而且冷得要命。罗格独自一人呼出白气走着。

从搜查开始已经过去五天了。

连日不断的『炸弹』袭击暂时平息了。是弹药耗尽,还是另有图谋——但愿是前者,不过可能性微乎其微。关于留言信息,除了魔女的臆想之外,也没得到更多线索。虽说也调查了贵族以及市内市外遗迹的传说,但也没找到任何与魔术融合相关的东西。全都一无所获。就在第五天的早晨,薇拉朵娜联系了他。

「嗨,罗格。还好吗?」

「有什么事吗,局长?」

「真冷淡呢……嘛,不过也没办法。就这么跟你说吧,贵族大人们可是相当生气哦。」

「是来催进展的吗?」罗格说。

「嗯,差不多吧。虽然我这边倒是无所谓。但好久没见他们气成那样了呢。」

「又是为了面子对吧?」

「也可以说是根深蒂固的骄傲。」

「不过,就算贵族生气,我也不觉得能找到新的证据。」

「确实。不过我这边会想办法糊弄过去的,时间方面你不用担心喔。」

「明白了。还有别的事吗?」

「嗯,没什么特别的了,不过有个忠告。要小心那只小狗哦。」

「小狗?」

罗格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斩首部队的奥萝克」薇拉朵娜说。

「那女人在『上面』可是很有名的。是里面最年轻就当上部队长的人,还把危害利古顿的家伙砍了个遍。只要是命令,什么都干得出来,暗杀拷问都不在话下。还有传言说她把写了利古顿坏话的记者给处理掉呢。利古顿和德拉肯尼亚本来就是敌对关系,要是被要求情报共享,绝对要拒绝喔。」

「……我根本没打算答应,总之谢谢你的忠告。」

通话就此结束。

虽然并不惧怕贵族的威胁,但能用的手段还是得用上。因此,罗格联系了〈人偶鬼〉。

晚上十点——罗格到达十分钟后,隧道入口的台阶上响起了脚步声。回头望去,那位魔女正站在台阶一半的高度俯视着他。

「你迟到了。」

「你还真是斤斤计较呢。这点时间算误差啦。」

魔女这么说着,招了招手。

「来,带我去车上吧。甜甜圈还在等着我的到来,对吧?」

「……」

两人从地下走到地上。虽然是深夜,但行人却不少。米泽莉亚用帽子和黑色假发掩盖着长长的白发,但即便如此,她的美貌依然引人注目。更何况是和一脸不爽的男人走在一起。罗格提心吊胆地走着,生怕遇到熟人。

终于走到了路边停车场。坐进车里后,罗格才松了口气。

「……给。」

他把装着六个彩色甜甜圈的盒子递给了米泽莉亚。

「嗯,确实收到了哦,罗格君。」

米泽莉亚像验钞般打量着甜甜圈,然后把盒子抱在膝上,随后拿起包装纸,立刻开始吃起来。

「……你这吃货。」

「因为上次你没给我买嘛。」

米泽莉亚把吃了一半的甜甜圈对着罗格说。

「那是因为当时在执勤……喂,你该不会打算全吃掉吧?」

「这可是我应得的报酬,才不给你。」

「我才不要。」

罗格说着发动了引擎。汽车缓缓行驶,开上了大路。

「好了,罗格君。关于你的问题……」米泽莉亚在吃完第二个时开口说道,

「我记得是『如何操控与魔术融合的人类』,对吧?」

他想问的就是这个。

为什么能让那些失去自我的受害者随心所欲地行动?

车子加速行驶中,米泽莉亚把手伸向了第三个甜甜圈。

「精神干涉是最简单的方法。你之前也看到了吧?」

「嗯……看是看到了。但我以为那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

听他这么说,米泽莉亚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虽然水平不如我,但其他人也不是做不到哦。事先把要采取的『行动』植入进去,让他们去特定地点自不必说,连简单的日常对话都能应付。」

「也就是说,库洛诺斯是决定了要受害者执行什么命令后,再把他们变成炸弹的?」

「就是这么回事。看起来除了妨碍你之外,似乎还有其他意图呢。」

「如果是你来做会怎么样?」

「那可就不得了了。你忘了我的识别名了吗?」

米泽莉亚一边大口吃着甜食,一边晃动着食指。

「我的魔术比那种表面上的木偶操纵更深奥复杂 。任何人都看不穿,也解不开。等发觉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罗格露出了微妙的表情。放这家伙出来真的对吗?

「……还有参考价值,谢了」

「不客气,罗格小弟。」

米泽莉亚咽下甜甜圈的碎屑。然后突然脱掉了帽子和假发。

「这样待着,感觉……让我想起了以前一起搜查的时候呢。」

罗格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是啊。」

罗格握着方向盘,偷瞄着魔女的侧脸。魔女面带微笑。看起来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别有深意。

魔女轻轻歪了歪头,

「最近过得咋样?上次没机会问,我不在的时候,是否有差点被别的魔女杀掉之类的事发生啊?」

「没,没有……」

听到罗格含糊的回答,米泽莉亚「哦?」了一声。

「看来罗格君也懂得怎么和魔女打交道了呢。」

「……我觉得只是碰巧。」

「别这么谦虚嘛。我这边可是相当无聊呢,毕竟没有玩伴。无聊得都快发霉了,于是就在车站随便找人搭话呢。」

「你在搞什么啊……」

罗格不由得愣住了。

这自由过头了吧?

「挨揍了我可不管。」

「那时候我就甘愿受着呗。」米泽莉亚说着。

「啊~,把嘴张开一下。」

罗格依言张开了嘴,视线转向旁边。只见魔女说着「啊~」,就要把啃成半月形的甜甜圈塞进罗格嘴里。

「……米泽莉亚。」

「嗯?怎么了?难道你要浪费我对吃不到甜甜圈的可怜年轻人的施舍?这可是我的慈悲哦。」

「……我不是这个意思,话说这本来就是我买的吧?」

罗格抗议道,但魔女却说,

「哎呀哎呀,堂堂搜查官居然为这种事害羞。你还是一点没变呢。喏,不看路会出事故的。」

堂堂搜查官——被她这么一说,罗格无法反驳。只好一口咬住递过来的甜甜圈。太甜了。砂糖颗粒沙沙地残留在口中。

真可恶。

自然公园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罗格放慢了速度。里面进不去,于是罗格沿着公园的路边开,过了一会儿停下了车。

「风真大呢。」

正如米泽莉亚所说,环绕自然公园的树木在摇曳。就在这时,罗格看到魔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在黑暗中,魔女的身影宛似一个孤零零坐着的玩偶。

眨眼间,魔女脸上已经恢复了笑容。她转向罗格,不知是否发觉刚才的那一幕被他看到了,挑了挑眉。然后推开车门,迈步向公园走去。

啊……

罗格的手无意识地向前伸出。

魔女身后映出了那扇『门』。

『我只是单纯的想知晓,我未曾了解过的事。』

血泊,尸山闪过脑海。

实际上并非真的看到了。现实中的景色中既没有红色,也没有尸体。『门』也不过是自然公园的入口而已。尽管如此,罗格却想起了梦中的景象。

是我想太多了吧,罗格一边想一边下了车。这只是在我脑子里发生的事情。何必耿耿于怀到这种地步?他用右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好痛。看吧,这是现实。把无聊的事情都抛到脑后去吧。一直以来,我到底在为什么蠢事烦恼?

他看见白色的发丝在风中飘荡。

魔女挥着手,在门口等着。

动动脑子,是这家伙救了我啊,而且不是帮忙写学校作业那种程度,是曾救了自己一命的魔女。那种本性腐烂的混蛋会做这种事吗?解开〈项圈〉的理由也一样,找人的话会导致坏事发生吗?想起那时候发自内心的安心感吧,她是值得信赖的家伙。所以,别再折磨右手了,快点忘掉这一切,对两人来说都是好事。所以——

「就这样忘记吗……」

风声掩盖住了罗格的低语,似乎没传到魔女耳中。魔女在『门』前迎接走过来的罗格,脸上带着笑容。

「就当是饭后有氧运动吧,罗格——」

「……喂。」

罗格打断了魔女的话。

「如果我说有事相求,你会听吗?」

魔女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转换了话题。

「那要看内容了。」

罗格深吸一口气,说道,

「从今以后,别再犯罪了。」

米泽莉亚歪着头,笑了。

「这请求可真暧昧呢。罪,指的是什么?是在说杀人吗?期限也很暧昧。这我可搞不懂呢。」

「我不想给你戴上〈项圈〉。」

魔女眯起的蓝色眼眸打量着罗格的脸。

罗格意识到自己手腕上的〈项圈〉。这一定是罗格的愿望吧。希望自己曾经信任的搭档,并非邪恶。

这愿望未免太过幼稚,但是……

当罗格坚持直视着她时,她的嘴唇动了。

「好啊。」

魔女相当爽快地答应了。

「永远的话,就算是我也不敢保证,但一百年左右还是可以记住的吧。在这期间,我发誓不会犯罪。」

发誓的方式相当随意。

「……你答应了吗?」

「因为是罗格的请求,需要确认吗?」

魔女脸上浮现出揶揄般的笑容。

「……我以为你会拒绝的。」

「我真不被你信任呢。」

「你看起来不像是会遵从他人决定的那种人吧。」

「不过偶尔也是会考虑一下的。」魔女说,「不满意?」

罗格摇了摇头。

「很好。誓约成立咯。」

「……绝对要遵守啊。」

「哎呀哎呀,不被信任我好伤心。」

魔女说着,脸上却看不出半点伤心的样子。

沿着自然公园内的湖边行走。这是白天附近居民用来慢跑锻炼的路线。魔女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在前面。

「你小时候,有没有被气得发狂的大人追赶过?」

「没有。」

「真希望你能亲身体会一下呢,那时候感觉整个人就像被逼到悬崖边上了。没想到连母亲大人都成了敌人。整个宅邸都变成我的敌人了呢。」

宅邸——是米泽利娅变成魔女之前的事了。罗格听说过她出身于有多着名佣人的名门。

魔女一副悲剧女主角的脸说道,

「明明只是在肖像画上画胡子那种程度、可爱又无伤大雅的恶作剧而已,父亲大人却连斧头都拿出来了呢。真是的,要是我没躲开的话,他打算怎么负责啊?」

「是平时累积的报应吧。」

「原来如此,这倒是个盲点呢。」

可语气听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不过话说回来,我这脚力可是谁也比不上呢。结果那天也只是被罚没吃晚饭罢了。」魔女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说道,

「如何?你也想来挑战一下吗?」

「甜甜圈会吐出来的哦。」

「你可别小看我的消化能力。甜甜圈已在我胃里彻底消失了。」

「都走到这儿了还跑啥……」

「好,开始咯!」

魔女轻快地转身跑了起来。速度快得令人咋舌。明明满嘴谎言,偏偏这种事倒是真的,这货到底怎么回事?

罗格追了上去——但距离却丝毫没缩小。明明看起来没搜查官锻炼得多,却怎么也追不上。

魔女最终跑到了横跨湖面的桥上,随后轻快地踏着步子,在桥中央停了下来。

「我赢了呢。」

罗格喘着粗气,手撑在膝盖上。「又没规定要跑多远……」

「咦?你不是说不想跑吗?」

魔女那边却悠然地调整着呼吸。

罗格感到压倒性的不讲理。

「开始了就是另一回事了——而且你可是领先三米起步的!」

「哎呀呀,堂堂罗格居然说这种丧气话。」

「是正当抗议。」

罗格把手从膝盖上拿开,直起身子。

强风已经停了。

映在水面的树木被大楼和路灯的光染上了色彩。罗格看向身旁的魔女。魔女察觉到他的视线,嘴角上扬,露出了笑容。

「这地方挺不错的吧?」

罗格点了点头。

「一千两百年前当然没有这种东西呢,还是挺漂亮的不是吗?真希望你们能保持这个势头呢。」

「连你也会在意未来吗?」

「这个嘛,毕竟是住在同一个世界里的同伴。要是家里花园有蜘蛛结了网,会不会担心它破掉呢?」

「……不太会担心。」

「我可是兴致勃勃呢。雌蜘蛛凯瑟琳历经千辛万苦,最终走完一生的时候,我可是忍不住流泪了呢。」

她用湿漉漉的眼神看着罗格。

太假了。

「是真的哦?」

「亏你能这么厚脸皮……」

罗格刚说完,魔女就泰然自若地用手捋了捋自己雪白的长发,然后微微歪了歪头,说道,

「你要是死了,我就分你一点我珍贵的眼泪吧。」

罗格叹了口气,视线移向湖面,心想这家伙到底有几分是认真的。刚才还很清晰的树影在水中摇曳。

突然,风中混入了铁锈味。罗格与米泽莉亚视线相交,她加深了笑容,一副觉得有趣的样子。

「看来有不速之客到了呢。」

从桥的右侧,一个穿着深色套装的女人正走过来。她手扶腰间的细剑,步伐轻快。再回头一看,左侧出现了一个扛着巨大长剑的盔甲骑士的身影。

「晚上好,罗格搜查官。」

深色套装的女人在距离罗格他们约五米的位置停下。

「奥萝克……!」

「真是令人惊讶。白发蓝眼——您身边那位不是〈人偶鬼〉吗?但是,很奇怪呢。〈人偶鬼〉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奥萝克说着,手从腰间的剑鞘中拔出了专门猎杀魔女的『魔剑』。

「人偶鬼死了原来不过是玩笑话。其实从上次见面起,我就觉得可疑了。魔女的档案我可是记得滚瓜烂熟呢。你要是想伪装,至少把脸部骨骼也变一下吧?」

垂在腰侧的魔剑散发着暗淡的光芒。

「奥萝克,是这么称呼对吧?」米泽莉亚开口说道,「你是打算和我打一场吗?」

「正是如此。」

奥萝克立即答道。

「还是算了吧。你也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而猎杀魔女的吧?何必白白浪费短暂的生命呢。」

「感谢您的关心。但是,我可不能对解除了〈项圈〉又在四处游荡的魔女视而不见呢。」

「哎呀呀罗格君,」米泽莉亚看向罗格这边。

「她相当顽固呢。」

奥萝克将细剑架在脸前。

「说来惭愧,我从未斩杀过戴着〈项圈〉的魔女。毕竟您们是皇国——『两大贵族』的所有物,可以说是受权力庇护着的存在呢。戴着〈项圈〉这件事本身,就能产生巨大的效果。能对你们出手的机会,大概要等到几千年后的斩首期限来临之时吧。既然让我发现了像这样解除了〈项圈〉的魔女,与其战斗难道不是必然的吗?」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

米泽莉亚说。

「但是,斩首部队的奥萝克。你的祖先没教过你吗?不要直视我的眼睛。」

「祖父告诉过我。」

奥萝克说着,视线却并未离开魔女。她的瞳孔瞬间放大,又立刻恢复了原状。

「对自己的眼睛做了手脚呢?想防止我的干涉。」米泽莉亚左右晃动着食指,

「努力可嘉,但这还远远不够哦。对我来说这种防御比纸还薄。要不要在一秒内把你变成人偶呢?」

「但你无法同时把两人都变成人偶吧。到时候,我的助手会砍下您的首级。」

听了奥萝克的话,米泽莉亚耸了耸肩,并推了推罗格的肩膀,示意他退到桥栏杆那边。

「斩首部队也太不把性命当回事了。所以才说跟你们交手真的很没意思。」

「等等,米泽莉亚——」

「好啦罗格君。让你见识一下解开〈项圈〉的魔女的力量吧。你在那儿看着就好。放心,会留活口的。」

米泽莉亚将柔软的手臂举过头顶,

「你们俩一起。就按你们的方式上,我奉陪。」

她如此说道。

风吹了起来。

一片泛红的树叶粘在罗格胸前的同时,后方的湖面『炸裂』了。仿佛安装了深水炸弹般,湖面被轰开一个大洞,水花飞溅到超越周围树木的高度。

是盔甲骑士挥出的斩击。掠过魔女头部的一击,就这样劈开了湖面。

罗格瞪大了眼睛,这时视野边缘有影子动了。

奥萝克不知何时已绕到了魔女身后。罗格差点叫出声。魔女似乎没察觉,还看着盔甲骑士的方向。

突刺。

细剑的剑尖拨开白发,在即将贯穿魔女后颈的瞬间,奥萝克的右臂就这么被弹飞了。收肘以下均被切断。握着魔剑的手臂就这么飞过魔女头顶,在空中旋转。

「原来如此。」

魔女向奥萝克抛了个媚眼,左手比了个」耶——「的手势。

此时,奥萝克退向了后方。取而代之,盔甲骑士向魔女扑来。他试图挥出那威力骇人的斩击,高高举起了大剑。魔女的刘海被风压吹得向上飘起。

但也就仅此而已。

盔甲骑士仿佛被某种难以抗拒的力量压制住一般,全身剧烈地颤抖着。保持着上段斩的姿势,僵住了,和刚才一模一样。罗格知道这是魔女对他做了些什么。但手段和过程完全不明所以。明明已经逼近到几乎能触碰到魔女的距离,而魔女却毫发无伤。

正当罗格看得目瞪口呆时,魔女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么,怎么办?」

魔女朝上伸出了手。奥萝克被切断的手臂,仿佛瞄准好了一般,正好落到了她的掌心。

「————要继续吗?」

「开什么玩笑。胜负已分。哎呀,真是不甘心呢。」

奥萝克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浮现出满足般的笑容。若非知情,简直就像在与朋友谈笑风生。

这时,一滴汗珠从奥萝克的下巴滴落。

魔女晃悠着右臂,说道,

「看起来很痛的样子呢。那地方没改进吗?」

「会影响判断力。作为指挥官,必须时刻保持精神上的清晰。」

奥萝克肘部的伤口流血不多。这也是斩首部队肉体改造的结果吗?

「真是了不起的觉悟呢。不过,能不能做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说完,魔女打量了一下右臂,突然扔回给奥萝克。

「还给你,是重要的东西吧?赶紧用你的魔术接上,或者去找医生看看。我觉得我切得很完美,但拖得越久,疗效就越差哦。」

「真是周到呢。」

奥萝克面不改色地抓住自己的手臂,毫不犹豫地将断臂按在肘部的断面上。

罗格愕然。难不成就这样接了上去?

在罗格的注视下,奥萝克动了动右手的手指。然后松开支撑的左臂,为了确认情况而上下挥动整条手臂。明明才过了十秒左右。

「……奥萝克,你还要继续针对这家伙吗?」

罗格出声问道,奥萝克看向他,"哈哈"地发出干笑声。

「虽然我想这么说,但此战已见分晓。等任务结束后再说吧。」

「我随时欢迎哦。」

魔女插嘴道。

原本僵住的盔甲骑士动了起来。伴随着吱嘎作响的声音,动作迟缓地试图向魔女挥下大剑。

「真意外。明明用『线』吊着,果然很结实呢。」

魔女开心地笑着,朝前挥了下手。

「停下,该回去了。」

奥萝克的声音响起。

盔甲骑士的动作停止了。果然对奥萝克的指示很顺从。尽管杀意未消,却还是将大剑收回背后。

返回车上的路上,罗格不停地追问魔女。

「被发现了啊,没问题吗?」

「完全没问题哦,对方不是说会等到事件结束吗?」

听着魔女漫不经心的回答,罗格说道,

「不是那个意思,斩首部队不可能只有两个人吧?要是她把你的情报告诉其他人怎么办?」

「那样的话就麻烦了呢。」

「别说得像别人的事一样啊!」

罗格声音有些激动,魔女说道,

「实际上,她们才更像是被戴上了〈项圈〉呢。甚至比我们还要严重,被血统束缚,被法律束缚,被主人束缚。所以可没法轻易对魔女出手。」

「追捕魔女还需要许可吗?」

「当然需要,罗格君。」魔女点了点头。

「倒不如说,这事一旦曝光,受罚的反而是奥萝克那边。因为她粗暴地践踏了德拉肯尼亚家与利古顿家的协定,简直是独断专行呢。」

罗格喃喃自语着。

「但她并没有犹豫……」

「我倒是不这么认为喔。」

「……你又不了解那家伙。」

「通过那场战斗还是多少能明白一些的呢。」

「骗鬼。」

感觉这话题被巧妙地避开了。罗格叹了口气,真到了那时候该怎么办呢。

然后到达了车旁,罗格问是否需要送她,魔女摇了摇头。她独自一人从自然公园返回第六分署。那天晚上,罗格一夜无梦,睡得很沉。

信息送达是在翌日清晨。



『————找到了!』

扣押下来的监控录音播放着。那是反复播放过多次的录音。魔女们聚在一起听着录音,发出了沉吟。

在距离斯特拉里德博物馆十个街区远的小巷里,发生了第四次爆炸。变为炸弹的是名叫杰米的四十多岁男子,就住在附近的公寓楼。爆炸造成两人受伤,据说都是重伤。

「既然说找到了,那肯定是找到了什么方便的东西吧?」

芙玛芙拄着腮帮子说道。

「果然是『钥匙』吗?」

凯萨琳则和罗格一样,在白板前站着,正不安地皱着眉头。罗格暂时停下了投影仪。

「结合之前的信息来看,应该就是这样吧。……也可能是关于重现魔女时代的事情找到了什么线索。」

与多种魔术发生融合——这种可能性很大。但是,有个地方让罗格耿耿于怀,是与之前的案件的不同点。

「……为什么库洛诺斯改变了留言的措辞?」

「确实呢。」凯萨琳用食指轻轻点着下巴。「『给我救赎之钥』,『我这就前来』等等……比起只说一句找到了,像其他的留言那样说得更夸张些也不奇怪。」

之前的留言,都是一种炫耀自身罪行、带着露骨威胁意味的东西,除了恐吓罗格他们之外感觉不到其他意义。但这次的留言不同。感觉更像是『别有深意』。

既然特意留下了信息,其中必有蹊跷……

突然,门被打开了。罗格转过头,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衬衫配黑色长裤,外面披着白大褂,淡紫色的长发束在脑后。〈仕事人〉一手拿着文件站在那里,本该弯曲着的背则挺得笔直,甚至还系着领带。

「呼呼,久等了哦。」

虽然听说她会晚到,但这判若两人的变化还是让罗格看呆了。

「……啊—,你这身打扮怎么回事?」

「呜,呼呼。刚出门了呢。去停尸房(太平间)了哦。」

安洁妮说着,关上了会议室的门。

原来如此,如果是那里,穿白大褂倒也说得通。但实在难以想象这个魔女会乘坐地铁或出租车前往位于三区的停尸房。她到底是怎么去的?

对罗格的内心想法浑然不觉,安洁妮站到白板前,贴上了四张照片。都是炸弹人的面部照片。两个年轻人,两个中年人。

「搜查官,进展如何?」

安洁妮问道。

「现在事态很不妙。」

「呼呼,我给搜查官带来了新情报哦。」

「新情报?」

安洁妮没有卖关子,

「结论就是,他们并不存在哦。」

「不存在?」

「呜呼,这些人的驾照和各种ID信息全都是伪造的。唯一『真实』的居民证也是别人的,他们自己根本没有原本的身份信息。呜呼,呼。停尸房偶尔也会出现这种人,但这些人可真是意志坚强呢。」

安洁妮一边嗤嗤笑着一边说。

「『顶替身份』吗……那没有亲属的理由也说得通了。」罗格说。

「顶替身份?」

凯萨琳一脸茫然。

罗格补充道,

「就是夺取他人身份,伪装成本人的行为。目标对象主要是失踪者或死亡者。」

「呃,那是指被炸弹化而夺去生命的受害者吧?那些人是在犯罪的意思吗?」

「可以这么说。而且,说不定还犯过杀人罪。顶替身份有时就会被用来做这种事。」

「怎么会这样……」

凯萨琳悲伤地皱起了眉头。

「……那么,那些家伙被做成炸弹的地点呢?」

罗格向安洁妮询问。安洁妮从怀里掏出圣经,放在正打瞌睡的芙玛芙面前。

芙玛芙啪地睁开眼,

「啥玩意儿?想让老子去教堂不成?」

「呜呼呼……不对哟。」

安洁妮笑着说道,

「这是从警察的服务器种搞到的情报。好像这几年,在伊雷尔一直有非法入境的地下引渡所,规模也不小。警察那边似乎也想插手,但那个引渡所是教会背景的大学,所以好像不太好下手呢。呼,对于那所大学,搜查官有印象吗?」

以教会背景的大学,这么说当然有印象。

「是约翰布朗就读的大学吧?」

「嗯。」

安洁妮点着头,

「其他三人也都有关联哦。迪基是那里的毕业生,威利马丁内斯和杰米则被作为志愿者,参加了教会为教育机构举办的礼拜,他们好像也去过约翰就读的大学呢。这样一来答案就呼之欲出了。所以库洛诺斯是在哪里接触这些人的?」

说完,安洁妮双手叉腰,微微歪了歪头。

应该不是大学本身。约翰布朗一年前还是在校学生,外人不可能使用教室或礼堂。学校里有监控摄像头,随意进出也会留下踪迹。

可以预想到的是……

「……圣堂那边吧。」

经常去也不会显得不自然,这是不分种族、性别、年龄的『集会场所』。因此,即使是两大贵族的那个男人,要伪装成做礼拜的样子应该也不难。

安洁妮点了点头。

「我认为正是如此。」

「那就得把市内的圣堂都排查一遍了。不清楚神父是合作关系还是被胁迫,但肯定有人会露出马脚。」

安洁妮的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

「呜呼呼呼呼。不用那么麻烦哦,已经锁定目标了。」

罗格不由得眨了眨眼。

「真的?」

「真的哦。呜呼呼,呼。没白跑一趟真是太好了呢。」

太快了,罗格甚至觉得光有这个魔女在,整个案件就能得以解决。罗格看向其他魔女,芙玛芙无聊地把下巴抵在桌上,凯萨琳则是一脸震惊。

「……总之先告诉我名字。」

「呜呼呼,是圣阿里拉教会哦。快去吧,我在这里等着。」

安洁妮说完,就干脆利落地离开了会议室。

「……这、这样啊。」

「切,装模作样。」

芙玛芙把圣经垫在手肘下说道,说不定是觉得功劳被抢了。

「怎么办搜查官,老子随时都能去哦。」

「嗯。联系完局长就行动。」

「终于能大闹一场了,就该这样嘞。」

芙玛芙说着,让圣经浮起,高速旋转起来。

「好消息呢,案件解决也近在眼前了吧。」

终端另一头的薇拉朵娜说道。

「还不能确定库洛诺斯就在那里。」

「那倒也是呢。不过要小心哦,说不定像上次那样设了陷阱。」

罗格当然也知道,毕竟他那次可是差点死在〈夺命者〉设计的陷阱里。

突入行动时罗格采用了芙玛芙。芙玛芙身为不死之身的魔女,自己受到的任何伤势都能在一瞬间治愈,陷阱本身也就失去了意义。

下午两点二十分。

车停在圣阿里拉教会前,罗格抬头顺着外墙往上看,主建筑是一座穹顶状的大教堂,在其西侧建有钟楼,地下有间纳骨堂。即使被大楼环绕,淹没在鸣笛声中,它依然不失存在感。

两人进入大教堂后。

圣堂的天花板非常高。,饰着精美的雕刻。正午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洒落下来。正面是一架大型管风琴,同样十分壮观。然而里面——

空无一人。

「逃走了吗?」

芙玛芙像是泄了气似地说道。大概她以为一进大教堂库洛诺斯就会袭击过来吧。即使没那么极端,罗格也差不多是这么想的。

「……也许是察觉了我们的动向,事先藏起来了。」

罗格说着,在长椅间检查起来。但只是徒劳罢了,根本找不到能藏身的地方。

考虑到对方可能使用了魔术变得透明,那是和他战斗时用过的手段。但如果那样,应该有呼吸声才对。那个魔术并不能消除气息本身。这样的话……

「怎么办,搜查官?」

凯萨琳问道。

「……去钟楼那边吧。」

走出大教堂,前往西侧的钟楼,三人从圣堂入口绕了过去。大门敞开着,里面有一台升降机,没有楼梯,似乎是用来往返钟楼和地下纳骨堂的。

从哪边开始找好呢?

罗格思考了几秒,做出决定。如果有什么线索,应该会在地下。他按下按钮,升降机很快就来了。三人走了进去,芙玛芙站在最前面,让两对匕首漂浮起来。凯萨琳指尖也点亮了小小的火焰。魔女们警戒着——无论库洛诺斯设下什么陷阱,应该都不会有事。

门开了。

一片黑暗。

从升降机漏出的光透过芙玛芙的金发,照亮了前方三米左右的范围。再往前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暗。

「这不就是藏人的好地方吗。」

芙玛芙心情愉快地说道,声音在回荡在这片无边的黑暗之中。

这时,升降机的门试图关上。罗格用左手挡住门,说道,

「凯萨琳,能把这里弄亮点吗?」

「搞什么啊。难得的机会,给点劣势才好玩啊。一下子就结束了多没劲。」

芙玛芙突然不高兴了,把手插进口袋。

「现在不是玩的时候。」凯萨琳说。

「就是要玩才好,你根本不懂。」

「……我会给你"摸摸"的哦。不想在这里睡着吧?」

一声咂舌传来。

「那,我开始了哦?」

凯萨琳走到芙玛芙面前说道。

「精灵小姐。」

话音刚落,黑暗瞬间被驱散。扇形的光芒扩展开来,显现出来的果然是个广阔的空间。从一端到另一端至少有二十五米以上。在这空间里立着柱子,地上铺着大理石。

令人震惊的是,有几根柱子上,似乎有人类被锁链绑着,背靠柱子。有些像之前见过的『炸弹』一样,脸上长着导火索,也有的手脚像麻花般扭曲着。所有人都没有呼吸声,似乎已经断气了。

除了那四人,他还接触了其他人?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顶替身份的人,可能只是普通市民。但现在没有确认的余裕。

罗格向柱子方向迈步走去,总觉得尸体随时会爬起来。让尸体伪装成炸弹潜伏,这种事完全有可能,也许就藏在柱子后面。罗格紧跟着〈不眠兽〉的背后前进,想起在迪基家被袭击的事,不由得心中苦涩。〈不眠兽〉轻轻地走着,警戒着周围。

在罗格数着绑在柱子上的尸体大概超过十具的时候。

三人到达了房间的尽头,过程种没发现像陷阱的东西。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这么大的空间,不可能不设陷阱吧。罗格凝视着墙壁,感到有点违和。表面刻着类似花纹的东西,正中央附近能看到类似是接缝连接着这些花纹。

看懂了。

这是暗室。

是为了分隔地下空间而建造的。不知情的人看来就是一堵墙。

罗格双手按在墙上,一用力,果然有反应。

当看到墙另一边的黑暗时,一股寒意窜上脊背,感觉自己好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以前也有过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梦里……

『门』。

伴随着石头摩擦的声音,墙壁向两边分开。很快,这边的光线照亮了墙的另一侧,

————开什么玩笑。

照亮的是库洛诺斯德拉肯尼亚的尸体。

罗格踉跄着靠近尸体,单膝触地。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位两大贵族的连环杀人魔,和其他『炸弹人』一样背靠柱子坐着。他双腿摊开在地,标志性的金色眼睛瞪向外面。眼窝深陷得可怕,整张脸早已瘦削不堪。半开的嘴里,漏出了沙粒般的颗粒。

当那些沙子落在罗格手上的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心脏"咚"地猛跳了一下。

那绝不是人类体内会有的东西。就在罗格注视下,库洛诺斯的右臂从肩膀处脱落了。从手臂的断面可以看到里面。既不是肉也不是血,只有颗粒状的东西塞满了其中。简直就像是被……

「〈时间操作〉……?」

有声音传来。

罗格回头,两名魔女站在他身后。凯萨琳不安地皱着眉,芙玛芙则撇着嘴,抱着胳膊。

「是米泽莉亚那混蛋的死因吧?身体石化都那个?」

「是的。但那个魔术应该被没收了……」

凯萨琳刚说完,芙玛芙就接口道,

「管他呢,现在怎么办?老子还以为能打一架呢。喂,搜查官。就这么结束了?」

视线转向罗格。

「联系局长……」

罗格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去联系局长。」

只留下这句话,罗格站起身,向升降机跑去。背后传来了话语声,却没进到罗格耳里。

罗格知道,肯定是知道的。除了库洛诺斯之外,能操纵〈时间操作〉的人。

冲进升降机,按下通往地上的按钮。本想按那个,却按成了通往钟楼的按钮。冷静点。

他用微微颤抖的手拿出终端。

呼叫音响起。一声,两声。

——接通啊。

快点接通啊。

正在上升的升降机感觉慢得令人窒息。

正如凯萨琳所说,与库洛诺斯融合的〈时间操作〉被两大贵族没收了。这魔术在那里被严密管理着,不可能外流。但是,只有一个外人"理解"了〈时间操作〉。那家伙救了濒死的罗格,甚至让曾一度死去的自己也通过时间倒流复活了。

这么一想,她出现在人肉炸的弹藏身处本身就很可疑。

在爆炸前千钧一发之际的时候介入?这种事可能吗?包括罗格到达的时间,难道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

知道越狱的事情也是一样,虽然当时被糊弄过去了,但如果说越狱本身就是那家伙策划的——

不,不对。

不可能。

不是约好了吗?之前不是说讨厌谎言吗?所以应该要相信她。

——那为什么手却紧紧握着终端?

呼叫音重叠到第十声时,门开了。罗格几乎是冲了出去。

「喂喂?」

终端传来少女声音的同时,高楼风猛地吹遍全身,罗格眯起了眼睛。扶手在剧烈震动。

「什么事呀?这个时间打来真少见呢。」

「……了」

终端那头传来询问声。

「嗯?风太大听不清哦。要不要换个地方?在那里听不——」

「我在那发现了库洛诺斯的尸体。」

风停了。

扶手的震动也停止了。

「你看到了啊,那个。」

终端里的声音冷静地说。

罗格不明白她怎么能如此镇定。像往常一样糊弄过去也好啊。哪怕只要她说一句"不是我干的",罗格都能相信她。

「————是你干的吗?」

罗格竖起耳朵。

终端里没有传来声音。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为什么,为什么要………………」

感觉地面在摇晃。

「你发誓不再犯罪的——不是约好了吗……为什么,这么快就……为什么」

——回答我啊。

没有回应。

拼命贴在耳朵上的物体,仿佛变成了废铁块,甚至希望它原本就是这样。要是一开始没打过去就好了,早知道会变成这样,罗格宁可把它砸坏。

通话还在继续。

所以罗格无法挂断。也许能听到她笑着说这是玩笑……会有这种可能吗?那约定会不会只是罗格一厢情愿?

求你了。

白色的影子出现在旁边大楼的屋顶上。

她站在铁栅栏前,拿着终端的手贴在耳边。雪白的长发束成一束,随风飘动。

什么时候就开始在那里的?

罗格愕然,这时少女的嘴唇动了。同时,终端里传来声音。

「罗格君,有句话想告诉你。」

「这与你无关。」

罗格咬紧牙关,下颌肌肉绷紧。

「————」

无法接受。怎么可能接受。

罗格喊道,

「证明不是你干的啊…………米泽莉亚!」

「要是没追过来就好了呢。」

听到最后一句话,少女转过身。毫不犹豫地向门走去,在罗格的注视下消失在门后。通话没过多久也随之切断了。

握着终端的手,无力地垂落。

能想象到少女乘上电梯的样子。就算追上去也来不及了,她不可能没考虑到罗格的追踪。在罗格回到地面之前,她大概已经离开大楼了。

即便如此,罗格还是忍不住去追。

他乘上电梯,降到地面,冲出了教会,奔向十字路口。看到白发混入了大量人流之中。

「——米泽莉亚!」

前方有几个人回头。

少女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人群中。



「你现在该做的事,就是在那里待命到『两大贵族』的使者到来。在遗体交接完成之前不要离开。明白了吗?」

薇拉朵娜完全没有了平时甜腻的语调。

看来那边也发生了相当严重的事情。

「……局长,可以问个问题吗?」

「什么?」

「事件就这样结束了吗?」

罗格一问,终端那头传来了叹息声。

「是的哦。库洛诺斯犯下的罪行不会再重启调查了,尸检大概也不会进行了吧。」

「为什么这种事就这样过去了?」

「罗格,贵族们虽然想支配一切,却不愿抛头露面哦。那些人连一点污渍都不想留下。」

「库洛诺斯就是污渍?」

「就是这么回事呢。这次事件的相关人员也会被彻底清查,信息也会被加以管制。不过对你来说可能关系就不大了。」

语气中带着弦外之音,罗格问道,

「……什么意思?」

「两大贵族下达的通告是要活捉库洛诺斯带回去哦。所以呢,你很可能要接受处罚呢。至少禁足一个月是没跑的了。搞不好,还会受到更重的处罚哦。」

「……我不打算辩解。但是,贵族对这件事的处理方式错了。」

「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的。至少不会让你掉脑袋。」

「……谢谢。」

罗格勉强道了谢。

「那么,据说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就到了。那就拜托你了。」

「是,局长。」

挂断电话,罗格真想把手里的终端摔在地上。他强忍住心里焦躁的情绪,调整呼吸。然后向魔女传话,让她们在一楼自己所在的地方待命。

「搜查官,你还好吗?」

凯萨琳一见到罗格便这么问道。

「……嗯。」

芙玛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那女人性格恶劣,是不是说了什么混账话?」

「……这次没有,你们稍微退后点。」

罗格对魔女们说道。他看到了被告知会前来的高级轿车。那辆车在临街的位置停下,里面走出四个男人,以及盔甲骑士和套装女这对组合。

女人奥萝克带着四人组和盔甲骑士,走向罗格,问道,

「库洛诺斯德拉肯尼亚在哪里?」

「地下的纳骨堂,里面还有其他遗体。」

话音刚落,四个男人就抱着黑色袋子走进了钟楼。

「库洛诺斯的遗体你们要怎么处理?」

「是机密,恕我无法说明。」

奥萝克保持着令人不快的笑容说道。

「还有十五个与魔术融合的人死了,他们呢?」

「嗯,我这边没有听说呢。大概,会送到第三分署之类的吧?」

「即使融合了?」

「没有人能分辨的出来哦?比起这个.,罗格搜查官,听说你要受处分了?」

「……那又怎样?」

「请别这么冷淡嘛,我们也要受处分呢。只是想告诉你,我们是同伴而已哦。」

「……」

罗格沉默着,这时钟楼里的四个男人扛着袋子出来了,打开了后车门,像装货物一样把装着遗体的袋子塞了进去。

「这样就结束了。虽然时间短暂,我们就暂且别过吧。如果见到『那位』魔女,请代我向她问好。」

奥萝克说着,像小丑般夸张地行了个礼,盔甲骑士只是在旁边伫立着。随后,斩首部队的二人组回到了车里。

禁足处分的具体内容,就在仅仅半天后被告知了。



罗格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懊悔。

「……该死。」

今天是第几次了——罗格紧紧攥住床单边缘。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与魔女的对话。

是因为被魔女欺骗而感到心里厌恶吗……不,不是的。罗格只是希望她说出真相。即使那是他不愿听到的,也希望她能表明真心。

仅仅因为无法得知这些,就让自己如此懊悔,心里实在难以忍受。

罗格是明白的。

魔女就是魔女,人类就是人类,再怎么比较也无法改变这种差距。但是,即便如此罗格还是……

他再次拿起放在枕边的信封,阅读里面的内容。无论读多少次,都明确写着三个月的禁足处分。不知是薇拉朵娜运作的结果,还是别的什么……对现在的罗格来说都无所谓了。接受处分是罗格一个人的事,和别人无关。三个月过去,各种事情都会不顾自己就能得以解决了吧。就在这时,门铃响了。起初他无视了。但铃声仍继续响着,罗格只好拖着铅块般沉重的身体起来,走向玄关开门,门外站着穿修女服的少女。

「……什么事?」

罗格说。

身穿修女服的少女看到罗格的脸,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立刻恢复了原来的表情。

「搜查官,我可以进来吗?」

「……嗯。」

罗格把少女让进房间。在矮桌旁坐下,示意少女坐沙发,说道,

「……你知道我在禁足期吧。为什么还来?」

「因为担心你。」

罗格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没什么,就三个月而已。很快就结束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看起来不是那样呢。」

「……」

罗格沉默不语。于是,修女服的少女继续说道,

「搜查官,如果可以的话,能跟我说说吗?或许我能帮上忙。」

——为什么?

胸口一阵刺痛。

魔女是邪恶的,这毫无疑问。眼前的少女就曾背叛过罗格一次。即便如此,为什么这些家伙一个个都要对罗格如此在意?既然是魔女,就该像魔女一样,把人类当尘土对待不就好了吗?

在来第六分署之前,明明只要恐惧魔女就够了,只要憎恨、厌恶就够了。

(为什么就不能让我过得简单点?)

越是这么想,就越不明白魔女到底是怎么想的。

罗格低着头,挤出声音说道,

「……让我一个人待着吧,我——」

「搜查官,请往这边看。」

罗格说到一半的话语被打断,便抬起了头,看到穿着修女服的少女指着自己的颈项。

〈项圈〉。

「我现在能在这里,是因为你救了我哦。还是说,你已经忘了?」

罗格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有点不知所措。

穿着修女服的少女眉毛似乎在本人无意识的情况下微微上扬。

「我记得很清楚哦,至今仍历历在目。你跟我说过『给我活着好好反省』,还有『逃走也不会原谅』。」

「啊,那个并不——」

「明明都说到这种地步了,」穿着修女服的少女探身到桌子上。

「不过现在的搜查官,一点搜查官的样子也没有哦。」

少女断言道,房间里陷入了寂静。

过了一会儿,罗格喃喃自语般说道,

「……如果是你……」

「嗯。」

「……如果是你,遇到自己无论如何也解决不了的问题时,会怎么做?」

罗格视线落在桌上,无法直视少女的脸。

这时衣服摩擦的声音传来,少女回答道,

「我会交给别人处理。」

「……太直接了吧。」

「因为自己做不到嘛,交给别人处理不也挺好吗?我的话就会这么做哦。」

少女的视线回到罗格身上,脸上带着微笑。

「现在在你眼前的可是〈圣女〉哦,就请让我帮助你吧。」

罗格感到圣女的话语令人恐惧,却又带着些许滑稽。

但在某种意义上,她说的也是事实。因为〈圣女〉确实有着想要帮助他人的心意,即使那背后有着那扭曲的愿望。

罗格开口了,

「……能我讲个过去的事吗?」

「多少个我都愿意。」

看着优雅地双手合十的少女,罗格说道,

「……小时候的我,想当治安官。父亲是镇上的治安官,我很崇拜他。那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乡下,周围是平原,只有放牧的马匹。但在这个时代,纠纷还挺多。有魔术引发的,也有普通的打架,不过父亲无论多麻烦的纠纷都能瞬间调解。他很会说话,不仅如此,拳头也很硬。我真的很尊敬他。然后,魔女来了。……是个看上去和普通人类没什么区别的家伙。」

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觉记忆犹新。

「那家伙说,想让我带他参观镇子,所以我就带他去了。途中花了不少时间,直到他开始袭击镇子之前,我都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真是蠢透了。但是,父亲即便是那样,也还是保护了我。自己的四肢都没了,却还在为我们挺身对抗魔女。他说保安官的工作就是保护大家。一点都没责备我……」

凯萨琳默默地倾听着。

「回过神来,已经没人了。父亲也好母亲也好,其他人也好,都变成了不是人类的东西。我在想为什么会遭遇这种事。为什么,为什么啊。我想知道父亲他们被盯上的理由。」

罗格用力握紧了自己的双手。

「所以我才当了搜查官。」

「那现在就不是停下来的时候呢。」

少女——凯萨琳这么说。

「……抱歉。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

这是发自内心的话。

凯萨琳柔和地笑了,

「不用在意啦,因为我们不是搭档吗?」

「……真的对不起。」

「别、别道歉好吗。」

凯萨琳慌忙摆着手。

是啊——她是我搭档。

共同行动,有时将后背托付给对方。即使对方是魔女,罗格也应该作为搭档去主动信任对方。

『我发誓不再犯罪』

罗格想起了那家伙的话,说道,

「凯萨琳,帮帮我。我要重启调查。」

两人穿过高档住宅区,抵达了破败的教堂。

停好车后,罗格和凯萨琳一起进行身份确认,下降到第六分署所在的地下,在电梯里又是一阵内脏翻腾般的漂浮感。明明只离开了三天,却感觉格外新鲜。

电梯下来后,戴眼镜的女仆站在门口。

「欢迎回来,罗格搜查官。」

面无表情、语气平淡的样子,似乎完全不在意罗格正在接受处分,甚至连提醒的意思都没有。

「我回来了,莉可小姐。」

不过,若非如此,莉可大概也无法继续呆在这里吧。

戴眼镜的女仆——莉可说道,

「芙玛芙她们在会议室待机。」

「知道了,谢谢。」

「另外,斯特拉里德博物馆的馆长之前联络了这边。」

「馆长?」

「说是有事想转告搜查官。」

莉可说完,静静地退下了。

之后得回复才行。

乘上电梯前往会议室的途中,罗格问道,

「为什么芙玛芙愿意帮忙?案件都结束了,她也没义务陪你吧?」

「呃,这个嘛……」

凯萨琳支支吾吾时,目的地楼层到了。几人快步走向会议室,看到娇小的少女正大咧咧地瘫在椅子上。

少女眉间的皱纹比平时深得多,正用指甲嘎吱嘎吱地刮着椅子扶手。一颗犬牙露在外面,仿佛在向所有人龇牙示威。

明显是气炸了。

罗格还没坐下,芙玛芙就开口说道,

「喂,搜查官。知道老子最火大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芙玛芙似乎根本不在乎罗格的回答,自顾自说道,

「是被小看啊。老子心胸宽广,大多数事都能忍,但敢小看老子的家伙,可绝不原谅,一定要全都剁了,逃到哪里都没用,哪怕逃到海里面。」

说着,她放下抱着的腿,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然后抬眼瞪着罗格,

「所以,那个真凶还是啥的,老子要宰了他,就这么定了。」

「……我觉得你没被小看。」

「就是被小看了。」

芙玛芙发出低沉的声音。

「第六分署的署长被禁足,这还不叫被小看?啊?」

罗格感觉像被冷不防揍了一拳。

既惊讶于自己被称为署长,也惊讶于她居然对第六分署有了归属感。罗格原以为芙玛芙对这类东西没兴趣。也知道她明确区分着人类和魔女。然而,

「敢挑衅老子,看老子不弄死你丫的。」

芙玛芙气炸了。

「……」

「啊?干嘛?」

「……我只是觉得感激。调查需要人手。」

对这位魔女来说,自己可能只是个普通人类,是很快就会死掉的小玩具罢了。但此刻,罗格很感谢她的态度。

芙玛芙哼了一声。

「既然老子都使出真格了,要是抓不到真凶,或者反过来被对方干掉,看我不就宰了你。」

说完,她头上的匕首高速旋转了起来。

「我明白了。」

罗格点了点头。

「只要不是当场毙命,我会想办法救你的呜,呼。」

说话的是站在房间角落的高个子女人,〈仕事人〉安洁妮。

「啥都别做,给我放着别管。」

「呜,呼。」

「呜呼你个头。」

「变得这么乖……我好高兴。」

「你们几个得意忘形是吧,喂!」

芙玛芙说完,罗格站到了白板前。魔女们的视线看了过来,会议室一度安静。戴着〈项圈〉的魔女都竖起了耳朵。

「来晚了抱歉,现在开始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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