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搭档的梦想无法诉说-章节
到头来,罗格还是回到了第六分署。
收获或多或少还是有的。馆长在分别前告知了一件事,约翰布朗和迪基都在同一时期申请了休假。很显然,在这期间肯定发生了什么。傍晚的短会上,罗格也向魔女们传达了按这条线索进行调查的指示。交通工具、目的地、人际关系,要查的事还有很多。
在魔女们各自回房的时候,罗格走向了休息室。
休息室与魔女的生活区是分开的,和莉可的房间、厨房、洗衣房、空调管理室等在同一层。房间足够宽敞,能让人身心放松下来,罗格对此从未感到不满。
罗格把身子靠到床上,开始思考。
(那家伙到底怎么了?)
他无论如何也不认为库洛诺斯当时处于能越狱的状态。
当然,所谓的『两大贵族』的机密魔术可能给库洛诺斯留下了某种影响。不过事实上那家伙还有精神制造人体炸弹。那么,所谓的『钥匙』又指的是什么?应该不是储物柜的钥匙之类的吧。
──和梦有关吗?
不对,那不是现实。
罗格像念咒语般低语。
无差别杀人,而且偏偏是协助库洛诺斯?那家伙会做这种事吗?
不可能——罗格在心里摇头。虽然她举止恶劣,但却从未越过那条底线。米泽莉娅就是那样的家伙。否则她当时根本不会阻止凯萨琳,罗格自己也不会活到现在。
那家伙有她自己的准则。
正因如此,罗格才决定相信她。
而且那家伙应该也明白,留在有其他魔女的城市里的危险性。她也不会希望重新戴上已经摘掉的〈项圈〉吧……
罗格闭上了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好不容易入眠了,却再次做了那个梦。那个鲜血淋漓、以魔女为中心的梦。在梦里,罗格用剪刀剪断脖子,把自己吓得醒了过来。
「哈啊……」
他厌烦地叹了口气。
对还没发生的事担心过头了。
看了看表,离重新展开搜查还有大约四小时。本来应该让身体休息一下的,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他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离开了休息室。
就在这时,轻微的声响传了过来。
咔嚓,咔嚓。
厨房的灯光一直延伸到走廊。
罗格探头一看,莉可的身影在厨房里。她卷着袖子,正忙忙碌碌地来回走动。
(在做什么准备吗?)
确实,这个时间开始工作也不奇怪。毕竟有十一个魔女。考虑到还要负责局内的清扫,工作量相当可观。
不过让罗格吃惊的是,厨房里并非只有莉可一个人。
一个金发少女正盘着腿坐在钢管椅上。她穿着白色睡衣,没戴平时那副墨镜。少女猛地向前一栽,像是划船一样大幅度地摇晃着身体,
「嗯喵……莉可,说了不要……」
这位因不杀人就睡不着而长期睡眠不足的〈不眠兽〉像说梦话般重复着刚才的话语。
「说了不要放蘑菇……嗯喵……」
「因为很有营养,请允许我放进去。」
「等等,等等嘛……说了别放那么多……」
少女带着哭腔说道,莉可则把切好的蘑菇倒进锅里。
「非常抱歉。」
「道歉就别放啊……」
「好的。」
「好你个头啊……这不是搅得一团糟嘛……」
罗格看得入神,连自己的目的都忘了。突然,芙玛芙的视线动了。放在台子上的菜刀自动浮起,穿过厨房,以惊人的速度朝着罗格飞来。
「……什么啊,原来是你。」
一滴汗珠滑落。
菜刀在罗格的眉心前停住了。
莉可像是现在才注意到似的回过头来。她停下手中的工作,看向罗格。
「罗格搜查官,这么晚有事吗?」
「……我本来要去资料室,看到这边亮着灯就过来了。」
「原来如此。」
「切。」
芙玛芙咂了咂嘴。菜刀保持着刀尖向前的态势,倒飞了回去。
真是个一如既往危险的家伙,动不动就要出手。
话说回来,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呢?——罗格正这么想着,芙玛芙一脸不爽地向他招手了。
要是拒绝的话,菜刀肯定又会飞过来吧。那也许是芙玛芙自备的刀。罗格只能踏进厨房。
厨房相当宽敞。大概是为了满足魔女们的要求,各种设备一应俱全。商用冰箱、冷冻柜、烤架、烤箱,全都干净整洁的摆放着。经过莉可身边时,看到她正在处理鱼肉。锅里放入了大量的蘑菇。罗格走到芙玛芙跟前,她解开了盘腿的姿势。双脚落地后,说道,
「把刚才的事忘了。好吗?」
「……我本来也没打算要说。」
「哼。」芙玛芙用鼻子哼了一声。
「那个混蛋死了之后真是太好了。至少不会被窥探记忆。要是她还活着,你小子说不定早就见阎王爷去了。」
她口中的混蛋,大概是指米泽莉娅。芙玛芙对着一个不存在的人深深皱起了眉头。
「因为烦人的家伙会变得更加烦人啊。那样子光是想象就让人火大。」
「你平时都待在这儿吗?」
「哈啊?」
芙玛芙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
「怎么,你小子?想打探我的事?」
「我没打探你的意思,只是有点在意。」
芙玛芙睁开的眼睛又眯了起来,哼了一声,
「因为无聊啊。」
她用手指敲了敲钢管椅的边沿。
「待在房间里也没事干,其他家伙都悠哉地睡着觉。而这家伙绝对醒着,和她呆着用来打发时间再合适不过了。」
被称为「这家伙」的莉可回过头来,一脸认真地问道,
「所以您是为了打发时间才来这儿的吗?」
「不然呢?喂,你不也这么认为吗?」
「不,」莉可说,「我以为是为了我而来的。」
「哈啊?」
芙玛芙瞪大了眼睛。
「您不是为了帮我,才来这里的吗?」
莉可说道。
「你在说什么啊……」
芙玛芙似乎是真不理解她在说什么。
「所以说,」莉可边说边捏起调味料撒进锅里,「您也知道,去食堂的时候,需要把餐盘放在推车上运送。由于魔女人数多,需要往返好几次,而且还有人要求直接送到房间,所以这一趟下来需要相对多的时间。不过,也是多亏了您的魔术,送餐的工作时间缩短了,我很感激。所以那些全都是为了打发时间啊,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只见芙玛芙哑口无言。
罗格也是一样。虽然知道她有点天然呆,但没想到已经严重到了这种地步。
「莉、莉可,你……你在说什么呢?」
芙玛芙露出一副既像生气又像要哭的奇怪表情站了起来,走到了莉可面前。莉可沉思几秒后,然后恍然大悟般地拍了拍手。
「非常抱歉,芙玛芙。您是不想让人知道您在帮忙吧?」
「现在道歉太迟了啦!」
芙玛芙大声喊道。
「为表歉意,我会做您喜欢的……」
「别想用吃的收买我!……可恶!」
芙玛芙猛地转身,面向罗格。她用力咬着下唇,使劲瞪着罗格,
「我只是在还打发时间的人情罢了,你别给我误会了。人类只不过是会动的肉块罢了。我才不是为了谁,只是因为欠着人情感觉心里不舒服才来帮忙的。你给我记住。」
「我知道了。」
罗格只能这么回答。
芙玛芙把手搭到头上,随后咂了下嘴,大概是发现没带墨镜,
「这家伙偶尔也会变成白痴。」
话音刚落,莉可立刻低下了头。
「变成白痴真的非常抱歉。」
芙玛芙的嘴抖动着,似乎想说什么。罗格大概明白了这两人之间的力量平衡关系。在芙玛芙的怒气积攒到顶点之前,莉可会想办法将其化解掉。否则,芙玛芙早就把莉可大卸八块了。说到底,能控制住处在叛逆期的〈不眠兽〉,或许正是因为建立了这样的关系。
芙玛芙说道:
「快点回去,我得好好训斥一下这家伙。搜查官,你要是想明天平安无事的话,就把今晚发生的事情给我带到坟墓里。」
「……知道了。」
「好了,快出去。」
以防万一,罗格瞥了眼莉可的样子,她毫无为难之色,反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看来这种互动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显得驾轻就熟。罗格刚走出厨房,身后就传来了芙玛芙斥责的声音。他莫名地感到有些无地自容,于是把无处安放的右手插进了口袋。
罗格穿过走廊,乘上电梯,朝下层移动。
资料室就在魔女居住层下面一层。另外还有用于开简短会议的会议室。罗格借着吊地灯的灯光找到了目标房间,打开门,只见通道正中央一个细长的影子伫立在那。
「不会又是……」
罗格低声嘟囔着。
又是魔女。
那位魔女正哗啦哗啦地翻阅资料。听到罗格的声音,她歪了歪头。
「哎呀,这不是搜查官嘛,呜,呼,呼。」
〈仕事人〉安洁妮说道。
她身材高挑,身高远超罗格,穿着一身白色睡衣。不过款式和芙玛芙的不同,安洁妮头上还戴着兜帽。
「……你们魔女是有半夜必须醒着的规矩吗?」
罗格说完,安洁妮不知觉得哪里好笑,抖动着肩膀,发出了诡异的笑声。
「呜,呼,呼。谁知道呢?因人而异吧?我对睡眠没什么兴趣,所以在床上也就待两三个小时左右。」
「嘛,因人而异这点倒是没错……」
罗格环顾四周。
资料室在这个地下空间里算是相当宽敞。仿佛将伊雷尔发生的事情一点不落地收集了起来,资料在架子上陈列着。
「有什么烦恼吗?还是说在找什么?」
安洁妮主动问道。
「算是有吧……」
「这里的东西都是我向上面申请来的,所以大部分资料都有哦。」
「向上面申请……两大贵族?」
「嗯哼。」
「你直接能联系他们?」
「嗯嗯。」
真奇怪,罗格心想。魔女能这样直接联系两大贵族吗?不过要是通过莉可和他们对话,倒也不是不可能……
结果还是什么都搞不明白,罗格问道,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啊。」
高挑的魔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道,
「谁知道呢,唔姆。」
「……那个,你觉得梦里出现『门』是怎么回事?」
「呜呼呼,您是想让我占梦吗,搜查官?」
诡异的笑声中,似乎带着一丝觉得有趣的味道。
「那么,那扇门是开着的吗?还是关着的呢?」
罗格犹豫了一瞬,答道,
「……我自己打开的。是扇巨大的门。」
「你当时急着把门打开吗?」
「……算是吧。」
「无论如何都必须去门对面吗?」
罗格渐渐觉得有些难为情。虽然是自己先提起的,但说到底罗格是管理方。这种咨询,立场不是反了吗?
「心里不想去却还是踏进去了呢。这样啊,呜呼呼。那可不太妙了呢。」
安洁妮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说道。
「……就算是占梦,也不一定准吧?」
「呼呼,是啊。说到底还是要看你自己怎么理解了。」
真不该问的。
罗格厌倦般地叹了口气,问道,
「啊……库洛诺斯的搜查档案还留着吗?」
「那个的话,在F区二十七号架子上。不过数据化已经完成了,我到时候发到你的终端上吧。或者,你现在就想要吗?」
安洁妮流利地回答道。罗格听她这么一说,忽然开始在意起来,问道,
「我现在就要,麻烦你了……话说,你对我没什么要求吗?」
明明拜托其他魔女做点什么,立刻就会被要求拿命来当交换条件。
安洁妮弯下腰,倏地把脸凑近。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用未被头发遮住而露出来的左眼窥视着罗格。
「干、干嘛啊?」
她的瞳孔映出困惑的罗格,眼睛滴溜溜地从上到下打量着他。
「……喂,怎么了?」
「要求嘛,」
安洁妮开口说道。
「现阶段,我没有什么要求你的事。」
「……」
安洁妮把脸从罗格面前移开,以完全不发出声音的步法,穿梭在架子阴影中般消失了。没过多久她就立刻抱着文件回来了。
「呜呼。给,这个。」
「……啊。谢了。」
罗格从魔女手中接过文件。视线却没法平视,安洁妮比罗格高太多了,要想道个谢都必须得抬头。
「不客气。」
罗格在安洁妮的话语中离开了资料室。
◇
从上午九点开始,罗格和『搭档』两人一起进行走访调查。
要调查有关爆炸身亡的约翰布朗的事情。他们前往了馆长提供的地址,六区153号。一栋老旧的出租屋就是约翰的家。他们向房东询问了他平日的生活状况。
他在博物馆开馆的上午十点前就已早早出门了,工作日最晚晚上十点回家,没有私家车,靠骑自行车上下班。一个人独居,父母已经去世,也没有亲戚来访。据说他上的是一所以正教会为背景的大学。大学毕业后,和朋友一起在博物馆工作了一年——房东滔滔不绝地说着,架势堪比破旧的收音机。
「那孩子是个好孩子啊,即使遭遇不幸也从不抱怨。」
房东这么说着,频频点头。
「听说他一周前请了几天假,在那期间他回过家吗?」
「没有呢,感觉应该都没回来。」
「知道他可能去哪儿吗?」
「不知道。」
「那他看起来有经济困难吗?」
「这个嘛,房租倒是一次都没拖欠过。但生活也并非有多奢侈。」
「你知道他父母的死因吗?」
「听说是车祸。就在上正教会那所大学的时候。」
「是他自己告诉您的吗?」
「搬来的时候他自己说的。」
「……这样啊。最后问一下,休假前一天有人来过这里吗?」
「迪基来过。」
「那孩子也很开朗。经常跟我打招呼呢,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结束房东的询问后,两人又去问了附近的居民。
没有类似库洛诺斯的目击。
每个居民都描述了迪基的长相。不过考虑到变身魔术的存在,证词并不可靠。最终也没能获得确凿的证据。
时间是十二点半。
地铁出口处人山人海。罗格和凯萨琳逆着人流,走向与其反向的街道。那是两旁种着行道树的道路,许多学校集中在这附近。
从那条路向右拐进入一条迂回的小路,那是条被围栏和墙壁夹在中间的小路。地面反光强烈,罗格不禁眨了好几次眼睛,这时凯萨琳问道,
「您没睡好吗?」
「……算是吧,稍微有点。」
出发前想让头脑清醒点摄取了咖啡因,,但脸色似乎还是出卖了他。罗格告诫自己刚才还是太松懈了。
「得好好睡觉才行啊。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呢。」
凯萨琳说着理所当然的话。
「我知道,但不知不觉就……」
罗格说着显而易见的借口,感觉自己像是被训斥的小孩一样,莫名地有点难为情。
「我昨天倒是睡得很香呢。」
「那真是太好了……」
罗格把脸转向左边。
围栏里面有篮球场,但罗格并不觉得怀念。奔跑、踹人、打架这些事,从小他就没少干,唯独篮球却不在行,或许该说是天赋问题吧。每当要一边用眼睛追着那个脑袋大小的球一边移动脚步时,他难免不会手忙脚乱。虽说篮球在皇国是项热门运动,但即使被邀请去打,他也提不起劲。正这么想着,眼前有什么东西弹了过来。
「——!」
罗格瞬间用手臂护住脸,那东西撞在墙上,接着弹到围栏上,终于停在了罗格的脚边。
篮球碰到了罗格的脚尖。
「抱歉——!」
围栏对面传来了轻快的声音。
三个人。
大概十五六岁吧,穿着轻快的衣服在球场里奔跑着。
罗格正想着怎么把脚下的球还给他们,凯萨琳弯下膝盖,捡起了球。
「要投了哦,请接好!」
她朝孩子们喊了一声,把球扔了过去。
(什么?)
那动作看起来就像把垃圾扔进房间的垃圾桶般随意。然而球却高高飞起,越过了周围的建筑物,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缓的抛物线后,就这么穿过了篮筐。
「呜哇——超厉害!」
「不会吧……?」
「喂,是从那里投的吧!?」
孩子们议论纷纷地朝凯萨琳的方向指去。
而凯萨琳早已是一脸大事不妙的表情,目光在空中游离不定。
「凯萨琳?」
「那个……」凯萨琳的目光和罗格对上又移开,对上又移开,反复了好几次。
「谢谢——!」
围栏对面再次传来孩子们声音,凯萨琳立刻转过头去,
「下次请小心点哦——!」
她双手拢在嘴边作扩音器状,大声喊道。
然后说了句「好了,我们走吧」,便快步走了起来。
罗格看了眼重新开始传球的孩子们,追上了修女的背影。
「你原来有打过篮球的经验啊?」
罗格忍不住向修女问道。
「那个……算不上特别……」
「那为什么……」
凯萨琳停下脚步,握紧胸前的蝴蝶结转过身来。
「平时我都有好好控制力气的……」
「控制力气?为什么?」
「这、这样才更像〈圣女〉嘛。」
这个理由让罗格愕然。」……更像圣女?」
「有,有什么问题吗!比起能单手捏碎苹果,捏不碎才更符合形象不是吗!」
「我觉得你不在意这些的话反而更像……」
「那、那我就那样做了!我不管了!我要去捏碎一堆苹果了!」
「拜托千万别……」
罗格无力地垂着肩膀说。
「……话说该吃午饭了,现在时间正好。」
「就、就是啊!时间正好!」
「……」
在餐桌旁坐下后,凯萨琳点了浆果派,罗格点了汉堡,饮料则各要了咖啡。点的东西送来后,两人都埋头吃起来。因为面对面坐着,少女——不,魔女的样貌看得很清楚。只见她眯着眼,小口吃着手里的浆果派,举止行为端正不失礼仪。似乎已经把刚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看起来非常开心。
(魔女也有『前面』的人生啊……)
罗格这么想着。
没有人生来就是魔女,人只会在人生的某个节点成为魔女,获得永生以及充盈的魔力。即使那遥远的过去已然模糊,但那段人生并不会消失。
眼前这位〈圣女〉也是如此。
「那个……搜查官?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不,并没有……」
该怎么说呢?罗格正思索着,凯萨琳把手中吃了一半的派放回盘子,微笑着向罗格问道,
「我知道搜查官在想什么了。是在想我的浆果派吧?要来一口吗?」
「不用……」
「呃……这样啊。」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罗格很快就受不了这氛围,把目光转向了餐厅外。街上行人依然很多。其中有多少人知道魔女的存在呢?又有多少人被魔女伤害过呢?
思绪漫无目的地飘散,手也失去了方向感。本该送进嘴里的面包和牛肉直接碰到了罗格的脸颊。
滑腻的触感。
酱汁和油脂粘在皮肤上,令人不适。
(搞砸了)
恍惚过头了。正如凯萨琳所说,睡眠不足准没好事发生。
「搜查官,可以吗?」
「什么……」
凯萨琳探过身来,用纸巾擦了擦罗格的脸颊。
「好了,变干净了呢。」
——嗯?
刚才好像发生了什么极其令人不解的事。罗格看向凯萨琳,盘子上的浆果派已经不见了。自己又觉得让人等着不好,于是把剩下的汉堡迅速吃完后,看了看手表。正好差不多该出发了。
魔女行动的支出由第六分局——也就是魔导犯罪搜查局承担。魔女们也会被给予在城里游玩的金钱,之后作为行动的经费报销。罗格暂且用自己的钱包付了钱,并拿了收据。走到店外后,凯萨琳仰头望着天说道,
「下雨了呢。」
厚重的云层覆盖了整个天空。
起初还是小雨,眼看着势头愈加猛烈,下起了倾盆大雨。
「车站是在那边吧?」
「要回去吗?」
「不——我们要去的方向正好相反。」
明明进店前都还没有要下雨的迹象。罗格边走边寻思着,突然身旁传来"啪"地一声撑伞的声响。往旁一看,凯萨琳撑开了一把亮水蓝色的伞。这颜色在灰色的天空下十分引人注目。
「我带了折叠伞。」
凯萨琳说着,把伞递了过来。罗格下意识接过,她却说,
「一起撑吧。」
「啊……………诶?」
「那么走吧?」
话音刚落,〈圣女〉的肩膀就碰到了罗格的左臂。那肩膀纤细得让人难以想象她是怎么完成那记超远投篮的。
「……等一下。」
「是,搜查官?」
「……两个人撑肩膀会淋湿吧。这伞是你的,你自己用就好。」
罗格就这么站在店铺的屋檐下。
「那样的话搜查官会淋湿的呀。肩膀淋湿点我不介意的。没关系的,进来吧。」
凯萨琳微笑着,大概她的发言是出于善意吧。这点罗格明白。以她的为人,应该不会在这种地方打什么主意。但不知为何,罗格的身体动弹不得。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脸绷紧了。
肩膀处溅起的雨点打在脖子上。时值仲秋,室外气温只有十五度。再淋下去体温肯定会下降,旁边的〈圣女〉也是。
罗格放松了紧绷的脸,脸上挤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知道了……」
「啊哈哈。不用那么认真啦。」
「──────你难道一点都不在意啦?」
「啦?」
「吗!」
罗格纠正着刚才吃螺丝的话语,一边迈出了脚步。一步一步,如同走钢丝般小心翼翼。
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凯萨琳困惑地垂下了眉毛。
「那个,要在意什么呢?」
罗格不由得感到有些狼狈。
「在意什么……那当然是……」
他看到凯萨琳一脸认真地点头说道。
「就是那个嘛……没关系的。」
「嗯。」
「…………」
罗格磨磨蹭蹭地走着,凯萨琳配合着他的步调。这样下去都分不清是谁在主导了。罗格看着面纱下左右飘动着的头发,硬生生地挤出了一句话语。
「──说到底,凯萨琳。你不也跟局长说过什么有伤风化的发言之类的吗?」
「那个,我既没露肌肤,也戴着手套。您看,搜查官您不也……」
手套碰到了手套。凯萨琳轻轻戳了戳罗格的手指。罗格肩膀猛地一抖。
「对吧?」
凯萨琳微笑着,仿佛自己才是宽宏大量的一方。
「……就当是这样把=吧。」
罗格疲惫地说道。说服她似乎不可能了。
雨势越来越强,雨点砰砰地敲打着伞面。裤脚被打湿了,就算介意也无济于事。两人继续向前走着。
目的地应该没多远,但不知为何,感觉路一直走不完。
就在那一瞬间,凯萨琳停下了脚步。她正朝两栋大楼之间望去。
罗格往里探头一看,小巷里有个年幼的孩子。建筑物相互重叠,正好挡住了雨。孩子独自在那里哭泣。他呆呆地站着,揉着眼睛,发出抽抽搭搭的哭声。
「怎么了?」
凯萨琳出声询问道,声音比平时更沉稳柔和。
「哥哥……玩捉迷藏的时候不见了……」
小孩子抬起头,就这么回答着,看样子是没带伞。大概是在玩游戏的途中遭遇了倾盆大雨。
「搜查官。」
凯萨琳看向这边。
「可以让我帮忙找找这个孩子的哥哥吗?」
「……啊,好。」罗格说道,「……你去找吧。那我先去目的地了,找到了就联络我。」
「明白了。搜查官,谢谢您答应我的请求。」
凯萨琳低下了头说道。
只见她长发垂落,几乎要碰到湿漉漉的地面。看到这一幕,罪恶感刺痛了罗格。
「干嘛道谢啊……我什么都没做。拿去。」
罗格把伞递过去,凯萨琳抬起头,握住了孩子的手。
「就算如此我也要这么做——那么,现在就和姐姐一起走吧。」
凯萨琳和孩子踏着轻快的步伐消失在雨中。罗格茫然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雨势愈发猛烈,如同子弹一般。几米外的景象都模糊不清。凯萨琳那边大概能用魔术弹开雨水吧……
罗格把双手插进口袋,视线转向十字路口方向。虽然对凯萨琳那么说了,但他决定等雨小一点再走。他站在小巷里,看着人们在突如其来的大雨中慌乱地逃窜着。
过了大概几分钟,雨声变了,势头比刚才小了很多。十字路口的对面透出了光亮。
(走吧)
罗格小跑着朝十字路口赶去。穿过人行道,来到对面,就看到了迪基的住所。那是一栋位于冷清街道上的五层公寓楼。
到达后,罗格直奔顶层。没有电梯,只能走楼梯。上楼途中没遇到其他住户。很快,迪基的房间映入眼帘,罗格对此皱起了眉头。
门前有湿漉漉的鞋印。
——难道。
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库洛诺斯来过这里?
他是回来销毁什么重要的证据吗……不,另一个念头浮上脑海。门前的鞋印太过明显了。会不会是销毁证据的同时,已经在房间里设下了陷阱,正等着他的到来?这样想反而更说得过去。是想像当时唆使〈圣女〉背叛那样,把自己整个烧成火球吗?
而那位〈圣女〉此刻却并不在这里。
踌躇片刻后,罗格握住了门把手。只能以有陷阱为前提行动了。现在绝不能临阵脱逃,让难得的机会溜走。
罗格扭动手腕。门没锁,把手顺畅地转动了。门一开,一股刺激性的气味扑鼻而来。像是食物腐烂的臭味。
半开的门能窥见房间里的情况。灯没开,不过自然光从窗户透进来。房间里没有人影,能看到客厅的桌子上放着盘子和杯子。地板上似乎也有什么东西,但光线昏暗看不太清楚。
罗格用脚把门档搭上。刚踏进走廊,地板就发出了「吱呀」的响声。他下意识地扫视四周,感觉不到有人要扑出来的迹象。
走廊上有泥印,一直延伸到客厅附近,然后像是被人擦掉似的中断了。简直就像在说"到这里来"。
(还是避开这里为妙)
但是,依然没有人的气息。
罗格想起那家伙能用魔术让身体透明化。不过,那并不能消除脚步声。他大概是在某个地方,一动不动地在那静待罗格的到来。
集中精神。
对面动的话应该会有预兆。只要感觉到一丝异样,就得不顾一切行动起来。
他压低着身子,屈腿缓缓向客厅靠近。
腐臭味渐渐浓烈起来。原因一目了然,桌子上,苍蝇嗡嗡地聚集着。
腐烂的食物——盘子上放着香肠和三明治。三明治被咬了一半。整个客厅的样貌惨不忍睹。
(……真脏)
客厅地板上散落着垃圾、撕破的杂志和发黄的衣服。给人一种人生崩溃般的印象。用鼻子呼吸都变得困难。这时,罗格忽然瞥见杯子后面有什么东西。
——那是啥?
他强忍着咳嗽,走近桌子。努力避开两旁旁垃圾,绕到了桌子后面,终于弄清了那是什么。
桌上摆着一本圣经。
与周围的惨状格格不入,显得格外洁净。封面洁白如新,没有一点污渍。
罗格伸手把它拿了过来。
圣经相当有分量。他迅速翻动着书页。里面没有夹任何东西,就是一本普通的圣经。
是迪基的东西,还是库洛诺斯的──
嘎吱──
房间角落里的壁橱开了。
罗格抬起头看过去。
一个巨汉站在那里。他的脸——从嘴巴往上的部分被大量的导火索覆盖着。那张嘴慢吞吞地动了。
「到齐了。」
下一秒,男人朝罗格猛冲过来。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抱住罗格。
────人体炸弹!
罗格瞬间从他臂下钻过,男人就这么撞上了桌子。他毫不在意周围的苍蝇轰然飞散,立刻重新站了起来。
这次他压低姿势,夹紧腋下朝这边冲撞,不再让罗格有机会躲开。罗格咂了下嘴,挡住男人的身体,随即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男人的身体比预想的要重得多,力量比罗格估计的要强。罗格双脚就这么离开了地面。是他的身体机能也随之提升了吗?
趁这空档,男人猛地用手臂环抱住罗格的背,随后把他抱起,毫不犹豫地冲向窗户。
──不妙。
罗格明白了男人的意图,冷汗直流。
即使用手肘猛击他的太阳穴,男人也没有停下。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直接用罗格当盾牌撞破了窗户。
在男人松手的同时,他的容貌也随之远去,罗格从五楼径直坠向一楼。
连采取防护姿势的时间都没有,背部就遭受了冲击。感觉肺里的空气被一下子挤了出来,痛得无法呼吸。
「指引者啊!我这就前来!」
听到喊声的同时,响起了像是生肉摔在砧板上的声音。只见男人出现在罗格扭曲的视野里,倒在水泥地上不停地蠕动着身躯,这一幕简直难以置信。哪怕感觉不到疼痛,他居然就这么跳下来了?
必须站起来。罗格试图用手撑地,整个人却深深陷了下去。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摔在了树篱上,所以才能活下来。
(──────那个男人)
他试图撑起上半身,背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肯定会来给罗格最后一击。得快点……
罗格挣扎着爬出树篱,匍匐前进时,头撞到了什么人的腿。
「啊——!指引者啊!」
罗格抬头一看,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男人尽管双臂扭曲变形,却仍在喊叫着。他脸上的导火索——长度已缩至小指般短。魔术生成的导火索即使被雨淋湿也未熄灭,依然迸溅着火花。
也就是说,完蛋了。
(──难道就这样,如此草率地结束了吗?)
罗格脑中只浮现出这个念头。
还什么都没做成。
什么都没。
男人的动作在他眼中显得异常缓慢。
濒死的感知力,将男人爆炸瞬间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映入眼底,首先炸裂的是四肢。接着是躯干,最后是头部。监控录像里都看不出来,原来是这个顺序。
爆炎逼近罗格。灼热的高温空气涌入罗格的肺,焚烧着内部。占据整片视野的橙黄色瞬间消却,猛烈的冲击传遍全身。紧接着,如针扎般的刺痛从皮肤各处袭来。
难以忍受的剧痛一直持续着,宛如永恒。
究竟何时才会结束——罗格在强烈的干渴中想着。
「你还是老样子,是个贪睡鬼呢。」
罗格睁开眼睑,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那里。那身影头顶上,同样雪白的头发如云朵般飘拂着,在空中各处轻盈地浮动。罗格茫然地凝视着这一幕,一个清凉的声音传入鼓膜。
「脑袋清醒点,我这边可是等得不耐烦了哦。」
那声音让意识逐渐苏醒。
「……你、你是……」
声音从本该被烧毁的喉咙里发了出来。怎么回事?罗格撑起身体,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脸完好如初,视野也很清晰。手臂和腿上的皮肤也感觉不到任何异样。
白发的人影看着罗格的样子笑了。
「怎么了?这么喜欢自己的脸吗?」
「……我应该……已经死了……」
「是做了可怕的梦吧?」
对方轻描淡写地回应道。那种事怎么可能是梦?罗格无法相信自己还活着,反复触摸手臂和腿部。这时,听到了夸张的叹息声,一只手伸了过来。
「哎呀呀,我说的是真的哦。不会忘记我了吧?该不会连名字都说不出来吧?」
罗格犹豫了一瞬,握住了那只纤细的手。
虽然戴着手套,却传来冰冷的触感,感觉体温很低。罗格的心脏怦然跳动,咬起了下唇,试图掩饰脸上涌起的热度。
他当然记得。
罗格对白发的身影说道,
「……你是魔女,魔女米泽莉娅。你没意见了吧?」
罗格在对方的搀扶下站起身子,与她目光交汇。
深邃的苍蓝眼眸。
能支配人心的眼眸。
关键的魔女却夸张地微倾着头,说道,
「我可没打算抱怨哦。只是……怎么说呢,我还以为我们之间的羁绊被丢进垃圾桶里了呢。」
「还是一如既往只会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罗格刚说完,米泽莉娅就卷起他左臂的袖子,
「失礼了。我的嘴巴可是为了吐露正确、纯洁的话语而存在的。看,证据就是我们之间的羁绊之力还留在这里哦。我想听听你对此有何高见?」
她用手指弹了弹左手腕上的〈项圈〉。
真是一有机会就来这套。
「什么羁绊之力。」
「那我们来想个新名字吧。你觉得什么好?」
魔女一脸认真地问道。节奏被她带着走,话题只会越来越偏。罗格把〈项圈〉重新塞回袖子里,说道,
「……不管怎么说,谢了。」
「嗯?我又没什么做值得你道谢的事……我只是碰巧在路边发现了打瞌睡的你而已。根本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哦。」
魔女如此搪塞道。
当然,自己不可能真的就在路边睡了起来。
这个魔女融合了多种精神干涉系魔术——她应该是使用了那种力量。毕竟无论是幻觉还是记忆篡改,对她而言都轻而易举。但是,那个男人去哪了?就算能让人看到梦中的世界,人也不会凭空消失吧。
罗格看着魔女。从那张愉快的脸上,无法得知答案。
「……我不知道你从何时起使用了魔术,但那里应该还有另一个男人。」
「啊,他啊,」魔女指向道路前方。「他就在那边自爆了哦,真是惊险呢。」
「那也是你干的?」
「只是稍微添加了个命令而已。」
「那你在这里的理由是什么?」
除非能预知未来,否则不可能知道罗格会出现在迪基家。更何况还有〈爆弹化〉的存在。这个魔女到底还知道什么?
魔女向上摊开手,说道,
「毕竟是在这里度过不少时光的城市啊。虽说从〈颈环〉中解放了,但偶尔也会想回来看看。救你呢,算是碰巧吧。路过时刚好看到你们在纠缠,也就顺手的事。」
果然很可疑。
「老实说,是骗人的吧?」
刚说完,魔女脸上就浮现出坏笑。
「哎呀,是真的哦。疑心病这么重真让人困扰呢。」
「你那表情还装什么困扰。」
「会说嘛。那我也做个困扰的表情好了……」
魔女突然安静了下来,朝大路方向望去。
警笛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是附近的居民听到爆炸声报警了吗?
「时间到了呢。虽然还想再聊一会儿。」
米泽莉娅耸了耸肩。
「你要怎么办……?」
「我会在适当的时机离开。下次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再会吧。」
她随手扔过来一样东西,在快要砸到脸时罗格才接了下来。
「递东西的方式就不能……」
罗格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刚才还在眼前的魔女消失了,环顾四周也找不见其身影。大概连离开时,不吓罗格一跳就不甘心吧。
罗格叹了口气,摸了摸后颈,还有血在往外冒。碰到那个男人后,被甩出窗户的那部分似乎是现实。正思索着,罗格听到了某人的呼喊声,他回过头。
穿着修女服的少女跑了过来。
◇
紧急短会上,罗格环视聚集的众人。
〈不眠兽〉芙玛芙在会议桌的座位上打瞌睡,旁边的〈圣女〉凯萨琳摇晃着她的肩膀。〈仕事人〉安洁妮与罗格站在白板前。
那块白板上贴着照片。都是被做成『炸弹』的嫌疑人面孔,博物馆的约翰布朗和迪基,还有新追加的名叫威利马丁内斯的男人。
「呼呼,这位的履历也很漂亮呢。」
安洁妮用修长的手指划过驾驶证上的照片说道。
「一年前开始在『守护之家』保险公司工作,嗯哼,上个月的业绩好像是第一。受到表彰后,这个月初才有了休假。住所在六区海湾方向。」
「有同住的家人吗?」罗格问道。
「呼,芙玛芙。」
〈不眠兽〉摇摇晃晃地说,
「没有,人数为零。狗也没养一条,是个寂寞的家伙。」
「可能特意挑选了无依无靠的人作为目标。迪基那边还没查完,但约翰布朗似乎就是这样。」
罗格自己说道,心里也在思索着。很有可能就是这样。虽然不知道库洛诺斯经过一次被捕后心态有何变化,但无亲无故的人确实是极易操控的棋子。
他在白板上写下记录,看向安洁妮。
「……那么,『钥匙』方面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据说博物馆里没有那样的展品。」
「地下室或者暗门之类的存在呢?」
「也没有哦。呼呼。」
「『那边』呢?」
安洁妮只是摆动着肩膀,发出诡异的笑声。
罗格转向桌子,问道,
「你们呢?」
「不知道。」
「不——知——道。」
凯萨琳和芙玛芙两人一齐摇头。
连不老魔女都不知道,说明那并非太古老的东西吗?
关于重现『魔女的时代』,这是库洛诺斯自上次事件以来一贯的目标。那是魔女跋扈、肆意杀戮人类的时代。
「喂,搜查官。」
芙玛芙突然出声。
「什么事?」
罗格看向芙玛芙。她戴着的墨镜反射着灯光,把胳膊肘支在桌上说道,
「话说,有必要纠结那条信息吗?那混蛋可能只是想干掉你而已吧?」
罗格眨了眨眼,芙玛芙则托着腮帮子,
「干嘛一副意外的表情啊?要是知道外面有个揍过自己的家伙,老子可不会放过他。再说了,你刚才不是差点被炸死吗?」
「……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库洛诺斯是个特别喜欢为犯罪做准备的家伙,而且他还喜欢把自己精心策划的犯罪展示给别人看。」
「切,麻烦的家伙。直接干掉不就完了。」
芙玛芙说完,耳尖的凯萨琳立刻说道,
「话有点粗鲁了哦。」
「哈啊?」芙玛芙瞪向凯萨琳,回怼道,「魔女装什么高雅?随心所欲才是魔女吧?」刹那间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氛。
「这样啊。」
「啊、笨、笨蛋,住手……」
芙玛芙的眼神变了。只见凯萨琳的手绕到了芙玛芙背后。像哄小孩一样,以固定的节奏轻轻拍打着。
「晚安,芙玛芙。」
「都、都说了,我可不会就这么睡着……哈啊,哇哇啊……」
芙玛芙似乎想抵抗到最后,但刚听到哈欠声,她的下巴就落到了凯萨琳的肩上。手臂胡乱挥舞着,像是在耍脾气,但全都挥空了,一下也没碰到凯萨琳。
「真是的,血气太旺了。」
罗格把视线从芙玛芙身上移开。然后问安洁妮,
「有件事我有点在意。与魔术融合的受害者目前为止已经是第三人了。就没一个人会变成魔女那样吗?」
「不会变成那样哦。」
安洁妮秒答。
「但你们却能,成功的……虽然这么说有点冒犯,但你们没变成受害者那样对吧?所以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
安洁妮饶有兴趣地眯起眼睛。
「呜呼呼,像你这样问过的人多如牛毛哦。那些都是些想成为魔女的人呢。小国的国王,士兵,历史学家,医生都有——但是,很遗憾哦。成功的一个都没有,大家都无法保持精神稳定呢,呼呼。」
「……数量是?」
「呜,呼。想知道吗?」
罗格摇了摇头。
他能想象到为了不老和力量而牺牲人命的光景。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算了……也就是说,和魔术融合无论谁去尝试,几乎都会失败,对吧?」
「可以这么认为。呜呼,呼。要是不去渴望的话,说不定还能得救呢。」
罗格暗忖着,库洛诺斯应该也知道这点。然而他还是让受害者与魔术融合,只是为了利用他们当炸弹?就没有其他目的吗?
忽然,他和凯萨琳目光交汇。凯萨琳抱着芙玛芙,朝罗格微微一笑。
「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还好吧……」
罗格对其他人的说法是,他和威利马丁内斯一起从五楼窗户坠落,然后威利爆炸身亡了……也不算说谎。
但心里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凯萨琳曾为没能及时赶到而向罗格道歉。但这样的话,他不仅自己独断专行,还隐瞒了事实。
罗格摇了摇头。这不是好的倾向。翻旧账没意义。
他对桌边的魔女们说,
「……库洛诺斯可能在一周前就开始与受害者本人接触了。接下来要顺藤摸瓜,找出他们最终去了什么地方。明天开始要深入调查他们的行动范围。今天就到这里,解散吧。大家好好休息。」
晚上十点。
罗格算准魔女们各自回房的时机,独自离开了警署。
目的地是商业区——第五区的迪罗。他驱车穿行在夜晚的街道。街上能看到零星打扮时髦的人,大概是要去酒吧或俱乐部。为了维持治安,也有便衣警察混迹其中。罗格把车停在了一家门面古旧的酒吧停车场。这里是约定碰头的地方。
他推开了入口的大门。
吧台大约十个座位。只有中央坐着一人,没有其他客人。那位客人正是几小时前才见过的,背后倾泻着及腰长的白发背影。她正和初老的酒保说着什么,听到关门声便回过头来招呼道,
「哟,来得真慢啊。」
「时间刚好。」
罗格在旁边的座位坐下,米泽莉娅晃了晃空杯子。
「喝点什么吧,罗格君。」
她轻松地说道。
「我开车来的。」
「嗯,那就来牛奶如何。这里的牛奶可是绝品哦,对吧老板?」
初老的酒保只是瞥了米泽莉娅一眼就作罢,算是明智的判断力。接着,盛着牛奶的杯子放到了罗格他们面前。
罗格切入正题。
「按你说的过来了。给我好好解释清楚。」
「当然,我可不撒谎。」
罗格压低声音,带着明确的怒意对悠哉的米泽莉娅说,
「别耍什么花样,否则把你抓了。」
「哦呀哦呀?」
米泽莉娅有趣地翘起嘴角。
「我至今还把你看作搭档呢,居然被你这么说成这样。我纤细的心灵都要碎成渣了哦。」
「说什么胡话……」
罗格一脸受不了地看着她。
「难道不是吗?」
米泽莉娅自信满满地说。
(啊,该死)
焦躁的只有自己吗?
罗格粗暴地抓了抓头。
「我一个人到处跑的话,什么时候暴露你的存在都不奇怪啊。」
「嗯哼,那可就麻烦了呢。不过不用担心啦。只要把这头白发藏起来,就没人认得我了。人的眼睛其实相当马虎呢,只要把显眼的特征去掉,在他们眼里我就和风景没两样了。而且——」
米泽莉娅抓起一缕头发,举到脸前。打算干什么?罗格皱着眉仔细观察,结果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老板,想着看起来是什么颜色?」
「黑色。」
面对魔女的提问,初老的酒保如此回答。
「就是这样。幸好这里的老板似乎会睁只眼闭只眼。所以连变装的必要都没有了呢。」
「──你该不会用了魔术?」
「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魔术戏法的级别罢了。难不成你在担心副作用?根本不会有的喔,因为只是戏法嘛。」
「就算是这样……」
罗格欲言又止,魔女绽开笑容,低语道,
「你是希望我被抓吗?」
「……」
罗格喝了口牛奶。
魔女的笑容变得更加深邃。
「不过,下次被抓到会怎样呢?可能等不到斩首期限,脑袋就直接搬家了哦。嘛,那也不是你的责任,尽管放心。只要你守口如瓶,就没人会知道我还活着。只要你守口如瓶。」
她说了两遍。
「……我觉得还是把你这样的家伙关进牢里对世界比较有益。」
罗格说完,魔女把脸凑到他耳边,
「说起来,我好像刚救了险些被炸死的某人呢。感觉是相当危急的情况呢。」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给点颜色就蹬鼻子上脸。完全是一副胜利者的模样。
「……现在就抓你算了。」
「罗格君。破罐子破摔可不好哦。」
罗格耳朵不由得滚烫起来,令人发痒。
「烦死了……说到底你为什么在那里?」
罗格转移话题,魔女把脸从耳边移开。
「嗯,嘛,确实有个目的。」
「目的?」
罗格一问,米泽莉娅轻巧地从吧台椅挪开身子,和罗格面对面。她用苍蓝的眼瞳仔细地端详着罗格。
「听说库洛诺斯越狱了?」
「你从哪知道的……」
罗格用受不了的语气说。
「我耳朵可是很灵的。如果只是普通的犯罪风气,放着不管也行。但你看,我和那家伙不是有点因缘嘛。放着不管让他得意忘形也不太好呢。」
罗格看着魔女的脸。无法判断她是否在说谎。带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聊明天的天气。
「你要协助解决这个案子?」
「就帮你一把吧。」
魔女莞尔一笑。
「你要是想要的话,把案件相关者的记忆全抽出来也行哦?一千人一万人我都帮你处理掉。啊,当然,关键人物库洛诺斯我会好好收拾他的。怎么样?」
这提问似曾相识。
罗格沉默不语。权衡着风险与收益。梦归根结底只是梦,因为有〈项圈〉,才能勉强制约魔女。罗格无论如何都不想出现死者,即便是那个混蛋。
内心深处的不安是真实的。但若无视它,总感觉会有致命的事发生。
「……如果会伤人,就不需要你的帮助。」
罗格低声说道。
「开玩笑的啦。别那么轻易就当真嘛。」
罗格叹了口气。她到底有几分真心?
「眉间的皱纹都快成山脉了哦。」
「……多管闲事。」
「总之先把目前的情报告诉我如何,你的脑袋也不至于那么顽固吧?」
魔女这么说着,掌心向上,食指朝这边勾了勾。罗格虽然握紧了口袋里的终端,但总觉得很火大。被先发制人说道不顽固,感觉像是被掌控了方向,自己有种输了的感觉。
罗格板着脸,作为最后的抵抗说道,
「喏。」
「谢了。」
魔女接过终端检查起来。现场状况、信息内容、受害者们的人际关系——她貌似随便扫了两眼就看完了。换作别人的话,这样做只会显得敷衍。但是——
「大概明白了。关于库洛诺斯留下的信息。」
「真的假的……?」
罗格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眼神。
「当然。你以为我是谁啊?」
魔女露出了装模作样的笑容。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
罗格一问,魔女像是卖关子似的要了牛奶。小小抿了一口后,说道:
「首先想确认的是,你对魔术的『融合』了解多少?」
「听说人类尝试的话,几乎都会失败。其他的话……」
罗格含糊其辞。暴露自己对此一无所知总觉得有点丢脸。
「足够了,」魔女说道,「连魔女们也不太愿意深入思考这个问题呢。为什么我们能作为魔女获得『力量』?库洛诺斯大概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把注意力转移到了那里。留下信息大概就是为了宣扬他的主张吧。」
「那……也就是说?」
「我们的优势之一,就是魔力量。说是无限也不为过,永不枯竭。就算我要对全世界的人施放魔术,也能顺利完成吧。但是罗格君。那些魔力到底是从哪里产生的呢?你们人类一旦魔力耗尽,在从外部得到补充之前都是无法恢复的吧?」
确实如此。因为自己是『无声』,所以几乎没在意过,但能量用了就会消失。只有魔力能逃脱这法则,实在不合常理。能想到的解释是……
「那,是自己产生的?像植物那样?」
「如果是那样倒有趣,不过呢,即使是植物的光合作用,也无法将吸收的光全部转化哦。」
「也许吧……那你怎么想?」
魔女晃着杯子回答,
「我认为,魔女是持续从『某处』汲取魔力的。所以看起来魔力像是无穷无尽。」
「某处……是哪里?」
「大概接近魔术被召唤出来的源头。这个世界恐怕不存在那种地方。规模也难以想象。」
罗格揉着眉间的皱纹。
「……话题变得莫名其妙了,总之就是说你们魔女和那个某处连接着,对吧?」
魔女打了个响指。
「正是。理解得很快嘛。我认为魔女身上有连接某处的『门』。那么,库洛诺斯留下的信息是『钥匙』、『那边』。『那边』指的就是魔力的来源吧。『钥匙』大概是指成为魔女的方法。所谓的指引者,指的就是库洛诺斯本人吧?」
罗格一边咕哝着一边喝牛奶。
道理上能理解,但不存在于世界任何地方的说法,未免过于荒诞无稽。这真的是搜查官能涉足的领域吗?试图染指这种东西的库洛诺斯,果然不正常。
罗格一口气喝完剩下的牛奶,魔女开口了。
「回第六分局的路上,有件事想拜托你,行吗?」
「什么事?」
罗格看过去,魔女笑了。
「去兜风吧。」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魔女,把长长的白发塞进帽子,戴上了黑色的假发。衣服也换了。眼睛上戴着有色隐形眼镜,遮住了特征性的苍蓝眼瞳。
「哎呀,帮大忙了。正愁没有代步工具呢。」
「什么兜风啊……」
罗格感受着太阳穴的跳动,转动了方向盘。
「有什么关系嘛。作为赔罪,可以问我一个问题哦。问我小时候的绰号也行,假日的爱好也行。什么都行,问吧。」
「……真的问了就会回答吗?」
罗格想问『你以后有犯罪计划吗』,也想问『你真的没有牵涉进这个案子吗?』,但魔女突如其来的话语,扰乱了罗格的心绪。
但魔女却若无其事地说,
「这种机会可不多哦。快问吧。」
罗格渐渐紧张起来。
这明明是他必须知道的事。然而,却难以启齿。
大概纠结了十几秒后,罗格问道,
「……你为什么宁死也要摘下〈项圈〉?」
「嗯哼,」
米泽莉娅托着下巴,
「这就是你想问的?」
「……没错。」
「还以为你会问点更有趣的呢……唉,算了告诉你好了。那是因为──」
「因为?」
罗格咽了口唾沫。
魔女露出淡淡的微笑,说道,
「我在找一个人。」
「那家伙在皇国外。如果在领土内,就算戴着〈项圈〉也能去和他见面。但他基本不会来皇国。所以我得自己去找,才摘下了〈项圈〉。」
罗格终于松了口气。
刚才实在是过于紧张了,他紧紧握着方向盘,右臂肌肉都随之绷紧了起来。罗格松开方向盘,右手握紧又张开。这么做后,紧绷感渐渐缓和了。
「什么嘛,这反应。」
「……没什么。」
「真想看点更夸张的反应啊。比如感动的泪水什么的。」
魔女摇头说道。
「才不会流……」
「快给我——啊,能在这里放我下去吗?」
她指定的是自然公园的入口。这是横穿城市的唯一绿地。
(难道要住在这里?)
罗格吃惊地看着魔女,
「怎么可能嘛。」
魔女一脸受不了地笑了。
「你以为我是野蛮人吗?」
「不……但你干得出来吧。」
「才不会呢!」米泽莉娅生气地说道。
「没有温暖的被褥裹着,我宁愿不睡!真是的……」
罗格把车靠到路边停下,米泽莉娅气鼓鼓地下了车。
「所以你到底住哪儿?」
关门之前罗格问道。
「知道了又怎样?还想继续聊吗?」
米泽莉娅停下脚步,笑了。
「──喂。」
罗格不由得喊出声。
「哈哈哈。你也挺忙的吧。今天就到此为止,真不巧我的床铺已经准备好了。」
魔女朝车窗挥挥手,
「晚安,罗格君。」
她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消失了。即使定睛凝视,也不知去向何方。离开时好像连魔术都用上了,方式还是一如既往的熟练。
罗格关上车门,坐回座椅,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浑身疲惫不堪。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数不胜数。
要不就在这里睡吧。
连这种念头都冒了出来,又立刻打消掉了。无论怎么看都不成体统。就在他准备发车的时候,前方走来两个人影。
车头灯照亮了她们,身影清晰可见。是盔甲骑士和西装的组合。看到她们的瞬间,罗格睡意烟消云散。魔女狩猎者为什么会在这里?映入眼帘的是前几天才挥舞过的大剑。
现在就该开车冲出去吗……这时,西装女对盔甲骑士说了什么,骑士停下了脚步。西装女人向罗格点头致意后,朝这边走来。
「晚上好,罗格搜查官。进展如何?」
斩首部队的奥萝克如此说道。她双手自然垂下,仿佛没有交战意图。
看来是躲不掉了。
罗格将车窗开了一条缝,
「……什么事,奥萝克。」
「真是冷淡呢。刚才那位是?」
奥萝克笑眯眯地说。
「跟你有什么关系?」
罗格强压着心中的动摇。在车里时应该已经变装了。她背对着这边,正面朝向这边时也只有一瞬。
「只是对传闻中的搜查官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有点兴趣罢了。」
「朋友罢了。」
「相当亲密呢。」奥萝克说。
「你们连这种事都要调查吗?」
罗格说完,斩首部队的女人摇了摇头。
「不不,绝无此意。只是碰巧看到你在这里。不过……这里真是热闹啊。才走了一天,耳朵都疼起来了。」
「……之前没来过伊雷尔吗?」
「不算太常来。其实我们本来的职责是保护高贵的各位贵族大人。所以,很少有机会踏入这种地方呢。」
相比这个杂乱的城市圈,贵族们的居所大概就是乐园吧。不过罗格也并不向往那里就是了。
罗格把视线从奥萝克身上移开,看向她身后的盔甲骑士。
「你那助手居然能担任贵族护卫,真让人惊讶。」
奥萝克干笑了两声,说道,
「看来被记恨得不轻呢。只要不牵扯魔女,她还是能好好工作的。不过,我也同意他确实不适合护卫工作。」
看来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奥萝克轻轻耸了耸肩,扶了扶眼镜的鼻托。
「单论臂力,皇国内恐怕无人能及他吧。即使放眼世界也算得上顶尖水准。呵呵,算是生错了时代的典型呢。要是在魔女的时代,真不知会怎样。虽然这只是无意义的妄想,但偶尔也会有灵光一闪的时候呢。」
听到这里,罗格脱口而出,
「……人类单枪匹马,怎么可能赢得了她们。」
奥萝克并未露出不悦之色,点了点头。
「终究不过妄想罢了。我个人是希望她们被消灭的,但恐怕不会那么顺利吧。如果是作为『部队』行动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她面不改色,不知是仗着对魔剑的自信,还是深知现实残酷。
「打扰了,罗格搜查官。我们彼此都加油吧。」
奥萝克轻轻点头致意。
「……」
奥萝克似乎并不期待罗格的回应,她直接转身离去。盔甲骑士俯视着罗格,伫立不动。
(干嘛?)
奥萝克的声音传来,
「走了,快点过来。」
盔甲骑士这才动了起来。尽管身负相当的重量,却悄无声息地滑步前行于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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