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INNER TURMOIL(第73.5次)-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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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狼结束通话。
呼地喘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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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比预计长很多。本来是打算简单几句话拉幽鬼进「密会」就结束了──结果还说到了「奖赏」上。画面上显示的通话时间,和一般的长聊没两样了。与那数字相当的疲劳,也出现在尸狼的下巴和喉咙上。
然而──这样的辛劳并不是没有获得成果。该问的问了,该透露的也透露了。幽鬼对尸狼的疑念应该已经抹去,可是对于是否加入「密会」──
「我考虑一下。」
她依然这样回答。
「……为什么?」
情绪一来,尸狼自然就这么问了。
其实这时的她,是有点恼怒。
「你还在怀疑我吗?」
「喔不,不是那样……怎么说,就是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这样还叫不怀疑吗?尸狼心想。
「不知道是不够了解状况,还是方向还没想好……总之我想再花点时间仔细想想,可以让我暂时保留几天吗?」
「……那就这样吧。」
尸狼一点也不希望这样,但还是如此答覆。
「我也不想逼你,你就慢慢考虑吧。一旦心中有了结论,请一定要通知我。」
「嗯,我会的。」
就这样,通话结束了。尸狼盯着不再出声的手机,呼地叹口气。
心想着,这人还真不干脆。原本期待她能够果断决定,结果却是拖泥带水举棋不定。这个人真的是业界第一吗?不,难道那就是她称霸的原因吗?疑心比别人还重,总是谨慎再谨慎,才能活得比谁都久吗?
算了──就算是好了,也无疑是前进了一步。上次说「不要好了」,这次变成「考虑一下」,用词积极多了。虽然进展不大,至少她态度是在积极的方向上。只要耐着性子软磨硬泡,把她拉进来只是迟早的事──尽管尸狼觉得每件事都是愈快解决愈好,只有这一次,即使违背原则也非得耐心处理不可。
因为她是计画中不可或缺的关键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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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狼觉得,若要用一个词概括自己,那就是「饿鬼」吧。
永远饥渴,没有饱足的一天。无法填满的饥饿与抚不平的渴求,就是使尸狼诞生至今不停推她向前的原动力──她生在小有权势的望族,有大屋有资产,整天吃了就睡也能无忧无虑安度一生,但那样根本无法填补尸狼的饥渴。她还要更多,大到不堪负荷,能暂时噎住她的庞然大物。
一开始,她在足球上追求满足。球风凶狠得堪称拿血当汗流,取得无与伦比的成绩。但这样的血气也害了她自己,某天痛打教练之后,足球路就断了。
人生失去目标的她,开始经常在街上无所事事地游荡,她便是在此时遇见负责招募的专员。她似乎知道尸狼犯下的暴力事件,说有个地方很适合她,接待她进入游戏世界。
她的第一座舞台名叫「UNDER REALM」,以黑帮火拼为主题的对战型游戏。尸狼不是个会大惊小怪的人,不过这次真的吓到了。这是真正的死亡游戏,年轻女孩花开花谢的世界。不过论「战斗」,那可是尸狼的拿手领域。于是她点燃天生的好胜心,毅然加入游戏。大概是有过竞争激烈的足球经验,她一路横扫其他玩家存活下来,玩得很顺利。
可是──渐渐地、慢慢地──
尸狼的内心世界,开始浮现奇妙的斑纹。
她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愈来愈沉着冷静──这个子弹交错,哀嚎不止,出血会变成棉花沾在身上的世界,让她觉得找到了归宿。彷佛回到了母亲肚子里,或前世也是以此维生般,从灵魂深处冉冉涌现的安详灌满了她的心。
这感觉帮助尸狼克服游戏生存下来,却也使她非常慌乱。不仅是因为参加死亡游戏的震惊,自己轻易融入游戏,且深感踏实的部分更让她感到恐惧。不是厌恶,血气方刚的她都是会惹出暴力事件的人了,甚至有点为自己骄傲。然而这实在很不正常。她还记得自己在第一场游戏末尾做的事。她用厚重的猎刀割开敌人的胸膛,徒手把心脏挖了出来。那样的行为使尸狼乐在其中,同时又觉得自己很可怕。
那样的恐惧,后来转变成猜疑。
我是什么东西?会热中于这种事的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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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狼决定来场寻根之旅。
她是第一次有这种念头。她从来不管过去,认为现在与未来才是一切。虽知道家里是有点历史的名门望族,直到今天才是她第一次深挖。
尸狼本名藏里士郎,藏里家代代都是地方仕绅,拥有以藏里控股集团这般冠名企业为首的综合企业,深深根植于那城市的政商界与文化界,呼风唤雨。尸狼生于那家族,也难怪浑身都是欲望与竞争心理,但那无法解释她在游戏世界得到的感觉。一定还有别的,这个家族一定有不为人知的过去。
她抱着这想法不断调查──但找遍藏里家每个角落,都找不到任何事实能回答这个问题,只查出他们是世居当地的豪绅,若说有哪里可疑,顶多只有跟当地暴力团体稍有往来而已。
于是尸狼将调查扩大到亲戚──后来某一天,得知藏里家势力范围内的市郊处,有一栋废弃住宅。过去住在这里的是尸狼曾祖父的伯父──即高伯公,据说他在家族中脾气特别古怪。别说这位亲戚的名字,就连高伯公这个词她也是第一次听说。总之这栋房子在那人过世后成了空屋,又几乎不会有人去整理,窗破屋朽杂草漫生,土地本身也不是值钱资产,谁也不想费心去处理。其实尸狼并不期待能在那里有任何发现,只是想在这个调查碰壁的时候到那走走,调适一下心情罢了。
结果,还真的在那里有了意外收获。
她在那栋现代难以得见的古风建筑里,发现了几本比房子更古老的文书,日前给幽鬼看的古书就是其中一册──尽管内容只看得懂一点点,但那一点点就透露出了浓浓的可疑气息。这些书让尸狼激动得不得了,相信自己找到了头绪,决心用这些书查下去。
但是,她没能如愿。
因为离开废屋,在回程路上──
她被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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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快就知道对方是「主办方」的人。
因为「车种」和「服装」都一样。尸狼走在路上,忽然有辆车停在身旁,几个黑衣职员下来围住她。不像第一次游戏──「UNDER REALM」前那样问她准备好了没,一声不响就抓住尸狼的手拉进车里,安眠药还不是药丸,用针筒不由分说直接注射。
当尸狼再度睁眼,人已经在室内了。只有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的冰冷房间,令她联想到连续剧或电影里常见的侦讯室。而尸狼坐在其中的一张椅子上,全身被绳子捆住。
桌对面,坐了另一个人。
是个小孩,外观难以分辨国中还国小,具有中性气息,但应该是男性,视线与尸狼算是同高。尸狼很高了,两人座高不至于相当,不是椅子能调高度就是垫高了吧。
「你好。」
小孩说。
「你是藏里士郎吧。」
「……对。」
些许犹豫后,尸狼诚实回答。
「那么你又是哪位呢?」
「名字的话,说不定你已经听说过了。」
孩子先是这么说,又续道:
「我是九龙。没有姓名之分,就叫九龙。」
没听过这名字。当时的尸狼还不知道,那是仅流传在玩家口耳之间的名字。
「你先前参加过一个游戏,我就是主办方的总裁。」
于是,九龙向她说明。
但那种话由一个小孩说出来,实在难以置信。
「看你的年纪,不像是能担任组织首领的人耶。」尸狼问。
「实在抱歉,我也很想带着总裁的架势和你见面,不过我是这几天才继任的,还请见谅。」
话说得不卑不亢。语调仍是孩子,口吻却像个大人了。
而且没有拼命挺身装大人的感觉,就像个面不改色地对病患手臂下针的护士──或是平淡宣告重大判决的法官──那种来自阅历的老成出现在稚气未脱的孩子身上,感觉十分诡异。
「找我什么事?」
尸狼问:「不会是邀请我参加下一场游戏吧?」
「不是,找你来这里是因为……我想想。」九龙稍事思考,说道:「老实说,纯粹是因为情况紧急。」
「这是怎么说?」
「哎呀。事实上,我也不确定该怎么处理才好,前任没告诉我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做……说起来,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有你这类人的存在。」
有听没有懂。尸狼皱起眉头。
「你家里有族谱吗?」九龙问。
尸狼不明就里地回答:「没有,不过我查过户籍。」
这是她寻根之旅的头一件事。根据现行日本制度,可以追溯约一五○年。想再深挖,需要请专业人员调查各种文献。尸狼当然是已经申请了,可是疑似没有记录留存,至今杳无音信。
「在你查得到户籍的祖先里,有个叫九重津津二的人在,没错吧?」
「你怎么知道?」
「在还是不在?」
「……没错,有这个人。」
「以我看来,那应该是曾孙吧。」
九龙不改其平和语气继续说:
「反过来说,津津二的曾祖父九重国辰这个人物──就是我在社会结构里的身分。换言之,你和我有血缘关系,是我的直系子孙。」
话说得太过自然,使尸狼不知如何反应,一句话也回不了。
九龙没有多等尸狼,双手屈指数了数,又说。
「……嗯,是第十代子孙吧。十代有专有名词吗?」
「……你是说……你继承了我祖先的名字吗?」
尸狼问道。
不然还会是怎样呢。尸狼前那么多代的人物──不可能还活着,也不可能是这样的男孩。这样想应该没错。
「这样想没有问题。」
九龙回答。
「事实上还比较复杂一点……反正问题不在那里。重点是,你对我们来说是一个需要关切的人。」
九龙用他圆滚滚的少年眼睛注视尸狼说:
「我们实在没想到,『主办方』总裁的直系子孙会出现在游戏里,而且表现得很不错。」
「……你是说没这个认知是吧?为什么?」
「因为前任没提过……喔不,前任也没认知到吧?说不定连第一代都不知道,因为九龙对家庭不感兴趣。我自己也是不太苟同,对家庭漠不关心的人还生什么小孩嘛。」
尸狼不太懂这是在说什么,对方多半也不指望她懂吧。九龙的口吻几乎是自言自语。
「不过我倒是对『藏里』这个姓氏有印象。」
九龙接着说:「我都会把新玩家的个人档案看过一遍……然后发现了你。看到『藏里』这个姓氏,我想说『不会吧』就查看看……结果真的没错。能遇见我的子孙,我也很高兴。」
其实九龙口说无凭,全是这个人的说法而已。
但直觉告诉尸狼,那就是她要找的答案。真教人意想不到──祖先竟然会与这种非法世界深有关联。
「看样子,惊讶的不只是我而已。」
九龙看透了尸狼的心。
「这也是应该的啦。这种话从我的嘴说出来有点那个,不过这就是一个非法组织,也难怪你会惊讶。」
「……命运这东西还真是可怕。」
尸狼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回答。
「曾经断掉的联系,居然以这种方式接起来了……」
「我也是这么想。」
「──那本古书……」
尸狼转换话题。
「跟你们做的事,有关系吗?」
「……喔……那个啊。」九龙回答:「对喔,还有这件事……我先问一下,你是在哪里发现的?」
「亲戚的旧房子,已经变废墟了。」
「这样啊。是啦,有书留下来也不奇怪……」
九龙吸口气说:
「你猜对了,那是我们发行的书。应该说,继承我们衣钵的团体发行的。组织的形制,在每个时代都不太一样。话说,你看得懂吗?」
「怎么会,一个字都看不懂。」
「看得懂会更有意思喔。」
九龙浅笑道:
「尤其是揭帖……现在要说传单吧……上面的内容,你应该会特别感兴趣。需要的话,我可以直接帮你翻译成现代文。」
「可以吗?」
「反正找别人翻一样会知道。」九龙说:「只不过,让你带去外面的机构就不太好了,有曝光我们组织的风险。我们是可以强行没收那些书,但你可能已经拍照传到其他地方去了,而且强行插手个人财产也不是我们的作风,所以不如就让我亲口告诉你算了。况且──」
九龙又说:
「这样做──说不定对你这样的人,是个更好的刺激。」
九龙的视线彷佛看透了她的一切。
尸狼的心跳加快了些。
「对于你这个人,我知道的并不多。」九龙直视她的眼说道:「可是我想……你的欲望应该比别人强烈很多,总是想做点大事,想成为大人物,不然会容忍不了自己。平凡、不特别的人生,对你来说是种难以忍受的屈辱,恨不得早日突破现况。你每天都活在这种感觉里,我说得没错吧?」
尸狼尽可能不让表情透露情绪,回答:「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也是这样。既然有我的血统,有同样的郁闷也不奇怪。」
尸狼看着九龙的眼。
发现这样看来,感觉和自己很像。那是藏里家特有的火热眼神,欲望高于常人的证据。
「好,那我就开始说吧。」
九龙说道:「那本书在说,我们正在办的是怎样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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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地一声。
尸狼将书丢到客厅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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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之前给幽鬼看的古书。从那天以来,它一直搁在客厅桌子上,尸狼有空就会拿起来随便翻翻。
现在她盯着那本她刚丢出去,斜躺在桌上的古书。这样看它,让她想起当时的事。成为玩家后不久,在亲戚的旧屋中发现它那时的事。回程上,遭遇意外人物的事──原来她的立场与其他玩家相比较为特殊,是「主办方」创立者的直系子孙,对方还亲口告诉她破关九十九次以后有什么奖赏。
当然尸狼没有完全听信九龙的话,且试图查证。她问了自己的专员、周边产业人士、游戏「观众」、退休玩家等,能找的全找遍了,才相信九龙的话确实不假,对游戏投注更多心力。
身为九龙的子孙,在游戏里并没有带给她多少好处。或者该说──除了那次对话,根本就没有任何帮助。后来她与九龙再无接触,也不觉得游戏难度有降低,不像有刻意包庇。这类行为──影响游戏公平性的行为──似乎是「主办方」的第一大忌。目前尸狼已经破关三十二次,每一场都是自力攻克,辅助系统「密会」也是由她一手打造。
因此,这场纠纷──她当然也要自力克服。
门铃响起。
尸狼无动于衷。她家有佣人,不需要亲自接应。走廊传来像是心音的急促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声、脱鞋声、寒暄声、走进客厅的脚步声。到这里尸狼才总算移动视线,望向客厅门口。
一位年轻女孩进了客厅来。
长相不太起眼,穿着汉服,下摆长至地面。令人强烈联想到织姬或乙姬这类什么姬的中式名称。她就是爱这种打扮,说不定刻意塑造形象。因为她也是「姬」。
名叫淡姬。
本名不详,是尸狼的伙伴,「密会」成员──至少现在还是。
淡姬往这走来,尸狼小心地让自己的视线紧跟着她。这是必要之举,因为淡姬可能忽然就从眼前消失──据说她从学生时代就是个「存在感低」的人,消除气息是她最大的特长。广传于玩家之间的步法就是由她所创,后来才经过「密会」加强,而这场纠纷正是源自于此。
幸好不至于跟丢她。淡姬坐到尸狼对面的沙发,与她面对面。
「好久不见了,淡姬。」
尸狼说:「很高兴有机会跟你对话。」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淡姬连问候也没说。
她偏好这种缩到最简的讲法。
「我也是。」尸狼回答。
「那条件我就直说了……三亿圆。这样我就放过你。」
「不要胡说八道好吗。」
尸狼的身体深深埋进沙发。
「你凭什么喊到这个价?虽然我心里是有点数啦……」
「凭你夺走了我的人生,三亿圆赔我刚好而已。」
日本国民人生的对价,就是这么多钱吗。印象中,这类数字都很庞大,有是两亿或二.五亿之类。或许都没经过值得信赖的大规模调查──淡姬的发言太无理取闹,让尸狼的思绪跑向与正题无关的地方。
「我付不出来。」尸狼说。
「付不出来才怪,明明有这么大的房子和土地。」
「你是叫我都卖光光吗?……那样还不够,其他开销还会有很多。」
「现在付不出来的话,晚点再付个几成也可以。」淡姬说:「等你完成计画以后再付清就好。跟你能得到的『奖赏』相比,根本不算什么吧。」
「感觉有点离题了。」尸狼回击道:「一开始就不是付不付得出来的问题,不是数目的问题,而是道义问题。我不能接受,不想出这笔钱。」
「违反道义的明明是你吧!」
淡姬拍桌叫道:
「不是约好不外传吗!所以我才教的耶!结果你这样随随便便传出去!」
一下不够,连续拍个不停。
每一次这样的威吓行为,都让尸狼的心冰凉一分。不是出于恐惧,是来自轻蔑与烦躁的冷。
「你在那边拍是想威吓我吗?」
尸狼找个时机问。
「你知道那是用来做什么的吗?威吓这种事,只对武力比自己弱的人才有效果。你是这样想的吗?」
「…………」
淡姬,不动了。
然后下一刻──
她消失了。
尸狼自认眼睛紧跟着她──却仍跟不上她的动作。在哪?跑哪里去了?当尸狼左右张望时──
淡姬的手从桌底下伸出来,抓住尸狼脚踝。
就这么将尸狼拖进桌底下。沙发桌是只比椅面高一点的矮桌,底下不足以容纳两个人,很轻易就被淡姬的背部推到一边,只剩她和尸狼在那扭打。尸狼被淡姬骑在身上,陷入劣势。这时淡姬从怀里抽出小刀,要将尖锐的刀尖入侵尸狼的身体。
但在这时──
许多乌鸦飞向她们。
应该说,是飞向淡姬才对。因为那群乌鸦全都将淡姬视为攻击目标,一只扯头发,一只咬脸颊,一只戳眼睛,用它们的尖喙不停攻击淡姬。
淡姬一手赶乌鸦,另一只手──持刀的手照样往下挥。只见尸狼赶在最后一刻勉强挣脱,小刀扑了个空,刺在沙发和桌子底下的地毯上,然后拔不起来──因为淡姬光是抵挡乌鸦的攻击就自顾不暇。
「……不要以为我这样就会算了!」
尽管如此,淡姬仍对尸狼喊道:
「我还会再来的!该拿的东西拿到之前,别以为会善罢甘休!」
说完,淡姬就跳到沙发背后。
尸狼立刻绕了过去。
可是她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原来攻击她的几只乌鸦,乌鸦们也追丢了淡姬似的到处张望,十分茫然的样子。
稍远处,有碰的一声。
是正门关闭的声音。以时间点而言,应该是淡姬造成的。看苗头不对就撤退了。
问题是──她到底是怎么过去的,简直是瞬间移动。尸狼也曾为她超乎想像的技术惊讶不少次,这次又更甚以往,甚至神奇到怀疑不该称之为技术了。「密会」虽是参考她的技术创造步法,但还是完全比不上正宗。
假如她有心,随时都能把尸狼──
「──这次好险啊,老大。」
这句话打断了尸狼的思绪。
尸狼身旁,站了个一副恶人相的女孩。她平举着手,手上停着乌鸦。
她是「密会」的成员──鹰三。
「谢谢。」
尸狼说。
鹰三受了尸狼之托,一直在暗处监视这场面谈,以利发生冲突时可以立刻派乌鸦介入。
「怎么办,老大?」
鹰三问:「她说她还会再来耶。」
「是啊……」
「先给她一点甜头,她就会乖一点了吧。」
鹰三从口袋拿出一个小包包,里面装的是狗食,不过杂食性的乌鸦也爱吃。鹰三开始喂食停在手上的乌鸦。
「鹰三,你也有听到吧,我付不下去。」尸狼说。
「不需要全部给她啦,但至少也要三、四千吧……当和解金塞给她就好,这样她就吞得下去了。那种人啊,其实还满识时务的。」
「真的吗。」尸狼颇为怀疑。「我看只会暂时接受,过一阵子又会觉得吃亏了吧?就算乖乖付她三亿,搞不好也会在我们计画完成前夕过来讨分红。在我看来,她就是那种人。总会找借口把自己正当化,装一副受害者的脸无理取闹那种。」
「那你要跟她斗到底吗?」
「不,我是想找个不会有后遗症的办法。」
「怎么说?」
「与其付和解金──不如付佣金。」
「…………」
「这样便宜多了,又比较安心。」
尸狼取出手机。
「其实我已经找『业者』谈过了……只要一通电话,对方马上就能『开工』。这个人手脚快是出了名的,只要一个小时,就能送她下去了吧……」
尸狼这就操作手机联络「业者」。
「鹰三,你应该有即时监视她的位置吧?」
「有……没出差错的话。」
鹰三回答:
「只要有人出入这栋房子,乌鸦就会自动跟上去。不管她是从哪里出去,都能跟监到才对。我都照你交代的安排好了。」
「摄影机呢?」
「都有照办,请毒菇装在乌鸦脖子上。详细情形就要问她了……话说,你是已经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吗?」
「的确是有。」
鹰三以近乎吹口哨的方式吐气。
「我说老大。」
「什么事?」
「我啊,从以前就很讨厌人类这种东西。」
「我知道。你是讨厌人类才训练动物的嘛。」
「不过,我还挺喜欢你的。」
鹰三长相已经够坏了,还挤出坏笑。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你不是人吧?」
怎么这样。尸狼不禁暗自抱怨。鹰三偶尔会表现出这样的扭曲看法。尸狼虽跟她颇合得来,但不太喜欢她这一点,语带不满地回答:
「怎么这样说,本来就是该那样做。只是做应该做的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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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姬离开尸狼的住宅之后,走在夜路上。
满脑子忿忿不平。「碰钉子」指的就是那种状况吧。尸狼的态度──太可恶了。一点也不尊重她的要求,想到就有气。
虽然对尸狼说还会再来,可是──说得再多,尸狼也不会改变主意吧。她就是那种人,根本不会想跟人妥协,不管谈什么都咄咄逼人,强迫对方接受那种。
对话没有意义,只能使用强硬手段。
要想个办法胁迫尸狼乖乖给钱。该怎么做才好呢?绑架尸狼本人或「密会」成员吗?这样可能有点太直接,对方也预测得到,尸狼和周围的人都会加强戒备。就算能成功抓走「密会」的哪个人,那个冷血的尸狼可能也觉得不痛不痒,说弃就弃。这样没用,一定得掌握些更有决定性的。那究竟会是什么呢?
「──幽鬼吗?」
淡姬喃喃地说。
她与「密会」疏远前就听过几次这个名字,是尸狼计画中不可或缺的关键人物──接触她或许会有帮助。
不是要抓住她,向尸狼要求赎金。她不想对与此事无关的幽鬼做那种事,何况她好像是个非常厉害的玩家,想抓也难。
所以不该那么做。以现况而言,光是与她接触都有可能成为谈判筹码。再怎么说,现在都是尸狼向幽鬼提出交易的状态,如果淡姬在这时爆料尸狼无道恶行的种种,让她知道尸狼这个人的黑暗面,知道她是根本不能信任的衣冠禽兽以后,会怎么样呢?──KABOOM!游戏结束!只要拿全盘皆毁吓唬吓唬尸狼,她肯定会乖乖吞下任何要求。
淡姬知道幽鬼的住处,心音跟她聊过一点幽鬼的事。说她是个氛围像幽灵的女孩,生活邋遢,爱穿运动服。即使是资深玩家,赚了一大笔钱,却不知为何还住在「栃木庄那种破公寓里」,心音说她是怪人一个。
淡姬拿出手机,在搜寻栏里输入公寓名称查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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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时,淡姬有两个误算。
第一,她没注意到搜寻栃木庄地址时──头顶上「有群乌鸦」在监视她。乌鸦脖子上都设有每克价格高过白金的高画质针孔摄影机,不停将她的一举一动「传送给尸狼她们」。
当然,那都是鹰三训练出来的乌鸦,而淡姬不知道她能做到这种事。「密会」成员并不因为关系密切就知道彼此技能的一切,虽然多花点想像力就可能猜想得到,但也许是气过头了,还是对自己的技术有高度自信的人容易下意识轻视他人,所以她没想到那么多。
第二个误算,是她以为自己握有主动权,她想就算尸狼会反击,也得花几天准备。然而,尸狼花钱请的「暗杀小队」,是尸狼喜欢的快手。他们以办事又快又好为卖点,一、两天就能解决其他同行要花上几天至几周的工作。若能事先提供目标情报,时间能缩得更短,甚至几个小时就结束。
因此──这件事,在这天就有结局了。
(9/42)
幽鬼公寓的门铃响了。
(10/42)
幽鬼与尸狼讲完电话后照样去上学,然后回家。放下装有三年级课本的书包,将学生制服换成运动服并喘一口气时,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对方是个老太婆──栃木庄公寓的房东。外表给人死老太婆的感觉,但幽鬼知道她没有外表那么难相处。脾气火爆的她,在之前「RED BEAR」事件中还曾双手各拿一把菜刀,奋勇面对那群不良少女。
「我饭煮好了,来吃吧。」
房东说。
幽鬼有事先接到晚餐会的通知。幽鬼跟着房东走,上一○一号室叨扰。
里头已经有两个女孩,一个是娇小得像鸟儿的缘鸟八代衣,另一个是又高又壮,对比强烈的拉蒙娜.史奎尔。她们都是幽鬼的邻居,而她和这两人是现在栃木庄「所有房客」了。
缘鸟和拉蒙娜坐在房中央的桌边。冬季能改装成暖桌的矮桌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餐具,一口架在卡式瓦斯炉上的锅子盘据桌中央,宛如城塞。
房东一掀锅盖,浓浓蒸气便滚滚涌上,辣椒的气味冲进幽鬼鼻子里。好像是麻辣锅。
幽鬼和房东都在空位坐下,简单寒暄一、两句就一起说声开动享用晚餐。
这种聚餐,时而有之。
房东每个月会把住户叫出来集会一、两次,算是栃木庄的例行公事。
但是场面跟以前差很多了。以前都只是训话,最近会像这样请吃晚餐,似乎心态有所改变。至于原因,幽鬼大概知道是为什么。
今年三月──也就是学年度更迭之期,曾发生过一件事。房东照例把幽鬼她们叫出来训话时──
「不好意思!」
茜突然发言。
她是石蕗茜,曾加入「RED BEAR」的不良少女,之前也是住户。
「我想搬走了。」茜说。
「……你说什么?」房东很意外的样子。
「很抱歉,之前给大家添麻烦了。谢谢大家这些日子的照顾……」
这里的「之前」是指茜和幽鬼与「RED BEAR」起冲突的事。当时幽鬼听说茜要到邻县的大学念书,只是要搬到方便通学的地方而已,然而听在房东耳里,似乎是讨厌这公寓才离开的。
幽鬼猜测房东不再训话,改成请吃饭,就是为了挽留房客,拉蒙娜和缘鸟也是相同看法。从她们的角度看,有免钱饭能吃就谢天谢地了,所以就不打算解开误会,陪房东吃饭。
幽鬼一边听着电视传来的慢节奏深夜节目,一边夹锅中物。火锅这东西,通常大半都是蔬菜,这锅也不例外。幽鬼平常吃的东西里没什么蔬菜,便开始趁这个机会多补充点营养。她从锅子里夹出满满的白菜到盘子上,再从盘子送进嘴里,用乌龙茶灌下吸满麻辣汤的白菜后,想起一件该说的事。
「不好意思,有句话我早该说了。」幽鬼开口:「谢谢各位配合我的时间,拖到这么晚才吃晚餐……」
「喔,没关系啦。」
房东对着电视回答。缘鸟和拉蒙娜也点头表示别介意。
现在是晚上十点,现在吃晚餐真的很晚。上夜校的关系,幽鬼最快也要到这时才有空。
「对了,友树。」
拉蒙娜问:
「你最近在考试上有没有什么问题?」
「啊……没有。」幽鬼注意到这部分自己也有话还没说。「谢谢你教我这么多,我成功升上三年级了。」
「哪里哪里。」
幽鬼跨过学年度,成为三年级生了。之前英文需要补考,有留级的危险,多亏有说英文的拉蒙娜相助才化险为夷。
话说得差不多之后,四人一起静静吃火锅。途中缘鸟在一个完全没有前兆的时间点突然开口:
「话说,拉蒙娜。英文也有精力stamina餐吗?」
「什么?」拉蒙娜问。
「我是说这个火锅……像这种辣的火锅,有人会叫它精力餐,其他国家也有这种说法吗?」
「没听说过耶……认为吃了能增加stamina的食物倒是不少。」
「比如哪些?」
「比如……绿茶、豆类、鸡肉、非精致碳水化合物之类。」
跟日本所谓的精力餐很不一样呢,感觉只是对身体好的食物。大概是日式英语吧。
「我最近经常听到Power lunch,那是什么?」幽鬼问。
「Power lunch是……开商务会议时吃的午餐,跟stamina餐完全没关系。」
都是漫无边际的对话。吃饭时聊天容易这样。
「对了,跟你们说一下。」
这时,房东忽然开口:
「我打算这几个月就退休,不当房东了。」
「咦……」
房东冷不防抛出的重大议题,哽住了女孩们的嘴。
「年纪一大把了嘛。」房东继续说:「要处理那么多事,感觉满累的,想交给物业管理公司什么的。」
「喔,这样啊……」
拉蒙娜说。目前这所公寓是由房东全责管理。
「再说,我搞不好哪天就突然嗝屁了嘛。到时候还都是我在管的话,继承房产的亲戚也会手忙脚乱,先找外面的人来接手会比较好。」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嘛……」幽鬼说。
「哪有什么吉不吉利的,人本来就是说挂就挂啊。」
餐会就这么适度穿插着沉重过头和轻松过头的话题持续着。
公寓里的四个人,都还不晓得──
有辆车正接近这里。
(11/42)
淡姬到大路上拦了辆计程车,用地图App找出栃木庄的地址,对司机说:「这里。」司机老练地答声好就发车了。一会后──
「小姐,你满年轻的嘛。」
司机忽然说:
「是学生吗?」
淡姬心里一阵烦闷。不仅是搭计程车,上美容院或逛服饰店时,她都不喜欢店家这样跟她对话。对她这种内向的人来说,对话是一件内耗极高的事。
「不是。」
她摇头回答:「我做的不是什么光彩的工作,请谅察。」
「……喔,这样啊……」
司机从后照镜看了淡姬一眼说:
「是说,不想说是没关系啦,不过现在很开放了,职业不分贵贱。不要太在意喔。」
淡姬对这番感觉只是想说说的话淡然答声:「谢谢。」
职业不分贵贱,可说是漂亮话的代表了。这种格言的存在,证明了人还是十分在乎职业的贵贱。嘴上说得很好听,但每个人都想站在贵的那边。做不到的人,一生都只能活在哀怨里。梦想再大,领的配给就只有那么一点点,无奈之下变得惜金如命,还给它硬加层意义上去。淡姬实在恨透了这种世道。
她认为自己恐怕生来就注定是下贱那边。她没有能轻易接收复杂概念的脑袋,稍微运动一下就喘得厉害,又笨手笨脚,没有能为艺术感动的感性,也没有能在集团中打造立足之地的社交能力,简直一无是处,很自然就不想在这般容器里过完一生。于是曾几何时,她开始努力抹除自己的存在。隐藏动静,以不让旁人察觉或注意的方式撑过每一天。这就是淡姬的处世之道。
最后,那总算演变成了专长。只要有心,淡姬就能让任何一个人注意不到她。她独力开发出再快也不会出声,甚至不会起风的匿踪步法,训练自己能随时从他人视线看出死角并藏身其中,再加上整形与体重管理,将全身调整成极为不起眼的状态。其他还有很多招术,她自己也不晓得有多少种了。分享给「密会」时,她已经尽可能以言语说明,但那大半都早已是她的血肉,高度习惯到完全没自觉的程度。
堪称淡姬有生以来第一个专长。
有了这样的专长,使得淡姬的人生多了点自由。穿邋遢的衣服外出也不会惹来异样眼光,在路上看到讨厌的人也能偷偷绊倒对方,商品标价和钱包打架时也多了直接带走的选项。
拿那些没营养的小游戏作乐的日子里,淡姬心里出现了两种情感。一边是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秘密优越感,一边是除此之外一无是处的自卑。淡姬人格本就扭曲,现在又渐渐被这两块板子夹得更歪了。
她便是在这个期间,得知游戏世界的存在。
某天在街上散步时──当然是没有「消除」自己──发掘组员找上了她。起先她也很惊讶于死亡游戏世界的存在,但在发现自己的专长在那里照样管用之后,她觉得自己说不定找到了天职。获得专长、获得归宿,使她对人生好转开始有淡淡的期望。
然而──事情没有那样发展。
「……?」
在计程车后座,淡姬眉头一皱。
觉得胸口有点闷。
那是她直觉的表现方式。有不好的预感时,胸口就会闷。她看看后方,也从后照镜查看后方车辆。光是这样,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也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但是保险起见,她还是对司机说:「那个,不好意思。」
「能请你开快一点吗,我可以贴钱。现在有点赶。」
「是可以……为什么?」
「还有,尽可能不要走小路,保持在显眼的大路上。拜托了。」
「到底是为什么?」
「不要问那么多。」
(12/42)
这场对话的几十公尺后方──
某辆车当中,有个男子咂了嘴。
(13/42)
「……可能被发现了。」
男子在驾驶座上说。是个圆滚滚的大胖子。
「被谁发现了?」
副驾的男子问。这人矮小到脚都构不到车地毯,横拿手机在打电动。
「当然是目标啊。」大胖子回答。「她有转头,大概是发现我们在跟踪。」
「最好是啦,我们又没跟得多紧,哪看得出来啊。」
「这可难说。」
后座也有声音传来。
第三名男子躺在那里,这人又高又瘦,两人份的后座都嫌挤。
「这次的目标是死亡游戏的玩家吧?生存本能说不定比较敏感一点。光是『我们这种的』接近了就会有感觉。」
「这世界也快完蛋了吧~还有人花钱搞那种东西。」矮子说道:「不过我们的客户也有得比啦。」
他们的工作,就是所谓的杀手。
而且赚了不少钱。他们以迅速、便宜、粗犷为标语,接单量为同行之冠。
他们认为同行思想太古板,很不可取。仍有不少业者墨守杀手界成规,都什么年代了还搞世袭制,而且这种业者还联合哄抬价格,又过度注重不留痕迹,速度非常慢,他们就是想改变这种现况。牺牲细腻度,将重点放在效率上,而且价格公道,使得他们在业绩上领先同行。
他们的效率,也展现在了这一单上。这次的客户──名叫尸狼的高挑女子──正式委托之后还不到十五分钟,他们便已经召集好了人手,备妥了工具,还跟到目标后头了。
「距离再拉远一点比较好。」
后座的高个子说。
「就算眼睛看不到,也知道位置在哪吧?」
「知道。」
副驾的矮子滑动手机。
占满整个萤幕的,是这条路的空照图。目标搭的计程车和他们开的车都清楚映在画面上。
影像是客户提供的,据说是透过乌鸦脖子上的摄影机,他们还是第一次有客户提供这么特别的资讯。有了它,不跟踪也能知道位置。于是他们靠边停车,离开目标视线范围来追踪。
经过约二十分钟,目标的车停在屋龄不晓得几十年的破公寓前。多半是目标的住处。在公寓动手是不太方便,但这种地方警备很差,也有其方便之处。他们在离公寓一小段距离处下了车,跟上目标。
高个子操作像是无线电对讲机的手持装置──但顶部多了好几根天线,功能恰与无线电相反。不是用来通讯,而是让人无法通讯。它会散发强力的干扰电波,使附近的通讯器材无法使用。
也就是电波干扰器。
高个子启动之后查看手机,确定萤幕右上角显示无讯号的图示。
(14/42)
车子停在公寓前。
幽鬼她们听见了声音。
(15/42)
「……有人来了?」
幽鬼停下夹火锅料的筷子问。
「有耶。」拉蒙娜说。
有车停在公寓前。很普通的事,但在这个状况下不太寻常。公寓住户都在这里了,而且这个时间不会有宅配。会是专员吗──幽鬼的脑袋冒出这个可能,可是距离下一场游戏应该还得要一阵子。
然而那毕竟最有可能,于是幽鬼站起来说:「我去看一下。」就离开一○一号室,来到月光下。
正好见到一个年轻女孩从计程车下来。
服装有点特殊,与和服略有不同,是叫汉服吗。长得很漂亮,怪得是让人觉得不起眼。像是找了一百张脸,用电脑处理出最平均的长相。好像在哪听过大众脸讨人喜欢,可以说是那类的美女。
她将那张大众脸转向幽鬼。
而那张脸也立刻变成很大众的喜悦。
(16/42)
同一时刻。
针对淡姬的监视仍在持续。几只乌鸦混在夜色里停在附近电线杆上,用黑珍珠般的双眼和脖子上的摄影机镜头对着她们──而淡姬和幽鬼当然都不知情。
另外──她们同样不知道,这场邂逅是发生在杀手使用电波干扰器几秒前。因此,摄影机的无线传输机仍顺利运作,将高画质监视画面传给了尸狼她们。
监看画面的「密会」成员──毒菇惊讶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的事,她们当然也不知道。
更不知道她把刚送进嘴里的茶全喷了出来,让眼前的电脑主机、键盘、滑鼠和六个萤幕都湿了个遍。
(17/42)
咳咳!咳咳!毒菇猛咳了三轮才总算停下。
接着抽好几张面纸擦干机器。不得不说,她是真的有点慌了。现在不是慢慢擦水的时候,而且擦干净了也无法再继续监看下去。
因为──监视画面忽然停止不动了。
「咦……是、是怎样?」
萤幕上的影像,停在那个惊爆画面──淡姬与幽鬼接触时。不是她们单纯没在动,影像真的停了。应该不是萤幕故障,那不是喷点茶就会坏掉的东西。八成是摄影机那边出问题了。
这里是毒菇的房间,「密会」成员在尸狼家都有自己的房间。「密会」个个是异类,房间自然是多采多姿。毒菇房间俨然是机械回收行,桌子柜子地板都摆满了各类器材。再贵也随便放在地板上,一不小心踢到就可能赔个几十万,除了毒菇自己以外没人想进去。虽然常有人劝她收拾,像鹰三几个小时前来给乌鸦装摄影机时就讲过一次。毒菇回她:「我才不是乱丢,这叫做集群。」可惜鹰三听不懂这种理科笑话。
房间乱归乱,毒菇对机械是真的有一套。监视淡姬用的摄影机就是她装配的,影像也是她传给杀手。为确认行动过程,她自己也在萤幕前监看。从淡姬上计程车到「回家」都没问题──想不到最后却蹦出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脑子都快炸了。
为什么幽鬼会在这里?这是什么状况?她碰巧跟淡姬住同一所公寓?不,不对,淡姬也不是住那里。她没回自己家,先去找幽鬼了。住址是从尸狼或心音那听来的吧。毒菇不知道淡姬跟幽鬼住哪,即使一直在监视,却没有正确掌握状况。
淡姬怎么会想接触幽鬼呢──?
大概猜得到。毒菇的脸刷一下全白了。
「……尸狼!不好了!出事了!」
毒菇大叫着跑出房间。
她也只是叫叫看。房子太大,尸狼没听见。于是她一边用手机传讯息,一边大叫不好了,往尸狼房间跑。
然后在走廊上遇见尸狼。
「──真的吗?」
她一开口就这么问。
不是「什么事」而是「真的吗」,是因为毒菇已经在讯息里解释过了。毒菇展示手机萤幕,她也把刚才的摄影画面拍下来了,能清楚看出是淡姬和幽鬼。
「……看来是真的。」尸狼说。
她表情冷静,但那也只是表面,毒菇看出她心里一定很急。这个人经常这样,乍看之下沉着冷静,实际上会慌得手忙脚乱。
「你跟杀手说过幽鬼的事吗?」毒菇问。
「没有,当时没这个必要。」
「遇到这种状况,他们再狠也没办法出手吧……?有无关的人在。」
「很难说。」尸狼摇摇头。「他们标榜做事粗犷……搞不好会连幽鬼一起杀。总之我先联络他们,被这种状况扯进去就糟了。」
尸狼操作手机,贴上耳朵几秒又拿开,又点一点再附耳。即使相隔几十公尺,也能看出这动作表是什么──那是电话不通的动作。
毒菇开始思考为何不通。说不定是杀手干扰了当地电波,以防止目标报警。如此一来,杀手自己的手机自然没有讯号,也能解释监视摄影机为何故障了。
最后尸狼收起手机说:
「我直接过去。不好意思,我要去通知专员。」
「好、好的……」
尸狼快步穿过走廊。
毒菇跟上去,并问:「……来得及吗……?」
主词模糊。来得及什么,来不及会怎么样?
尸狼回答:「我还不想往那里想。」
(18/42)
「你是幽鬼吧。」
在栃木庄的屋檐下──汉服女孩对幽鬼这么说。
「你认识我?」幽鬼问。
「认识,我是特地来找你的。」
这话使幽鬼拉长了脸。
「……又是这种的……」她小声埋怨。
「咦?什么?」
「没事没事。呃……」
幽鬼不知如何是好。在这里说,就等于中途退出晚餐,这样对不起为她拖到这么晚吃的人,可是让这个女孩等她们吃完也不太好。
于是幽鬼开口,想先问问来意──
但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咔嚓一声。
(19/42)
「……!」
她下意识动身了。
向后跳开,回到公寓屋檐下,背靠墙戒备四周。
见到幽鬼这样的举动──
「怎么了?」
汉服女孩发问了。
──脸近到几乎能与幽鬼的脸相贴。
「唔喔……!」
吓得幽鬼又退开一步。
「什、什么时候靠过来的?」
「怎么了?」
这次汉服女孩在适度距离问。
「……没听到吗?」幽鬼小声回答。
「听到什么?」
「塑胶的咔嚓声。」
幽鬼用手势表达声音的意义。她右手空握,左手在其上往后拉。
「大概──是拉手枪滑套的声音。」
虽无法肯定,但她仍这么想。这国家不许一般人持枪,不过幽鬼是玩家,身边哪时冒出一把枪都不奇怪。像之前的「RED BEAR」事件中也意外遭遇过──当时是左轮就是了。
幽鬼往汉服女孩看,以责问语气说:
「那该不会是你的同伙吧?趁我说话不注意,远远放冷枪之类的。」
「不、不是。」汉服女孩摇摇头。「是来杀我的吧,大概是尸狼派来的杀手。」
「尸狼?」
出现意想不到的名字,使幽鬼不禁覆诵。
「竟然来得这么快……都已经确定后面没车跟着了……」
「那就是骑脚踏车来的吧。」幽鬼随口说说刚想到的玩笑。「……不是啦,呃……」
事情变得有点复杂了。幽鬼心想。
在她扶着额头,思考该问什么时──
楼上传来像是有人跳上屋顶的声音。
(20/42)
缘鸟跳上栃木庄的屋顶。
(21/42)
缘鸟喜欢高处。
不只是因为感觉开阔,还有更实际的理由。在视野辽阔的地方,是真的有助她「俯瞰状况」。一旦觉得哪里不对劲,她都会先爬上高处。
这一次,不对劲的是手枪上膛声。声音十分细小,但确实有听到。缘鸟立刻打开房东家纱门到外面去,沿着贴壁的冷气室外机和管线等一转眼就爬到屋顶,借避雷针支撑身体环顾四周。
栃木庄是二层楼公寓,不怎么高,不过周围建筑也差不多高,视野很够了。
从屋顶望见的景象里,有几个身影在蠢动。
几个男子走在夜路上,外表算是上班族装扮,身上却散发着非善类气息。还用一手伸进西装外套底下的特殊姿势走路,摆明里头「有藏枪」。
缘鸟更仔细地观察他们。职业关系,她夜视能力极强,看得出其中几个不是日本人──加上这条,缘鸟足以推测出他们八成是最近崛起的杀手集团。之前回老家时,曾听说最近有这样的集团兴起,他们比同行便宜,动作更快,抢走不少工作。杀手界极为排他,通常联合起来物理排除新竞争对手。然而这一次,他们好像有海外的犯罪组织作靠山,不好对付。缘鸟家也受到影响,最近订单掉了很多,亲戚抱怨连连。可是对杀人感到厌烦的缘鸟而言,还宁愿就这么倒闭算了。
那么──他们的目标是谁呢?缘鸟?还是友树?也有可能是拉蒙娜或房东,说不定是「RED BEAR」的残党事后怀恨在心,花钱买凶了。刚才的车──好像已经不在公寓前了──就是杀手的车吧。无论如何,应该当作公寓所有人都有生命危险。缘鸟听说过他们「粗犷」的风评,说不定会用杀光所有人的方式来灭口。
缘鸟拿出手机,想拨打一一○──但手机已经显示「无讯号」,对方多半用了电波干扰器。防止目标求救是杀手的惯用伎俩。
那么──
缘鸟原路返回一○一号室。拉蒙娜和房东目瞪口呆──大概是因为见到缘鸟矫健的身手吧。
「这里有市话能用吗?」缘鸟问。
「咦?」
「这很重要。」缘鸟加重语气轻声说:「到底有没有。」
「有、有是有……」房东有点被吓到的样子。「可是忘记收到哪里了。每次都是骚扰电话,所以干脆把线拔掉──」
就在这时。
她们听见轻小的「砰」声。
房里的灯、电视和电风扇全都停了。
「……!……」
缘鸟看着房里仅存的光──瓦斯炉的火光,咬紧了牙。
停电了。才想用有线电话报警──可是电线被切了,那电话线多半也断了。
「奇怪?怎么会……」
拉蒙娜这么说着,拿出手机当临时照明。
「──等等!拉蒙娜!」
缘鸟赶紧制止,从她手中抽走手机并卧倒,同时关掉瓦斯炉,不让任何光线透出房间。
「不可以点灯,说话也要小声,拜托。」
「……好、好的……」
拉蒙娜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可是看缘鸟那么严肃就先听话了。
「房东阿姨,拉蒙娜,不要离开这个房间。」缘鸟对她们说:「我了解你们很想知道外面怎么了,但是先不要出去。门窗全部关好锁好,谁都不能放进来,按门铃也不要管。然后……尽可能保持安静,不要点灯,把市话机找出来,说不定电话线还能用。」
停电表示牵进公寓的电线八成被剪断了。都剪电线了,很难想像其他线路──电话线和光纤──会没事,但粗心漏掉的机率并不是零,是该试试。
「停电的时候市话还能用吧?如果有通,先打一一○报警,说有可疑人士在公寓周围游荡还听到枪声,应该就行了。」
「喂,枪声是怎样……」
缘鸟没理会房东,说:「如果有人硬闯进来──」
然后从口袋拿出两个小东西。
「用这个保护自己。」
一个是较粗的原子笔,另一个是手机电池。它们都具有外表上的功能,但真正的用处没这么简单。缘鸟一手拿笔一手拿电池,按下按钮,一眼看不出装在哪里的电击之间迸现电流。
是伪装电击棒。
「拿好。」
缘鸟将东西交给拉蒙娜和房东。
「那个,呃……」拉蒙娜接下时问:「八代衣,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跟友树是同类。」
缘鸟回答。
她知道幽鬼先前救过拉蒙娜,觉得这样她们就懂了。
「没时间了,以后再解释……那我走了。」
缘鸟留下这句话就从窗口爬出一○一号室,静悄悄地进入与邻屋之间的狭小空间──这样敌人也不易察觉。
(22/42)
黑暗中,男子不停摇晃刀尖。
「中了。」
并如此低语。
视线另一边是电线。从电线杆牵进公寓的电线全都断了,软趴趴低垂下来。
他切断的。男子是飞刀高手,有街头艺人这般异色经历。只要距离允许,百发百中。切公寓电线这种事对他来说,用刀比用枪更容易,声音又小,便由他担任这个角色。
正要将多余的刀收回怀中时──
他脖子上有怪异的感触。
一开始以为有虫,但力道更重。被勒了──有此认知时,他伸手往脖子一摸,发现有条细得惊人的丝线勒进他的脖子,想扯也扯不掉。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昏倒的。当他再度睁眼,人已经倒在水泥地上,左右还窄得压迫着肩膀。一边是那个公寓的外墙,所以是栃木庄和邻屋之间的空隙吧。
嘴上有手的柔软触感,眼前是个绿衣女孩──手扣在他嘴上。
「接下来──」
女孩说:
「你只能在我允许的时候小声说话。敢乱来,你就死。」
语气很事务性,不是十几岁女孩说的那种攻击性的「我会宰了你」。纯粹将暴力当工具的人才会那样说话。光这一句,就知道她是同行了。
丝线仍缠在他脖子上,两端由女孩握在手里,随时都能勒紧的架势──而且不仅是脖子,全身都被捆住了的样子,几乎无法动弹。
「你是同行吧?回答YES或NO。」
说完,女子移开嘴上的手。「……YES。」男子回答。
「目标是谁,说。」
「叫……叫淡姬的女孩子,不是你。」
「我们公寓没这个人。」
男子愣住了。不该是这样的,目标应该是回到这所公寓了。
「到底是谁,说。」
「我没说谎!」男子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又压低:「……先前不是有计程车停在前面吗,她就是那时下车的……」
女孩一脸疑惑。
男子见状也疑惑起来。现在是怎么了?她也不了解状况?再说,为什么会遇到同行?淡姬事先找的──?
「听说你们做事标榜粗犷,是想把整个公寓的人都杀光吗?」
「不会──」
女孩用力拉线,勒紧他的脖子。他试着以遭到压迫的气管辩解。
「没、有。杀那么多人,事情、会很难收拾。不会那样……」
他没说谎,他们也不喜欢事情闹大。尽管他们不怕留下证据或惊动警方──但也不会滥杀无辜。事情闹大了,公权力也会卯起来调查。
女孩眼带怀疑,但还是姑且接受了的样子。
「还有一个问题。」她问:「你们总共──」
说到这里,她听见脚步声。
来自公寓。女孩拉线的手立刻使力,勒紧他脖子。男子被捆得全身不能动,没有像样的抵抗就失去意识。女孩开启一旁的窗进房,便是他眼中最后的画面。
(23/42)
幽鬼和淡姬听见脚步声。
(24/42)
「……来了。」淡姬说。
「……是啊。」幽鬼答。
两人耳朵都贴在地上,听即将来到公寓的「杀手」──的脚步声。
幽鬼姑且先把淡姬带到她的一○七号室,一起贴着玄关地面小声说话。她先从淡姬的名字开始问,想进一步了解时──脚步声来了。
而且不止一人,幽鬼听出三人份。而且声音的大小和间隔颇有差异,多半是体格差很多。
为取得更多资讯,她将耳朵贴得更紧──但脚步声也在这时消失了。三人停了下来,然后有像是对话的声音,同时有金属物体轻轻碰撞的声音。这大概是──
「……他们在翻信箱?」
幽鬼小声说。
「这是为什么……?」
所有住户的信箱统一设在栃木庄正门处,没人用的都用胶带封口,可以看出有多少住户。然而调查这做什么?淡姬又不住这里──
「他们以为我住这里。」
淡姬回答:
「我没跟『密会』的人说我住哪里,所以是看我下计程车进来,就以为我回家了。」
「这样喔……」
那就糟了。那三个杀手会一间一间搜吧,而第一间当然就是离正门最近的一○一号室。不晓得他们会怎么搜,可能会按门铃,也可能会开锁闯入,房东会怎么处理呢。杀手的目标是淡姬,多半不会加害她们,可是房东脾气火爆,说不定会节外生枝。不能只躲在这里看情况了。
幽鬼这么想着站了起来,想开门出去──
「──等等。」
淡姬揪住她运动服的袖子。
「你想做什么?」
「不用担心,不会出卖你的啦。」
幽鬼下意识地用了「你あんた」这样的第二人称代词。她都是这样称呼不算自己人的人。
果然一到走廊就见到三名男子,果然是在信箱前对话,果然三人体格各异。幽鬼在心中称他们为大个、矮子、高个。
「那个!你们是谁啊?」
幽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不是住这里的吧?」
声音很大,他们听见以后都转过来。「喔,你来得正好。」矮子说。
「小姐,有件事想问你一下。」
「什么事?」
「这间公寓有没有一个叫淡姬的人?」
对话中,三人若无其事地走来。幽鬼保持不动。
「她穿着像和服的衣服,长相普普通通,有看过吗?」
「呃……没印象耶。有照片吗?」
「来,就她。」
矮子展示手机萤幕。
但不太清楚,因为双方之间仍有段距离。
不过幽鬼仍对他们说谎:
「没看过耶,不是住这里的吧。这边的公寓都长得很像,会不会是搞错啦?」
「是喔~」
矮子将手机收进怀里。
接着抽出手时──手机换成了手枪。
幽鬼在男子喷发杀气前就已经行动。她迅速开关门,在回到一○七号室时枪声连续迸响。
「……太凶了吧……!」
幽鬼道出感想。
是想给她尝点苦头,逼她说实话吧。这样就能确定他们是非法集团了。幽鬼很庆幸自己有出面。
不用再听地板,走廊直接有脚步声传来。幽鬼拿出手机,当然是为了报警。即使做的是地下生意,没怎么赋税,她也无所谓,要让那些人知道在这国家乱开枪会有什么后果。她按下解锁画面的紧急通话钮,立刻拨打一一○──
但不知为何没有讯号。
「没用的。」
淡姬说:
「我的手机也没讯号。」
淡姬拿她的手机拍拍额头。
「恐怕是被干扰了。他们应该都有干扰器,要把干扰器弄坏,然后再跟尸狼谈判。」
淡姬透露出正式开战的气息,她打算干掉那三人。
「……我是不晓得你们怎么了啦。」
幽鬼说:「不要把公寓的人卷进去喔。虽然在这开打是没办法的事,但要是害她们受伤,我就不帮你了。」
虽不知淡姬需要怎么样的协助,幽鬼仍先这样告诫她。
「我知道。」
淡姬这么回答后──
忽然消失了。
幽鬼吓了一跳,扫视周围,发现房间窗户打开了。
「……什么时候?」她喃喃地说。
(25/42)
三名男子快步前进。
目标──不是一○七号室的门,是窗户。破窗比破门容易得多了。
这所公寓与邻屋之间没什么距离,只有一条勉强能称为窄巷──不是给人通行,用来设置冷气室外机和瓦斯表等设备的狭小空间。男子们纵队穿过缝隙,前往一○七号室的窗口。
经过室外机时,最前头的高个查看了它背面,确定没人躲藏再往前进。
这时,有个影子晃过他们背后。
原先躲在室外机背面的淡姬,从背后猛袭他们。
(26/42)
淡姬认为,人的眼睛实在很好骗。
眼睛构造本就马虎,脑袋更马虎,然而持有者却不认为马虎,所以才好骗。为了练就这个「消除」自己的特技──淡姬对人体生理学和心理学都有涉猎,很清楚人类的认知能力有多马虎。在她眼中,人不过是高阶的猴子。
对她而言,从对手看过的地方冒出来是家常便饭。物理上,男子应该是看见她了,但「进入视线」与「看见」是两个概念,差距悬殊。绝大多数人,都有过以为不见了而找了几十分钟的东西,其实一开始就在眼前的奇妙体验吧──淡姬对他们「做的」就是一样的事。她借此巧妙避开高个的认知,完全地成功偷袭他们,首先从走在最后面的矮子下手。
现在──淡姬这个身兼玩家的匿踪高手,对偷袭手法也略知一二。她以汉服的袖口堵住矮子的嘴,再用另一边袖子勒住脖子。矮子挣扎得很厉害,可是走在前面的两人都没发现。淡姬原想就此无声无息地干掉矮子──
──但矮子想到他可以踢就在一旁的室外机。
他也立刻这么做了。前头两人回过头来。
淡姬也设想过这种情况,立刻对大个和高个举起从矮子那抢来的手枪。一手拿枪,一手拿盾──也就是拿已经被她勒晕的矮子当肉盾,对另外两名敌人开枪了。
然而──淡姬再一次失算。矮子的枪口径大,扳机重,后座力也大。凭淡姬的手臂难以驾驭,每枪都偏得很远。三枪内有两枪完全没中,一枪稍微擦过大个肩膀。接着淡姬又发现第三个失算──他们比想像中还要残暴──矮子完全没发挥盾的功用,大个和高个毫不客气拔枪就射,只好先躲进室外机后头。
然后放掉没用的矮子,往他嘴里喂一颗子弹后,再度「消除」自己。
(27/42)
这就是淡姬的战法。
迅速「现身」再「消除」,反覆消失在敌人眼前。在厮杀中,这技术尤其无解──淡姬已经有三十多场的经验,不仅没有一次遭逢危机,连冷汗都没流过。若是对战型游戏,只要「消除」自己一下子,煎煮炒炸都随便她。即使是逃脱型游戏,淡姬的技术对游戏安排来阻碍她们的「敌人」也一样有效,即使是单纯以陷阱或地形为障碍的游戏,迅速移动的技术也多少有点帮助。听专员说,这业界有个叫「三十之墙」的魔咒,在接近三十次时容易遭逢难以想像的厄运,大幅降低玩家生存率。以淡姬个人而言,确实完全没生存率降低的感觉,怀疑那只是迷信罢了。
但若只限于遭逢不幸的部分,那确实是有。
那就是在第三十场游戏里,遇到了那个恶魔──尸狼。
游戏名称叫「HEAVENLY SKY」,场地是在飞机上,分为乘组员和劫机犯两方。淡姬属于乘组员,穿的是空姐服,当时她是主动与尸狼交谈。
听说淡姬的「技术」后──
「太厉害了!」
尸狼脸上堆满了喜悦。
然后她──怎么说,开始对淡姬灌迷汤。说什么你的技术很棒,我一直在找你这种特殊技能者,我想更亲近你这样卓越的人,拜托你加入我的团队──受到尸狼这般堪称捧杀的攻势后,说来可耻,淡姬被她说动了。她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吹捧,殊不知那是尸狼的一贯伎俩──就这么加入了「密会」。
「密会」。尸狼组织的团体,网罗了不少拥有「独门技术」的玩家,就像淡姬这样──目的似乎是将这些技术独一无二的玩家聚在一起互相分享,试图提升整体实力。
淡姬入会时,除尸狼外还有两名玩家,即鹰三和毒菇。每个人都很有个性,而淡姬在这点上也是不遑多让,于是臭味相投,在「密会」过得很快活。而且,在「密会」学到的各种技术也提升了淡姬的玩家水准。
后来,轮到淡姬提供技术了。她将自己毕生精华「言语化」,变得「能够讲解」,「任谁都学得会」,「销售出去」──她并不乐于接受这种状况,但她毕竟先接受了训练教程,尸狼又答应她不会外流,才协助她研发「步法」。为了让任何人都能学会,淡姬无法将自己所拥有的大半技术融入其中,导致步法仅止于淡姬眼中的入门范畴,但尸狼她们已经因此获得莫大助益,乐不可支。淡姬见到「密会」成员学会自己的步法,不由得有种自己被割掉一部分的感觉,最后还是强迫自己吞忍了。
再也忍不下去,是步法完成几个月后的事。
某场游戏中,她目睹「密会」以外的玩家使用了步法。
当时她的心情难以形容,彷佛失了魂──自己的人格特质被人抢走──脑中浮现恶心的画面,自己的存在被辗得又扁又长,稀薄到不能称作自己的地步。她从来没发现自己原对那技术这么执着。
游戏结束后,她立刻逼问尸狼,为何密会以外的人也会用她的步法。
「喔……这个啊。」
她若无其事地笑着说:「我是故意把步法散布出去的,好宣传『密会』,吸引更多会员……长期来看,这样对我们比较有帮助吧?」
淡姬指责尸狼毁约,当初应该是约好只在「密会」内部传授。
尸狼听了目瞪口呆,全都忘光了似的问:
「有这种事?」
之后,淡姬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知道自己抓狂了。现在想想,那真是个失误。要是平心静气追究责任,好歹能逼出几句道歉的话,说不定还有赔偿。猛然发火使得尸狼也强硬起来,任务从「与人类对话」变成「驱逐怪物」了。那使得后续谈判困难重重,持续到现在。
淡姬至今仍能清楚记起尸狼那副傻脸。
早知道就揍她一顿了。当时气疯了,反而没想到这么做。淡姬在脑袋里对那张脸泄恨了几百次。竟敢夺走我的人生,我绝不饶你。我要用每一种方法,杀死这个脑袋里的你。再杀、再杀、再杀、再杀──
那张脸,换成了高个的脸。
(28/42)
子弹贯穿高个的脸。
男子倒下。子弹的出入口──正好两个洞,血液汩汩地流,洒在水泥地上。从头到尾,淡姬都只是冷冷地看着。
位置在公寓之外,房子后面的小停车场。她与那两人打着打着就来到那里,而战斗在那一枪之后结束了。不只是高个,大个也是面部中枪,倒在他身边。矮子在窄巷就已经死了。淡姬确定三人皆已死亡──周边的杀气都消失了。
「──厉害喔。」
这时,有人对淡姬说话。
不知何时,幽鬼已来到近处。
「……什么时候来的?」
淡姬直接将心里的话抛出去。
「我潜行能力也不错,没你那么强就是了。」
幽鬼说。
接着走到高个旁搜身,淡姬则去搜另一个──也就是大个。「中奖」的是幽鬼,她从西装外套内袋搜出了有天线刺人,有庞克风味道的器材。幽鬼弄一弄,淡姬的手机讯号就回来了。
「通了。」淡姬说。
「那就好。」
幽鬼自己也拿出手机,看着周边惨状说:
「我要联络专员,可以吧?需要找人收拾一下……」
「嗯,交给你了。」
淡姬回答。灭证的事交给幽鬼的专员应该没问题,她还有其他人要联络,淡姬点开通话记录,点选最顶端的号码联络尸狼──
而那成了她今晚最蠢的一刻。
(29/42)
在一○一号室。
缘鸟感到杀气消失了。
(30/42)
此时,缘鸟人在一○一号室。
保护房间里的拉蒙娜和房东。
然而没有发生任何危险,多半是友树的功劳。缘鸟从房外的声音了解了大致情况,友树挺身对抗了闯入公寓的三名男子──然后赢了。说她赢了,是因为公寓周围的杀气消失了。那表示杀手全灭,友树获胜。
后来,缘鸟确定手机恢复讯号了。电波干扰器不是停了就是毁了吧,这样就能报警了──可是事到如今,报警反而不好,会害友树染上杀人嫌疑。于是缘鸟联络了自己的助手──平时工作上的好伙伴。
同时,依然保持警觉。
现在总算是少了三个。
但仍不能松懈──因为这三个还不到杀手「总人数的一半」。
(31/42)
没错。
就是这么回事。
这当下,栃木庄里,只有缘鸟一个有正确认知──杀手总共是「十名男子」。有「三辆车」,分别载三、三、四人,追踪淡姬来到这所公寓周边。缘鸟勒晕了一个,淡姬杀了三个,还剩六人。这六人是负责防止目标成功逃亡的「眼线」。他们不会直接踏进公寓范围,纯粹潜藏在周边,没有动静,更没有杀气──使得幽鬼和淡姬都无法察觉他们的存在,误以为矮子大个高个就是全部杀手。
──而且。
连缘鸟都不知道,为刺杀淡姬而出动的整个队伍,并不止这十人。
远离公寓的住商大楼顶端,还部署了两名男子。
一个用双筒望远镜,一个用狙击镜监视公寓。
一般工作上,不会用到狙击镜这种程度的东西。对他们而言,根本是拿来积灰尘,违反「迅速完工」的理念。选定狙击位置、慎重瞄准和扣下扳机──每一件事,都让他们觉得麻烦透顶。
会大费周章准备狙击小组,是因为这次目标拥有特殊技能。客户尸狼说明过她的能力,她是死亡游戏的玩家,对杀气很敏感,还拥有消除自身气息的特殊技能。会冷不防突然消失,明明走在眼前却不自觉等──他们不太相信事情真有尸狼说得那么神奇,但仍姑且下了对策。那就是准备狙击小组,从感受杀气和消失都不管用的远距离动手。
就结果而言,可以说──这项准备成功了。
狙击手见到目标走进公寓停车场。
立刻扣下扳机。
率先察觉这个事实的,是幽鬼。
(32/42)
在公寓停车场。
率先察觉这个事实的,是幽鬼。
快过枪弹,快过枪声,快过枪口焰的闪光──心电感应般的强烈「杀气」,给幽鬼的身体灌注了力量,告诉她有人要开枪。
有此直觉的同时,时间的流速也变慢了。常有的事。经过游戏反覆锻炼的脑髓,在极限状况下暂时提升处理速度,给幽鬼在黏液中游泳──减缓的时间黏滞在皮肤上的感觉。能做的极少。从杀气的方向猜测对方是从远方大楼「狙击」后,只能将手脚躯干头部等所有肢体移开原来的位置,避开射线而已。
好巧不巧,幽鬼的视线在这瞬间转向了淡姬。她也有所预感,正试图躲避,只可惜比幽鬼慢了一拍。幽鬼她,说来抱歉,已经预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而左眼一转,盯着淡姬的头部。
白色的棉花,爆出来了。
(33/42)
时间的流动恢复了。
淡姬当场倒地。
「……!……!」
拿石头砸感觉神经般的剧烈战栗侵袭幽鬼。
幽鬼接下来的行动极为明确。挺直为躲避而歪斜的姿势以后,没有跑向淡姬。那没有用,她头部中枪,死定了。所以幽鬼能做的,只有不要重蹈覆辙──于是赶紧跑出停车场,打开通往公寓的后门躲进屋内。但在关门之际回头看停车场时,她发现自己认知有误。
淡姬她,站起来了。
带着头上一团棉花──朝这里跑过来了。
那棉花状的白色物体,是血液转变的。玩家全都接受名为「防腐处理」的人体改造,当血液接触空气就会变成白色棉花,堵住伤口止血。即使受到正常人的致命伤,也有可能存活──但那可是脑部耶?这样还能活吗?喔不──还是说子弹没有直击脑部,只是擦过头部而已?无论如何,幽鬼先拉淡姬进屋并关上了门。门是薄钢制成,没硬到能够防弹,两人便再往里头走。
「啊、唔……」
淡姬发出组不成言语的呻吟。
离这么近,能看得很清楚──她头上有伤口,而且不只是擦伤。棉花显然比擦伤多很多,而且她的表情和语言能力,都有脑部受创的感觉。
幽鬼不晓得该怎么办,连问声「还好吗?」都犹豫。看起来肯定不好,而且现在淡姬连回答「还好」都很难吧,幽鬼不想造成她额外的负担。
经过不知算不算「犹豫」的短暂时间──幽鬼拿出手机,要请专员额外安排送医事宜。点选通话记录最顶端的一条,将手机贴上耳朵。
「──那个、人。」
电话还没接通,淡姬先抓了上来。
「那个人、那个人、那个、那个人……」
「怎、怎样?」幽鬼疑惑地回答。
「那个人──不能信。」
看不见淡姬的脸。她以头埋在胸口的姿势抓在幽鬼身上,只能看见她盖满白色棉花的脑袋。淡姬保持这个姿势继续说:
「那个人骗了我。你也会被她骗……」
又说:
「我被她抢了。相信她的话,你也会被抢……」
说到这里,扑在胸口上的气停了。
感觉不到淡姬的呼吸了,抓她的手也失去力量和脉动。幽鬼稍微扭身,晃动淡姬。
「淡姬?」
(34/42)
尸狼的电话通了。
(35/42)
人在专员所驾驶的车上。
她请专员出车载她到幽鬼住的那所公寓,路上也不断尝试联络杀手集团。最后──到了公寓近在眼前时,电话总算通了。
「喂?」
光从这一声,就能听出对方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是尸狼。」她简短地说。
「喔,尸狼老板啊,什么事?」
「我要取消委托,请立刻终止行动。」
「啊……?这是为什么?」
「在那里行动会出事。那里不是目标住家,是一个叫幽鬼……」尸狼改口说:「……一个我认识的玩家住在那里,我不想打扰她,请立刻终止行动。」
「是喔。可是老板,要取消也要早点说嘛,现在已经太晚了。」
「是你们不接电话的吧。」
「嘿嘿,是没错啦,把讯号遮蔽掉了。」男子笑了笑。「总之啊,老板,现在已经不能取消了,都动手了。」
「杀掉了吗?」
「不……该怎么说,可能还没死。」
「到底死了没?」
「就是,刚才听狙击手说他是打中头了,但目标还是能动……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呃,防什么的……」
「『防腐处理』吗?」
尸狼回答,这她事先也有说过。「啊,对对对。」男子回答。
「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她还活着的样子,跑到公寓里面去了,看不出来到底是死是活。总之就是这么回事……老板,真的还要取消吗?我们已经在公寓这边开打了,没什么打不打扰的了啦。」
「请赶快撤退。」尸狼说:「事情我来收拾。委托金的部分……我想想,如果目标死了就全额,没死也付一半。怎么样?」
「不是吧,老板,哪有什么付一半的。我们人都出了,子弹都用了──」
尸狼没听完就挂掉电话。
然后侧眼一看。她坐后座,身旁是心音。
「心音,手机借我。」尸狼说。
「……要打电话给幽鬼小姐吗?」心音问。
「不然还会是怎样?」
心音没再多说,解锁手机交给尸狼。尸狼迅速拨号,贴上耳朵。
(36/42)
幽鬼的手机震动了。
没有铃声。非常状况下,已经切成静音模式了。幽鬼仍让淡姬抓着,接听电话。「晚安。」传来的是尸狼的问候。
「……这么晚了,什么事?」
「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什么意思?」
「就是现在把你卷进去这件事……我已经请对方撤队了,你不会再有危险。现在在你家附近吗?」
「对。」
「那就好。我现在已经到附近了,到了以后,我想直接跟你见面,解释清楚今天这件事。我会在公寓前面等你,可以吗?」
「我,我等你──」
幽鬼话说到一半就听见停车声。
看来不用等了。幽鬼轻轻放下不再出声的淡姬,离开公寓。警戒着狙击手查看四周,发现路边停了一辆黑头车。后门开启,尸狼下车来。
「很抱歉这么晚来打扰你。」
尸狼说道。
「呃……早就不是打扰那么简单了吧……」
「的确。」
幽鬼不跟她客气,直接开骂。
「你们自己搞内讧,可以不要扯到我这里来吗?」
「……看样子,你已经知道细节了。跟淡姬见过了吗?」
「见过了。」
「她在哪里?」
「死了。」
幽鬼用下巴指指走廊,不过从这里看不见淡姬。
「大概是死了吧。我已经请专员联络主办方的医院了,到那里就知道是死是活了。」
「她跟你是怎么说的?」
「不是你要主动解释吗?一直逼问我是什么意思?」
「不好意思。」
尸狼的道歉像是说说而已。
然后她沉默了一段时间。那只会有两种意思。不是在想怎么说话,就是在编故事。最后尸狼开口:
「这个嘛……我看她八成是想跟你见面,拿一些乱七八糟的鬼扯哄骗你,破坏我们的交易。」
「鬼扯?」
「对。她最近有点被害妄想……认为自己的技术被『密会』偷走了。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步法』──就是以淡姬的技术为核心开发的。当然,没有偷她技术的事,是她事先同意后自己提供的,可是不知为什么,被她当成『我们偷走了』,还跟『密会』求偿。」
尸狼脸不红气不喘地继续说:
「具体金额是三亿圆,她说那是『夺走她人生』的代价,大概是用国民生涯支出来推算的吧……不过在我们看来,完全没有给钱的道理或义务,所以就强硬拒绝了。后来谈不出结果的她,把脑筋动到你头上来……结果就变成这样。其实我也不晓得她究竟在想什么,是以为接近你这个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人物,会让谈判变得有利……还是想跟你说些有的没的,降低你对『密会』的信任……也可能是想干脆杀了你,破坏『密会』的计画。无论如何,我实在没想到她会跑来找你,结果把你扯进来了。在这里,我向你郑重道歉。」
尸狼向幽鬼低头,但她的头仍比幽鬼还要高。
幽鬼也试着检讨尸狼的话。她不知道实情如何,只能凭印象说话──而她的感觉是不对劲。有种口才好的人特有的,企图扭曲事实的感觉。至少,她看出了一个大问题。请杀手刺杀淡姬的部分──被尸狼整个省略了。
尸狼没等幽鬼回答就抬起头来。
「哎呀,她真的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她说:
「有特殊专长的人,容易有偏执的倾向……她又更夸张一点,根本无法适应集体生活。那种死脑筋的人,到底都在想什么呢?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态,才能把事实扭曲成那样呢?……算了,反正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希望未来也能继续保持良好关系。」
幽鬼闭上眼睛。
回想淡姬最后的话。
那个人骗了我。你也会被她骗──
「那个人」就是尸狼吧。淡姬说她被骗、被抢,幽鬼不晓得那是事实还是妄想。从幽鬼的角度,她无从知晓。
可是──她感受到了真诚。真诚是能让人感受到的,过去也发生过几次。幽鬼自然而然能感受到对方呕心沥血、发自内心最深处的话中那份真诚。说不定是缺乏生气的她,自然会向往那种光明。不需要实证,也能感受到那个叫淡姬的女孩为了某些事牺牲奉献,却遭到狠狠背叛。
「尸狼。」幽鬼开口。
「请说。」
「今晚的『那个』,不好意思。」
「什么?」
「就是,你跟我说了那么多『奖赏』的事,请我加入『密会』,可是我还是说要保留几天。」
「喔……」尸狼答得像是不以为意。「请别放在心上。可是,怎么突然提到这个?」
「我也觉得很奇怪,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犹豫。其实之前见面那次,就已经有点那样了……不管是『奖赏』还是训练教程,对我都有好没坏,我都不太想答应,总觉得就是不想碰,真的让我觉得很奇怪。」
「这样啊。」
「不过,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幽鬼与尸狼四目相对,说道:
「因为我讨厌你。」
(37/42)
幽鬼凝视尸狼,要看清每个表情变化。
但毫无变化。不知是她不为所动──还是完美地压下了心中的波澜。无论如何,幽鬼要说的都一样。
「很抱歉,你特地跑这一趟,我还说这种话。」
幽鬼手按胸口说:
「但我是认真的,我终于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了,原来我是讨厌你。」
回想起来,她说不定是第一次厌恶一个人。在过往人生中,她的人际关系始终稀薄,从不特别喜欢或厌恶任何人,从没有过这种情感。由于太过陌生,费了这么多时间才明白那是什么。
「你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很难过。你的每个行为,都让我很难接受。我以后都不想跟你有任何牵连,希望你永远留在与我无关的世界。不是因为我有计算过得失,纯粹是生理上无法接受。我的本能告诉我,不可以跟你扯上关系。」
幽鬼不等尸狼回答又接着说:
「所以我不会跟你合作,你再怎么耍心机也没用,因为我讨厌你。送我再多东西也不会有用,被你的手碰过,对我就没有任何吸引力了。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跟你合作。就算『时机成熟』,我也不会找你……谢谢你告诉我那么多以前的事,但我劝你还是找别人来搞你那个计画吧。」
幽鬼说到这里时,一旁传来停车声。
又有辆车停在公寓边。不是黑头车,是白色的救护车,应该是主办方管里的医院派来的。没开警笛,来得安安静静。几个人下车来,其中一个是幽鬼的专员。
「幽鬼小姐,受伤的玩家是──」
幽鬼往走廊一指,并目送专员与几名职员进入公寓后,又面向尸狼。
「那我话就说到这里。」
她说:
「晚安,希望我们再也不见。」
(38/42)
夜深,晓至。
(39/42)
尸狼和来时一样,搭专员的车回去。
路上的事记不清楚了,脑袋里一团乱。连自己是大受打击还是意志消沉也不晓得,不懂自己是什么心理状态。回神时已经到家,进了自己房间,倒进心音铺好的床,闭上双眼。
但没能睡着。感觉脑子被搅得稀巴烂,难受得睡不着。是打击真的很大吗,不晓得。尸狼又逼自己倒在床上一阵子,但怎么样也睡不着,便打算出去散步。
出门时,天空已经泛白,就快亮了。尸狼不敢相信时间过得这么快。是自己在床上躺了很久──还是其实睡着了,却不觉得自己有呢?无论如何,天就快亮了。尸狼将一天中最清爽的时分,用在漫步自家周边上。
「──你好像很烦恼的样子呢,我的子孙。」
尸狼整个人都放空了,一时没注意到那是对她说话。
也没注意到那是他的声音。因为他们已经很久没见面──那场邂逅是一年之前的事了。
尸狼回过头,见到几秒前刚走过的步道上,有个孩子。原本介于中小学生的外表,已经长成显然是国中生了。更高更壮,喉结突出,足有发育期孩子一年份的成长,不过那中性气息与孩子不应有的老成气质依然如旧。
「……九龙。」
尸狼说出那孩子的名字。
「对,是我九龙。好久不见了,我的子孙。」
「怎么突然来了?」
「我们会追踪玩家的最新动态。」九龙回答:「尤其是──玩家在游戏外发生冲突的时候。」
尸狼一阵紧张。她自认没有表现出来,但九龙却说:
「你放心。主办方不会对这件事表示意见。你们想在游戏外怎么做,是你们的自由,除非会威胁到我们的存亡……我到这里来,纯粹是因为看戏心理而已。」
九龙坐到步道护栏上。
「看样子,现在事情变得很糟。你的计画是需要那个叫幽鬼的玩家吗?那完全是走错棋了呢。」
「……我知道。」
尸狼答话之余,也在斟酌下一句话。她不知道九龙究竟了解多少。
「不过这是意外,我没想到淡姬会去找幽鬼,结果把她也卷进来了。」
「真的是这样吗?详情我也不清楚,只是……在我看来,你从一开始就没机会说服那个叫幽鬼的玩家了吧?都说她不喜欢你这个人了。」
「…………」
「其实,这也是必然的结果吧。」九龙无奈地摇摇头。「因为你真的是一副饿虎扑羊的样子──满嘴都是好听的话,事实上摆明是只顾自己高兴,浑身都是为满足欲望不惜践踏他人的野兽气息,根本没藏到。一流人士对这种事都很敏感的。」
说到这里,九龙忽然想到某件事,呵地一笑。
「对了──听说你也有去找她师父,可是失败了吧?」
这时的尸狼──
很难得地,感到了羞愧。有种说中痛处,疮疤被人揭开的感觉。当然那只是比喻,她不会有那种情绪,所以她拒绝承认,也没有表现出来。
「之前挫败的时候,就该学到教训了。」
九龙说:「就是你那一套,不是对每个人都管用……总而言之,你惹她生气了,计画要打水漂了,该怎么做才好呢?不想想办法,你的愿望不会实现喔?『奖赏』会变成她的,你一点便宜也占不到。」
「──不。」
尸狼答声。
不知何时,她恢复正常了。是因为九龙的话吧。
「不会那样。不能用她,我找别人就好了,补救办法多得是。会得到『奖赏』的还是我。能继承你的人──就只有我,绝对不会是她。」
「是吗。」
九龙说:
「那我就继续期待你的表现了,我的子孙。」
(40/42)
就在不久之前。
幽鬼陷入思考。
(41/42)
那群来到公寓的职员,手脚真够俐落。
一下子就把淡姬送上担架,用救护车载走。一连串作业当中──引擎声远到听不见之前,幽鬼都在思考。思考这个事件,以及与之关系匪浅的──「奖赏」。
今晚与尸狼通电话时,幽鬼知道了那是什么。破关九十九次的成就奖赏──是一个让人觉得「什么嘛」的东西。可以说挺常见。
说穿了,就是成为主办方总裁。
幽鬼深知杀人游戏的主办方有多神通广大。有财力和人力打点庞杂的游戏,拥有一大群砸钱不手软的「观众」,握有以「防腐处理」为首的种种尖端现代科技,还有能迅速扑灭反抗势力的执行力。而且以上所有的事全都未曾公诸于世,持续了几十年之久。
如此「主办方」的一切──这么一个形同地下君主的组织──将归她所有。这将有多大的价值?至少比人的一辈子高上太多,值得赌命。
然而,老实说──
那种奖赏实在吸引不了幽鬼。她对财富和权力没兴趣,九十九这数字要重得多了。尸狼告诉她「奖赏」的当下,幽鬼反而松了口气,因为她一点感觉也没有。「奖赏」的存在不会扭曲、破坏幽鬼的心态,不过是破关九十九次附赠的罢了。
可是──现在有个人是认真想得到这奖赏,那就是尸狼,头发如狼的玩家。她看起来就是个欲望极强的人,也难怪会对「奖赏」深感兴趣了。为达目的,请杀手解决过去的同伴也在所不惜。
而幽鬼对这样的尸狼宣战了。
这个事实,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样好吗……」
她呢喃道。
幽鬼因为这件事「树敌」了,她很少这样。不特别跟谁交好或敌对的态度,已经保持很久了。刻意树敌这种事──就像某个大小姐那次那样──极为稀少。现在她肉体的伤害累积到危险程度,还发生这种行为,有种犯错的感觉。
但同时,她也觉得这是该做的事。
幽鬼的本能告诉她,最好离尸狼远一点。
总之覆水难收,只能设法收拾了。幽鬼打电话联络应在救护车上的专员。
电话一通,就说出要项。
「喂,专员小姐,有件事想拜托你,现在方便听吗?」
(4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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