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章节
1
「日期」:7月7日
「负责人的姓名」:堂岛菊
「所在位置」:四年一班
「无名不可思议的名字」:半身死灵
「危险度」:?
「外观」:?
「其他情况」:?
「与前次相比有所改变的部分」:没有变化。
「考察/其他」:无。
「……如果天空还是哭哭啼啼,当心你脑袋一刀落地。」
「太郎先生」嘲讽地唱着《晴天娃娃》的歌词,嗤之以鼻。
「那件『晴天娃娃』的衣服,我第一眼看到就觉得不吉利。我听说『晴天娃娃』的由来是叫和尚祈祷雨停,失败就砍掉他的头。根本是活祭吧。怎么想都是因为她穿成那样到『放学后』,才会落得这种下场。」
「老师,这样讲不适当。」
惺皱眉劝告他。
「老师应该庆幸我们没时间培养感情。要是我们跟濑户同学变得更熟,任何人气得揍你,你都没资格抱怨。」
「但事实并非如此吧?那就是一切。」
「太郎先生」笑了。
「何必同情不配合的人?而且,我有注意没在当事人面前说。」
「被迫听你说别人坏话也不好受。」
「太棒了。因为我没打算跟你们太要好。代表我的做法是对的。」
「太郎先生」反唇相讥。惺叹了口气,并排坐着的众人脸色阴沉,第十四次的「股长会议」在明显称不上好的气氛中开始。
「…………」
「放学后股长」出现了第二名牺牲者。
气氛阴暗、沉重。菊侧目瞄向在这样的气氛中沉思的启。
启表面上有在听,却对这段对话漠不关心,神情严肃地瞪着不是此处的某个地方。答应要帮助前来求救的伊露玛,最后却什么忙都没帮上,启显然耿耿于怀。
「……」
菊在担心他。
伊露玛的死也对协助启「帮忙」的菊造成很大的打击。而且,启投注了多少心力在「画」上,她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而那些努力没有得到成果。菊可以体会他的心情。
所以,菊很担心。
启不要紧吗?
然而,当然不只有启。在场这些人,没人可以说不要紧。
留希惴惴不安地站在少了伊露玛的「打不开的房间」。
伊露玛是和他最要好的「股长」,立场又相近,对于伊露玛的死,他应该是打击最大的人,没道理不对未来充满不安。
惺则始终愁眉苦脸。
他想带领全体「股长」,认为「股长」之中有人遇害,自己该负责。
对惺来说,出现第二位牺牲者不可能是小事。他看起来已经从上星期慌乱的模样恢复过来,不过至今依然深锁的眉头,如实反映了这一点。
以及语带嘲讽、口出恶言的「太郎先生」。
只有他看起来一如往常。
可是在熟悉他的人眼中,他的言行举止比平常更尖锐。别看他这样,隐约可以看出「太郎先生」内心对于目前的受害情况,同样相当不安、着急。
那样的「太郎先生」说:
「今年的『无名不可思议』不正常。完全没『工作』的孩子,以异常的速度死了两人。」
他神经质地用笔敲桌子,发出声响。
「希望你们把这件事铭记在心──必须认真『工作』。尤其是今年第一次当股长的五年级。你有在听吗?」
「嗯、嗯……」
被点名的留希垂下像女孩子的脸庞,以细不可闻的声音回应。在那之后,「太郎先生」又唠叨地说教了一段时间。讽刺的是,那副模样俨然是他自己经常否认的顾问作派。
众人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摆脱他的说教。
等他终于训完话,打从一开始就感到疲惫的其他人,纷纷解散前去做自己的「工作」。
大家似乎待不下去了,皆匆匆离开,菊也拿着扫把走出「打不开的房间」。
然后跟平常一样,等待启拿好画架之类的用具,跟在后面。
这时──
「……嗯?堂岛同学?」
「咦?」
启纳闷地回头呼唤,有点恍神的菊抬起脸,疑惑地反问。稍事停顿后,菊发现自己误会了,红着脸向启道歉。
「啊……对、对喔。对不起……」
她想起来了。刚才不小心忘了。
「不用再去家政教室了,所以没必要一起走……」
她道歉,然后低下头。她屡次在家政教室协助启作画,所以对菊来说,跟他共同行动已成了理所当然之事。
再也不需要一起去画图了。
因为伊露玛死了。那份失落感忽然真实地浮现脑海。
「我们之前都一起去家政教室……所以我习惯了……下意识就……」
菊怀着哀伤的心情说道。
「稍微可以体会你的心情。」
启也像在轻声叹息般吐出一口气,然后回答。他看着低下头的菊,思考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
「啊,对了,你的『工作』进展如何?」
「咦?」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令菊感到困惑。
「呃,抱歉,我满脑子都是画画,没意识到这件事。你一直被迫陪我画画吧。这段期间,你自己『股长的工作』没有被耽误到吗?」
「啊……」
讲到这个,菊总算明白启想表达的意思。
她急忙在胸前轻轻摆手,打回启的担忧。
「那个,我──不要紧的。大概。」
「大概?」
「嗯。」
启一脸纳闷。
「如果我害你进度落后,我可以帮你做『纪录』。」
「没关系,我之前也说过,不用担心我。」
菊莞尔一笑,摇摇头。
然后支支吾吾了一下,垂下视线。
「而且啊。」
「嗯?」
启一脸疑惑,把耳朵凑过去,想听清楚声音偏小的菊要说什么。
菊对他说:
「而且──我负责记录的那个,最好不要画出来。」
「啊?」
启好像更无法认同了。
2
启不能接受。
菊带他来到二楼的某间教室。
明明有开灯,放眼望去却只有昏暗的「放学后」校舍。在那之中,两人所在的二楼走廊上,这间教室是唯一透出亮光的地方。
类似的光源分散于学校各处,全是格外冰冷、异常的「异物」。这种有亮光的地方全是「无名不可思议」的巢穴,无一例外,彷佛在炫耀什么。
「那个,这里就是……我负责看守的地方。」
那间教室进入视线范围时,菊指着它说。
那间四年级的教室明显不正常。能够看到教室内部的所有窗户全被绝缘胶带胡乱贴住。
启提高警觉。
绝缘胶带把窗户贴得死死的,避免被从走廊打开,看起来相当诡异。仔细一看,窗户确实黏得很牢,但不至于看不见里面。此外,门口封印得很随便,只要撕掉贴在两侧的三处胶带即可轻易开启,莫名不平衡。
「…………」
启在菊的带领下站到教室前方。
窗户被绝缘胶带覆盖。胶带横越整面玻璃窗,从窗框贴到墙壁,感觉得花一番工夫才打得开,可是不至于遮蔽视线。
启把脸凑近窗户。
然后──
「…………什么都没有。」
他嘟囔道。
教室的窗户被胶带贴住,跟其他「无名不可思议」的巢穴一样,亮得彷佛要强调自身的存在。可是他再怎么探头查看都找不到任何会动的东西、异常的东西,只有桌椅。反而残留强烈的生活感,纯粹是一间无人教室。
教材及私人物品乱七八糟地散落在抽屉或周围的架子上。
全班学生在美术课上两人一组帮对方画的肖像画,贴在后面的墙上。
仅此而已。到了早上,感觉会照常开始上课。
然而──
『有』
纸。
门口贴着那张纸,告诉他这间教室里面确实有不正常的东西。
启瞪视似的眯起双眼,寻找需要贴那张告示的「某种原因」。
在他观察的期间,菊胆战心惊地跟启说:
「呃……那个,用一般的方式看不见。」
「嗯?」
启回过头。
菊向他招手。然后,她没有特别戒备便撕下门口的胶带,拉开门指向里面。
「不透过『窗户』就看不见。」
「什么?」
启一脸疑惑。
「不透过窗户就看不见?」
「嗯。」
菊点头。
「什么意思?」
「呃,来这边,然后用手指做出『窗户』,看教室正中央。那附近。」
启不明白她的意思。
尽管如此,他还是老实地大步走近菊所在的门口,照她所说,跟画画取景的时候一样,用手指做出方框。
「这样吗?」
然后窥探其中。
「啊。等一下,小心!」
然而,在那个瞬间──因为启没有一丝犹豫,菊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神情惊慌。听见制止声时,启已经看见了。透过用手指做成的方框看见的不是教室,而是从另一侧窥探这边的鲜红眼珠。
「!」
他汗毛倒竖。心脏剧烈跳动。
下一刻,血淋淋的「手指」突然从用手指做成的「窗户」冒出,从另一侧「喀!」一声抓住「窗户」。
「!」
某人的双手试图透过「窗户」伸过来。
好几根强而有力、鲜血淋漓的「手指」,转眼间从他用手指做的「方框」冒出,暗红色的「那东西」皮开肉绽、指甲剥落,以惊人的力量伸向启的脸,「喀哩喀哩」地用力抓向差一点就能挖出眼球的空间。
「……………………唔!」
危险。恐惧。颤栗。
寒意窜上全身。他起了鸡皮疙瘩,身体冒出冷汗。
那拼上性命的异常气势,彷佛要撕裂手指做成的「窗户」爬来这边。严重受伤的「手指」的肉与皮使劲按在启手上,随着恶心的触感剧烈蠕动。
「………………………………!」
从肉里渗出的血液沾湿启的手指和手掌,流到手臂,滴滴答答地落下。
然而,即使如此,即使处于如此恐怖的状态,他那做出「窗户」的手指不知为何居然动弹不得。
(插图011)
手指动不了。无法收回。
他再怎么拼命,用力到手指发抖、发疼、快要折断,相碰的手指还是跟被看不见的水泥固定住一样,完全分不开,也没办法解除「窗户」。
他急了。
惊慌失措。
非常着急。
他想逃跑。可是抓住「窗户」的「手指」不让他如愿。
再怎么拉扯,手指和「窗户」都像被固定在那个平面,一动也不动。这段期间,「嘎吱嘎吱」地挤进窗户的手指变多了,力道增强,组成「窗户」的手指感受到快从内侧被扯断的剧痛。
「────────────唔!」
痛苦。
无声的呐喊。
这时──
「────嘿!」
旁边突然伸出一根扫把,前端「啪!」一声敲在启手上。
肌肤被刮过的痛楚传来。疼痛袭来时,固定在空间上的手指像开玩笑似的重获自由──启的身体大幅后仰,如同拔河时突然把手放开,向后踉跄了好几步,差点跌倒。
「!」
他被弹出教室,来到走廊,背部撞上墙壁,瞪大眼睛凝视前方。抓着握把末端挥下扫把的菊明显被重量弄得重心不稳,急忙拖着扫把前端,摇摇晃晃、步履蹒跚地走出教室。
然后用力关上教室的门。
转头问启:
「你、你还好吗!二森同学……」
「…………!」
门被关上,菊呼唤他的时候,气喘吁吁的启终于低头望向自己的手。
双手明显在发抖,沾满不属于自己的血液,手腕前端的肌肉因疲劳而僵硬,手指无法伸直。
尤其是食指和大拇指间的筋、肉、关节。沉甸甸的,极度刺痛。
心脏「怦咚怦咚」地剧烈跳动。
「……谢谢,得救了。」
启看着自己的手,总算挤出一句话。菊显然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紧张地跟启道歉。
「不是的,对不起,我也有错……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看到启的状态,菊慢吞吞地从口袋掏出手帕,想擦拭启血迹斑斑的手。启却用手腕附近还没被弄脏的部分将菊递来的手帕推回去。
「没关系。冲了水再擦比较好。」
「啊,说、说得也是……」
两人远离教室。踏着沉重的脚步移动到走廊中段的洗手台,用水龙头的水冲掉手上的血迹。
在洗手台昏暗的灯光下,启转开水龙头洗手。
菊独自站在旁边,拿着手帕,愧疚地低着头。
「没有『窗户』……『半身死灵』出不来。」
不久后,菊轻声说道。
「……啊,所以才把窗户封住?」
「嗯,没错。去年成为『放学后股长』的第二天……我净化过教室,用胶带贴住窗户……把它关起来,避免它跑出来。」
启明白教室为何会处于那种异常状态了。得知「无名不可思议」因此被困住,启由衷感到佩服。
「那是你做的啊?居然有办法把它们关起来。」
「嗯……无意间成功了。我跟亲戚阿姨学的。我从小就容易被鬼恶作剧,需要保护自己。」
她断断续续地说。
「不过,由于不小心成功了……没办法再『记录』它。我看不见『半身死灵』,想看见它又需要『窗户』……完全没有被『记录』的『半身死灵』变得愈来愈强大。
其他人以前观察『半身死灵』的时候并没有发生刚才那种事。从未发生它试图跑出来的案例。如果我刚才用『狐之窗』看它,大概会瞬间被杀。它一直被关在里面……大概非常生气。」
「原来如此。」
启点点头。
「我瞬间想到是不是也能关住其他『无名不可思议』,可是不『记录』的话,它们就不会安分下来吗?」
「嗯。」
「迟早会跑出来?」
「『太郎先生』说会。成功把它关起来的时候,我们曾想过用我的『狐之窗』和『净化』处理……『股长』里果然不时会出现拥有灵感的小孩。他们不是没试着封印或祓除它,结果大家都失败了……」
「这样啊。」
「封印『无名不可思议』的当事人顺利逃到毕业的案例也曾经有过,但我听说到时会由下一个人继承。然后……不管是『无名不可思议』跑出来,还是继承给下一个人,几乎都会演变成比照常『记录』更惨烈的情况……」
启明白了。菊现在等于是戴着定时炸弹项圈,负责观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跑出来杀掉她的可怕怪物,也没办法靠「记录」削弱。因为「它」被看见的瞬间会跑出来。
就算其他人想帮忙,看不见的对象要从何帮起?
虽然有办法看见──这个行为无异于放「它」出来。用「狐之窗」窥探它的瞬间,「狐之窗」就会被窥探。看见「它」的瞬间,「它」就会跑出来。仅仅是用手指组成方框窥探,启就落得这种下场。
「……不能取景的话,确实不能作画。」
启的语气带着一丝戏谑。若有人问他画画时是否真的得用手指做出方框取景,其实并非如此。
然而──
「而且,感觉画成像以后,它会从那里跑出来。」
他撇撇嘴,彷佛觉得无趣。
那是最大的隐忧。菊也点头同意。谁能保证「半身死灵」的画不会变成「窗户」?这么做反而更危险。启有种自己不再占据优势的感觉,不太开心。
菊叹了口气,小声地说:
「所以大家才禁止我使用『狐之窗』。」
她看起来很寂寞。
「我……很想帮上忙……」
「这样啊。」
听到这里,启关上水龙头,甩掉双手的水珠。无法活用自身长处固然令人同情,可是他也不能做什么。他边想边准备拿出自己的手帕。这时,菊从旁伸出手,将一直握在手中的手帕硬塞给启。
「谢……谢了……?」
「唉,二森同学。」
启感到困惑。
两人四目相交。菊抬起始终低垂的视线,笔直地投向启。
然后开口。
启更不明所以了。
「二森同学,我有帮上忙吗?」
旁徨无助的眼神。
那是启第一次从正面看见菊的眼睛。
3
「好痛……!」
刚到学校的菊从后门踏进教室,立刻轻声惊呼,把手缩回去。
「呜……」
她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突然感到疼痛的小指指尖多出一道小伤口,破皮的伤口转眼间积满鲜血,最后沿手指滴落。
「怎么了?」
爱操心的班上朋友发现她的异状,边问边走过来。
「啊。流血了。」
「嗯,被那边的柜子……」
「撞到?还是刮到?」
朋友一脸无奈。她朝菊伸出手,说着「给我吧」便拿走菊从口袋取出、准备自己贴上的可爱OK绷,迅速撕开包装,俐落地将OK绷裹上菊的小拇指。
「啊……」
「好了。」
「谢、谢谢……」
「你总是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跌倒或受伤耶。」
朋友疑惑地检查起柜子。
「唔──没有凸出来的地方,也没有尖锐的地方呀……」
「嗯……」
「你怎么受伤的……?」
「……」
菊答不出来,回以尴尬的笑容。等朋友回到座位,其他人的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后,菊用双手的手指做出「窗户」,用身体挡住,偷偷观察柜子。在那里的是──
喀,喀,喀,喀。
龇牙咧嘴的巨大人类嘴巴。
其中一个放书包的柜子中,露出牙齿及牙龈的大嘴占满整个柜子,牙齿反覆咬合。
宛如一只饥饿的狗,咬得喀喀作响,一次又一次。
菊为昨天还没看到的「那东西」叹出一口忧郁的气,走向自己的柜子放书包。
菊从小就是不停受伤的孩子。
动不动跌倒,摔下楼梯,在空无一物的地方因为不明原因留下奇怪的伤口。
手脚经常贴满OK绷。由于她实在太常在没有障碍物的地方跌倒,双亲怀疑菊的运动神经有什么问题,四岁时带她去检查过。结果问题并没有得到解答,被暂时搁置,继续观望。
懂事前的菊,看得见神秘的事物。
横越道路的大蛇身躯,会害她不小心绊倒。长在幼儿园庭院正中央的手,会来抓她脚踝。指甲过长的手指,会从家具缝隙间伸出来抓她。莫名其妙的黑色块状物,会突然从墙壁冲出来。
菊小时候经常看到那些东西,间接导致她受伤,或者直接害她受伤。因此她总是战战兢兢,总是觉得自己被身边的东西欺负,不过懂事前的菊无法详细说明那些情况──尽管偶尔能用笨拙的言词说明,双亲也会认定那是她在幻想。菊就这样长大,最后变得看不见了。
菊仍旧经常跌倒、受伤,可是懂事前的记忆模糊不清,仅存的记忆也不足以区分幻想与现实。
所以,懂事以后的菊是个经常跌倒、受伤,笨手笨脚的小孩,她自己也不明白原因。
不只身边的人,她自己也这么想。运动白痴。拖油瓶。没用的家伙。在幼儿园玩游戏的时候,她一定会跌倒输掉。搬东西的时候,她总会跌倒把东西摔坏,受伤酿成骚动,每次都会搞砸幼儿园的游戏或活动。
无一例外,甚至有人怀疑她是故意的。那些事一再发生,导致菊澈底失去自信,性格愈来愈扭曲,成为一个就算因为犯错而受到责备也无法道歉,只会哭泣的孩子。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我这么笨手笨脚?
为什么会犯错?在幼儿园犯错的每一天晚上,她都会含着泪逼问自己。不过幼儿园大班的那一年,她去参加没住在一起的奶奶的葬礼时,一个住得比较远、初次见面的亲戚阿姨主动找她说话。以此为契机,她得知了一切。
「哎呀哎呀!这可不行。」
菊在告别式会场空无一物的地方突然跌倒,那位阿姨夸张地边说边跑过来。
她跟其他亲戚一样穿着丧服,没有特别奇怪的地方,是一位看起来健谈又善于社交的阿姨。阿姨说着「没事吧?」,将跌倒的菊扶起来。把事情闹大的羞耻、愧疚和怕生的个性,让菊很想逃离现场。阿姨急忙叫住她,还说了奇怪的话。
「等一下。你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摔倒吗?」
「……?」
菊歪过头,阿姨「啊」了一声,自顾自地点头表示理解。她配合身材娇小的菊,蹲至和她视线齐平的高度,用劝导小孩的方式及独具特色的急速口吻说:
「不要吓到喔。我跟你说,你好像很容易被『鬼』喜欢上。」
「!」
就算阿姨叫她不要惊讶,菊当然还是吓了一跳。
「阿姨看得见『鬼』。你是不是很常跌倒?那是『鬼』在对你恶作剧。」
菊睁大眼睛,阿姨露出笑容以示安抚,指向菊刚才跌倒的地板。
「刚才也是有『鬼』在拉你的脚。阿姨看见了。」
「……」
「一定是因为你很可爱,『鬼』才会忍不住恶作剧。可是,被看不见的东西做那种事既危险又令人困扰吧?很遗憾,阿姨没办法帮你叫『鬼』不要那样,但我可以教你一个简单的魔咒,至少能让你看见。」
阿姨牵起菊的双手,让她的中指跟无名指弯曲,用大拇指压住,剩下的小拇指和食指指尖交叉,做出「窗户」。
「对对对,就是这样。做得很好。这叫『狐之窗』。」
「……狐?」
「很可爱的名字吧?然后呀,现在要看喽──放心,不要怕。」
阿姨指向刚才的地面说:
「往那边看看?」
「……」
菊照她所说,窥探「窗户」。
透过「窗户」观察刚才跌倒的,空无一物的地板。
菊在那里看到一直以为是自己小时候的妄想、那从地面长出的木乃伊般的手──当场想起懂事前看过的东西,亦即所有记忆,忍不住发出尖锐的惨叫。
「────────唔!」
自此,菊的世界变了。
不对,用「恢复原状」来形容或许更贴切。被抓住、被撞飞、被刮伤、被咬伤──以这一刻为分界,菊发现了──真的是「看不见的生物」造成的伤口。她想起来了。
菊掌握了自己受伤的原因,以及一点点应对措施,代价是放弃了内心的平稳。
确实有找出原因,也学会「看」了。不过,走路时总不能一直用「狐之窗」看。因为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出手,「狐之窗」的好处只有在兴起某种不祥预感的时候,或者非得接触可疑场所时才能体现。
能用阿姨教她的「狐之窗」做出应对的,只有极少数。
相对的,她回到了被遗忘已久、懂事前自己总是被「什么东西」攻击的世界。
回到了时时刻刻,就连现在都要害怕「什么东西」会突然出现、可能对自己做什么的生活。「什么东西」或许潜伏在任一角落,偷看并试图伸出手,充满年幼恐惧的世界。
然而──葬礼过后,那位阿姨关心菊,经常写信给菊,偶尔还会来家里看她。
阿姨在亲戚中是很有名的人。直觉异常敏锐,明明是外行人却会占卜,好像还会做预知梦。如果推测亲戚可能遇到不好的事,她会先打电话提醒,是个拥有神秘传闻的人。
对菊关照有加的阿姨借由写信或到家中拜访,指点过她几次。
菊看到的鬼是什么样的鬼、该用什么样的心态和他们相处、「狐之窗」是什么东西,以及有效的护身符该如何挑选──虽然不太可靠。她还教菊用扫把「净化」,帮助她至少把鬼赶出家里,安心生活。
透过跟阿姨交流,菊的心灵和生活慢慢恢复平静。
家里变得几乎安全无虞,有了做好心理准备的余裕。经验和知识愈来愈丰富,再加上看开了,就算容易受伤的情况没什么改善,菊还是获得比以前安全一点的生活。
刚开始会怕的「看鬼」的行为,也因为在应对措施的保护下不断累积经验而稍微习惯。她还是一样笨手笨脚,给其他人造成困扰,不过知道并不是因为自己太无能,又学会应对措施,菊变得比以前好相处,其他人也不再疏远她,这让菊取回了与常人相等的自信。
懂事前就跟地层一样逐渐堆积的内向个性没有立刻改掉,自虐的想法却变少了,现在的菊已经能稍微抬头挺胸。更重要的是──她运用「狐之窗」能看见鬼的这股力量帮助人。如此经验对菊造成重大的影响。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菊在公园主动跟被「鬼」蛊惑的陌生男孩搭话,救了他。当时在公园角落有个因为密集植木而变得跟树丛一样的地方,她感觉某种不自然的声音及气息。用「狐之窗」观察就看到男孩在一棵树周围不停绕圈,逃不出来。
「这边。」
「!」
仅仅是出声呼唤,快要哭出来的迷路男孩就摆脱了「蛊惑」。
男孩不明白自己遇到什么事,哭着逃走,连一句「谢谢」都没说,但她觉得这样就好。对菊来说,这次经验成就了她巨大的自信,也是一个转捩点。
看得见神秘事物的阿姨帮助了她。
尽管自己远远不及阿姨,她同样看得见神秘的事物。所以她也想帮助人。
这个时候,阿姨已经去世了,但她曾经说过:
「你拥有一些不可思议的力量。就算透过『狐之窗』,没有力量的一般人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用扫把『净化』大概也不会有任何效果。」
还有──
「然后呀,这股力量是神明为了帮助人类而赐给我们的,所以你也心怀感激地用它保护自己吧。哪天有机会的话,用它去帮助别人。可是,用这股力量帮助别人时,不可以期待对方跟你道谢,或者想要收取谢礼、金钱喔。这股力量是属于神明的,我们想借此获利是很奇怪的事。」
听见这番话时,菊光是顾好自己就分身乏术,对于「自己是否有一天能够帮助他人」抱持类似憧憬的心情。
她内心某处也曾经觉得自己不可能有帮助别人的那一天。
自己只会给人添麻烦。不过顺势帮助那名男孩时,菊发现了。不知不觉轮到自己了。
以为不会有那一天的时刻来临。
自己这个拖油瓶也能派上用场,帮助他人。对菊而言,那是她一直渴望,却从未获得的希望。
能够帮上谁的忙。对任何人来说──对这个没有价值的自己来说──
非常高兴。因为派不上用场──总是被朋友、老师、父亲、母亲警告「什么都不用做」──的自己,没资格活着。
因为,他是那样说的。
在菊懂事前对她「恶作剧」的「鬼」,一直是那样说的。
────废物。
像你这种人,最好消失不见。
菊在葬礼的那天想起现在听不见的「鬼」的声音。然后发现对她低语的「鬼」,长得很像长大前跟她住在一起,为菊取名的外婆──虽然这跟那没什么关系。
菊想帮助他人。
总有一天想成为那样的人。过去没有实现的那个愿望,终于实现了。
然而,「狐之窗」派上用场的机会当然不多。
菊始终没有迎来第二次帮助人的机会,但她确实得到了希望的光芒──怀着希望等了一年。升上五年级的她,在学校走廊的墙壁上看见委员会的小孩亲手绘制的海报,旁边贴着写了她名字的告示,在那天晚上以「放学后股长」的身分遭到传唤。
然后──又过了一年。
菊一事无成,活了下来。
没派上用场。不仅没派上用场,大家什么都不让她做。
菊在「放学后」不会像白天时那样常跌倒。因为「放学后」的鬼大多能直接用肉眼看见,不用透过「狐之窗」。
所以她认为自己可以派上用场。大家却什么都不让她做。
事与愿违。更重要的是,阿姨没有告诉她鬼会反过来从「狐之窗」窥探自己,她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
菊什么都没做到,大家也没让她做任何事,就这样接连死去。
每个人。每个人。
菊的愿望尚未实现。
4
「不用打招呼。我家现在没人。」
「嗯。」
「打、打扰了……」
星期四放学后,菊和启来到惺家。
约定之日终于来临。这场聚会大概在一个月前就约好了,不过有人碰巧没空,再加上「放学后股长」的状况比想像中更危急,导致活动不断延期。
菊来借用电脑,启来重新开始卖画。
如此和平的事情。之前他们因为「现在不是做那个的时候,等情况稳定下来再说」而将日期延后,但惺提议「就算有困难也该去做。否则或许永远等不到机会」,三人便决定付诸实行。
于是,那一天终于到来。
惺在前面带路,笑咪咪地跟两人说话,打开家中大门的电子锁。
菊明明来过好几次,依然战战兢兢地左顾右盼,踏进惺家。启则跟她相反,明明一段时间没来了,却显得很自在。惺家坐落于住宅区中格外风雅的角落,偌大房子一眼看上去就像低层设计师公寓。
车库入口很大,正门跟公寓大楼一样大。那扇门并非自动门,以小孩子的力气能够轻易推开,菊第一次来的时候还吓了一跳。
从去年开始的这一年多,菊和惺是「放学后股长」的同志。
他们是生死与共的共同体,聊过许多私事,菊到惺家的次数多到用上双手双脚的手指都数不完。
尽管如此──菊到现在还是不擅长跟惺交流。
理由有好几个。其中一个是对于几乎没有优点、性格内向的菊而言,惺根本是不同世界的人。虽然惺对待菊时完全不介意那点小事,总是亲切地提供各种帮助。叫菊不要看「狐之窗」的人也是惺,同样是基于纯粹的善意。
惺是积极的「弱者守护者」。
而乖巧文静、身材娇小、迷迷糊糊、不擅长运动也不擅长念书、除了「狐之窗」没有任何地方比得过惺的菊,在惺眼中无疑是应该积极保护的弱者。
菊想帮助他人。惺那把她当成幼儿保护的态度,跟菊的愿望大相迳庭。然而,遗憾的是,足以拒绝惺强大保护的气概、实力、说服力也好,虚张声势的态度,甚至是外表,菊一项都不具备。
菊只能当一个被保护的弱者。
既然惺那样对待她,其他六年级生会怎么对待菊自不用说。
她并不反感,跟大家的关系也不差。唯有一点,她讨厌自己不想要的庇护,以及永远无法摆脱它的自己。在菊眼中,惺就像一个过度保护的家长,而自己俨然是在保护伞下屏息生活的小孩。
「……」
菊从来过好几次仍不习惯、擦得光亮的辽阔玄关处穿上柔软的拖鞋进入室内。
「堂岛同学,跟平常一样来这边吧。启也是,在我房间可以吗?」
「好。」
「啊,嗯……」
菊急忙跟上带头的惺。
穿过宽敞的走廊,搭乘从未在其他地方看过的私人住宅里的电梯,上到三楼,接着进入惺的房间。光他的房间就比菊家的客厅还要大,有许多东西,房间正中央大到可以让好几个人在里头做体操。
跟廉价二字完全扯不上边的大书桌。电脑桌则是另外一张桌子,只用来放电脑。以模型、乐器、运动用品为主的各种杂物,整齐地放在数个柜子上。还有数个整齐放满大小书籍的书柜。
没有床。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卧室在另一个地方。
跟菊活在不同世界的人的房间。走进房间后,启先将独自搬来的沉重行李放到铺在正中央的地毯上。
「嘿咻。」
装着好几幅用报纸包住的画布的两个纸袋。以及平常那个在学校以外的地方总是背在身上、装满画具的帆布背包。
启拆掉外面的报纸,着手将小幅油画从纸袋拿出来,放到地毯上。风景画和静物画。全是时髦咖啡厅会挂在墙上的可爱图画。
惺在这段期间准备茶点。
菊才是受人照顾的那一方,惺却每次都会招待她看起来很高级的饼干,令菊过意不去。
今天,盘子上放着两个鲷鱼烧。
惺从未端出日式点心,尤其是平价点心。再加上这种甜点跟惺家格格不入,菊不禁频频眨眼。惺看出她的疑惑,指着启笑道:「启喜欢吃鲷鱼烧。」
经他这么说,菊转头观察,启把两只鲷鱼烧叠起来拿在手上,同时咬下。断面是红豆馅和奶油馅。这种吃法自然让馅料挤了出来,启用大拇指擦掉沾到嘴角的奶油,舔干净。
眼睛始终盯着地上的画。
启歪头凝视自己的作品,不晓得是不是发现了无法接受的部分。他似乎没发现菊跟惺在看他。
「他曾经说过,同时吃到红豆和奶油口味是小小的奢侈。」
惺调侃似的说,看着启眯起眼睛。然后──
「那我们就在这边处理其他事喽。」
他再次说道,将为了菊另外用盘子分装的鲷鱼烧和红茶放到电脑桌上,打开电脑。
「你可以自由使用。」
「嗯……谢谢。」
「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
他留下那句话便走向启。房间中央已经变得像卖画的小摊位,两人马上开始商量要为这些画标上多少钱,放到网路上卖。
「……」
菊看了他们一眼,戴上耳机,打开音乐制作软体。
起初,菊全是靠自己摸索怎么使用这款软体。她搜寻了好几次使用方式,输入类似童谣的简单旋律。如此反覆之下,最近她总算觉得自己能够随心所欲地操作它。
这台电脑是惺的,但他从未接触买来时就装在里面的这款软体。有关操作方式,菊完全是从零开始自学。话虽如此,在电脑和网路的使用上,惺的经验可不只比菊多一、两天,他告诉菊「即使是不会用的软体,只要上网搜寻,大多可以找到使用教学」,指导她如何搜寻。菊遇到问题或复杂的设定时,他也会用比菊更熟练的做法帮她搜寻到解决方案。
拜此所赐,公认笨拙的菊也勉强学会使用软体了。
最近几次,菊终于正式开始进行最初的目的──创作自己的歌曲。
说是这样说,其实只是外行人的作品。没什么了不起。
记住平常会自然哼出来的旋律并记录下来,除去好像在其他地方听过的部分──改编,连接起来,写成一首歌。那是菊当下的目标。
菊发呆的时候,心中经常会播放歌曲,跟哼歌一样。她自然地哼出许多旋律。对菊来说,自己自然哼出的旋律,宛如从心中透出的风。
吹过洞窟的风依循洞窟的形状谱出旋律,向外吹去。
从名为「心」的洞窟吹出一阵风。那是菊内心涌现的音乐。
菊在内心演奏的,大多是柔和的音乐。平稳的曲调,如实反映了她不太积极的个性。悠闲、可爱,而且────明显带着不祥的阴影。
没办法。她的人生一路走来就是如此。
菊从小就一直被「鬼」欺负。最后还被选为「放学后股长」,作为迟早会被献祭给「鬼」并失去性命的活祭品,面临毫无救赎的命运。
现实生活中,她也一直被当成拖油瓶、废物看待,人人都对她感到失望,对她不抱期待。尽管如此,她仍然无法对人生舍弃希望。无法舍弃愿意帮助自己这种人的那么多人,以及那些人对自己所说的一言一语。
总有一天要成为帮助别人的那一方,就像那些曾经对自己伸出援手的人。
放手去做吧,你可以的。以阿姨为首的大家,曾经这样鼓励她。
那或许是无心的安慰。
然而,在无尽的黑暗中,她现在只能把那看作希望,继续活下去。
……从自己心中流淌而出的音乐,总是带有一丝阴郁的氛围,菊自己却很喜欢。觉得很贴切。不可能不贴切。因为那是来自于她心中,属于她的音乐。
她想尽量记住那些旋律。对菊而言,那是一种日记。
而菊虽然笨拙,还是想把它整理成一首曲子。那就像在抄写日记。不对,是将它以其他人也看得见的形式留下,所以或许更接近私小说。
对于不太会自我宣传的菊来说,这是她第一次表达自我。
对唱歌、演奏乐器都没有自信的她,一直在心中酝酿的音乐。电脑的音乐制作软体帮忙填补了那座深谷。
看到网路上的影片,她心生向往,自己也想尝试。
虽然还只有一小部分,她具体碰触到了原本模糊不清的憧憬。得以碰触到了。
直至目前,她创作了好几首极短的未完成练习作品。
以前哼过的,隐约残留在记忆中的节奏纪录。将其写成乐曲的过程十分困难,却愉快得令她沉浸其中──播放成形的旋律来听,带来令人心里发痒的喜悦。
菊正尝试透过那些练习作品写出一首完整的曲子。
只存在于自己心中的音乐。菊将无形的它化为和弦键入。
由于菊没有相关知识,她把能用软体重现的乐器通通试一遍,实际听过,寻找最适合的音色。在脑中拓展哼出来的主旋律,为曲子增添厚度,试听,删除觉得不对劲的部分,重新来过。
以外行人的低效率反覆尝试,重现脑中浮现的音乐。
再怎么没效率,再怎么笨拙,曲子依然逐渐成形。这令她愉快、高兴得无法自拔。
构思、创作、试听、重来。
专注地作曲,专注地聆听。
电脑演奏着刚创作好的音乐。
平静、温柔,彷佛在昏暗的道路上永无止境地前行的安慰之歌。
菊听着它。重复播放,加以修改,再次重来。
不知何时专注到看不见周遭,在她又重播了一次数不清试听过几次的曲子时──
菊突然发现启的脸靠得很近。他好奇地窥探电脑萤幕,菊现在才发现启在听从耳机传出的,她所创作的乐曲。
「哇!」
「哦~~满厉害的嘛?」
菊吓得大叫,启则若无其事地回答。
转头一看,两人好像在菊没发现的期间把事情做完了。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也站到启身后,笑咪咪地旁观。
「什……什……」
「啊,你做自己的事就好,不用管我们。」
被人旁观作曲过程,自己创作的曲子也被听见,菊满脸通红,手脚不听控制。
「呃……那个,被人听见,很难为情……」
菊拿下耳机抱在膝上,就像要藏起来,不让启看见。
「嗯?为什么?」
「因为我的技术还很差……」
「会吗?就算这样,我觉得缺乏想要给人看的意识是不会进步的。这方面跟我的画一样吧?」
启一脸不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即使菊在旁边看他画画,启依然不动如山,也不介意给别人看画好的画。
「如果我跟你一样厉害……或许就不会放在心上了……」
菊移开视线咕哝道。
先不说这首曲子是菊作的,这个状况近乎于在以为没有人的地方大声唱歌,结果被其他人听见,令菊难以忍受。
启却补上一句:
「所以你要把它做成影片吗?」
「!」
菊目瞪口呆。她确实想过如果有一天能把自己创作的乐曲做成影片就好了,之前被问到时,她也把这视为一个话题来回答,可是以前没人看着她的创作过程这么问。这实在太具体了,她不禁冷汗直流。
「呃、呃……这个嘛……还没有……」
「为什么?」
「我曲子还没写好,影片软体才刚开始接触……要用在影片中的图也半张都没有……还差得远呢……」
菊在胸前挥动双手,拼命否认。她羞愧得不得了。明明是自己模糊的梦想,明明是总有一天想做的事,如此具体地被人催促去完成、受到期待却令她极度羞愧。
因为──不管是完成梦想还是受到期待,她都不习惯。
因为她的实力及经验不足以让她相信和接受。更重要的是,她缺乏自信。
所以,她羞愧又害怕。
所以,她否认。可是看到她的反应,启沉思片刻,干脆地说:
「既然如此,我来画图吧。」
「咦……!」
这个提议害菊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一直默默听着的惺也开口说道:
「那影片就交给我吧。毕竟我有电脑,至于软体的使用方式,花点时间应该能学会。」
「!」
菊睁大眼睛,回头望向惺。状况演变成她直到刚才都无法想像的样子,大脑完全跟不上。惺问启:「你会用什么样的图片搭配这首曲子?」把菊晾在一边开始讨论构想。
「呃……呃……那个……」
菊着急地试图插嘴,想要多少控制擅自发展的事态。
「嗯?怎么了?」
「等一下……太突然了……为什么……」
她张着嘴,如同缺氧的鱼,却说不出话。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菊一头雾水。启和惺面面相觑,纳闷地问她:
「咦,你不想做吗?」
「咦,这、这个……」
惺当着她的面直接询问,菊支吾其词。
不会不想。可是──
「你、你们不介意吗?」
「啥?介意的话,一开始就不会提议。好像挺有趣的。对吧,启?」
「嗯。」
启点头。确认启的回答后,惺重新面向菊。
「如你所见……你真的排斥就算了,看你喽?」
「唔……」
惺的笑容不知为何让菊有种被逼进死胡同的感觉。
她无法下定决心,目光游移,彷佛在求救,然后偷偷窥探手指不知道在空中画什么东西、疑似在构思的启──终于做好觉悟,点点头。
「请……请两位,多多指教……!」
「就这么决定了。」
惺眯起双眸。
菊还想对惺和启说些什么。然而,做好觉悟后,她的心脏一直怦通狂跳,脸颊泛红,只能垂下头。
5
堂岛菊从未成就过什么。
作业、打扫、拼图──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事,当然平常就在做。不过,她指的不是那点小事。菊认为「成就什么」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别人所做的事。
能够帮助别人的事。别人所期望的事。
跟别人一起做的事。符合别人期待的事。
她觉得人类的价值就在于此。意即自己是没有价值的人类。
菊不曾被期待。因为对没看过「鬼」的人来说,菊是会在空无一物的地方跌倒、受伤,极度迟钝的小孩。
就算撇除这一点,菊也不算优秀的人。
身材不高大。力气不大。跑得不快。做事不得要领,头脑也不算灵活。相貌平平,内向又不擅言词。
毫无长处。不对,是比那更惨。
当然不会有人对那样的小孩抱持期待。
实际上,从来没有人拜托她做事,而她也从未拿出配得上那声称赞的成绩。就算有人要她帮忙,以菊笨拙的脑袋来说,不是勉强及格,就是照常失败。最坏的情况则是被「鬼」的恶作剧搞得一团乱,这种情况绝不罕见。连父母都不会拜托菊帮忙。学校同学亦然。她被当成仅仅是存在于此,派不上用场的人。因为这样最能圆满收场。
无论是何种要求,别人都只会让她做最低限度、无关紧要的小事,重要的事情则将她排除在外。换成她自己应该也会这样做。不可能有人敢拜托只是搬个东西就会跌倒,把东西全部弄掉的人帮忙。
她知道。她理解。自己不值得任何期待。
所以──菊实在无法对其他人说她也想帮忙,希望大家让她多做点事。
一直欠下人情的人居然想帮助别人?
她开不了口。自己动不动就在给人添麻烦,还希望别人依赖自己。
怎么可能开口?遑论明知道会给人添麻烦,还希望别人跟自己一起做些什么。
然而──
「一起把堂岛同学写的歌做成影片吧。当成我们三个存在过的证明。」
这个计画突然揭开序幕。高兴之前,她率先产生动摇,以为自己在做梦。难以置信。
菊曾梦想过,但应该不会尝试采取行动的事情,惺和启一转眼就决定付诸实行。而且还是具体行动,而非小孩子光用嘴巴讲的梦想。两人只是因为「好像挺有趣的」就相当自然地制定计画。
这两个人至今肯定做过好几次类似的事。
菊从两人身上感觉到自信、行动力,以及对对方能力的信任。然后她心想:这两个人是特别之人。又冒出这个想法──他们说不定正在让她成为同伴。
不完全是那样。她当然明白。
比起同伴,他们目前仅仅是出于善意及好奇心,要帮菊基于自身的兴趣创作的曲子增添插图,加以编辑罢了。
完全是因为他们善良又心血来潮。
不过──她心想。以此为前提,是否可以相信他们认为菊创作的曲子值得这么做?
那是前所未有的经验。
因此,她无法完全相信。
被称赞了。她万万没想过。
利用零碎时间从事的兴趣得到认同了。得到他人的认同。那是菊最根本的愿望之一。
而那个愿望正在逐渐实现。
仔细一想,全是托启的福。
由于惺跟自己是唯二从去年幸存下来的「放学后股长」,惺最初透过删去法拜托菊看着启。菊因此和启相遇。而她又碰巧有能力帮助启,得到他的信任。
信任。感谢。对菊而言是不常有的经验。
她很高兴。但这只是一切的起点。
被人道谢让她很高兴,产生了「想要更多」的念头,在「放学后」一直跟在启身边。她不想放开难得得到的承认,想要回应期待,提供各种协助。回过神时,如同在黑暗中旁徨摸索的菊的世界,突然变得开阔。
启感谢菊,也依赖菊。
他为即使是在「放学后」也一直派不上用场的「狐之窗」赋予了用途──
充当其他「股长」的「眼睛」。尽管那一次的尝试并未成功,至少启尚未放弃可能性。既然启没有放弃,菊也不会放弃。
跟随他。然后下次一起制作影片。
简直像在做梦。至今没能得到的事物,突然接连掉进菊手中,堆积如山。
菊从未如此满足。
这些全是启带给她的。
菊变得飘飘然。她有自觉。
她满心幸福、期待,不想让启失望,脑中前所未有地充满音乐,甚至犯下上课时不小心沉浸在记录对曲子的构思上,被老师抓到,挨了一顿骂的失误。
「抓到了,这里有位同学在做跟上课无关的事──」
菊没发现唠叨太郎老师走到旁边,手臂被他抓着提起来,因惊讶及羞耻,心脏差点弹出。
「!」
「大家听好喽──记住。不认真上课的人是最糟糕的。但有比最糟糕更糟糕的人,让我告诉你们是谁。是连假装认真上课都不会的人。」
老师虽然立刻扔开被抓起来的手,放她自由,在那之后却暂时盯上菊,进入那喋喋不休的说教时间。
「你们长大后会被迫在公司开好几个小时没兴趣又没意义的没用会议喔。」
「……」
「出社会工作就是这么一回事。毫无长处的人如果想领到薪水,顶多只能假装自己很认真。做不到的家伙,连最糟糕的人都不如。马上就会失业饿死,不然就是走上歪路。给我把上课当成预演。在学校犯错也不会被炒鱿鱼喔?劝你们心怀感激,摆出不会被人发现你们很无聊的认真表情,听老师上无聊的课。」
「……」
他滔滔不绝地训话,不时望向菊。因为是重点关注对象,菊羞愧得低着头。若是平常的她,这件事大概会悬在心上三天,幸好如今的菊勉强能撑住。
因为菊正积极向前。
积极到没时间因为犯错而一直烦恼。
目前她最担心的,只有在同一间教室的启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堂岛──你也是那种除了假装认真就毫无长处的人喔。」
「……」
教室里响起听不出是谁的几声笑声。
但菊撑住了。
菊有自觉自己很飘飘然。她低着头,内心却向着前方。
6
当天晚上的「放学后」。
这一天,菊独自来到自己负责监视的教室前。
开始协助启后,她有点偷懒,不过菊之前一直有在认真管理自己负责的「无名不可思议」。虽说去年她就已经感觉不到这么做的意义,菊仍旧认真来到这间教室,继续默默从事跟「记录」完全相反的「封印」工作。
──除了认真就毫无长处。
老师对菊说的那句话,很遗憾是事实。
菊以前梦想成为不是那样的自己,而那个梦想最后沦为这份工作。菊把「半身死灵」关了起来。借由净化、封住窗户,出现在窗户上的那东西无法再跑到外面。然而,不属于「股长」正规作业程序的「封印」让她同时失去「记录」的机会,这个「无名不可思议」成了不可能解除的巨大定时炸弹。
是菊那样做的,害「半身死灵」被关在教室出不来。
所以她会一一检查,可是大部分的情况下都用不着特地去做。
话虽如此,「半身死灵」从未停止尝试离开教室。「半身死灵」无时无刻不想逃出来。肯定是为了将菊大卸八块。
偶尔会发生什么事。
而今天正好是那个日子。
菊带着扫把前往教室。不过,她走到一半就发现了。途中的走廊气氛异于往常。
唦──
昏暗的走廊上回荡着细沙般的杂音,抓搔着鼓膜。
菊在这样的氛围中独自走向教室,开始看见洒落走廊的教室灯光时,冰冷的空气缠上一直与空气接触、裸露在外的手脚肌肤。
「!」
菊猛然在那里停下脚步。
站在走廊正中央握紧扫把,凝视走道尽头。
「……」
被漆黑窗户夹在中间的昏暗走道通往前方。
前方是发出亮光、用绝缘胶带随便贴住的教室窗户。它正往走廊洒落莫名令人不安的不祥光线。
除此之外──
教室入口的门开着。
门开了一半左右,教室里的光直直打上走廊,贴在门上的绝缘胶带滑落,垂了下来。
一般而言不可能发生这种状况。
她鲜少打开这间教室的门,遑论没关门就离开。菊再粗心都不会做出这种事。
再说,异常状况不只这一个。
敞开的门外,走廊的地上。
啪,啪,啪。
敞开的门透出的光线底下,印着清楚的血手印。
血手印从教室里一路蔓延,彷佛有个满身是血的人爬到走廊上。没有脚,只有手。手印来自从门后透出的光,持续了一段路,于走廊途中断绝。
「…………」
无声。
无息。
菊默默在原地站了一段时间,不久后缓慢踏出步伐,走到手印旁边。
然后从挂在肩上的包包里拿出小塑胶袋,将装满其中的白色粉末撒在有手印的地上。是盐巴。菊把小袋子里的粉末全撒在地上,开始用手中的扫把扫刚才撒出的盐巴。
「……呼。」
她先吸气,吐气,集中精神,仔细推开撒在地上的盐巴。
唰,唰。
盐巴被扫把清除,擦拭地板。而那些被扫掉的白色结晶将血手印卷进去后,手印便像被擦掉般消失不见。
一个。两个。盐巴每回盖掉血手印都不会染上红色污垢,而是像魔法一样,将手印从地上清除。不对,事实上,那就是魔法。菊庄严地默默沿手印扫掉盐巴,不久后清除所有的手印,直接扫到教室门口。
「……」
门口透出亮光。
明亮的教室内部,简直跟走廊是两个不同的世界。而从门口延伸至走廊的血手印,在教室的地板完全看不见,彷佛被切割开来。
菊严肃地将盐巴扫到门口。
沿着门口,以此为分界,用盐巴做出一条直线,吐出长气,放松紧绷的肩膀。
「……呼。」
顺利结束了。
跟阿姨学的──从鬼手中保护自己的「净化」。
用扫把将鬼和其他坏东西赶出家中或房间,不让它们进来的魔法。
「虽然这样讲很像开玩笑,但扫把是魔法道具喔。」
阿姨这样告诉她。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神社、寺庙,还有像阴阳师那样的人那会用扫把来净化。你听过阴阳师吗?没听过?以前有点流行,所以那个职业挺有名的。总之,鬼、妖怪、诅咒等眼睛看不见的坏东西,通通叫做『污秽』──不是指一般的垃圾喔。而扫把能使用将污秽一扫而空的魔法。」
阿姨教了她作法。
菊的这把扫把,是用来「净化」的特殊扫把。
不会用于一般打扫工作,而是用盐巴和水清洁过,放在房间。
菊用它将「半身死灵」关在教室。为了关住会从教室窗户跑出来追她的「半身死灵」,她清洁窗户,用胶带贴住。经过一段时间的尝试终于营造出这个状况,让它稳定下来。
尽管如此,它还是会以三周左右的频率像这样跨越界线。
然而,不是从「窗户」出来的「半身死灵」,存在感相当薄弱。
只要注意封好窗户,这间教室的「半身死灵」就做不了什么。只不过,「窗户」包含所有能够称之为窗户的东西,以及看起来像窗户的东西──包含「狐之窗」在内。
起初,她想用「狐之窗」看「半身死灵」,结果手指被它的指甲抓得满是伤口。
缴交那份「纪录」时,「太郎先生」是这么说的。
「原来如此,你拥有『狐之窗』,所以你负责的是『半身死灵』。从窗户探出上半身,除了看得见的地方以外都不存在。那东西有从窗户跳出来追人的怪谈。它想用你的『狐之窗』重现那个怪谈。若你想活得久一点,最好不要使用。」
看来就是那样。
这只「半身死灵」的存在是为了伤害菊。
而「无名不可思议」肯定通通是那样。全部的「无名不可思议」生来就拥有用来折磨相应「股长」的特征。折磨「股长」,以他们的苦恼及痛苦为粮逐渐成长,变得总有一天能用更加邪恶、更加恶质、更加痛苦的手段吞噬「股长」的性命或理智。
以那种型态诞生,以那种型态成长。
这一年多的时间,菊一直看着「股长」落得那样的下场。
现在被菊用「净化」关在教室的「半身死灵」亦然。这个行为导致「半身死灵」所在的教室变成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用以封印地狱的炸弹。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除了强制规定的「纪录」,其他任何对策,股长的努力、能力、苦恼、逃避都会成为「无名不可思议」的饵食。
菊一开始就失败了。
而且为时已晚。
无法重来。无法回头。菊现在只是运气好。只是勉强活着。
最后一刻无疑正一分一秒地逼近。
起初能维持一个月以上不会被跨越的界线,现在两三个星期就会被打破。
菊感觉到因自己的失败而诞生的「半身死灵」,现在变得愈来愈凶狠。她盯着教室看了一阵子,站在于尚未关上的门口刚画出的界线外,时隔多月用「狐之窗」窥探其中。
教室里是一片血海。
透过窗户看见的,是异常的景象。地上鲜血淋漓。桌上也是。墙壁、窗户、贴在教室后方墙上的全班同学的肖像画也溢出鲜血,弄脏墙壁。不仅如此,班上的孩子通通从画面中消失了。
画中只剩背景。没有人物。
教室里有那东西。以扭曲、拙劣的线条描绘而出,只有上半身的孩子们将下半身没有画出的身体断面放在椅子上,整整齐齐地坐满座位。
那个画面光看就令人快要失去理智。
孩子们一排排地坐着,腹部以下的部位被切断。它们的肉体确实存在,轮廓却跟孩童画的画一样扭曲。脸部、头部、手臂,每个部位都不协调,皮肤透出脏掉的水彩颜料的颜色。
头发的材质明显不是头发。衣服彷佛用和纸做的。
形似黏土工艺的那些东西,因为得到了形体与质感而显得更加丑恶,却又像活人一样呼吸、动作着,坐在椅子上,鲜红血液从腹部的断面滴落。
失去腰部导致这幅上课的画面明显不协调,参差不齐。它们用形状诡异的无神双眼注视什么都没写的黑板,宛如在假装上课,坐在明亮的教室中。
每个人的双手都无力地垂在椅子两侧。
掌心同样鲜血淋漓。不是沾到的。每只手掌的皮肤和肉都被磨烂、削去,裸露出来,指甲也剥落了,不然就是快要剥落。
原因显而易见。
沦为血海的地面,宛如有数不清的某种生物曾经在该处爬行。不断拿双手代替双腿使用,没穿鞋的手掌当然会变成那样。
「…………」
血淋淋的虚假教室。
看起来是那样。菊很快就发现──教室里虚假的孩子们正在看她。
转头。
数十张扭曲的脸孔同时看过来。
紧接着,它们张开歪斜的眼睛,随即张开齿列不整的嘴巴,用澈底错位的关节甩动脖子、肩膀、手臂,同时跳下椅子,用皮开肉绽的双手用力拍打血淋淋的地板,化为骇人的怪物群涌向菊。
「………………!」
菊马上撤回「狐之窗」,急忙「啪!」一声关上门。
下一刻,门的内侧「咚!」地传来被庞然大物撞上的巨响,无数只手立刻抓搔门板。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抓门的恐怖声响。
菊的听觉受到那个声音刺激,握紧扫把站在走廊上,面色僵硬,屏住呼吸,凝视不断发出声响的门。
「……………………!」
她憋着气一动也不动。
极其漫长的时间逐渐流逝。
抓门声开始减少。经过更长一段时间,声音终于澈底停止。
心脏怦通狂跳。
视线稍微移向旁边。从被绝缘胶带贴住的窗户窥看,教室明亮、毫无生机又静谧,半点血迹都没有,遑论「那些东西」。
尽管如此,菊仍未放松。
无法放松。这么久没看见「半身死灵」的教室,比上次看的时候更像地狱。
说起来,去年菊第一天看见的「半身死灵」,只有从画得特别好的那幅肖像画里爬出来的「那一只」。
然而,她用「净化」将它关了起来,导致刚恢复冷静的它愈来愈凶暴,连观察都有危险。不久后,其他肖像画也接连生出「那东西」,事态一发不可收拾。
万一界线现在被打破,菊肯定会没命。
数个月前她就有那种感觉了。每况愈下。
菊认为,自己迟早会被这个地狱吞噬。
总有一天肯定会。不过……
────再一下。再一下就好。
如果是现在,如果是现在,死了也无妨。不过,再一下。
再让她享受一下这段满足的时光。
「……再等我一下。」
菊对不久前还在发出声响的教室门喃喃自语,看着它从包包里拿出「日志」。
「日期」:7月14日
「负责人的姓名」:堂岛菊
「所在位置」:四年一班
「无名不可思议的名字」:半身死灵
「危险度」:4(有危险)
「外观」:只有上半身的画中人物。
「其他情况」:试图离开教室。
「与前次相比有所改变的部分」:全班的人都从画里出来了。
「考察/其他」:久违地用狐之窗查看了。预计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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