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话-章节
1
「……啊,我确实在意过那件事。」
菊缴交了「半身死灵」的「日志」。
「太郎先生」提到时隔多月更新的内容,询问那间教室发生了什么。闻言,启发表了这样的感想。
「我一直在想,大家上课画的肖像画都没有下半身。因为没有意识到理应存在于画纸外面的部分,最后只剩下画在纸里的部分,看起来像下半身被整个裁掉一样。这样一讲,确实是『半身死灵』……」
启边说边在自己的胸口下方用手指划出一条线。在场的每个人都在课堂上画过肖像画,菊则是负责观察「半身死灵」的当事人,但就算看的是同一张画,启的观点彷佛来自另一个次元,没人觉得他说的话奇怪。分不清是佩服还是困惑的气氛于房间内扩散。
「这、这样啊……?」
「我是不会把肖像画看成那样啦……」
「……」
那是第十五次的「放学后股长」工作日。
出现两名牺牲者,「打不开的房间」跟刚开始相比明显失去活力。不过换个角度看,也不是不能用「稳定下来」形容。
有人牺牲一事,以及不知何时会轮到自己的沉重压力与紧张自然难以抹去。不过,目前没有遇到紧急危机的人。近两次的「放学后股长日」,有股或许是至今以来头一次的奇妙平静气氛。
大家都安安静静,没人吵闹,也没人反抗。
只是做报告,针对现状稍微讨论,为「工作」而解散。
那平静的气氛,宛如放弃希望的死刑犯。
抑或是因为过于异常的事态而失去现实感,只是唯唯诺诺地把别人交代的事情做好,彷佛抽离了情感。
「唉。」
在这样的气氛中,启开口说道:
「真的没人需要我帮忙吗?」
那是启在濑户伊露玛死后一直提出的问题。
「我不接受那个结果。我感觉自己还没画完这个『题材』。我应该能画更多。」
话绝对称不上多,也绝对不算常提出意见的启,难得语带热忱。启一直在问其他人需不需要他帮忙画「无名不可思议」,出乎意料的是,没有半个人点头。
「启,我讲过好几次。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打算把我的『无名不可思议』推给你。」
惺说。
「更重要的是,你应该要快点制作自己的完整『纪录』。」
「目前没那个意思。因为那是我已经画完的题材。暂时不想画。」
启如此回答。
「而且,如果我制作出完整的『纪录』,搞不好会失去『股长』的身分。这样就不能画了吧?」
「你就该那样做。」
惺断言道。两人针锋相对,对话中断。接着,启和菊四目相对,进行无言的交流。
启最后望向留希。
「你也是吗?你也不需要我帮忙?」
「嗯,我──没关系。」
被问到的留希态度拘谨,却明确地拒绝。
「我的一点都不可怕,等其他人的处理完再说。它大概一点都不危险──而且,我的画起来应该很无聊──」
留希将「日志」抱在胸前。听见那有点像在找借口的回答,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对惺和「太郎先生」提问:
「……唉,不可怕又安全的『无名不可思议』可能存在吗?」
「不是不可能。」
「太郎先生」回答。
「非常少,但极少数的情况下会出现。也有不仅无害,还会帮助人的。不是没有。基本上啦。虽然很少。」
「唔……」
听见那个回答,启只能闭上嘴巴。
惺说:
「我倒觉得即使如此,你也不该大意。」
不过,他也这么说。
「希望小嶋同学可以好好找我们商量。可是,我不赞成启画画。」
「惺……」
启显然有点不满。
置身于风波中的留希,一脸为难地看着两人。
胸前抱着「日志」,尴尬地用手梳理脸颊旁边的头发。那状似少女的身影,只是站在原地不动。
………………
「日期」:4月19日
「负责人的姓名」:小嶋留希
「所在位置」:校舍后面
「无名不可思议的名字」:搔痒鬼
「危险度」:1(一点都不可怕)
「外观」:手掌大小的洞。
「其他情况」:把手放上去,它会从洞里摸你。
「与前次相比有所改变的部分」:无。
「考察/其他」:无。
第一次的「放学后股长」工作日。回过神时,小嶋留希发现自己在校舍后方。
「……咦?」
自己的桌子出现「放学后股长 小嶋留希」这行看不懂的涂鸦。当天晚上,留希被破音的学校钟声吓醒,走近自动打开的房门,下一刻,有人突然从背后撞飞他──从地上爬起来时,留希身在熟悉的小学校舍后方。
「…………」
伸手不见五指,深夜的学校。
只有附近的街灯勉强照得到,夹在校舍墙壁和高大树篱之间,面积不算大的空间。
「咦……咦?」
这莫名其妙的状况,令他反射性地左顾右盼。
自己身上还穿着毫无印象,款式类似制服的衣服。
然而──明明置身于那种莫名其妙的状况,留希仍一眼就看见眼前的校舍墙壁。校舍的水泥墙上,有个能用小孩子的掌心覆盖住,绝对称不上小的「圆孔」。
「咦……」
留希杵在校舍前。
只是一个洞。不过那里有洞一事,明明如此无关紧要,却带来胜过其他所有异状的异样感。
留希所知道的学校墙壁,并没有这种洞。
他知道。他在看。而且这么大,让人觉得明显贯穿到校舍内部的深洞要是存在,老师应该会堵住它,不然肯定会被当成小学生的玩具。
昏暗的校舍后方,灰色墙壁上开了个漆黑的洞。
于日常景象开出的黑洞。过于切身的异样感。而那切身的异状,将其他本应感觉到的巨大异状推到一旁,率先吸引留希的目光。
洞里很暗,宛如填满了墨水,完全看不见内部。那个洞像用刀刃在建材坚硬的墙上开出来的一样。留希忍不住靠近,想查看那个神秘的洞,轻轻把手伸向墙壁。
「……」
食指指尖接近洞口。
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漆黑小洞。凑过去的手指。自己的心跳声。
手指碰触到洞口边缘。相较于粗糙的墙壁,小洞的断面异常光滑,只有疑似建材中气泡的痕迹,触感有点怪。
留希用指尖沿着断面抚摸。
将手指伸进小洞深处。
指尖伸进小洞深处的黑暗时──
搔。
黑暗中──
有东西碰到他的指尖……
「────────────唔!」
留希发出像女孩子的尖叫声,把手收回去。
听见他的尖叫,惺很快就赶到校舍后方──此乃留希与「搔痒鬼」最初的邂逅,作为「放学后股长」的生活就此揭开序幕。
2
小嶋留希。小学五年级。男生。
不过,乍看之下会觉得留希是男生的人不多。
外表、发型、服装不完全是女孩子的模样,但无疑更偏向女生的气质。顺带一提,名字亦然。没有任何一个要素是留希凭借自身的意志选择的。
留希被迫打扮成女孩子。
他是母亲的换装娃娃。打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是如此。
留希一直被夸可爱,也因此很开心,大概到幼儿园时期都没有起疑。可是升上小学后,比起「可爱」,他更常被说「奇怪」。与此同时,他在群体中逐渐显得格格不入,自己也开始觉得不对劲。
留希的服装、携带物品、发型,全是由母亲决定的。
让母亲帮他买齐所有的东西,准备所有的东西,安排所有的东西,听从母亲的指示更衣、理发、背上书包,然后让母亲帮忙整理头发,前往学校。
小学男生大多是如此,但留希的情况不太一样。留希现在并不想穿成这样。不过他无权自己挑选或购买要穿的衣服──再加上母亲是那种遇到不如意的事就会尖声怒吼的人,乖巧的留希不敢提出意见或抱怨。
父亲靠不住。
父亲和母亲关系恶劣到见面就会大吵,鲜少回家。
而且,他对留希漠不关心。
不如说,提到留希时,父亲和母亲会吵得更厉害。这导致父亲在避免跟留希扯上关系的过程中,失去了对他的感情和关心。
在父亲心中,留希仅仅是母亲的附属,一有接触便会惹来大麻烦。
情况恶化到了这个地步。母亲反而对留希过度溺爱。把他当成珍贵的人偶,珍贵的作品。
所以有人干涉她的育儿方式时,母亲会大发雷霆。留希小二那一年,有次班导担心留希的状态,在面谈时委婉叮咛,结果触到母亲的逆鳞,酿成校长不得不登门道歉的大骚动。自此之后,留希的问题在学校就被用「多样性」一词概括,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母亲大概讨厌男性。
但那与小孩无关。
留希──「像女生」的留希,无时无刻不被一定数量的小孩调侃。他们或许只是想开玩笑,不过对于被迫打扮成那样的留希来说,无疑是切身的耻辱。
然而,性格温顺的留希不敢反驳,也不敢扮丑角,有几天甚至哭着回家。不过,母亲对小孩子之间的问题毫不关心。自己因为留希的问题受到质疑时,她的反应明明那样激烈,留希被同学嘲笑时却用「别理他们」一语带过。
这种状况持续了好几年。
回过神时──留希明显开始遭受「霸凌」。
────留希是遭受霸凌的孩子。
娘炮。有个男生特别爱抓着留希「像女生」这一点嘲笑他,为他取了那个绰号。
对方是名为王子烈央的男生,四年级时跟他分到同一班,在跟留希完全相反的意义上有着开玩笑般的名字。听说他从小就在学柔道,那名人高马大的男生一看到留希就开口嘲笑,把他当成笑柄。
「你不觉得丢脸吗?」
穿着这种衣服,性格又胆小的留希,打从一开始就无法融入群体,没有同伴。
留希对男生和女生来说都是异类。不过,虽说一开始是那样,本来应该还能先跟其他人维持适当距离,适度打好关系,烈央这号人物却害留希这一年瞬间沦为全班眼中彻头彻尾的异类,被认定为「可以嘲笑的对象」。
对于王子烈央这个男生来说,「像女性的男性」似乎是无比丢脸的瑕疵。他那积极鄙视他、嘲笑他的行为,在班上极度自然地带起瞧不起留希的风气,散播那种价值观。
被那个价值观束缚住的人中──
也包含非自愿打扮成这样的留希本人。
在那之后,留希的服装、发型、言行举止每天都会受到嘲笑。被人偷推、绊倒,或者把班级事务推给他做,以此为乐。
然而,那一天如果只是这样就结束了,他反而会松一口气,觉得「太好了」。有时东西会不见,被丢到垃圾桶、被弄脏、被破坏。可是,他们又不会采取老师马上就会发现的直接行为。骚扰留希时,他们总会避免被老师和无关的学生看到──就算被看到,也能勉强说是在打闹──或者让情况看起来是留希自己太不小心,嘲笑那个事件及留希的反应。
班上有几成的同学持有手机,一有事情发生,大家就会在留希没加入的群组畅谈留希的反应和他本人。
烈央几乎主导了这一切。其他孩子要不是无视,就是乐在其中。
他们会看准时机,趁老师和其他人不注意的放学途中,偶尔会在下课时间的校舍后方,直接对留希动手。包围他、轻轻撞他、压住他、取笑他。在娱乐的过程中,顺便确认无法动摇的上下关系。
当然,他们每次都叫留希不准跟大人说。
但留希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勇气告状。
他认为讲了也没用。留希亲身体会到,母亲之前引发的骚动导致老师们明显不想处理留希的问题。更决定性的理由是,若留希的私人物品被破坏、弄脏或遗失不见,母亲气的不是霸凌他的小孩,也不是学校,而是留希。
课本被丢进水里的时候也是。
每枝铅笔、尺跟铅笔盒被折断的时候也是。
放学途中被抓到,他们说要让留希身上的娘娘腔衣服变得狂野一点,用油性笔在上面涂鸦的时候也是。
母亲说是留希自己管理不当。
用力拍打留希的脑袋,厉声怒骂了数十分钟。
────留希身处看不见出口的地狱。
被冠上娘炮之名的地狱。
他不断忍受那样的地狱,就这样升上五年级。
留希再次──跟烈央同班。而他正是在如此绝望的情况下,作为「放学后股长」被召唤到「放学后」。
留希是乖巧老实的小学生。
会乖乖照别人说的去做。若对方是老师、父母、大人、班长、股长、队长等等就更不用说了。
理所当然。
所以──
「去观察『搔痒鬼』,记录在『日志』上。」
这个指示,留希也选择先遵守。因为老师和父母都教他要听别人说的话,要听从他人的指示。
他照做了。虽然来历不明的「放学后」和「无名不可思议」令他恐惧又不安,无可奈何。唯一一个同年级的孩子跟留希不同,并不听话,可是对于缺乏自主性的留希而言,照别人说的做更安心。
留希开始乖乖执行最初的「股长的工作」。
即使害怕又忧郁,他还是照做了。抱着惺给的「日志」,被黑暗及杂音吓得提心吊胆,于走廊上移动,从玄关来到漆黑的夜空下,前往校舍后方,站在那个墙上的洞前。
听说那是校园怪谈。
可是他从未听过什么「搔痒鬼」。
「那是疑似在某所小学流传的小众怪谈。我看看──哪份资料有提到?」
听留希提起「墙上的洞」,「太郎先生」立刻开始翻找并整理桌上堆积如山的书籍和小册子。
「那个怪谈挺罕见的,所以我有印象。校舍的墙壁上有个两公分左右的小洞,把手心放在那个洞上,会有东西在你的手心搔痒。仅仅是如此单纯的神秘怪奇现象,我认为那大概是发生在木造校舍还很普遍的古早时代。现在的水泥墙不太可能钻洞,以前的木墙或木地板倒是满容易开洞的。」
至于将这个洞命名为「搔痒鬼」的理由。
留希一开始确实被它从洞里摸了手指,状况有点相似。
不过,留希认为真正的「搔痒鬼」肯定不是这么明显的洞。毕竟留希眼前的洞不只两公分。而是两倍大。
不自然。
异样感。
昏暗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校舍后方,留希盯着里面像被涂黑似的一片漆黑,完全看不清的小洞。
他着手观察。尽管不太自然,它只是一个普通的洞。
留希定睛凝视,什么事都没发生,没东西跑出来,也没听见任何声音。
无声无息。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觉得这个洞很突兀。没有东西可以写在「日志」上。
该靠近一点吗?该试着窥探吗?该摸摸看吗?可是手指还记得第一次「被碰到」的触感。
碰到他的指尖,比他的手指更细更小。
大小如同婴儿的,某种生物的手指。
「…………」
那段鲜明的记忆使他犹豫着要不要碰那个洞。
但只像这样看着,肯定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将手心覆上洞口,手心就会被搔痒。
这是他听说的怪谈内容。留希在脑内反覆思考,听着自己的呼吸及心跳声,一直凝视墙上的洞──最后下定决心伸出手,战战兢兢地用手掌盖住墙上的洞。
墙壁粗糙的触感传来。
墙壁的触感在手心缺了一个圆形。
手心感觉到墙上缺了一个圆。
在那块空白的中心──
搔。
有东西碰触他的手。
留希「咿!」地惊呼一声,把手抽回去。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他脸颊抽搐,瞪大眼睛看着墙上的洞。心脏狂跳。不会有错。里面肯定有东西。
好可怕。可是要写「日志」是不是非得确认不可?
是不是非得确认碰他的是什么东西、里面有什么东西?
怎么办?
他犹豫。他害怕。他杵在原地。
好恐怖。不想确认。但他必须去观察并撰写「日志」。
而且──留希太习惯被人强迫。
他被迫习惯了。再排斥都不得不去做,就该那样──这个道理烙印在灵魂深处。
因此──
「……!」
他再度伸手。
又一次地把手贴近。
不是窥探,而是用手检查。因为他觉得同样是确认,伸手总比用眼睛或整张脸靠近好。
因此──
「…………!」
他再度用手心覆盖墙上的洞。
心脏怦通狂跳。立刻有东西碰触他的手心。
「!」
留希差点跳起来。从触感判断,是之前感觉过的细小指尖。
他反射性地想把手收回去,勉强忍住──柔软却连指甲都能感觉到的指尖触感,像画线般沿着掌心的表面搔痒。
『亻』
「!」
两条线。
留希几乎下意识察觉──这是文字。
不晓得是僵住还是在等待,连留希自己都不明白,只是惊讶得愣在原地。接着,洞里的「某种东西」彷佛在确认留希的反应,停顿了一秒,继续于手心表面画线。
『你 好』
留希感到惊讶。比起吓到,更接近惊讶。
在跟他交谈。鬼在跟他交谈。名为「无名不可思议」的怪物在跟他交谈。留希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你……你好?」
留希虽然感到困惑,仍反射性地对墙壁回话。
洞里马上传来回应。
『能 说 上 话
很 开 心』
是意想不到的友善话语。
留希看懂了写在手心的那句话,直到方才的恐惧及不安稍微缓解了。反之,惊讶与好奇心在内心萌芽。
接着,它写下更令人惊讶的字句。
『小 嶋
同 学』
留希忍不住惊呼。
「咦,你知道……我的名字……?」
洞里的东西在掌心写下留希不记得自己有说过的名字,接着写下这行字:
『知 道
在 这 里
看 到 了』
「!」
『看 到
一 直 有 人
对 你 做
很 过 分 的 事』
这行字令留希大受震撼。
理解那行字的意思后,留希把手覆上墙壁的洞──
「咦……」
回头望向总是在那里遭到霸凌的校舍后方。
又看了一次用手盖住的洞。在那里呆站了一段时间。
3
「……唉,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 知 道』
留希开始和「搔痒鬼」交流。
透过手心和洞穴里的「鬼」说话。这只鬼好像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在漆黑的洞穴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个性却友善亲切,还会同情留希的境遇。
在「放学后」的校舍后方开出的「鬼」的洞,当然不存在于白天的校舍后方。留希确认过。可是就算洞口堵住了,那个洞似乎还是存在,它能从本该有那个洞的地方看见白天的校舍后方。
『为 什 么 要 做
那 么 过 分 的 事』
鬼对于留希的境遇提出疑问。
「因为……我像个女孩子……」
『那 样 好 奇 怪
不 能 当 成 理 由』
「咦……是、是啊……」
『很 明 显
那 个 人
是 坏 人』
「…………」
『你
没 有 错
做 过 分 的 事
很 奇 怪』
「嗯……嗯,说得也是……谢谢你……」
鬼如此断言。
有人这么说令留希泫然欲泣,低下头──鬼像在安慰他一样,像狗在舔饲主的手一样,在他的手心搔痒。
伙伴。
自己有了伙伴。
学校也好,家里也罢,对于现在没有任何伙伴的留希来说,鬼成了他唯一的伙伴。
他不敢相信。被深夜的钟声传唤,于「打不开的房间」接受说明时,他还在担心不晓得会演变成什么情况。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居然能跟鬼说话。不仅如此,自己还被它同情、被它安慰。
至今以来,没人愿意对留希那样做。
他平常就跟周遭显得格格不入,没有能陪他商量的朋友,在班上又受到霸凌,母亲也对于孩子之间发生的事漠不关心,老师对留希的问题避之唯恐不及。
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认识的几位「放学后股长」,跟留希交谈时并未特别有距离感,有部分或许是因为他穿的不是平常那种像女生的服装。然而,不管他们对留希有多亲切,留希都不敢跟几乎是刚认识的六年级生提及霸凌一事。跟他约定要互相帮助的伊露玛也一样,「互相帮助」的内容当然仅限于「股长」的事务。
第一次有人愿意听他诉说心事。
没有半个人仔细理解留希的烦恼,听他倾诉,指出留希处境的异常之处,安慰他。「搔痒鬼」是第一个。
留希立刻沉迷于跟鬼对话。
性格温顺,无法融入群体,但绝不孤傲的留希,打从心底渴望与他人进行友善、正常的对话。
『拜 托
我 会 说 话
要 保 密』
「咦,为什么?」
『我 也
害 怕
人 类』
「……这样啊。」
鬼说。
他能理解它的心情。留希也有点怕人。
而且,万一大家知道「搔痒鬼」会说话,像惺那种人肯定会凭借那善于社交又大胆的个性,硬要插手干预,背后还带着戒心与敌意。
「好。我会保密。」
所以,他答应了。因为在留希心中,刚交到的神秘朋友的请求,比「放学后股长」这种在非自愿的情况下认识,不怎么熟悉的小孩分配给他的工作重要数十倍。
「唉,你有名字吗?」
留希问。
『没 有』
它回答。
留希犹豫了一下,然后如此提议:
「是吗──那、那个,我可以叫你『小搔』吗?」
对留希而言,这么提议需要鼓起勇气。
「『搔痒鬼』太长了,一直叫『你』又很不亲近。我想说,既然你叫『搔痒鬼』,就取第一个字叫你『小搔』……还有,像这样由我说话,你再一个一个字回答的感觉,有点像『钱仙』,让我联想到这个名字(注:「钱仙」和「小搔」的日文原文都是「Ko」开头)……你觉得如何?」
马上得到回应。
『可 以 啊』
「!」
留希那略显不安的表情瞬间转为笑容。
「谢、谢谢。我好高兴……」
『我 也
高 兴』
鬼也这么回应。
被命名为「小搔」的鬼和留希的交流。
继续偷偷进行。
经过数次的「放学后股长日」,「股长日」一到,众人的表情就愈发阴沉僵硬,唯有留希的「放学后」一直和平得令他不禁心生愧疚。
尽管程度有差,大家都活在自己负责的「无名不可思议」的恐惧之下。留希命名为「小搔」的鬼却只会隔着墙上的洞跟留希说话,不仅不会害人,还会安慰留希。
以启为首,「无名不可思议」开始入侵日常生活,大家过得愈来愈辛苦。可是「小搔」并没有要出现在留希的日常生活中的迹象。留希反而希望它出现。
不过,「小搔」虽然不会出现,却将校舍后方的景象看在眼里。
烈央和他的跟班总是在校舍后方欺负留希,避免被老师看见。
对留希来说,「放学后」的学校很和平,日常的学校才是地狱。「小搔」为他的遭遇感到愤怒,安慰他,还为无法帮助留希一事道歉。明明没有那个必要。
然而,光是这样就能成为留希的救赎。
他一面被人类消磨心神,一面不顾逐渐被「无名不可思议」消磨心神的其他「股长」,偷偷跟「小搔」进行笨拙的交流,没有向「太郎先生」和其他人报告。
『想 要 可 以
写 字 的 东 西』
某一天,「小搔」这么说。
『把 纸
放 在 洞 口
我 写 字』
留希心想「对喔」。他一直以来都让「小搔」用手指在他的手掌上写字,借此沟通,不过留希确实也觉得这种沟通方式又慢又局限,令人烦躁。
但他没想过可以采用其他方式。
的确,既然它有办法用手指写字,理应也能给它文具,将笔记本盖在洞上让它写字。比起现在这种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写,又不能实际看到文字的交流方式,肯定能更迅速地一次传达更多事情。
因此──
「嗯,知道了。」
留希听话地将为了写「日志」而带在身上的铅笔插进墙上的洞。铅笔像掉进墙壁一样消失不见,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接着,留希把「日志」的空白页盖在洞上。心跳加速。在那之后,留希跟「小搔」的对话内容变得比之前更深入。
『这里 黑漆漆的
我在这里 出生』
得到铅笔的「小搔」,变得能够书写以之前的交流方式无法传达的大量资讯。
『只有一个 会发光的 洞
从那里 可以看见外面
那就是 我眼中的 全世界』
直至目前,留希对「小搔」不甚了解。如今它提供的资讯,比在手掌上写字时详细了一点,留希借此得知「小搔」诞生时就身在黑暗之中,不知道自己出生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我一直 从那里 看着你』
它所在的世界像窗户一样开了一个洞,可以透过那里观察校舍后方。
「小搔」说它一直从那里看着留希在校舍后方遭受霸凌。
留希听了,猜想「小搔」说不定在那个洞对面的教室,一度鼓起勇气,前往正好在另一侧的「放学后」教室查看。这时,他第一次去寻找可以用来代替武器的东西,无奈家里没有拿走后不会被发现的刀具,他便拿了一字螺丝起子。
然而,他发现那间教室空无一物,只有一片黑暗,什么事都没发生,墙上也没有洞,留希没能找到任何线索。那个洞并未贯穿墙壁。明明是长长的铅笔可以笔直穿透的深洞。
他知道的,只有「小搔」位于墙壁里的神秘空间。
结果没查出它的真实身分,有点遗憾,可是无所谓。与此同时,他也松了一口气。
因为「小搔」就是「小搔」。
不管真实身分为何,它都是留希的朋友。
「没关系。不管『小搔』是谁都没关系。只有『小搔』会用心跟我说话,不会在意我的外表。」
对留希而言,那就是一切。
这样就好。他心想。
他开始觉得这样就好。升上小学后,留希一直显得格格不入,没有真正的朋友。在他心中,「小搔」可以说是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留希 对我来说
也是 第一个朋友』
「小搔」也这么说。
『看我 唯一的 朋友
被欺负 好难过
我只能 看着』
「……谢谢。不过,没关系。因为我有『小搔』。」
看完笔记本上留下的字句,留希把手放在墙壁的洞上说道。
有朋友,有伙伴,所以他得到了救赎。成为「放学后股长」,成为「无名不可思议」的记录员,其他人身心俱疲,留希反而被拯救了。
从残破的现实中得到救赎。
跟大家不同。正因如此,留希不敢和大家提到「小搔」。
只有留希一个人每周都在期待「放学后」的到来。
他怎么可能开口?「放学后」确实异常、可怕、令人不安,但他居然在那里交到「朋友」,还期待去见它。
所以他在「股长会议」上总是表现得很安分,以免被发现。
眼看其他人愈来愈疲惫,偶尔听伊露玛诉苦,若无其事地度过那样的生活。
这只「无名不可思议」没对他做任何奇怪的事,也没做任何奇怪的事。
他缴交伪造的「日志」,隐瞒这只「无名不可思议」能说话,而自己一直在跟他交流一事。
不过留希──因为自己的生活太过和平,再加上启也平安度过危机,不小心低估了风险。其他人虽然把事情闹得很大,精疲力竭,他依然认定「总不会没命吧」。
他确实运气好,但大家也是真的有点小题大作。
他深信不疑。
然而──
真绚第一个死了。
变成血淋淋的袋子。
接着换伊露玛死了。
彷佛在追随真绚。
死了两个人。他万万想不到。
可是,理应受到震惊的留希,这时已经悄悄陷入无暇顾及其他的情况。
不,他的确有被吓到。
不过留希一心想着隐瞒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异状。
当时,以及现在。留希他──
掌心出现了一个小黑洞。
4
一切的起因是留希的这句话。
「如果在白天的学校也能跟『小搔』在一起就好……」
事情发生在真绚的动向变得有点可疑的时候。在「放学后」的校舍后方,留希跟平常一样,透过笔记本让「小搔」安慰。想到自己平时冷清的学校生活,他喃喃说道。
那一天,留希一早就怀着沉重的心情来到学校,只有烈央会嘲笑他,没人跟他说话,直到放学。那段空虚的时间令他别扭至极,无处容身。可是,虽然会被嘲笑、被排挤,但没人直接对他动手。痛苦归痛苦,那一天已经称得上和平了。
留希在白天的学校没有半个同伴。
有时伊露玛会找他聊「放学后」的事情,不过万一被烈央和他的跟班看见,那些人会嚷嚷着「那家伙跟女人混在一起」,把事情搞得很麻烦,因此跟伊露玛见面时他会再三留意,没必要的时候则避免跟她接触。
他没跟伊露玛提过自己正遭受霸凌。
用膝盖想也知道,找她商量其实无济于事。他当然也没跟其他「放学后股长」提过。
跟无关的六年级生商量没有帮助,假设有人贴心地伸出援手,留希也不认为六年级出面叮咛,那些人就会停止霸凌他,反而可以确定他们会做得更过分。更重要的是,留希没和大家说明「小搔」的事情,他不想多说不必要的话,惹祸上身。
老师也不例外。
老师、父母都一样。大家都不肯解决留希遭受霸凌的问题,不仅如此,留希能轻易想像他们会害情况变得更糟。
他知道大人帮不上忙。
得知为「放学后股长」的问题向大人求救只是白费力气后,伊露玛大受打击。但留希早就知道大人帮不上忙。对他来说,此乃理所当然的事实。
白天的留希孤立无援。
他原本就孤身一人,没办法结交新的同伴。白天的学校没人愿意站在留希这边,所以每天在学校发生的烦心事,他只能独自承受。
从前的夜晚也是如此。然而,他现在有「小搔」。
只会在星期五晚上见面的伙伴。能够倾诉心事的伙伴。能够听他抱怨的伙伴。如果「小搔」白天也在就好了。这句话真的只是单纯的愿望,留希压根儿没想过会实现。那是至今以来埋怨过好几次,跟「小搔」交流时固定会发的牢骚。
是牢骚,也是对「小搔」的亲爱之情与信赖。
「小搔」每次都这么说:『很高兴你这么说,可惜我做不到。』类似的对话不晓得重复几次了。
这次也一样。留希不觉得事到如今会有什么变化,按照惯例开口说道。不过,这一天写在笔记本上的回应跟平常不同。
『留希
我可以陪你喔
我变得可以陪你了』
「咦?」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
「咦……什、什么意思……?」
留希忍不住反问,忘记把笔记本贴在洞上。他慢了一拍才发现,急忙将笔记本递过去。
『我 升级了
变得 可以待在
其他地方』
「小搔」回答。留希吓到了。不敢相信。
他不小心叫出声,忍不住高声反问:「真的吗!」
『真的
我们 连接在一起
一起 成长』
他阅读它的回答,同时也产生了一点──就那么一点──许久未曾感受的感觉。彷佛要把嘴角往上提的强烈喜悦。
「这样啊……!」
他非常兴奋。很久没这么激动了。
被他忘得一干二净的热情,于如同死灰的心中,于胸口中央扩散。
「是真的对不对!好厉害!好高兴!」
留希将视线从笔记本上挪开,激动询问:
「要怎么做……我该做什么!」
「小搔」立刻写下回答。
『如果你 真的想要
一直跟我 在一起
把手掌 贴在 这里』
「嗯,知道了!」
他一秒都没有犹豫。马上将右手贴上洞口。
掌心立刻传来像被削尖的铅笔轻戳的轻微疼痛。留希吓得全身僵硬,即使如此,他仍未把手拿开。
「!」
「小搔」没有再多做什么,只是搔了下他的手掌,彷佛在说「好了」。
留希轻轻挪开手掌,看向掌心。
手掌的正中央,有个铅笔笔尖大小的黑色小圆点。
留希几乎是瞬间明白──那是「洞」。
跟墙上有鬼栖息的洞同类型。
手心多出一个明显的异物,自己却毫无感觉。痛觉自不用说,异样感、异物感、丧失感,通通不存在。
「…………咦?」
留希惊讶得停止思考。
盯着那个洞看了一段时间,留希胆颤心惊地伸出还拿着笔记本的左手食指,轻轻碰触掌心的「洞」。
指尖确实能感觉到洞的存在。
盖住洞口的指尖,被某种东西轻轻搔痒。
(插图013)
「啊……」
那个瞬间,留希感觉胸口被填满了。那是他这辈子从未获得的踏实感。
愿意认真面对自己的伙伴,今后会永远陪在身边的感觉。只是这么一个小洞,却会一直守护自己,不用等到周末也能和它倾诉的安心感。
「好厉害……谢谢你,『小搔』……」
留希将开了一个洞的右手掌心贴上脸颊。
从今以后,他们会一直在一起。未来不管遇上多艰辛的时刻,他都能跟唯一的朋友、伙伴、理解者一直在一起。
留希闭上眼睛,黑洞搔了一下他的脸颊。
留希觉得又痒又高兴。不过随着时间流逝,他的大脑慢慢恢复冷静。
「……对了……要比之前藏得更仔细才行。」
他咕哝道。
「小搔」的事情,他成功对其他「股长」隐瞒到现在。可是从今以后,自己必须比之前更认真、更谨慎地隐瞒更多的事。
肯定很累。不过,前途看似一片光明。
我不再是一个人了。留希在内心深处呢喃。
「……加油吧。」
隔天起,留希的新生活揭开序幕。
他在掌心贴了OK绷。那是新生活的标记。
比以前更安分。心灵却更坚强。
感觉OK绷底下的生物,以此为支柱,学会维持以前的自己无法想像的稳定心态度日。
遇到令人不快的事情就碰触掌心的「洞」,说丧气话。如此一来,「小搔」便会在他的指尖轻轻搔痒,安慰他。
凭这个小洞无法好好沟通,想要正常交流,仍然得等到「放学后」,这一点令他有点遗憾。然而,即使只是如此渺小的连系,跟之前的生活比起来依旧天差地远。
留希开始跟手心里小小的「小搔」一同踏上新的道路。
日常生活还是只能用惨烈一词形容,但他至少能够向前看了,跟以前不同。
留希依然无法融入群体,依然遭受霸凌,母亲依然会逼留希打扮得跟女生一样,绝不面对其后果。不过现在他能相信「小搔」写在笔记本上的安慰。
它曾经在笔记本上写下这行字。
『总有一天 会 穿过隧道』
他相信了。有「小搔」陪在身边就没问题。
心灵被摧毁前都能撑下去。他如此坚信,日日忍耐,在「小搔」的鼓励下度过每一天。
正因如此──在那个时候发生的真绚的死,令他大受震撼。对于被「无名不可思议」拯救,不相信「无名不可思议」会害人丧命的留希而言,此乃巨大的冲击。但这个时候,「小搔」和被分配到观察「小搔」的自己一生难得的幸运,让留希真的发自内心感谢上天。
害怕自己要观察的「无名不可思议」是什么感觉?留希始终不明白。
大家也不会明白留希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的痛苦。所以啊,上天说不定是在帮他取得平衡。他还想过,对大家来说是不幸的「放学后股长」,会不会只在日常生活是不幸深渊的留希身上以幸福的形式出现?
若是如此──
若是如此,他偷偷为自己感到骄傲。
因为这代表自己活到现在的不幸和诸多忍耐并没有白费。
那正是努力得到回报的感觉。所以留希在那之后──伊露玛丧命的时候也一样,他比自己想得还要冷静,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自己正在得到回报。
但伊露玛并非如此。
他认为应该是因为伊露玛并未尝过足以让她得到回报的不幸。真绚亦然。所以没办法,那就是现实──留希借由这样告诉自己,成功保护了内心。
保护了。移开目光了。
不去面对讲过好几次的女孩的死亡。不去面对什么都没做,只是见死不救的自己。
不去面对自己置身于身边的人回过神时已经死亡的世界。
『没办法 谁都帮不上忙
你 没有错』
留希在「小搔」的安慰下,向所有人隐瞒「小搔」的存在,同时也隐瞒自己的内心,将它保护得好好的,安分度日。
逃避一切。
只有「小搔」值得信任。
没错,只要跟「小搔」在一起,他就能忍受。
他决定保守秘密撑过去。所以,当六年级生因为接连出现两位牺牲者,出于担心伸出援手时,留希有点困扰。
「你也不需要我帮忙?」
「希望小嶋同学可以好好找我们商量。」
留希坚定地拒绝。因为他不希望大家去调查「小搔」。制作什么「完整的纪录」更令他为难。
他低调地度日。
乖乖的,不做多余的事。避免滋生事端。
不只「放学后」,白天也一样。尽量将自己的心灵、身体、随身物品受到的伤害控制在最低限度,忍耐、缩起身子、安分守己,然后等待。
等待终将到来的「穿过隧道的那一天」。
可是──留希明明走到这一步,却犯下了最大的失误。
他终于找到通往未来的道路,过着日子,迎来放暑假的前两天。在那个再撑过两个白日就放暑假,暂时不用来学校,盼望已久的日子──不能被发现的东西,偏偏被烈央发现了。
星期四。
午休时间,留希从洗手间回到教室时,烈央和数名跟班在乱翻留希的桌子。
「…………!!!」
看见那一幕,留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们摊开在留希桌上取乐的,居然是留希用来跟「小搔」沟通的笔记本。
「喔,来了来了。」
正在用手机拍笔记本的烈央,发现留希呆站在教室门口,露出令人不适的笑容。留希急忙跑过去伸出手。可是笔记本一下就被抽走,举到留希碰不到的烈央头上。
「还、还给我……!」
「又不是要偷。这啥东西?诗集?」
烈央轻浮地笑着,用力把手搭在留希肩上。
「不是……」
「你的衣服和发型都跟女人一样,还会写诗啊。喂,娘炮。你未免太有趣了。想笑死我们是不是?」
烈央把脸凑近留希,周围的跟班纷纷大笑。烈央将笔记本交给其中一人。留希挣扎着想要抢回它,肩膀却被烈央搂住,凭蛮力压制。
他脸色发青。糟透了。
平常他都把笔记本藏得好好的,不会带来学校。里面乘载着「小搔」为留希写下的字句。偶尔拿起来重温,心里会充满力量的那本笔记本,今天碰巧被他不小心带来学校──而烈央偏偏在这一天跑来翻他桌子。
为什么?太巧了吧。每次都这样。
他陷入绝望。唯有在偶然、碰巧犯下平常不会犯的失误时,每次都会被盯上,像算准时机似的。
跟班们奸笑着传阅笔记本。留希试图伸手,烈央却按住他的手说:
「喂,这东西,你是在假装成其他人安慰自己吗?『我要加油』的感觉?真的有够娘。笑死。」
「……唔!」
「等一下,别急。这本诗集啊,写得像我们在欺负你。不太对吧?」
烈央靠着体格及力量的优势,面不改色地按住留希,在留希耳边用只有他听得见的音量小声说道:
「这东西我先帮你保管。放学再还你。」
「还给我……!」
「如果你不听话,我现在就撕烂它。」
「……!」
他意识到了。抵抗也没用。可是……
可是。
可是。
可是──
无能为力。就算不愿意也没办法,就算想设法解决也没办法。他无计可施,只能任由笔记本被人抢走,迎接下一堂课。
「………………!」
冷汗直流。怎么办?
得把它抢回来。唯有这个不行。那是他珍贵的宝物。
留希和「小搔」秘密的友情纪录。留希现在唯一的宝物。那个宝物落到了至今以来破坏过许多留希的东西的霸凌者手中。
怎么办?不要。
唯有那本笔记本,留希不希望它不见。不希望它被弄脏。不希望它被破坏。不希望它被丢掉。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怎么办?留希拼命思考。
不过,他想不到好方法。长久以来受到欺负的经验,导致他脑中没有半点反抗烈央的念头。
就这样上完课,来到放学后。
烈央说要把笔记本还他,留希便照他所说来到校舍后方。
整本泡水,揉成一团的笔记本被丢在地上,沾满沙子。
留希搞不清楚状况,愣在原地。烈央则嘻皮笑脸,当着他的面将沾满沙子的运动鞋一脚踩上去。
5
星期四。
放学后,启和菊时隔一周又来惺家集合。
真绚死了,伊露玛死了,宛如台风眼般的平静,或者说停滞,忽然降临在「放学后股长」身边。
接连少了两个人,又突然稳定下来,却令人心神不宁的状况。在这样的状况下,启突然无事可做,怀着难以释怀的心情,画着眼前的作品。
启这阵子画的画会用在菊创作的曲子上。
用在播放那首曲子的影片上。曲子好像还没完成,但整体的音色及旋律,菊已经先让他们听过了。
以音乐盒般的音色为主旋律,可爱却阴暗的曲子。
那首曲子的印象图。启倾向以「要克服的对象」作为画作的根基,他所画的东西九成九有实际的原型,他自认离理解抽象画和表现主义的优秀之处还有一大段路要走,因此,以印象作画是初次的挑战。
面对那个课题,启选择的作法是与现实重合。
拼贴手法。他决定将有实际原型的部分组合进画中,创造一个虚构的形象──一星期。启几乎将这段期间的自由时间全花在上面,完成那幅画。
「哇……」
这一天,启带进惺家的是身材娇小的启要用双手抱在胸前的油画。看到惺房间里立在画架上的那幅画,菊不禁惊呼出声。上头明显残留油彩的气味,尽管不是那个地方,懂的人一眼即可认出那幅画是以「放学后」为原型。
然而,菊的惊呼并非出于负面意义。
启画的是晚上的学校,「放学后」的走廊。不过,地板全被绽放七彩花朵的植物覆盖,花瓣飞扬,一名少女站在其中,营造出梦幻的氛围。
对娇小的小学生来说挺大的,不过以一幅画来说绝对称不上大。画在这种尺寸的画布中央的少女,当然没有画得太大,背景与植物则配合人物的大小,画得更小更精致。在菊这样的外行人眼中,连这幅画是怎么画出来的都无法想像。
透过阴影呈现少女脚边茂盛花草的立体感,以及走廊的深度。
整张画面中,无数花瓣带着跃动感于空中飘扬,彷佛要从观众眼中吹进脑海。
画得小小一个的少女身穿制服、手拿扫把,微微低着头站在其中。
脸没有画上去。不过模特儿是谁显而易见。少女身处的环境整体色调偏暗,经过强调的光源与争奇斗艳、漫天飞舞的繁花,却为整幅画带来一种用色异常可爱的印象。
「好厉害……」
「嗯,画得真好。不愧是启。」
菊只是瞪大眼睛凝视,旁边的惺用数位相机拍摄,边说边检查照片。
「而且,进度比我想像中快。」
「我满闲的,毕竟『放学后』是那个情况。而且我觉得快点画完比较好。我第一次正式把催干剂拿来用。」
启耸肩回应。
菊微微歪过头。
「催干剂?」
「嗯?啊──混在油彩里,让颜料快点干掉的液体。干燥促进剂。」
启转头回答菊的疑问。
「颜料还没干的话,在上面涂其他颜色时会混在一起吧?想避免这种情况发生,通常要等颜料自然风干再继续上色,想快点画的时候就会加那个进去。这样会发生化学反应,加快颜料干掉的速度。」
「原来如此……」
听完启的说明,菊感到佩服,好奇地把脸凑近画。惺则放着那两个人不管,用数位相机背面的萤幕放大、移动画的照片,加以检查,最后露出介于「满意」和「愉快」之间的表情,隔了一阵子才抬起头。
「……嗯,我认为很不错。把它做成影片就是我的工作。」
他接着说:
「可以的话,我希望它会动,而不是静止画。之后要怎么弄成会动的样子呢……」
惺把手放在下巴上,于脑中构思。
启问:
「嗯?已经能制作影片了吗?」
「嗯,软体的基本操作方式,我大致搞懂了。」
惺轻描淡写地回答:
「如果只是以这张图为背景播放音乐的影片,应该马上就能做好。只不过,以影片来说那样太简陋了,我才想让画面动起来。例如像这样扩大画的一部分,移动镜头……」
「哦,你已经能做到那个地步啦。聪明的人学东西就是快。」
启表示敬佩。惺脸上浮现有点无法接受的表情,像要跟启抱怨似的反驳:
「……我倒觉得要在同样的时间内画完这幅画更困难。」
「会吗?」
启不以为意,没有继续那个话题,再度凝视自己的画。然后歪头沉思,咕哝道:
「让它动起来啊……」
不久后,启缓缓从画上移开视线,走向放在地上,有点脏的背包。从中拿出刮刀,走回画前又观察了一遍,用裤腿擦拭刀尖。
然后──
「那这样如何?」
他用刀抵着画,打算从画布表面刮掉画好的少女。
「咦!」
「喂……!」
两人大吃一惊,启在他们面前用刀尖刮掉颜料,若无其事地走回背包旁边,窸窸窣窣地拿出油彩。
为了防止其他东西被颜料弄脏,启将颜料、调色盘、画用油、干燥促进剂、笔、好几个颜料碟各别装进塑胶袋里保护。然后取出报纸,铺在惺房间的地上,迅速摆好颜料碟,将颜料、油、干燥促进剂分成小份,用它们直接在画布上重画刚才刮掉的少女。
「!」
姿势不同。不只是重画。
两人目瞪口呆,过了三十分钟左右,启在那名少女原本的位置上画好她正准备踏步转身的模样。
「……画个四张左右,可以做成看起来会动的样子吗?」
大功告成的启放下笔说道。启只在脑中想像「想用油画做出动画的效果」,没有说出口,另外两人花了一段时间才理解。
「嗯、嗯……」
过了几秒,惺用一副分不清是傻眼还是佩服的表情点点头。
「我试试看。如果成品看起来很奇怪,再想其他办法吧。」
「嗯。抱歉,再等我一阵子。」
「好。」
惺答应了。启愿意做到这个地步。虽说不晓得要花多少时间,但没人有意见。
「还有……对了。堂岛同学,可以让我拍几张照片吗?」
「咦!」
在这样的气氛中,启接着提出要求。菊慌了。眼见事情的规模擅自扩大,自己却突然被拽到舞台上,她羞得面红耳赤。
「我想拿你当日后作品的模特儿。」
「嗯、嗯……」
菊点头,一脸勉强。
「那你拿着这个。」
「咦?」
听见她的回答,启拆掉放在房间角落的拖把握柄,弄成一根棍子让菊拿着,把那当成扫把,让她反覆做出转圈后停下的舞步,用惺的相机拍摄。
菊运动神经不好,差点绊到脚,拼命回应一跟绘画扯上关系就变得有点旁若无人的启的指示。她所做的是在画中拿着扫把,准备转圈的少女接下来的动作。看到别人为自己创作的曲子画的图,画中的少女又是以自己为模特儿,这个状况令菊一直静不下心,忍不住频频向启确认。
「有、有帮上忙吗?」
「……嗯?那还用说。有没有模特儿差别可大了。」
对自己没自信的菊,以及纯粹感到不解的启。
惺眯起双眼看着他们,然后插嘴道:
「可是,你一开始不是在没有模特儿的情况下画出来的吗?」
「因为看过的东西我大部分都记得。」
启回答。
「不过画动作的时候,最好要有模特儿。而且我还擅自画你的素描,那个我也有拿来参考。抱歉,没有先征求同意。」
「咦?」
启指向放在背包旁边的素描本。惺走过去捡起来,打开翻阅,里面有好几张在没人察觉的情况下画下来的,每位「放学后股长」的素描。
用铅笔所画,只以几条线勾勒,却完全认得出是谁的肖像画。
有菊,有惺,有留希,有「太郎先生」。当然也有真绚和伊露玛。
惺一页接着一页翻阅,菊则在旁边探头观察。两人的表情流露出对于「他什么时候画的?」的惊讶、对其画技的惊讶,以及对于已经不在人世的真绚和伊露玛的,辛酸难耐的情绪。
「……大家都在呢,没有启就是了。」
惺低声说道:
「跟相簿一样。其实如果能跟大家好好交流,甚至有办法做出这样的相簿就好了。是我能力不足。」
面对这番话,启和菊保持沉默。
「其实,能大家一起举办这样的聚会是最理想的。不过,还没看见那个契机就有人牺牲,到现在还没办法重整态势。」
惺翻阅素描本,在画着留希的那一页顿住。
「……还没得到小嶋同学的信赖。」
他叹了口气。
「我很担心。尽管他本人说没问题,实际上好像也没发生任何事,但情况不容大意。」
「对啊。」
「嗯……」
身为差点出事的过来人,启表示赞同。菊也点头附和。
「出现两位牺牲者,小嶋同学不可能不明白,但他还是不想依赖我们。」
「他也拒绝让我帮他画画……」
「该怎么办呢?讲到这个,我真的开始担心了。总之,我会更注意小嶋同学。我怕他嫌我硬要帮忙,一直避免太深入,不过最好再跟他仔细谈谈。反正现在也比较有空。」
惺合上素描本,抬起头。
「……唉,启。我想到一件事。」
他看着启说。
「嗯?」
「要不要画画看大家的图?」
「大家的图?」
启面露疑惑。
「嗯。当成见上同学和濑户同学,还有我们确实活过的『纪录』。」
惺的提议莫名感伤。
「『股长』死掉后不会留下照片。我想说如果是画,或许有机会。去年大家感情很好,但没有像你一样会画画的人。」
「…………这样啊。」
看到有点不对劲的惺,启刚开始感到疑惑,听完他的解释便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好啊,知道了。」
「谢谢。对不起。」
他向启道歉。
「……对不起什么?」
「叫你画那么多图。影片的图,还有我刚刚提到的。很费工吧。」
「啊──没关系啦。」
启搔着后脑杓。
「反正我没一天停止画画。」
他干脆地说。听见那个回答,惺露出无奈、安心又骄傲的表情,微微一笑。
「不愧是你。」
然后说:
「那我也得努力剪辑影片,不能输给你。」
6
隔天。星期五。
这一天以第十六次的「放学后股长」工作日作收,同时也是准备放暑假的日子。参加完结业式跟班会,惺站在校门口附近寻找留希。
跟昨天和启他们说的一样,惺想消除对于留希的「工作」实际上究竟是什么情况的担忧。还有,可以的话,他想改善两人之间的信赖关系。不是今天也无妨,他想跟留希约个时间好好谈谈。因为接下来要放暑假了,没办法在学校见面,这段期间,他们只能在「放学后」取得联系。
暑假期间,传唤「放学后股长」的钟声依然会无情地在每周五响起。
连这件事都没告诉留希。
他们需要好好谈谈。
于是,惺带着放长假时装了许多东西要带回家的书包和手提包,站在校门口的角落,不经意地看着准备回家或出去玩的孩子们一个个离校,寻找留希。
惺擅长记住别人的相貌和服装。
因为在学校担任干部跟志工活动,他习惯同时看管、照顾许多小孩。
所以,他也很擅长像现在这样站在全年级的孩子同时离校的校门口,从视线范围内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找出特定人物。
「…………嗯?」
离校门口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疑似留希的人影逃也似的消失在校舍后方。身材魁梧的男生及跟班追在后面──惺也看在眼里,纳闷地歪过头。
……那一天的留希一早就跟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躲着烈央。
那是事发后的第二天。把心爱的笔记本弄得破破烂烂,丢下哭倒在地的留希后,烈央一行人笑着离开。因此,他们并不知道留希后来怎么了。不过从早上的样子来看,效果一目了然,留希躲着烈央,彷佛在表示不想再跟他扯上关系、不想再被欺负,而这个反应反而逗乐了烈央他们。
玩游戏时,没有比自己的攻击造成重创更开心的事。
今天只需要参加结业式,没什么时间玩弄明显受到打击的留希。烈央他们蠢蠢欲动。打算多逗弄一下留希。他们边想边撑过无聊的结业式和班会,一直伺机而动。
在同一个班上,想避开霸凌者是不可能的。
徒劳无功。跟把猫和小老鼠放进同一个笼子一样。饲育员一离开,猫肯定会马上把老鼠逼到笼子角落,喜孜孜地玩弄至死。
这次的机会是离校前和回家路上。
班会一结束,留希就逃也似的快步离开教室,烈央和他的跟班急忙跟上。追往留希前往的校舍后方。
「喂,站住!娘炮。」
然后在校舍后方叫住他。
留希把手撑在校舍后方的学校墙壁上,惊恐地回头。
「……!」
「唉,你在做什么?」
杵在那边的留希实在令人赏心悦目,每个人都笑嘻嘻的。他们笑着靠近,然后包围留希,把他逼到墙边,想继续昨天的游戏。一行人低头看着留希,随即看见奇怪的东西。
「……喔?」
被逼得无路可退的留希身后的墙上有一个洞。
直到昨天都还没有那个洞。跟手掌一样大,称不上小的洞。
空无一物的校舍墙壁上如果有这种洞,再迟钝都会马上发现。而昨天也在校舍后方玩弄留希的烈央他们,并没有看见这样一个洞。
「喔?那是什么?」
陌生的洞瞬间吸引烈央他们的注意力。留希明显想用身体遮住它,烈央便粗暴地将形迹可疑的留希推到旁边。
「怎么?这个洞该不会是娘炮你弄的吧?」
他说。
「不、不是……」
「哇,居然破坏学校,太糟糕了吧。我要去跟老师说。」
烈央一行人像在起哄似的说,哈哈大笑。留希缩着身体说:「不是,别这样。」不过老实说,事实对他们而言并不重要。此时此刻,这已经变成那种「游戏」。
由烈央他们告状,害留希被老师骂的游戏,肯定非常有趣。可是,那要留到之后再享受,先调查眼前有趣的东西。
「……好大的洞。」
墙上的洞。
这种有趣的东西,他们不可能忍住不去调查。
烈央叫人压住留希,避免他逃掉,自己上前查看洞穴。整齐的断面彷佛用机械打的洞。里面太暗,看不清楚,目测非常深。
「很深吗?」
「很深的样子。」
「是不是会穿过去啊?」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烈央先将手指伸进去检查。不过指尖并未碰到底。其他人也轮番触摸洞穴,烈央拿出手机,推开大家的手。
「让开。用这个一秒就能看出来吧。」
他按下手电筒的图示,打开手电筒。
「喔,好主意。」
「真聪明。」
烈央听着跟班们在背后拍马屁,将手电筒的光拿近洞穴,自己也把脸凑过去。
然后把脸贴在手机和墙壁上,近距离窥视洞内。
在手电筒的灯光下──
他跟一双眼白布满纤细血管的血红色眼睛四目相对。
紧接着。
头盖骨里响起「噗滋」一声,粗大的一字螺丝起子刺进窥视洞内的眼睛,视野被破坏得乱七八糟。
「啊!」
一把螺丝起子从洞里刺出,坚硬的前端正面刺进眼球,沿着眼球表面大幅偏移,视神经迸发电流般的火花。
偏移后的尖端直接刺进眼窝内侧的骨头,以及覆盖在旁边的薄肉和神经,停了下来。剧痛立刻爆发。螺丝起子割裂眼球表面的触感与痛楚。眼睛内部因冲击而碎裂的痛楚。眼窝内侧被挖的痛楚。眼球从内侧碎裂,视野随着喷火般的疼痛跟果冻一样崩坏,紧接着被满溢而出的血液染成鲜红,然后变得一片黑暗。
最后通通被剧痛盖过。
「啊──────────────────!」
脸部被螺丝起子钉在墙上的魁梧身躯放开手机,发出少女般的尖锐惨叫。
「啊──────────!啊────────────────!」
灼烧眼睛深处及脸部深处的剧痛、掺杂恐惧与惊恐的惨叫。烈央全身抽搐却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哀号。
大量的泪水与血液从眼窝溢出,弄得满脸都是。围观众人瞬间开始骚动,陷入恐慌。
所有人朝四面八方逃窜。只有烈央没逃。逃不了。因为伸出螺丝起子刺他眼睛的墙上的洞里,紧接着伸出纤细的食指。指尖插入眼睛,指关节在眼窝里弯曲,如同倒钩从眼睛内侧钩住头盖骨,将他固定住,让他想逃也逃不掉。
然后就那样转动螺丝起子。
插在眼窝和眼球上的一字螺丝起子连同里面的血肉慢慢扭转,吱嘎作响。烈央随之发出令人缩起身体的惨叫,鲜血及水声源源不绝地从眼窝涌出。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
混杂血液的白沫从口中飞溅。
「………………!」
只有一个人看到那一幕。
留希独自留在那里,瞪大眼睛。
看着欺负自己的男生眼珠被螺丝起子挖出,放声哀号的模样,以及四溅的鲜血和逐渐被涌出鲜血染红的墙壁。
只有留希看到了。
面对凄惨血腥,由自己引发的这个场面,留希的嘴角抽搐似的微微扭曲。
7
昨天,留希心爱的笔记本被弄得破破烂烂。
他在校舍后方哭肿眼睛,靠在墙上,呜咽了好一段时间。
脸靠着在「放学后」总会有一个洞的位置。现在那里没有洞,再怎么呼唤都得不到回应,留希却靠在「它能看见」的位置,泪流不止。
他难过。他悔恨。
「……好不甘心……『小搔』,我好不甘心……」
他哭着倾诉。对着理应存在于现在看不到的墙上的洞后面的朋友。
他的宝物被破坏了。被笑着践踏了。
这是第一次。自己的东西被人破坏,他第一次产生这种情绪。而这也是第一个。这本笔记本是留希活到现在第一个真心重视的物品,同时也是第一个他自己的持有物。
「…………………………!」
他难过。他悔恨。
恨意及悲伤使他咬紧牙关。成为其他人眼中的异类,回过神时,留希活在世上感觉到的情绪绝大部分是「死心」,而这些是他从未有过的情绪。
灼烧胸口,让人想把身体撕裂的强烈悔恨。
频频用手掌拍墙,用手指抓墙,无处发泄的激动。留希始终靠着墙壁,身体紧贴着它,彷佛想把自己埋进去,不断哀叹──不晓得过了多久,他忽然发现手掌感觉到的墙壁触感不太对劲。
放在墙上的手掌,感觉到不该存在于此的触感。
搔。
掌心传来被搔痒的触感。
「!」
留希惊讶得拿开手,然后看着那里。
墙壁开了一个洞。大小差不多可以用手掌覆盖住,断面整齐的洞。
留希不敢相信,怀疑自己看错了,接着他回过神,急忙从书包拿出上课用的笔记本,按在墙壁的洞上。
『报仇 吧
我 很生气』
笔记本上立刻出现这行字。
『愤怒 让我的力量提升了
能够 从这边开洞』
「咦……」
『一起 报仇 吧
现在我能做到
这么过分的事 不可原谅
我们的回忆 被破坏了』
这段文字蕴含怒意,蕴含热情。尽管只是用铅笔挤进狭小空间写下的数行小字,留希仍在其中感觉到温度。文字中确实蕴含热情。
那是为留希生气的热情。
「『小搔』……」
阅读文字的自己的情绪,写下文字的「小搔」的情绪。他感觉到彼此的情绪混合在一起。留希的悲伤与愤怒。为留希爆发的激动情绪。他感觉到彼此被坚硬墙壁隔开的感情,透过小洞确实混合在一起。连血亲都从未感觉过的情感联系。
激昂、安祥、自信。温暖的幸福接连从混合在一起的感情中溢出,盈满胸膛。泪水夺眶而出。留希觉得自己的存在头一次得到承认。不是夸大其辞,也不是譬喻。
有人为自己操心,有人为自己生气。有人和自己心灵相通。有人无条件爱着自己,承认自己可以存在于此,自己遭到不合理的对待时会真心生气。留希生平第一次深刻感受到,自己拥有那样的对象。
他觉得自己第一次被当成人对待。
他哭了。
靠着墙壁,泪水不停涌出,压抑着声音哭泣。
留希边哭边碰触墙上的洞,「小搔」的手指搔了他的手一下,彷佛在安慰他。
这让他哭得更厉害了,嚎啕大哭──不久后,留希恢复镇定,抬起脸,表情蕴含平静的决心。
然后──
「────嗯,动手吧。向他们报仇。」
留希说。
他在墙上的洞前用手臂拭去泪水,将哭到眼角及脸颊泛红的脸转向看不见的朋友,点头。
留希得到了救赎。他有种重生的感觉。以前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孩已经不在了。如今他有真正的朋友。现在他能够真心相信,只要跟这位神秘的朋友一起,什么都做得到。
跟为了他从「放学后」来到这里的朋友一起。
之后要跟引发奇迹,为他开出一个洞的朋友一起「报仇」。
『动手吧 给我 武器
我也要 教训他们 一顿
不然 我不服气』
朋友的怒火可靠又舒适。
动手吧。一起。留希回应朋友的心意,展露笑容,像要击掌似的举起手,「啪」一声碰触墙上的洞。
到了隔天──
「────────────────唔!」
现在,留希看着眼睛被螺丝起子刺穿,放声哀号,欺负自己的男生,吓得僵在原地。
嘴角抽搐。脸颊抽搐。两眼圆睁。牙齿打颤。
他在发抖。他在害怕。他感到畏缩。飞溅的鲜血、遭到破坏的肉体、恐惧与剧痛的惨叫。由自己引发的恐怖、凄惨画面,令留希恐惧不已,动弹不得。
「…………………………!」
「小搔」说想要武器,留希便将自己身上唯一可以当成武器的一字螺丝起子放进洞里。
而那把螺丝起子刺进一名小学男生的眼睛,将其破坏。
此乃他的意志和行动引发了这起残虐事件的明确证据。原本对「报仇」一事的兴奋荡然无存,满心都是「搞砸了」的冰冷恐惧。
他原本没有那个打算。
留希不知道它会做出这种事。
「小搔」什么都没说。它告诉留希的计画,只到让烈央窥视墙上的洞。之后它想怎么做,留希不得而知。「小搔」只说要「回敬他欺负留希的份」。
『好好期待吧』
它只说了这么一句。
「小搔」居然做出这么可怕的事。
这过于残虐、凄惨的流血、伤害、拷问让留希完全恢复冷静。他面无血色。四肢冰冷,大脑一片空白。会死掉。这样下去,烈央绝对会死掉。他没打算做到那个地步。他没打算变成杀人犯,连让烈央身受重伤的念头都从未兴起。
不是的。
不该是这样。
住手。然而,留希的制止并未从喉咙发出。
他吓得颤抖不止,发不出声音。仅仅像在抽搐般呼吸着。而他的呼吸声也被于校舍后方的空间不断回荡、彷佛要捏碎心脏的惨叫澈底盖过。
不是的。
住手。
留希杵在原地发抖。
住手。
唉,「小搔」,住手……!
留希凝视眼前的地狱,呆愣在原地。
这时,旁边传来人声。
「小嶋同学……」
他回过头。
惺站在那里,看着这幅画面和留希,一脸惊愕,手提包掉落在地。
8
惺赶到时,映入眼帘的是地狱般的光景。
「呜……!」
并非譬喻,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地狱」。罪犯遭受地狱的狱卒永无止境的拷问,肉体不断遭到破坏的死后世界。鲜红、异常、血腥的景象于小学的校舍后方上演,彷佛是从描绘那个画面,衍生出「地狱绘图」一词的绘卷中撷取出来的其中一幕。
一名男子眼球被从墙上的洞刺出的铁棒贯穿,钉在墙上。
高大的男子发出尖锐的惨叫。鲜血源源不绝地从眼窝涌出、飞溅,染红脸部和墙壁。
被血弄脏的铁棒刺在眼珠子上,缓慢旋转。骇人的哀号中,隐约可以听见眼窝中的肉与组织跟着咕啾咕啾地旋转、断裂的惊悚水声。
留希他──站在那里,独自看着那一幕。
惺的手提包掉在地上,惊愕地嘟嚷道。
「小嶋同学……」
「!」
留希回过头,神情僵硬恐惧。看见那如同要诉说什么,抑或是辩解什么的表情,惺无法不提出那个问题。
「小嶋同学,这是──你做的吗?」
「……!」
留希的目光剧烈游移。
惺忍不住询问,随即发现这么问没有意义。
在物理现象及人心都有办法扭曲、绝对不符常理的「无名不可思议」面前,当事人的意志毫无意义。
这是不是留希的意志不重要,连是否真的是留希的意志都无法确定,也不能保证留希的神智是正常的。所以留希承不承认这个问题,一点意义都没有。
因此──
「──────────救我。」
「!」
简短的话语从留希颤抖的双唇传出,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惺立刻扔掉书包,冲向被钉在墙上的男子,从后方抱住他的颈部及头部固定住,使劲将他从墙上强行扒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字螺丝起子的尖端随着肉被扯出眼窝的声音拔出。男子在惺身前发出格外响亮、令人想捂住耳朵的可怕哀号,以伤口、流血、痛苦为代价重获自由。
惺撑住直接往地上倒的男子,望向墙上的洞。染血的纤细手指及螺丝起子从中伸出,缓缓收回洞里,惺见状马上伸出手,以免它逃掉,抓住螺丝起子的尖端用力往后拉。
「唔!」
虽然被血弄湿,受到了抵抗,惺仍握紧螺丝起子尖端突起的部分,成功将它抢到手。
留希用来代替武器的螺丝起子。惺把凶器扔到地面,吆喝道:
「你还好吗!」
他望向怀里的男子。
伤势如何?还有呼吸吗?意识是否清楚?
他用一只手撑住男子的后脑杓,让鲜血淋漓的脸面向上方,加以确认。
然后──
他发现男子脸上有个漆黑的洞穴。
跟从洞里看向这边的充血红眼四目相对。
咚。
喉咙遭受强烈的冲击。
「……!」
细小却强烈的冲击让惺瞬间停止呼吸。
接着──停止的呼吸并未恢复顺畅。血腥味从喉咙涌上。窒息感与蕴含其中的灼热痛楚像化为实体般残留在喉咙正中央,阻断呼吸。
惺的视线往下移动。
从男子脸上的洞里,刺出一枝铅笔。
粉蓝色的可爱长铅笔从男子脸上的洞冒出来,深深刺进惺的喉咙。
过了一会儿,被阻断的呼吸失去控制,惺剧烈咳嗽。大量的血液代替空气在口中飞溅,与此同时,喉咙感到火辣辣的痛楚与窒息感,意识瞬间变得模糊不清,宛如停止的时间开始流动。
「──────唔!」
糟糕。惺用颤抖的手抓住刺进喉咙的铅笔。
他抓着铅笔,咬紧牙关,拼命集中快要断绝的意识,先放下怀里男子的脑袋,翻身远离他。
惺跪在地上,单手撑地,然后慢慢将铅笔从喉咙拔出。陷入喉咙的笔尖伴随剧痛与肉分离,惺扔掉它,同时把积在口中、混杂鲜血与唾液的液体「啪!」一声吐到地上。
「呜、呃……恶…………咳!」
下一刻,身体下意识地寻求空气,大量的血液在他吸气的瞬间灌进气管,肺部被血淹没。情况不妙。无法呼吸。惺按住喉咙,当场侧倒在地,用力抓住胸口的衣服。
残存的意识听见留希的声音。
「不要……『小搔』,住手……!」
留希一面对某人呼唤、倾诉,一面跑过来。然后挤过去挡在墙壁的洞和惺之间,跪下来护住惺,着急地伸出手,想要帮助他。
「不要……为什么……!」
留希带着哭腔碰触惺的脖子附近。
然而,就在这时,剧痛如同字面意义刺入其中,惺发出不成声的悲鸣。
「呃──────────!」
「咦!咦、咦!」
留希急忙收回手。
他刚才碰到的地方,有第二枝长铅笔深深插在那里。
「为、为什么……!」
他低头一看。
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有一个洞。
掌心有个黑洞──几乎将留希的手掌整个覆盖的大洞。从那里刺出的铅笔,刺进惺的脖子。
「咦……?」
留希愣住了。他起身后退。突然像狂犬一样不停乱动,害怕起自己的手掌,逃跑似的撤退。
惺抬头。
他张开嘴巴,却无法发出声音,于脑中呐喊。
小嶋同学!不可以!别过去!
惺看到了。
留希背后,墙上的洞──
嘶。
伸出一只宛如拉长幼儿手臂般的纤细手臂,朝留希的背张大手掌,状似张嘴捕食的生物。
那东西形体扭曲,抓住了留希向后撤离的手臂。
「咦?」
留希回过头,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禁瞪大双眼。
不行!快逃!快点!
惺努力用眼神示意。
马上陷入恐慌状态的留希向后退去,试图远离洞穴,扭动身躯想挣脱抓住自己的手,深长的手却完全没有要放开的迹象,如同绷紧的铁丝一动也不动。
「为、为什么!为什么……!」
留希的身体被用力拉向墙壁。鞋底发出「唦──」的声音,于地面留下直线的痕迹,留希被手臂用骇人的力量拉过去,拽向洞穴。
彷佛要把他拖进墙上的洞。
「!」
留希察觉到这一点,因恐惧而奋力挣扎,可是他再怎么挣扎也只会在地面留下乱七八糟的鞋印,徒劳无功。
「不要……!为什么……!」
留希大叫。
然后──
「救命────!」
他拼命向惺求救,同时伸出手。惺做出回应,挤出最后一丝力气想抓住那只手,探出上半身。两人的手快要相碰的瞬间────
啪。
在留希手心持续扩大的黑洞,抵达手指根部。
霎时间,所有手指自根部脱落,掉进扩大到整个手掌的黑洞,两人的手在空中错过,留希绝望地看着自己失去末端的手,转眼间被拉进墙上的洞。
「啊────」
当着一脸绝望的惺的面。
一脸绝望的留希不只是手,全身上下都冒出黑洞。
那些不停扩大的黑洞,导致双手、双腿、肩膀、腰部迅速像被虫子啃食般逐渐崩坏。
接着──每个崩坏的部位都掉进洞里,像被吸进去一样。不久后,留希变成飘在空中的黑洞集合体,被仍然抓着他的那只从墙壁伸出的手拖入最初的洞穴,连同最初的洞穴从校舍后方消失,彷佛那里打从一开始就空无一物。
「…………………………………………」
只留下蜷着身体的惺,以及按住眼睛倒在地上的男子。
黑洞自倒地的男子脸上消失。他按着受到重创、血流不止的眼睛,不断发出分不清是哭泣还是呻吟的微弱声音。
惺听着他的声音,茫然地睁开眼睛。
喉咙大量出血,溺于灌进气管及肺部的血,意识因逼近极限的窒息而变得模糊──即使如此,他依然拼命维持清醒,以拯救留希。如今那个目的没能达成,惺迅速失去意识。
「………………」
遗憾。遗憾不已。
惺趴在地上,看着空无一物的校舍后方,意识缓缓坠入深渊。满脑子都是「真遗憾」。
遗憾,以及愧疚。
没能拯救留希。不仅如此。真绚和伊露玛也是。惺做好准备及觉悟,要拯救所有今年成为「股长」的人,担任「放学后股长」,结果没有一件事顺利。
假如自己是更优秀的领导者……
他忍不住这样想。当初提出这个想法时,「太郎先生」其实打从一开始就断言不可能做到──就算这样,他还是怀着「想办法试试看」的心情,最后却演变成「太郎先生」口中的结果。
那些六年级生会称赞自己吗?
去年护着还只是五年级的惺,失去性命的六年级生们。
惺继承他们的遗志,竭尽全力。他认为自己也该做到同样的事。虽然最后并不顺利。
他的遗憾是抛下那两人。
启。被留在「放学后」这个地狱的启。
带着才华出生,在不幸中长大,比任何人──至少比惺自己更该得到回报的少年。他将自己应该拯救的少年留在那样的地狱,独自死去。
心中跳出一道声音:
────不要。
他心想,忍不住这么想。
居然……居然要在这种地方?他抱持「即使必须为了某人而死,我也心甘情愿」的念头开始当「股长」,现在却忍不住心想──不要。我还不想死。
还不想死。至少不是现在。
因为他才刚跟启和好,才跟自己主动疏远的启恢复到能正常交谈的关系。他还想帮助启,结果居然要在这种地方────!
他意识到了。
去年,惺不想把启卷入「放学后」而故意保持距离。
然后,他打算在那里舍弃自己的一切,为大家牺牲。因为惺疏远了启,他失去了最重要的宝物。
启却被选为「放学后股长」。
在天台找到启的时候,他就该意识到了──自己真正想牺牲生命保护的对象是谁?
他早该下定决心。早该抛弃初衷,抛弃其他人,只守护启一人。
自己真正该做的事。
想做的事。事到如今才意识到。
自己做错了。打从一开始就错了。不要。还不要。我──
「……………………!」
惺用尽全身力气抓住那混杂鲜血的黑色沙子。
意识却不听使唤,逐渐消散。
至少────我想完成那部影片。
脑中最后浮现的是刚开始动工的影片。少女于纷飞的花瓣中转圈──那是惺一直在构思的未来蓝图。他想让启的画像这样动起来。
无法吐气也无法吸气的呼吸,停止了。
惺静静地倒在地上,校舍后方逐渐掀起骚动。
………………
………………………………………………
…………
放学回家的路上,启听见救护车的警笛声。
声音在远方回荡。启抬头看了一眼空无一物的蓝天,对那稀松平常的景象失去兴趣,晃着书包快步赶回家。
【下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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