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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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文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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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后的未来。
某天,见上映子在客厅整理从大楼信箱拿回的信件时,发现了一张特别的传单。她不禁疑惑地歪着头。
那是和服的广告传单。庆祝小孩成年。但这个家庭没有小孩。她跟身为创业家社长的丈夫结婚二十多年了,年过四十仍膝下无子。两个人住在能容纳一整个家庭的大坪数高楼。
收件人是不存在的女儿。
映子为业者随便的工作态度嗤之以鼻,嘟嚷道:
「──『真绚』是谁啊?」
这时,她感觉某种东西滑过脸颊。
「咦?」
是眼泪。为什么?莫名其妙。
可是她哭了。明明没有女儿,映子看见那个名字却泪流不止,泪珠扑簌簌地滚落。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原因。
……………………
1
「被『无名不可思议』杀死的小孩,存在本身会消失。会变成从未存在过。」
「牺牲者的存在本身被当成怪谈的养分吸收,成为怪谈的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人要如何从世界上消失?原理不得而知。但似乎不是完全消失,还存在某些『破绽』。有时会发现没消失的部分。」
「最显而易见的『破绽』──就是我们几个『股长』会记得他们。」
………………
真绚的「存在」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濑户伊露玛受到的打击和世界末日差不多。
光芒从伊露玛的世界消失。还是以无人能接受的残忍形式。
不单单是死亡。真绚惨遭杀害,死无全尸,连尊严和曾经活在世上的证明都被践踏。如此结局无异于对她的亵渎。
若家人、朋友或认识的人遇到那种事,应该都会大受打击。
然而,真绚之死可没那么简单。
因为真绚对伊露玛来说,是比家人更重要的人。超越家人,独一无二的特别存在。换言之,她就是偶像般的存在──伊露玛不可能对区区家人产生这种感情。她愿意为真绚赌上一切。崇拜且迷恋的对象居然近在眼前,这俨然是一种奇迹。
真绚就住在心脏的正中央,一直是伊露玛的「女主角」。
上小学前,伊露玛在母亲的故乡印尼生活。因为迟早会搬去父亲的故乡日本,父母准备了大量的日本动漫。而伊露玛对此着迷到他们甚至有些后悔。
她深深陷进动画里戏剧性的故事及世界。
角色们各个光彩夺目。其中,故事里的女主角总是牢牢抓住伊露玛的心。
美丽、可爱、温柔、高雅的女孩。
一登场就能改变世界的特别存在。
那样的角色令伊露玛无比着迷。起初,她把自身投射到女主角身上,幻想自己成为女主角的模样。小伊露玛刚开始只会玩扮家家酒,但她不久后发现,比起让自己成为女主角,最令人雀跃的是想像与女主角邂逅的画面。
不是自己当上女主角。
她想遇见对方。希望女主角拉着她的手,摆脱过去的自己。
因为她渐渐明白──自己不是那种闪闪发光的人。
不内向,但不具领袖特质。不丑,却没有可爱到人人都会回头看一眼。没有专长,又没善良到能为此自豪。心里也有卑劣的想法,重点是胆小无比,没资格当女主角。意即伊露玛这人────实在太「平凡」了。
伊露玛对有女主角的漫画世界充满向往。
憧憬著作品中的日本──父母说总有一天会搬去的国家。
憧憬着说不定会在那里遇见的女主角。
一般来说,那只会为爱幻想的孩提时期留下淡淡一笔,实际来日本生活后,她会明白现实中不存在那种东西,因而感到失落──不过,伊露玛真的遇见了。她跟自己听过的名人产生了命运般的邂逅。
那个人就是见上真绚。
搬来日本,进入小学就读。在那里,她遇见了年长一岁的姊姊。
伊露玛从小就来过日本好几次,但现在要正式搬来住,还是第一次上学,她既期待又不安。正担心地左顾右盼时,她看见了全校第一,不对,连路上的国高中生都望尘莫及的美少女──并非隔着电视萤幕或漫画纸张,随时能说上话,呼吸着同样的空气。那人近在眼前,堪称百年一遇的超级美少女。
伊露玛认得那张脸。
由于父母的工作和自己对女主角的向往,伊露玛对流行时尚怀抱强烈的兴趣,喜欢翻阅青少年时尚杂志跟服装型录。她在上面看过模特儿「Maaya」。
穿着比身边的任何人都要时髦。高苗条的身材,充满光泽、笔直柔顺的乌黑秀发,通透雪白的肌肤,成熟端正的五官,优雅的举止,神秘的气质。
光看照片,她就留下美好的第一印象。而亲眼见到会动、会说话的真绚,伊露玛更是大受震撼。会动的真绚远比照片中的有魅力,亮眼到简直像活在另一个次元。举止、表情、声音、措辞、语气,连隐隐透出的个性都符合伊露玛理想中的女主角。
真的存在耶……!
内心感动不已。
那时,她确信自己来到漫画里的世界。
动漫就是伊露玛的一切。伊露玛幼时住在国外,沟通上却没有任何阻碍。在家讲日文自然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她看过许多动画。
自称「我(仆)」是因为伊露玛最常唱,同时也最喜欢的动漫主题曲就是用「我(仆)」来当第一人称(注:原文中使用「仆」字,一般为男性自称)。
对那样的伊露玛而言,真绚这个完美的女主角简直是她通往理想世界的大门。
漫画里经常出现如此形容──遇见女主角的瞬间,世界就会随之改变。不过,伊露玛当然不敢主动跟真绚说话。她就这样以一介粉丝的身分追逐着真绚,转眼就过了四年。
伊露玛彷佛刚看到父母的雏鸟般紧紧盯着眼前的名人,始终将理想的女主角形象投射在真绚身上。
而真绚的行为举止一直符合伊露玛心中的女主角形象,不曾背叛她的理想。
可是在那段期间,伊露玛反而逐渐丧失信心。
念小学的过程中,伊露玛慢慢发现自己有多平凡──不对,是多么丑陋、胆小且卑鄙。
前面的人掉了东西,自己却一声不吭。
捡到一百圆,默默收进口袋。
看到班上同学被欺负,不敢出声阻止。
考试遇到不会的题目,尝试偷看隔壁同学的答案。
懒得写作业。
骗妈妈作业写完了。
骗老师没写作业是因为头痛。
明明一直抱持罪恶感,总是非常后悔,改天又忍不住说谎了。
……日积月累之下,她不得不认清一件事。
女主角正直、温柔、勇敢的特质,自己一个都没有。
多么丑陋啊。这种人哪能拜托女主角跟她当朋友?她开不了口。伊露玛知道自己的内心有多丑陋、多懦弱,实在无法心平气和地面对真绚。
所以,她始终在旁边看着。
放弃挣扎,只是看着。话虽如此,注视那人时,伊露玛仍无法舍弃某个小小的愿望。
那就是──
总有一天,女主角说不定会发现自己,朝自己伸出手的愿望。
女主角真绚会发现懦弱的她并伸出手,原谅她,拯救她,将她变成能抬头挺胸做自己的耀眼存在。就是这样的愿望。
希望她能找到我。
伊露玛每天都看着真绚,并做着这样的梦。
身穿容易被发现的可爱衣服。连她自己都明白,那纯粹是在做梦。
不过,「它」突然落到伊露玛手中。
漫画般的,奇迹般的,与女主角的交集。
那个奇迹也宛如漫画情节。
伴随无人期望、背离现实、奇迹般的地狱。
「放学后股长」
刚开始,她既害怕又兴奋。因为那简直是漫画剧情。
回家前在股长会议上收到两张通知单,上面写着「放学后股长」和自己的名字。那晚以后,伊露玛每个星期五都会被召唤到「放学后」的学校。
跟崇拜的女主角一起被叫来神秘的深夜学校,身穿同款的奇怪制服。尽管跟想像中有些出入,她还是兴奋不已。原来这种漫画般的、梦境般的事情是真实存在啊。
起先是这么想的,然而──
濑户伊露玛缺乏勇气。
她胆小,怕死,怕痛。害怕各种危险。更进一步来说,她害怕「恐惧」。
从以前就是这样。她很清楚。毕竟是自己的事。
她很清楚──并为此绝望。这就是一切的源头。胆小的自己绝对不可能跟最喜欢的漫画角色一样,活得坚强、高雅、美丽又无畏。她顶多只能效法反派或可怜的路人,懦弱卑鄙地活着。
伊露玛特别害怕幽灵。
真要说起来,伊露玛在成长过程中听闻的怪谈,或许是其他小孩的一倍。
外婆和奶奶都会给伊露玛讲鬼故事。她们习惯用可怕的故事告诫小孩。
妈妈的国家有好几种幽灵。
盖着裹尸用白布的亡灵「Pocong」、婴儿幽灵「Tuyul」、身体开洞的女幽灵「Kuntilanak」──那些都叫「幽灵(Hantu)」。
恨意、罪过、死法、死后审判。死去的人类会因为各种状况及原因而变成各式各样的幽灵。
然后攻击人类。对那些人来说,变成幽灵代表了恐惧、罪过、处罚和惩戒。伊露玛听着外婆的「Hantu」故事长大。敢做坏事就会招来幽灵。那是幽灵做的。那个人被幽灵杀了,所以变成那样。那里有幽灵出没,不能靠近。
奶奶则讲述「鬼」的故事。
鬼会去抓坏小孩喔。跟妈妈故乡的幽灵不一样,不是每种鬼都有名字。它们却同样无所不在,会四处作祟、诅咒人类。万能的神明则会对人类降下可怕的天罚。
伊露玛拥有两个国家的血统,听着两个国家的怪谈长大,以示警惕。也就是说,她接触这类事情的时间是其他小孩的两倍。
伊露玛很害怕。害怕妈妈故乡的「Hantu」,包括Pocong、Tuyul、Kuntilanak。她也害怕爸爸故乡的「鬼」。害怕幽灵、邪祟、会降下天罚的神明,以及厕所里的花子小姐──妃姬子、半身死灵、裂嘴女、诅咒信、相对镜──还有紫镜。
伊露玛确信自己直到二十岁都会记得「紫镜」。
刚开始暂且不提,她一直很胆小。所以当「股长」们接连遇到恐怖的事情──
我办不到。
心中便冒出这个声音。
单纯是办不到。成为「放学后股长」后,她从未踏足自己负责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所在的房间。因为害怕。
每周五深夜,伊露玛都会被破音的学校钟声吵醒并召唤到「放学后」。她总是先站在家政教室前。家政教室的门开着,看得见里面的情况,伊露玛却没有进去。她转身离开,直接前往「打不开的房间」,不曾回头。
她第一天也害怕得在门前呆站了好一段时间。直到惺来迎接,她都没有进去。
当时,她从敞开的门缝看见──教室深处有一张附带流理台的讲桌,桌上摆着一面散发强烈存在感的镜子。而那面镜子似乎正透出淡紫色光芒──她实在不敢进去。伊露玛没有再进入家政教室,也没看里面的镜子。
自那之后,每到「股长」的工作日,她都会逃避,不去看教室里面。
当然是因为害怕。除了第一天,她根本没去看那面镜子。
椭圆形的古镜,底座是金属材质,看起来颇有分量。怎么看都是镜子。可是,她觉得那面镜子带着难以言喻的诡异存在感。每当宽敞的家政教室映入眼帘,眼睛总是第一个扫向那边。
那面镜子现在是什么状态,伊露玛一无所知。
她不想知道。一想到它可能产生变化就觉得很可怕,很讨厌。
她当然也没有「记录」。
不想看。不想碰。不想知道。不想扯上关系。
当上「放学后股长」后,伊露玛兴奋的情绪渐渐平息,得以重新面对现实。她满脑子都是那样的念头。
总之,她必须尽快脱离这恐怖的状况。那是最优先的愿望。
她做过无数尝试──晚上不会被抓去「放学后」的方法。
锁上房门、把棉被搬到另一个房间、拜托父母一起睡……诸如此类。
然而,锁门半点用都没有。就算换了房间,钟声和传唤股长的广播也会跟来。与父母同睡时,响亮的钟声和广播于房内回荡,爸爸妈妈却完全没有要醒来的迹象──无论怎么叫,怎么摇,怎么拍,两人都睡得跟尸体一样,而伊露玛自己照样被抓去。结果只是多体验到另一种不安和恐惧,逃不过被传唤的命运。
作为最后的手段,她也试过无视钟声。
简单却最需要勇气的做法。即使钟声响起,听见传唤股长的广播,她依然缩在被窝里。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听,一动也不动,绝对不去「放学后」,抵抗到底。
那一天,她因为恐惧及紧张,在失眠的情况下迎来那一刻。
叮────────
当────────────!
钟声准时响起。伊露玛被那震耳欲聋的声响吓得全身僵硬,用棉被裹住身体。她抓紧棉被,躲藏在自身体温与棉花布料中,拼命缩起身体。
『────唦────喀……喀哩…………
放学后股长……请至,学……校,集合。』
「……………………!」
对随后传出的点名广播置若罔闻。
门打开的气息、从门后流进的空气温度和气味、让空气变得令人不适的广播,她全都无视,只是默默忍耐。
没有起身。在床上,在被窝里屏住呼吸,默不作声。
她一动也不动,等待广播结束。尾音快要消失的瞬间──一只手突然抓住她的脚踝,以惊人之势将她连棉被一起拖走。伊露玛从床上跌落,在木地板上滑行,被拖向房门──裹着棉被直接被扔到家政教室门口。她意识到这样下去只会遇到更多可怕的事,于是放弃抵抗。
2
「日期」
「负责人的姓名」:濑户伊露玛
「所在位置」:家政教室
「无名不可思议的名字」:紫镜
「危险度」
「外观」
「其他情况」
「与前次相比有所改变的部分」
「考察/其他」
伊露玛捧着空白的「日志」。
就算放弃抵抗传唤,她也没有开始写「日志」。
不进家政教室。绝对不看里面的镜子。
最后的挣扎。不看。不知道。可是,「紫镜」这段期间仍持续入侵伊露玛的日常生活,跟其他孩子一样。
起初是第二次当「股长」的隔周,她鼓起勇气跟真绚搭话的那天早上。
在伊露玛看来,「股长的工作」只能用「不讲理」和「不幸」来形容。即使如此,那依然是她期盼已久的──与真绚的交集。伊露玛被喜悦冲昏了头,挤出最后一丝勇气,厚着脸皮向真绚搭话。
「那、那个……见上同学。」
她早早来学校等真绚,主动搭讪。
两人的共通话题只有「放学后」,非常可惜。尽管如此,真绚还是记得她的名字。伊露玛由衷地感到开心。
第一次面对面说话。真绚完全符合伊露玛的想像。
美丽、温柔、聪明、坚强。就像她心目中的女主角。因为对方主动关心,伊露玛不禁得意忘形,拼命用言语传达在心底积了好几年的赞美及崇拜。
简直快升天了。
一直以来的幻想……一直当成梦想,觉得八成不会成真的愿望,于此刻化为现实。
那大概是她活到现在最幸福的事。
最幸福的事。最兴奋的事。回顾过往人生,那大概是伊露玛最耀眼的时刻──同时也是最后一次的耀眼时刻。
她看见发出紫红色光芒的镜子。
从校门口看过去的遥远走廊上。当伊露玛的视线穿过陆续走进校门的孩子,不经意地望向后方时──设置于走廊尽头洗手台墙面的镜子散发出明显的紫红色光芒。
「咿……!」
她发出尖锐的哀号。上一秒还因为飘飘然而泛红的肌肤,瞬间起了满身鸡皮疙瘩。伊露玛瞪大眼睛。血色自脸上褪去。第一次来到「放学后」时,她也在家政教室的镜子表面看过一模一样的紫色。
「──为什么『紫镜』会在这里……?」
她压下涌上喉头的尖叫,拔腿狂奔。
自那之后,「紫色的镜子」逐渐侵蚀伊露玛的日常生活。
她照常生活,偶尔会看见镜子发出紫色的光。
伊露玛每次都被吓得心脏狂跳,不寒而栗。
单论现象,她只是看见紫色的镜子。
不过,这明显不正常的诡异画面已经足够让伊露玛吓破胆子。她毕竟是胆小的小学生。
再说,突然闯入视野的紫红色光芒还让人联想到一物──拍到不祥征兆的灵异照片。看见的当下,本能就会感到不适,瞬间起鸡皮疙瘩。诡异的紫红色光芒悄悄地渗透生活。
紫镜一闪而过。
伊露玛倒抽了一口气。定睛凝视时,紫镜已经消失了。
她无法习惯。那东西总是抓准她放松的瞬间出现,根本习惯不了。伊露玛很快就对镜子充满恐惧。她太害怕了,尽量远离镜子,不去看它,避免它进入视线范围,处处留意。
「原来如此。濑户同学身边的『无名不可思议』只会这么做吧?」
然而,面对伊露玛遇到的现象,惺的感想只有一句话。
对于第一次出现在日常生活中的「紫镜」,他只有这个感想。即使对方试着温柔安慰,试着拿出公平的态度,还是能一眼看出──伊露玛的危机被领导「股长」的惺轻视了。
她当时便打消了念头,不愿找惺商量。
惺绝对没有把伊露玛内心的恐惧当一回事。因此,这些「股长」里,只剩真绚和留希是信得过的商量对象。
实际上,只有真绚一人。
留希的确会认真倾听,但他不太可靠,又有点脱线。
只有真绚会正面接下伊露玛的心情──她心中的恐惧。
果然只有自己崇拜的女主角真绚愿意认真理解并承受伊露玛的恐惧,甚至出言安慰。
「见上同学,见上同学。」
伊露玛跟真绚说了许多话。
真绚很温柔。她愈来愈喜欢真绚了。
只有一点不满。
伊露玛一直委婉地表示应该找大人商量,真绚却回以意义不明的笑容,从未赞成。对方明明跟自己一样,表明不会做「股长」的工作。
不能跟大人提起「股长」的工作。「指南」上有这么一条。
伊露玛对此嗤之以鼻,但就她所见,大家都没有去找父母、老师或警察商量这个异常事件。真绚也不例外。
怎么看都只想靠小孩的力量解决。
怎么可能啊?伊露玛如此心想,并征求真绚的意见。真绚同意不可能只靠小孩的力量解决,至于「告知大人」一事,她没有明确回应。
「……假如他们不相信,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真绚这么说。伊露玛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觉得应该告诉大人。或许会遇到各种问题,可是到头来,最值得信赖的还是爸妈、老师等大人。
她一直认为该找大人商量。不过,因为这件事而成为朋友,她最依赖的真绚──连那个跟自己崇拜的漫画女主角一样美丽、坚强、高雅、聪明的真绚都面有难色,擅自找人商量跟背叛没两样。所以伊露玛这段期间没有跟大人透露「放学后股长」的事。
即使开始遇到奇怪的现象,她仍努力忍受,没有告诉任何人。
尽管会害怕不安,只要想到跟真绚的关系,她就能勉强撑下去。
因为她想站在真绚身边。
而且,她感觉自己与真绚拥有共同的秘密,因而暗自窃喜,于是没告诉大人。
然后,真绚死了。被装进血淋淋的袋子。
伊露玛的大脑一片空白,哭喊得像迎来世界末日。
真绚已经被「红斗篷」吞噬。面对那过于异常的画面,大家什么都做不了,只得在操场帮她立一座挂名墓碑。
那是他们第九次当「放学后股长」。
六月初的事。
伊露玛为真绚的死嚎啕大哭,惊慌失措,陷入绝望。
一脸惊恐地离开「放学后」。
那一天,快中午时,伊露玛向母亲提出这样的问题。
「……唉,妈妈。」
「嗯?怎么啦~~?」
「如果我死了,你会有什么感觉?」
房间被缝纫机、挂起来的衣服布料,以及装着钮扣和缝线的盒子占满。母亲坐在缝纫机前处理从店里带回家的工作,背对着伊露玛回答。
伊露玛的母亲是印尼人,现在跟姑姑──也就是父亲的妹妹一起继承奶奶的裁缝店。母亲年轻时就从事缝纫工作,也因此在制作缝纫机的精密机械制造厂和父亲结识,进而与他结婚。
面对女儿的问题,母亲的语气有点不自然。
「咦?就算是开玩笑,妈妈也不喜欢你说那种话。」
她不太高兴,但应该是真心这么想。缝纫机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母亲没有停下工作,似乎在表示「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不过,她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啊!」的发出惊呼,语气变得截然不同。
「啊。啊──!难道你早上就是在哭这个?」
那个问题跟今天早上的伊露玛让母亲联想到孩子幼时的事。
「你小时候常说『死掉好可怕』,缩在被窝里哭。真怀念~~」
母亲哈哈大笑。这是误会,也是和解。今天早上,离开被窝的伊露玛把眼睛哭得跟世界要毁灭了一样肿,早餐也没吃几口。母亲担心地出声关切,伊露玛却沉默不语。后来,这个态度惹怒了母亲。两人有点像在冷战。
「都这么大了还会怕?」
「不是啦……」
「别担心~~你又没生病,不会死啦。别害怕。」
「都说不是了!」
不久前才吵架,妈妈又误解了她的烦恼,一笑置之。对此,伊露玛感到不满。不过,母亲的心情还是好转了,她便没有再解释。
伊露玛打从一开始就想跟母亲和好。
她观察母亲的脸色并主动搭话,就是在为此铺路。
而「和好」又是在为另一个目的铺路。来到这个房间前,伊露玛做出了某种觉悟。
找大人商量。
这就是她的目的。
找大人商量「放学后股长」的事。她终于下定决心。早该这么做了。伊露玛非常后悔。要是早点采取行动,真绚应该不会遇上那种事。
小孩子根本无法面对那种东西。
但自己该怎么说明这漫画般的情节才能让大人相信?
真绚的担忧确实有理。她鼓起勇气找母亲商量,却说不出话。这时,心情澈底好转的母亲发现伊露玛没有继续说下去,终于稍微回头,玩笑似的问:
「那是看到幽灵(Hantu)了?」
「……!」
母亲如此说道。
虽不中亦不远矣的猜测,令伊露玛屏住呼吸。她小时候真的很怕幽灵。
一直很胆小。那么,面对这种状况,胆小的她会──
思及此,她终于下定决心,再也不忍了。要跟大人说。要告诉他们。
即使「指南」禁止他们这么做。
大家才奇怪。那么诡异的情况,小孩子根本无力面对。
居然不找任何人商量,不试着逃跑……莫名其妙。
伊露玛觉得其他人都不正常,所以她决定了。现在必须说出来。
「妈妈……」
「什么事,伊露玛?」
这次,母亲停止手边工作,圆凳上的身体完全转过来,反问伊露玛。
伊露玛犹豫了片刻,朝母亲踏出关键性的一步──
「──你听过『放学后股长』吗?」
她提出那个问题。
霎时间──
「」
母亲的正脸成了尸体。
表情、意志和生气一瞬间从面前的母亲脸上消失,变得不再像活人。
「!」
她吓得起鸡皮疙瘩。「那个词」传入对方耳中的瞬间,属于人类的一切都从眼前的母亲脸上消失。
外观上没有巨大变化,但明显有异。或者说「变异」。这时,母亲脸上那活人独有的自然动作、眨眼、肌肉无意识的细微变化,甚至连呼吸都澈底停止。与此同时,理智的光芒从圆睁的眼眸中消失。投向这边的眼睛不再映出任何事物,一瞬间变得空洞,就这样凝视伊露玛。
「咿!」
熟悉的血亲变成只有外观相似的黏土块。
沦为失去了心与命,只由肉体构成的脸。
尸体的容貌。
母亲尸体的容貌。
近距离接触害伊露玛一时忘记眨眼,忘了呼吸,只感觉冷汗自全身的毛孔喷出。她杵在原地。
时间冻结。
不过,那恐怕是眨眼间的事。错觉般的短短一瞬间后,伊露玛回过神,发现时间再次开始流动。
面前一如往常的母亲正看着她笑。
母亲笑着说:
「────什么事,伊露玛?」
「!」
咦?
她才刚听过那句话。
伊露玛极度混乱。连续性的突然中断,彷佛看动画时不小心按下倒转键。
对话突然重复。亲眼目睹这令人费解的现象让伊露玛陷入混乱。她确实很混乱,但不可思议的是,心底同时松了一口气。
啊啊,原来不存在呢。一时之间还以为看到了什么。
她松了口气,是自己多心了。那或许是短暂的幻想。错觉。白日梦。
伊露玛决定当这段对话没发生过,也因此感到安心。纵使不知所措,她还是决定接受这场白日梦般的重复──内心一角还残留强烈的异样感及不安──又抛出同样的问题。
「……你听过『放学后股长』吗?」
霎时间,母亲的面容再度死去。
然后──
「什么事,伊露玛?」
中断。
时间倒流。
母亲的连续性中断了,说出同样的话语。
这个情况明显不正常。伊露玛脸色惨白,指尖发凉。眼前的母亲却不为所动地询问「什么事?」,等待伊露玛说出已经重复三次的问题。伊露玛无法忍受现实的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抱着一丝希望又问了一遍,祈祷着能脱离这个回圈。
「你听过『放学后股长』吗?」
死亡瞬间跃上面容。
然后中断。时间倒流。
「什么事,伊露玛?」
再一次。
伊露玛抛出问题。
死亡瞬间降临。
中断。然后──
「什么事,伊露玛?」
再一次。
提问。
死亡。
中断。然后──
「什么事,伊露玛?」
再一次。
「什么事,伊露玛?」
再一次。
「什么事,伊露玛?」
再一次。
「什么事,伊露玛?」
「什么事,伊露玛?」
「什么事?」
「什么事?」
「什么事?」
「什么事?」
……………………!
…………………………………………!
…………
……………………
3
·不向大人提起「股长」的事。讲了也没用。
起初,她只把「股长指南」上那条注意事项当成禁令。亲身经历过后,她发现了。那行字的用意似乎不是「禁止」。
「什么事,伊露玛?」
「怎么了,伊露玛?」
「什么事?」「怎么了?」
不知为何,只要提起「放学后股长」,大人的记忆就会倒回前一刻,绝对记不住,也无法继续那段对话。伊露玛找母亲谈过,也满怀希望地去跟父亲说了,结果留下更多的心灵创伤,陷入绝望,被迫承认那个事实。
不能依靠大人。
不知为何,大人无法理解「放学后」的存在,也记不住。所以绝对帮不上忙。
无论是那个事实,还是确认真相时双亲的异常状态都令伊露玛大受打击。她惊魂未定地迎接星期一,前往学校,祈祷着真绚的死是一场梦或一个误会,在校内徘徊──得知真绚的存在澈底从世上消失,她受到更大的打击。
为什么?
那种事……太过分了。
不只是死。从记忆中消失。存在澈底被抹去。消失殆尽。
就算在漫画中看过类似剧情,一旦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会多荒谬,多可怕──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从前看漫画时不曾仔细思考。它带来的绝望感、失落感有多么强烈,当时的伊露玛并不明白。不,绝大多数的人类应该都无法想像。
在保有记忆的情况下独自留下,目睹那个现象时──
人类会感觉到──那个人至今走过的人生都「消失」了。这个真相宛如深不见底的巨大洞穴,而自己正站在边缘,经历那样的状况,感受本能带来的恐惧、绝望与冲击。
大多数人无法想像的超常恐惧,伊露玛都深切体会了。
更重要的是,大人不记得「放学后」。死在那里的人会被澈底抹杀。这代表不管在「放学后」遇到多可怕、多凄惨的事,里面的人都无法获得外援。
为什么?
怎么会变成这样!
伊露玛于心中呐喊。
我和见上同学做错了什么?到底要犯下多深重的罪孽,老天才让我们遇到这种事!
那天,伊露玛独自来到「打不开的房间」前寻求某个答案。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想听见什么。
白天的「打不开的房间」正如其名,不会打开。走廊尽头的暗处是老旧、布满灰尘、脏兮兮的门扉。奇怪的是,它紧紧关着。里面没有答案,也无法从门缝窥见任何蛛丝马迹。伊露玛气得用力敲门──结果被那个唠叨太郎老师发现,不得不接受那知名的、带着讽刺意味的冗长说教。
于是,她怀着糟糕透顶的心情迎来下次的「放学后股长」工作日。
然后在那里得知──伊露玛、真绚,以及所有的「放学后股长」都是活祭品。
自古以来,为了让大多数人类存活,必须准备少量的活祭品。人类一直向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献祭。然而,伴随文明的推进,大人渐渐将其视为迷信而遗忘,再也看不见那个世界。但活祭的仪式仍继续举行,那就是「放学后股长」。
「放学后股长」的存在是为了保护忘记一切、一无所知的大人,以及还不懂事的小孩。伊露玛和真绚只是被选来达成目的的少数牺牲者。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我没有做任何坏事。
不,难道是因为她太胆小吗?伊露玛错在她的胆小且卑鄙,而这就是惩罚?
外婆她们说的「鬼」和「幽灵」,几乎都是某种报应。
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可怕的东西就是可怕,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
我胆小又懦弱,所以行事卑鄙。只能那样做。
胆小,懦弱,卑鄙。
可是──尽管如此,伊露玛还是想得救。
美丽自信的真绚死了。
不要。伊露玛想活下去。即使那么做很卑鄙,即使那么做很丢脸。
所以为了让自己得救,伊露玛什么都愿意做。
因为害怕。
因为不想死。
必须那么做。她在心中为自己卑鄙、可耻的行为感到绝望,但还是开口了。
「……求求你,帮我画『紫镜』的图!」
当天的午休时间,伊露玛低头拜托启。
她在校内寻找,发现启跟惺一起在走廊上,于是如此恳求。她抓住连帽外套的下摆,觉得羞愧又不甘。
「……什么?」
启看着挂在伊露玛后脑杓的晴天娃娃兜帽,当场愣住。
旁边的惺脸色骤变,伊露玛却不敢抬头。她没有勇气面对「紫镜」,也无法制作完整的「纪录」。只能这么做。
这样下去自己会死。
伊露玛认清了现实。连那个真绚都逃不过,自己不可能得救。
自己绝对做不到。既然如此,我只能找其他人帮忙。
而目前成功完成「纪录」的「股长」,只有启一人。
所以伊露玛拜托他。为了拯救自己。
「拜托了,我什么都愿意做……!」
「等一下。」
惺立刻插嘴。他平时冷静得不自然,此刻却语气强硬,彷佛用来伪装的面具出现裂痕。
「濑户同学,不可以。我昨天刚跟启说过,如果『记录』其他的『无名不可思议』,那个人会跟着接手相应的负担。」
「……!」
「你刚才提出的要求等于是叫他『代替我承担吧』,不是单纯请他帮忙『记录』。这件事攸关性命,完全超出『拜托』的范畴了。」
惺出声劝戒。就算是伊露玛,听见这番话也有点动摇。但她不能放弃,那等于要她亲手抛弃活下去的希望。
假如能办到,她一开始就不会提出这种要求。
伊露玛什么都说不出口,默默维持鞠躬的姿势。
「…………」
覆水难收。事到如今无法停手,也不能回头了。她明白自己的请求远比一开始所想更沉重、更恶劣,却无法撤回。
她在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如果启不答应,她会死。都在乞讨了,不可能顾虑其他事情。
没那个心力。
然而,伊露玛当然知道启答应这个要求的可能性趋近零。
明知如此,伊露玛还是坚持不把头抬起来。
这条走廊没什么人经过,大概是用来讲悄悄话的地方。凝重的沉默降临。
「………………」
「………………」
伊露玛一直低着头。纵使看不见,她还是能明显感觉到惺充满敌意的眼神落在自己后脑杓。
她知道时间正毫无意义地流逝,却只能这么做,别无他法。伊露玛知道这个行为、这段时间绝对不会有结果,既卑鄙又难堪,仍没有停止。
但出乎意料的──
「好啊。」
明明是自己提出的要求,但听见启轻描淡写地回应,伊露玛一时间无法理解那个答案。
「…………咦?」
「启!」
伊露玛和惺同时发出惊呼。不顾慌张的两人,启面不改色,反而纳闷地说:「你自己找我帮忙的,干嘛那么惊讶?」
「启,我反对。」
惺面色凝重。
启回答:
「我想也是。可是我会去做。刚好有个东西想尝试。」
「!」
惺明显被那个答案吓了一跳。见状,启轻笑出声。
「你那什么表情?我好歹有经过慎密的思考。」
「启……」
「让我跟你一起帮助人啦。与其自己来,有我帮忙的存活率更高吧?」
「…………!」
惺无法否认,只能紧抿双唇。相反的,启带着豁达且平静的笑容拍了下惺的手臂。
事情就这样通过有点忽视伊露玛的互动得出结论。出乎意料的结果令伊露玛不知所措。这时,惺抬起头,似乎不肯放弃。
他像要寻找最后一根稻草般地望向伊露玛。
跟伊露玛四目相交,以强硬的口吻说道:
「……濑、濑户同学,你能接受吗!」
「!」
伊露玛忍不住缩起身体。
当然能接受。那是她希望的结果,却不能当面讲出那种话,只得闭紧双唇。
「你之后不会后悔吗?提出这种……」
惺激动地说。
「会害死人的要求……你能接受吗?这等于是叫人去送死……!」
「…………!」
伊露玛不敢直视惺的脸,移开目光。启却从旁制止。
「别这样,惺。」
「启!可是……!」
「怕死是当然的,惺。」
「!」
面对试图反驳的惺,启这么说。那句话令惺惊讶得睁大眼睛。
「当然会怕死啊。只要是生物,察觉生命危险时都会下意识地忽略他人想法,很正常吧?」
「启……」
「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能够为别人行动。再说,濑户同学比我们小,还是小孩子。她才五年级喔。」
「唔!」
听了这话,惺用一只手捂住嘴巴。他一脸震惊,彷佛现在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
「启,我……我…………」
惺低喃道,就像勉强挤出声音。启冷静地劝告:
「你想保护那种弱者吧?」
「不是的,启……我也想把你……」
「我知道。」
惺还想再说什么,启却叮咛似的丢下这句话,又轻拍一下惺的手臂。
「我知道喔。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
不知不觉间,下一堂课快开始了。
启对伊露玛说了句「再见」,然后走回自己的教室。
「………………」
启离开后,惺依然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哀伤地呢喃:
「────启……你不愿意接受我给的任何东西呢。包括生命。」
接着──
他突然抬头。表情已经恢复成平常那种冷静沉着。
那副表情太过自然,明显是装出来的。
惺望向伊露玛,后者下意识地绷紧神经。
「呜……」
「濑户同学最好快点回教室喔。」
然而,惺没有批评或谴责伊露玛,只是如此说道。
他留下不知所措的伊露玛,笑着挥手道别,然后走向自己的教室。
「………………」
伊露玛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呆站在原地。
因她而起的争执、奇妙的结局,以及启和惺神秘的人生态度,一切都令她困惑。
没有从容到能庆幸自己的愿望成真。
只是茫然地在原地站了一段时间。
4
第十一次「放学后股长」工作日。
「……那我们开始吧。」
启接受了伊露玛的「请求」,将被颜料弄脏的帆布包放到地上,再把素描本放上同样脏兮兮的画架,从布制笔袋中抽出铅笔,缓缓说道。
这一天,启依约前往伊露玛负责的家政教室,做足了绘画前的准备。而且,他不是独自前来,还带上菊。
在两人看来,立在讲桌前的小型画架俨然是一座堡垒。
(插图008)
盖在他们和敌人之间的堡垒。对面是家政教室的讲桌,以及那面为金属底座支撑、有一定大小的椭圆形「镜子」。
看起来颇有威严,却只是一面古镜。可疑现象自不用说,连以「紫」命名的要素都找不到。启和菊隔着画架与之对峙。天花板的灯开着,但教室依旧昏暗。「唦──!」天花板的喇叭传出微弱杂音,充斥空气。
在那当中,启把一张圆凳搬到画架前。
他花了些时间观察「镜子」。小拇指夹着铅笔,双手比出手枪。在用手指做成的四方形中,将整面「镜子」纳入构图范围。
「……好。」
低声说完,他开始作画。
重新握好夹在指间的──硬度最高的──铅笔,在空无一物的素描本上画出作为一切基准的第一条线。
「…………」
惺直到最后都不赞成他来这里。
你太小看「无名不可思议」了──还提出如此忠告。
启没有小看「无名不可思议」。他当然知道有危险,但还是答应了伊露玛的请求。他没有告诉惺自己真正的动机。用膝盖想也知道,讲了他八成会更反对。
不过,菊跟来了。惺似乎很意外,因此受到不小的冲击。
菊来这里当启的「眼睛」。
启迫切地需要那个「狐之窗」。有鉴于画完「红衣男孩」时的经验,启怀着就算被拒绝也没关系的心态拜托菊陪同,而对方答应了。
对惺来说,菊是一起从去年的「放学后」幸存下来的过来人,同时也是伙伴。
惺万万没想到,菊明明拥有同样的经验和观念,却选择跟启一起「乱来」──但那最后成了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启付诸行动的关键原因。
「……堂岛同学,要是情况不对,请你帮忙阻止启。」
有菊在旁边盯着,惺勉强放行了。于是,启如愿以偿地坐在这里。原本的「股长」伊露玛没有来。她将「不跟它扯上关系」、「不想跟它扯上关系」的态度贯彻到底。
对此,启不觉得怎样,惺却叮咛了一件事。
「启,我知道你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但以防万一还是先提醒。就算濑户同学胆子小,不愿意配合『工作』,我也希望你不要骂她『这是在逃避』或『这样很不负责任』。」
惺先前因为伊露玛把「工作」推给启而出声谴责,但发现无法阻止后,他又特地拜托启不要怪罪伊露玛不合作的态度。
启没想到他会叮咛这种事,不由得反问:
「我不会那样做,但你为什么要特地提醒?」
「因为以前发生过几次。」
惺如此回应。
「一旦那么做,你就会看见地狱。」
「地狱?」
「嗯。我和你在某种程度上都接受了『放学后』,也大概明白若想在『放学后』存活,『股长』需要互相帮助。可是这样一来,人类容易下意识地将『需要做的事』当成『正确的事』。更进一步来说,他们会认为不接受和不肯帮忙是『不对的』。不过,就像你之前说的,不是每个人都有办法接受或忍受这种异常事态。
老实说,能办到的人不正常,但那是『正确的事』。所以不正常的我们一定会忍不住责备正常的孩子。届时将创造出跟『携手合作』完全相反的地狱。你也能想像吧?『太郎先生』说有好几任『股长』都是因此从内部瓦解。
我也看过那几届的纪录。大家都因为认知偏差或是想保全自己而没有据实以告。很难解读,但光看结果也能想见实际情况有多惨。所以我才想提醒你。想比之下,我其实更该注意啦。」
惺露出苦笑。启也觉得「原来如此,确实可能发生那种事」,没有回应惺自虐般的发言。启看出惺似乎在为指责伊露玛一事反省,不小心讲得太过分了。
「…………」
无论如何,启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责备伊露玛。就算她没有出现。
启甚至认为以第一次作画来说,这样的结果求之不得。他反而能以平静的心情面对有问题的模特儿。
而那个有问题的模特儿,在默不作声的启笔下慢慢被画在素描本上。凭借细致又快速的独特笔法,以阴影为中心,像要让模特儿逐渐浮现般细心描绘。尽管只有草稿,淡淡的铅笔线条已经勾勒出讲桌、「镜子」的轮廓和隐隐约约的整体细节。
铅笔在纸上移动的声音不绝于耳,画面缓缓现形,彷佛从白纸中被雕刻出来。这个阶段就能想像铅笔稿完成时的模样,但实际上,这仅仅是作为上色的指引。
菊紧张到屏住呼吸,专注凝视那幅画被一笔一笔地完成。
启一开始进入过度专注的状态,连续画了一小时以上,没有休息。画完整体轮廓,他喘了口气,准备检查画面是否平衡。这才想起不小心被他忘记的菊。
「────啊。」
启下意识地发出声音。他拜托菊一起来,却让人家在旁边干等。
「抱歉,明明是我找你来的,还把你晾在一边。」
他急忙望向菊,跟她道歉。可是,被道歉的菊在胸前摆手否定。
「啊,没关系……我完全不介意。看着画作一笔一笔慢慢完成,很开心……」
她说。
「我喜欢看作画过程的影片……能从这么近的地方看人画画,好震撼啊。」
「这样啊。你不无聊就好。」
启放下心中的大石。他起身将圆凳移至稍微远离画架的地方,坐回去,凝视刚画好的铅笔稿的整体构图,询问菊:
「……问你喔,我像这样画『紫镜』的图,果然跟惺说的一样,很危险吗?」
菊靠在家政教室的桌上。听见这个问题,她的表情黯淡了几分,语调也变得低沉。
「嗯……」
「是吗?抱歉啊。要你陪我一起来。」
听见那个答案,启也没有表现出多担心的样子,一面检查素描本上的画,一面干脆地说。
过了一会儿,他「嗯~~」地伸了个懒腰。
重心大幅后移,抓住圆凳边缘,抬起双腿维持平衡,在那个状态下回头又问了菊一个问题。
「唉……堂岛同学明知道危险,为什么不听惺的劝,还陪我一起来?」
「……!咦……?」
启的身体突然后仰。菊怕他摔倒,一直胆战心惊,听见这个问题才猛然回神。
「咦……呃……那、那个,因为,我也,想要帮助别人……」
「哦~~?」
看不出启到底有没有接受这样的答案。见状,菊又补上一句:
「那个……绪方同学禁止我用『狐之窗』看『无名不可思议』。」
「嗯?禁止?为什么?」
启皱起眉头。
「可以看自己负责记录的……不过如果用『狐之窗』看其他人的『无名不可思议』,说不定会被转嫁责任,因此死掉……」
「……啊,对喔。他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启接受这个说法,一脸复杂地歪了歪嘴角。
「毕竟没跟大家说你有用『窗户』看过『红衣男孩』。」
「嗯……」
启和菊对于天台上那件事只字未提。
只跟大家说明菊在天台救了差点被「红衣男孩」带出围栏的启,没有提到启之后在菊的帮助下用「狐之窗」看了它。
不是有意为之,纯属巧合。当时是由启说明,他以为惺早就知道,没有考虑重要的部分,也不知道惺禁止菊那么做。
所以惺才要菊盯着启。
两人之间碰巧有了秘密。而启突然想到一件事,恢复原本的姿势,朝菊探出身子问:
「对了,这样的话,你没事吗?『红衣男孩』有没有跑去你那边?」
「咦!那、那个,应该没事……」
他的气势逼得菊有点退缩,回答道。
「我大概没看见……可能是因为主要用『狐之窗』观察的人是你,我只是帮忙──而你用图画把它『记录』下来了,所以没事。」
「原来如此……」
启听完便垂下视线,皱眉深思。
「我也很惊讶。如果这样可以帮助濑户同学,那我……」
「……嗯。」
「我只能用『狐之窗』帮忙大家,他们却叫我不要用,因为很危险……绪方同学和去年的六年级生……都那样保护我……结果,六年级生通通死掉了……」
「…………」
菊支支吾吾地挑选措辞,最后决定在这里倾诉全部的心意──一直深藏心底的心意。
「所以──接下来轮到我了……」
「这样啊。」
启爽快地接受那番重要的告白。
接着,他如此回应:
「我其实不介意替别人承担。」
「!」
菊瞪大眼睛。
「别跟惺说喔。」
「啊,我也是……绪方同学要是知道,绝对会阻止……」
「对啊。」
菊的语气慌张。启则露出虎牙和淘气的笑容回应,答应会保密。
「我们是共犯。」
「嗯……」
菊腼腆地点头,贴满OK绷的十指在大腿前方交叠,扭扭捏捏了一阵子,然后移开目光嘀咕道:
「还有──我喜欢二森同学的画。」
「嗯?」
「那是我跟过来的理由。之前看见那张『红衣男孩』的画──还有挂在校门口的画,我也很喜欢──所以想帮忙……」
「啊……喔,嗯。」
启听了好像有点惊讶,或者说有点动摇。他反射性地眨眼,并拉回上半身,点点头。
「咦?怎、怎么了?」
「啊──呃……」
菊疑惑地问,启看起来有点害羞,搔着脸颊说:
「没有啦,常常被说『画得很好』,可是没几个人说『喜欢』我的画……」
「咦……」
启没再说话。菊也一样。沉默了一段时间,启突然起身离开座位,搬动椅子。
「……啊……那么,是时候麻烦你了。」
他一面移动椅子,一面看着菊说。
「咦?」
「『狐之窗』。」
「啊。好、好的……」
菊有些措手不及,连忙点头。启把椅子搬回画架前,再度摆出画画的姿势,用手指做出方框,对着讲桌上的「镜子」──菊像要从背后环抱似的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指跟启做出的方框重叠。
就在这时──
『────唦────喀……喀哩…………
……股长,请注意。』
喇叭声突然失去控制,持续播放细沙般的杂讯。校内广播的声音透过如此噪音传遍四方。
难以分辨是男是女,勉强能听出严重劣化的喇叭传出小孩子的声音。每个星期五传唤并召集「股长」们的诡异广播,在出乎意料的时机播放。至少启从来没遇过。靠在一起的两人吓得跳起来,甚至能清楚感觉到对方的惊讶。
「!」
两人面面相觑,不禁环视周遭。
直至目前,他们只有在抵达「放学后」时听过广播。
为何现在开始广播?到底发生什么事?惊讶困惑之余,广播以能磨耗精神的冰冷声音将「联络事项」传达至校内每个角落。
5
伊露玛喜欢漫画。
抱持对漫画主角的憧憬度过孩提时代。
想成为可爱、坚强、聪明、帅气的人。
然而,现实中的自己太懦弱、愚蠢、胆小,仅仅是活着,离理想中的自己愈来愈远。
「…………我受够了……」
此时此刻,启应该在家政教室替伊露玛「工作」。
伊露玛把自己的「无名不可思议」推给启,落得一身轻。她对现状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开始自我厌恶。
她讨厌自己。讨厌懦弱卑鄙的自己。
自己正逐渐成为漫画中那种会被她讨厌、无法饶恕、看不起的角色。这个事实令她极度反感、悲伤,却无可奈何,胸口闷得难受。
人在「打不开的房间」附近的走廊,伊露玛像要躲起来似的独自坐在柱子的阴影处,陷入痛苦的沉思。
待在这边也是胆小卑鄙的体现。她不信任惺和「太郎先生」,心生抗拒,却因为害怕「放学后」而不敢远离人群。即使是不信任的人。
不能跟真绚或留希在一起时,伊露玛总是默默待在这里。当然不会去做「股长的工作」,只是默默待着,直到离开「放学后」。
畏惧着混杂在杂讯中的声响、气息、周围的黑暗。
紧握着代替武器的巨大裁缝剪刀。
在学校看见疑似「紫镜」的东西后,伊露玛时时刻刻都害怕会在此处撞见,甚至是遭受攻击。不过,自那之后,她从未真真切切地遇到「紫镜」,只是觉得有看见它,每次都吓得跳起来。
似乎在不经意的瞬间看见那抹紫红色,「呜!」地倒抽一口气。
可是定睛一看,该处要不是空无一物,就是把其他东西看成它。
「那东西」真的出现了吗?还是她因为太害怕而产生错觉?伊露玛自己也不知道。
好可怕。全部都好可怕。
她为自身的胆小感到绝望,却拿不出勇气,一直畏惧着可怕的事物,磨耗精神。
不过──那种生活很快就要结束。
因为启帮忙承担了。只要启画完图──只要目前唯一成功完成「纪录」的启画完那张图,伊露玛就能得救。
这份恐惧肯定也会终结。
伊露玛因为推卸责任而遭受良心苛责,却没有其他东西能依靠,只能相信启了。
把所有事情交给旁人处理,不断忍耐。
还忍得住,所以在我忍耐的期间,快一点……
之前缩在这里的时候,她看不到任何未来。现在却抓着那丝希望缩在同样的地方,同样屏住呼吸,等待那幅画完成。
就在这时──
『────唦────喀……喀哩…………』
「…………!」
噪音突然响起。伊露玛的心脏剧烈跳动。
喇叭让走廊遍布着细沙般的杂讯,突然「劈啪」一声,接着像水坝溃堤般开始大声吐出刺耳的噪音。
「咦……咦……?」
惊讶又困惑。这阵噪音是「放学后」的钟声敲响后,准备传唤「股长」的广播前兆,目前在「工作时间」从来没听过,前所未有的异常状况。这使伊露玛惊慌失措。
广播在她惊慌时开始播放。
『……股长,请注意。』
那个难以分辨是男是女,只能勉强听出是小孩子的破裂诡异声音传遍学校。
然后宣布──
『放学后股长……濑户伊露玛同学……
……请,
立刻至,家政教室…………
报到。』
「!」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大惊失色。
我?
为什么!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然而,广播说了「重复一遍」,又再次点名。不容她误会或听错。
声音戛然而止,可是广播的线路似乎还接着,喀哩喀哩的噪音如余韵般残留空中。其残渣彷佛透过线路从喇叭另一端监视受到传唤的伊露玛。缩在走廊角落的伊露玛觉得稍有动作就会被声音的主人发现,简直动弹不得。
「……………………!」
传唤自己的某人,透过喇叭与空气跟走廊连接。
他的意志在注视走廊──不,是整座学校。正在寻找她的某人的意志,随着断断续续的杂音充斥整栋校舍。
走廊的空气和气氛正在变质。
搞不好有什么东西潜伏在附近?搞不好会遇到什么东西──走廊原本为寂静和沉默笼罩的恐惧氛围,如今喀哩喀哩地活跃起来。
杂音搔弄着皮肤、神经和理智。
有如看不见的手指在试图寻找她,令人焦躁。
伊露玛下意识地想要逃避,把身体缩得更小。
呼吸困难。
神经紧绷。
就算怕成这样,她还是慢慢习惯异常昏暗的走廊。它化为会发出「唦唦唦」威吓的怪物大嘴,将伊露玛逼入绝境,吓唬她。
然后──
滋滋。
走廊昏暗的灯光消失了一瞬间。
「!」
伴随喇叭杂音消失,真的是「一眨眼」。然而,走廊的气氛以那短短一瞬间为分界,明显发生变化。
无声。
声音消失了。
把伊露玛吓成那样的喇叭噪音突然中断。如同烦人的飞虫扑进烛火的同时丧命,在转瞬之间留在世上,然后显现广大的死寂。
鸦雀无声。
静寂于空间中扩散。
安静到甚至能听见细微的动作。空荡荡的学校走廊寂静无声,突然出现在眼前,看不见尽头。
学校走廊有那么长吗?伊露玛首先想到这个问题。暗得跟被颜料涂黑一样,无人的走道夹在连接户外与教室的窗户之间,无止境地延伸,远比她想得更加漫长、扭曲。
然后,在这样的走廊上。
一盏。
两盏。
数道红光以固定频率亮着。
那是装在走廊墙壁上的火灾警报器上的红灯。至今从未注意过有多少数量的警报灯,一盏一盏地等距排列,在这空虚的空间中格外鲜明,照得对面的玻璃窗反射出有颜色的光。
警报灯有这么多吗?
不,不对劲。回过神时,伊露玛眼前的学校走廊已经变得像无限反射镜中无限延伸的回廊,异常大量的红色按钮及红灯,化为以异常等距排列的无限回廊。
而永无止境的玻璃窗,反射出无以数计的红灯。
黑色玻璃窗的表面。
映出一整排红光。
红光衬出背景的黑色,掺杂混浊的紫色。
宛如污渍的──紫红色光芒。
她发现了。
就像用手电筒照射装满暗红色液体的水槽,好几面紫色镜子如喷墨般扩散开来,浮现于由黑暗打造成的窗户上。
「!」
她察觉到了。
屏住呼吸。
那个瞬间──
嘶。
有东西在散发光芒的紫镜中移动。
灵活得如同在照到光的水槽里游动的鱼。下一刻,那东西直接穿过镜面,慢慢把脸伸向走廊。
「咿……!」
那是紫红色皮肤的脑袋。
紫红色的腐肉让人联想到新生儿湿答答的脸。不过,那几颗头下方垂挂着沉重湿透的黑色长发──状似面容的部分不存在眼睛、鼻子或嘴巴。
平坦的脸从旁边长出来,面对伊露玛。
长出来了。
从无数玻璃窗的所有红色反光里同时长出来。
嘶。一整排,一口气长出来。大量的「眼睛」并排,同时看向这边,彷佛从无限反射镜里跑出来。
「……………………!」
伊露玛顿时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她差点尖叫,只能捂住嘴巴,将声音压在喉间。
好几颗女性头部等距地,一直线地从玻璃探出,没有五官。没有眼睛的「它们」一声不响,「凝视」伊露玛所在的位置,她拼命把身体塞进柱子后面,使劲缩起身子。
身体深处因恐惧而冻僵,心脏剧烈跳动。
她睁大眼睛,紧盯着没有尽头的诡异走廊。在心底强烈地祈祷──希望从玻璃窗长出的紫红色脑袋还没发现自己。
它们正对自己。
动了。
同时。
唰。
紫红色脑袋像要从玻璃表面掉出来,整颗头探出来,顺着重力猛然落下,同时被长度异常的脖子撑住,跟蛇头一样于空中静止。
那东西缓缓抬起沉重的脖子。
从那里用没有眼睛的脸孔,更加强烈地瞪视走廊这端。
紧紧盯着。
每颗脑袋都伸长脖颈的末端。
它们「看」过来了。走廊满是骇人的「凝视」,充斥空间的强烈视线成了压迫内心与世界的沉重压力,压垮万物。
「…………………………………………!」
会被那样的「凝视」揭露。
伊露玛很快就撑不住了,颤抖着用力闭上双眼。
好可怕。好可怕。不敢睁开眼睛。即使大脑明白看不见只会更危险、更可怕,她还是无法一直注视这异常恐怖的画面。
紧紧盯着。
闭上眼睛的黑暗中,视线刺向她所在的位置。
不要!
不要!救救我!
伊露玛紧闭双眼,缩起身体,屏住呼吸,于内心哀号。
漆黑空洞的空间,只因为那个视线而变得压抑。她拼命咬紧快要打颤的牙关,独自忍受恶梦般的、非现实的紧张感。持续忍受。
「…………………………………………!」
心脏怦咚狂跳。忍住。忍就对了。
不过,那视线和气息慢慢地、逐渐地、一步步地往这边集中,然后────
哒哒哒哒哒哒!
脚步声突然接近。寒意窜过全身。惨叫。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充满「凝视」的静寂中逼近,伊露玛的手臂被用力抓住,像溃堤般发出尖锐的哀号。
「────────────────!」
恐惧。错乱。哀号。
她惨叫着挣扎。明明没有松开环抱上臂的手。手臂却被拽向另一个地方,伊露玛在黑暗中被拖倒在地。
「不要────!」
「冷静点!」
然而,对大声尖叫、陷入恐慌状态的伊露玛吆喝的,是抓着她手臂的某人强而有力的声音。
「!」
「我来救你了,去避难吧。站起来!快走!」
伊露玛惊讶得睁开眼睛,发现惺神情紧张,正试图把自己拉起来,另一只手则用铲子前端指着走廊,缓缓倒退。
跑过来抓住伊露玛手臂的人,是惺。
「我们去『打不开的房间』,动作快!」
「……!」
她使劲点头,被惺拖着连滚带爬地离开。因泪水而看不清前方,被拖着逃进「打不开的房间」。门「咚!」一声关上。紧绷的一切瞬间断开。
刚才诡异的「无声」像被切断般中断了。僵硬的全身在同时放松,心弦也随之绷断。
「…………呜…………呜呜……呜……!」
盈满泪水的双眼直接溃堤。
伊露玛泪流不止,瘫坐在地。惺喘着气站在门边,手拿铲子,戒备门后。
房间里背对两人的「太郎先生」缓缓开口:
「……发生什么事?」
「濑户同学好像在走廊被袭击了。她看起来很怕走廊的窗户,但我什么都没看见。」
惺回答时气息不稳。
咦?伊露玛心想。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那些怪物?他说自己没看见那些「没有五官的女人」?不敢相信。
她陷入混乱。惺依然神情紧张,「太郎先生」却语带嘲讽,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感觉不出危机感。
「只有当事人看见?该不会是她自己疑神疑鬼吧?」
「…………」
入口及周围为警戒与恐惧所笼罩的沉默,将「太郎先生」的反应晾在身后。
惺的警戒与伊露玛的恐惧。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过了一会儿,惺终于吐出心头那口气,放下举在胸口附近的铲子。
「……应该没事了。」
他说。
「呜呜……呜……咿……」
伊露玛甚至站不起来,压低音量啜泣。除了哭,她什么都做不到。
手指颤抖,全身无力。满脑子都是恐惧与绝望。终于走到这一步了。跟真绚一样。跟真绚的下场一样。
不要。好可怕。不想死。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再这样下去,自己也会死。被那诡异的存在袭击。假如被从玻璃窗长出的紫色女人攻击、抓住,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被做什么?落得怎样的下场?
她无法想像,也不愿想像。
不敢想像。
不想去思考。
可是──
「…………老师。」
惺无视伊露玛,把门打开一小条缝观察走廊的情况,并呼唤「太郎先生」。
「你怎么看?」
「别问我。『红斗篷』的时候我也说过,我没接到任何资讯,又无法离开这里。」
「太郎先生」不耐烦地回答。
「你觉得是『紫镜』吗?」
「就跟你说不知道了……不过,直到二十岁都还记得『紫镜』这个词会发生什么事,基本上没有流传下来,所以就算『这东西』是『那个』也完全不奇怪。」
「太郎先生」答道,把手肘靠在椅背上转身。
「如果那位濑户同学愿意认真做『股长的工作』,情况多少会有点变化。你偷懒得太夸张,结果被『传唤』了吧?我好几年没听见『传唤』广播了。」
「…………」
伊露玛无言以对。
直到最后,她都答不出半个字。
只是不断哭泣。不想变得跟真绚一样。
只是单纯怕死。
她拥有不想死、不想消失的理由。怀着那个理由,因恐惧而不断哭泣。
………………
6
「那、那个……图……『紫镜』的图,什么时候会完成?」
伊露玛在校门口逮住启,提出那个问题。
「正在画。如果只是一般的图,这星期就能画完──但我不确定那能不能当成『纪录』。」
启明明比伊露玛更娇小,可是一谈到绘画相关的事,他就展现出自我要求高的艺术家风范,面色凝重,把手放到嘴角,将彷佛在翻找记忆的视线移向旁边,回答伊露玛。
「我还不觉得自己有完全掌握,应该得再花一些时间。抱歉。」
「有、有办法……快一点吗?」
「我已经有提高速度。可是才过两天。光我自己的『纪录』就花了好几周。」
「呜……」
「如果你要我说什么时候能画完,老实讲我毫无头绪。但我没偷懒,有尽力在画。只能请你相信我耐心等待。」
启的回答无情却充满道理。
伊露玛揪住连帽外套的衣摆低下头,叫住启时的气势荡然无存,然后小声说道:
「说、说得也是……」
新的一周开始,马上迎来上学日。
从上次的「放学后」醒来后,伊露玛一直怀着恐惧与不安窝在家里。
她明白了。一旦镜子变成紫色,「它」就会出现。上次的「放学后」体验让她被迫认清全貌,被迫明白──附着在伊露玛身上的「无名不可思议」就是名为「紫镜」的怪物。
事态有所进展。轮到自己了。
启受到袭击,真绚受到袭击,这次轮到自己被袭击了。
她总算亲眼看到发生了什么事、被什么东西袭击。然而,她还不清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事情。
还不清楚之后会发生什么。
被「它」发现并抓住,究竟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不知道。会被做什么?然后,会被用什么样的手段杀死?
没错。
例如──像真绚那样?
不要。
伊露玛心想。
不要。好可怕。不想死成那样。
不想像那样消失。不想被爸爸妈妈遗忘。
父母会把她的存在、跟她一起生活过的回忆通通忘记。大家一起去游乐园的回忆、庆生的回忆、开心的回忆、聊天的内容,全都会被忘得一干二净。她不要这样。
而自己会在被遗忘的情况下死去。
父母都不会发现,独自遇到可怕的事,独自寂寞地死去。就算求救也不会有人听见。父母会继续生活,忘记一切,连自己曾经有过小孩都忘记。明明伊露玛是因为恐惧及痛苦而亡。光想像那种事,她就害怕又难过,感觉很讨厌。
不要。
绝对不要。
前天从「放学后」醒来时,伊露玛产生那样的想像,独自在被窝里哭泣。如今想起那个对未来的预测,伊露玛在启面前低着头,瑟瑟发抖。
「…………!」
「……我能理解你的着急。」
启的语气冷淡,却比想像中更诚恳。
「我有听说前天的『放学后』发生了什么事,还亲耳听见叫你过去的广播。我也曾经差点没命,所以知道你很急。」
他抱着胳膊说。伊露玛是来催促启的,这个行为失礼到说不定会惹火他,启却没有要生气的迹象。
硬要说的话,伊露玛跟启第一次见面时,觉得他像个难搞的艺术家,很难相处。没想到他这么贴心,跟当时留下的印象截然不同。伊露玛看到一丝可能性,突然抬头,下定决心般开口:
「……那、那个。」
她想提议看看。
「可以的话,请你再答应我一个要求。」
「嗯?」
又一个失礼的要求。
(插图009)
她配合启的视线高度,抓着对方的上衣下摆。
平常总是盯着地面的双眼直直望向启,说出那个愿望。
「这件事结束后──教我画画吧。」
「啥?」
启彷佛被伊露玛的要求吓到,倒退了几步,露出讶异的表情反问。
「为、为什么?」
「我想画见上同学。」
伊露玛回答。没错。不只害怕自身的死亡,她还找到另一个绝对不想死的理由。
「我想留下见上同学──『Maaya』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什么?」
伊露玛说:
「我最清楚『Maaya』的魅力,所以必须透过作画把它留下来。万一我就这样死了,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人知道『Maaya』是多棒的人。『Maaya』曾经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证据会消失……!」
如此倾诉。得知真绚的存在澈底消失,伊露玛大受打击,却慢慢接受那个事实,接着感觉到千万不能让那种事发生的强烈焦躁。
真绚是特别的。可是她死了,成为什么人都不是的某种东西,消失不见。
像那样死掉已经够凄惨了,却连她的光芒都被众人遗忘。那么过分的事不该发生。
她的魅力。她的才能。她的笑容。她的温柔。
不会留下。会消失。变得无人知悉。那种损失、那种悲剧、那种荒谬的事情不该发生。
太过分了。伊露玛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不过,世上只剩下伊露玛一人知道真绚是多有魅力的女孩。
如今只有「股长」记得真绚,大家却不认为真绚是特别的。一直没有给她特殊待遇。这个任务不能交给那些人。
既然如此,只能由伊露玛留下。
只有伊露玛办得到。只能由她存活下来,然后用某种方法留下真绚的纪录。
要怎么做?画画。画画是个好方法。
她一直有这个想法,于是在这一刻决定了──要画下真绚。现在学也不迟。她想学会画画。最了解真绚魅力的伊露玛非得那样做。所以,伊露玛拜托启。
「所以,救救我。绝对要完成『紫镜』的图。」
她语气平静,却咄咄逼人。
「画完后,教我画画。」
她的身体探到启跟前,直直盯着启的眼睛。
「我知道这个要求非常任性。不过拜托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
「要我一辈子听你的话也行。我愿意为了『Maaya』舍弃人生。所以──」
伊露玛说。
「请你救救我。」
「…………」
启从未见过伊露玛这种彷佛做好觉悟的强硬态度,只得疑惑地看回去。
他回答:
「……知道了。」
随后迎来第十二次的「放学后股长」工作日。
启还没画完。
7
伊露玛被逼到走投无路。
经历完那次的「放学后」,伊露玛一直避开「镜子」生活。她不敢看,怎么想都很危险。而且,她想不到其他能让自己避免被「它」袭击的方法。
除去这些原因,她其实很害怕。
所以选择逃避。尽量不去看镜子,以及会成为镜子的物品。
然后尽量不去接近它们。澈底执行。然而,现实中不可能完全做到那种事。
镜子存在于生活中的各个角落。
不是镜子却能成为镜子的物品还更多。
起初,她并未防范那类型的物品。但不是真的镜子,却能跟镜子一样用来映照东西的物品,通通会出现「它」。当时,「放学后」学校走廊上的窗户变成镜子也证明了这一点。
既然如此,玻璃、金属和其他有光泽的物品,全都是镜子。
而那些东西随处可见。
家中、户外不用说,学校当然也包含在内。
伊露玛想要躲避镜子,逐渐意识到那个事实──在那之后,她的行为举止产生变化,甚至连朋友、家人都觉得奇怪。
不断低着头。天气都回暖了,还把连帽外套的兜帽拉低到盖住眼睛。
话也明显变少,只坐在教室座位上看书,不去外面玩。
下课就逃也似的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窗帘也不拉开。
她把镜子扔出房间。绝对不会在浴室或洗手间待太久。迫于无奈只好待在那里的期间,无论如何都不去看镜子。
她一直很喜欢穿母亲做的衣服,在镜子前面办时装秀,现在连那个游戏也终止了。
母亲找她试穿衣服同样被拒绝,两人大吵一架。
她不再整理仪容,头发、衣服都乱七八糟。伊露玛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想躲镜子自然会变成那样。
别无他法。尽管如此,没有一天是一次都没看过镜子的。
她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但任何时间、任何地方都有镜子,偶尔还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看见。每次看见都会被吓到──觉得在那里看见紫色,极度不安,屏住呼吸,汗毛倒竖。
伊露玛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
跟启和真绚的遭遇一样,「放学后」终于侵蚀了日常生活。由于她生性胆小,日常中再也不存在能放松心情、安全生活的地方。
然后──「放学后」变得更难熬了。
她怕得完全不敢待在实际遇到「它」的「放学后」走廊。
至少绝对不可能一个人待在那。
那个地方其实离「打不开的房间」很近,只是一般的走廊。
事已至此,她终于发现了──学校就是「走廊」。自己班级以外的教室,基本上不能自由进出,对于上学的小孩而言,学校大部分的范围都是走廊。
走廊像血管一样遍布学校,不经过走廊,哪里都去不了。
而它们乍看之下跟伊露玛遭到袭击的走廊一模一样,再加上「放学后」的学校外面被黑暗笼罩,每扇窗户的内侧,时时刻刻都可能因为角度不同而变成镜子。
每一层楼、每一个地方的走廊一定会等距设置附带警报灯的消防设备。
一盏。
两盏。
走廊亮着等距排列的红灯。几乎跟伊露玛目击「它」的现场画面一模一样──因此,来到「放学后」的伊露玛根本不敢从那个地方离开半步。
来到「放学后」,她只敢待在一开始的家政教室前面。
她蜷缩在家政教室附近那勉强算得上阴影处的地方,有人来接她前一步都不敢动。
上次她一直躲着,直到惺来接她,送她去「打不开的房间」。到了「打不开的房间」就再也没有离开。抱着双膝默默坐在房间角落,等到「放学后」结束。
满心只有不想遇到「它」。
下次遇到「它」,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所以再怎么难堪,再怎么给人添麻烦,伊露玛都不想去「它」可能会出现的地方,也不想看。
为了得救。
为了存活。
直到启完成「纪录」。伊露玛试图借由不断逃避来撑过「放学后股长」的值勤时间。没有其他办法。
然后──
「……对不起。」
「没关系。」
这一天,伊露玛一面道歉,一面拉着留希的手走向「打不开的房间」。
第十三次当「放学后股长」。七月近在眼前,不是适合穿连帽外套的季节,伊露玛却跟之前一样,特地把晴天娃娃的连帽外套带进「放学后」,兜帽压得很低。
她用兜帽遮住视野。
本来是因为好看跟能让自己安心才把连帽外套带过来。可是,她现在愈发觉得不这么做就无法安心。
用连帽外套的兜帽裹住头,感觉到自己被保护着,不看其他地方。只注视自己的脚下。不只是对自己身处的状况感到恐惧与不安,这种一直低着头的生活也导致伊露玛长期情绪低落。即使如此,她现在也不能停止这么做。
扬起视线绝对会看见窗户。
所以,她坚决不抬头。
那样的行为或许没有意义,只会造成危险,但总比看见可怕的东西好上数倍。万一又看见「它」,伊露玛肯定会当场崩溃,尖叫着缩起身体,无法逃跑,也无法保护自己。
她看都不看其他地方,拉着留希的手于走廊上前行。
视野遭到限制,只看得见脚边的走廊。
充斥空气的杂音、自己的呼吸声与脚步声,以及留希的脚步声。那占据了伊露玛如今所能感觉到的大部分世界。
今天,她也像那样前往「打不开的房间」。
为了躲在安全的地方──把代替她「工作」的启和菊留在家政教室。
「……唉,濑户同学。」
途中,走在前面的留希突然询问伊露玛。
「你负责的『无名不可思议』那么可怕吗?」
惺提议优先帮助有危险的人,今天轮到留希。那比起自告奋勇,更接近随波逐流。所有「股长」中,留希极少表达意见。理由除了个性,还有一个更明显的要因。
「…………嗯。」
「这样啊。」
留希对点头肯定的伊露玛说。
「是吗?我负责的不怎么可怕,所以无法理解你不惜做到这个地步的心情……」
这就是他不常表达意见的最大原因。留希不怎么害怕自己负责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
「其他教室的『无名不可思议』更恐怖……」
留希负责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似乎没有吓人的外表,他也没有遇到可怕的事,只是留希不常提及,所以伊露玛并不清楚详细情况。不仅如此,留希也没有伊露玛那么胆小,跟其他小孩比起来显然缺乏危机感,反而不敢做多余的事,更害怕做了多余的事而跟其他「无名不可思议」接触。
「………………真羡慕你。」
伊露玛在兜帽底下咕哝道。
「咦?你说什么?」
「没事。」
不小心吐出真心话。伊露玛对反问的留希轻轻摇头。
她心生嫉妒。为什么自己遇到这种事,留希却这么泰然自若?
明明都是「放学后股长」。明明都是被卷进来的。明明都是五年级。为什么差这么多?起初因为其他人是信不过的六年级生和顾问,只有自己是五年级生,两人时常互相商量,决定至少维持同伴关系。然而,两人的处境为何差这么多?
为什么?
好羡慕。
太不公平了。可以的话真想跟他换。
与此同时,自己竟然对特地前来迎接,现在还拉着自己的手的留希产生那种感情,这也令伊露玛感到自我厌恶。好讨厌。这个状况也好,自己也好,一切都令人厌恶到极点。
「……」
就算这样,还是要忍耐。
抱着不想死的念头,她咬紧牙关,忍受让人想死的万物。
她忍得住。只要启的「画」完成──全部都会得到回报。
所以伊露玛能够继续忍耐,怀着「只要再撑一下就好」的心情,等待启的「画作」完成。
启画的「紫镜」,在伊露玛这个外行人眼中,怎么看都是完成品了。
他会让伊露玛看。伊露玛的希望,总是会化为具体的进度呈现于眼前。
这也是她能勉强撑住的原因。而且在那之后,伊露玛虽然会害怕它的影子,却没有再遇到「紫镜」。有部分原因大概是她如此战战兢兢地生活,但她忍不住猜测或许是「画」见效了,差点在心底跳起舞来,拼命压抑喜悦及大意的情绪。
快了。
真的快完成了。快点。快点。
「…………快点……!」
伊露玛在心中紧抓着再撑一下就能得救的希望不放。
身心俱疲,仍旧盯着地面,不断走在「放学后」的走廊上,往「打不开的房间」前进。
同时间。「放学后」的家政教室。
将教室前的伊露玛交给留希带走,启开始作画。过了一会儿,他为立在画架上的素描本添上烦恼已久的最后一笔。然后慢慢将画笔从纸上移开,发出细微「喀哒」声至于台面。
「…………」
画好了。
附带流理台的讲桌上,放着一幅镜子的素描。
启呼出一口气。终于画好了,他却一点也不高兴,反而面色凝重地看着自己刚完成的作品,紧抿双唇。
「……」
「二森同学……」
始终站在旁边的菊,同样一脸为难地呼唤启。
「这张画果然……」
「嗯。」
启看着画回答。
「糟糕。怎么办?」
他接着说道。
「我不是没怀疑过,但这果然不是『紫镜』。
只是一般的镜子。袭击濑户同学的怪物──大概不是它。」
8
在「打不开的房间」接获报告时,伊露玛的大脑呈一片空白。
「咦……」
「抱歉。我没想到会有那种事,花了一段时间才做出结论。可是应该不会有错。家政教室的那面镜子不是『紫镜』。」
启说。这则消息澈底超出伊露玛的理解范围,她的大脑拒绝理解,不明白启的意思。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大脑自动开始理解。
理解与茫然过后,她感觉到的是令人眼前发黑的绝望与惊恐。
「咦……不会吧……咦……!那、那『画』呢!『纪录』呢!」
「要重画。」
伊露玛几乎在尖叫,启则给出无情的回答。
「得从什么是『紫镜』找起。」
「怎么这样!我、我不要……!想点办法!想点办法啦!」
「我无能为力。不好意思。」
启摇摇头。这个回答只能以冷酷形容,启的表情却十分诚恳,散发不允许谎言及敷衍了事的职人精神。
「我会继续『记录』,不会半途而废。虽然要从头开始。」
启说。
「虽然还要等一段时间,但我一定会画完。你努力撑下去吧。」
「不可能!我做不到……!」
她放声哀号。她忍耐了那么久。一直忍耐,随时都会到达极限,可是「画」可能明天就会完成。一旦画作出炉,一切或许都能结束,这才勉强撑到现在。
这样的生活,现在却要她再过上好几个星期……怎么可能?
这次真的会死。会死。心灵会崩溃。而且,即使没有发生那种事,万一「它」哪一天又出现,这次真的会完蛋。不晓得什么时候会到来的时限,已经迫在眉睫。
「我做不到……!」
伊露玛坐在房间角落哭泣,如闹脾气的小孩般拼命摇头。
菊默默走过去,担心地把手伸向伊露玛,后者却拍开她的手。
「……」
菊按住被打掉的手,难过地后退。
伊露玛嚎啕大哭。感情乱成一团。启极其冷静地站在旁边,神情严肃地打开素描本,把刚画好的「家政教室里的镜子」当成过去式,翻过一页,将全新的一页立于架上。
「得赶快画下一张图。」
启看着那张白纸,拳头抵住紧皱的眉间自言自语。
「这次一定得画『紫镜』的图。不过,如果不是那面镜子,真正该画的是什么?」
启似乎打算立刻开始作画,却不知道该画什么,只能着急地询问房间里的所有人。
现在「打不开的房间」里聚集了伊露玛、启和菊。惺或许有办法对启的问题提出什么见解,可是他现在不在。伊露玛自不用说,菊当然也什么都无法回答。
然而,有人代替众人开口了。
是打从一开始就在这个房间,始终沉默不语的「太郎先生」。
「……我是听濑户同学说『镜子看起来是紫色』才把她负责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取名为『紫镜』。」
「太郎先生」背对这边,用盖着的钢笔抵住太阳穴。
「可是,假如你误会了,最初的情报就出错,那么,从那个阶段开始,分析的前提通通得一笔勾销喔?」
「……!」
现在没有惺帮忙制止,「太郎先生」的用词严厉得堪称绝望。丝毫不打算缓和现场气氛。启眉间的皱纹加深。伊露玛抱住自己的手臂加重力道,甚至让她觉得痛。
「我啊,明明没有任何情报,还是为了完全不肯配合的濑户同学针对『紫镜』做了调查和考察。」
说到底,「太郎先生」想表达的是对伊露玛报告的不满。
「不仅如此,其他可能有关系的东西,例如跟『镜子』相关的七大不可思议,我也在一个个调查。前提如果错了,我的努力不是通通白费了吗?」
「太郎先生」把手肘靠上椅背,转身对伊露玛抱怨。
「我调查了很多资料,思考了『紫镜』是紫色有什么意义喔?在古代,动脉的红与静脉的蓝混在一起成为紫色,那是活祭的颜色。掌管活祭仪式的古代墨西哥神明『特斯卡特利波卡』有『雾蒙蒙的镜子』之意,难道是这个?
还有,受难的基督在画中穿着紫红色长袍。在基督教美学中,紫色象征受难、死亡和灾祸,会是这个吗?除此之外,阎罗王用来照出亡者罪过的『净玻璃之镜』的『玻璃』指的是水晶,未必不是紫水晶──我甚至想到这么夸张的可能喔?」
蠢死了,真糗,浪费时间。「太郎先生」坦承他在背后付出的辛劳,像在抱怨又像在挖苦似的自嘲道,频频叹气。
启无视他,说出自己的看法。
「……濑户同学是在那条走廊受到袭击吧?既然如此,是不是画走廊就行?」
「你喔……」
浑身解数的叹息遭到无视,「太郎先生」不悦地撇了撇嘴,但他还是摆出「真拿你没办法」的态度,语带嘲讽地提出忠告。
「若你执意那么做,我不会阻止,可是你真以为那样就算『无名不可思议』的『纪录』吗?」
「唔……」
启显然不这么想,只能乖乖闭嘴。
「太郎先生」看了启一眼,叹气说道:
「哎,我也不是对你完全不抱期望,但到头来,直接面对『无名不可思议』的还是负责记录它们的『股长』。除了负责人的『纪录』,我们无法取得任何情报。」
「……」
「这是当然的啊。」
语毕,「太郎先生」夸张地耸肩。启听了却抬起陷入沉思而垂下的脑袋,走到蹲在地上啜泣的伊露玛身边。在她面前蹲下,双手用力放到她肩上。
「濑户同学。」
「!」
伊露玛吓得缩起身子,启看着她的脸继续说:
「告诉我。你至今在哪里、被什么攻击?又看到了什么?」
「………………!」
伊露玛却没有吐出半个字。
「仔细想想,我从来没有亲眼看过攻击你的『某种东西』,也对它一无所知。我从来没有直接画过攻击你的东西。那大概是『纪录』不可或缺的条件。」
「呜…………呜呜……!」
她的内心及脑中思绪仍乱成一团。希望被破坏殆尽,无法正常思考。
会死掉!
我会死!
无法去想别的事情。
我受够了。我完蛋了。黑暗的恐惧、绝望、混乱不停扰乱思绪,令她讲不出话。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伊露玛遮住脸,瞪大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泪流不止。
不想死!伊露玛拼命在心中呐喊,听不进启说的话。
我有了想做的事。
我必须活下去。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伊露玛脑中满是恐惧的呐喊。
然后──
我不想死啊,见上同学────!
脑袋被这个想法淹没时──
突然。
滴答。
伊露玛的目光所及被染成紫红色。
「咦?」
「!」
突然带上紫红色的景色中,盯着伊露玛的启面露惊愕,向后退去。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抬起视线,「打不开的房间」变成湿答答的、失焦的紫红色世界。
房间里明亮的灯光变成紫红色的漫射光,眼前的景色朦胧不清。而在紫红色的模糊世界中,有一抹格外鲜艳的紫色。伊露玛不小心看到了。那抹紫红色立在眼前的启背后的书柜上。
正方形的,宛如在这个世界开出的窗户。
是素描本。什么东西都没画的素描本里空白的内页。
纯洁无垢的白,像添加了滤镜般染上鲜艳的紫红色。
形似窗户──
不对,像镜子──在伊露玛眼中是这样。
「!」
接着。
从那面「镜子」里──
嘶。
冒出湿润的黑长发,垂落在外。
紫红色手指「啪」一声抓住「镜子」边缘。
然后──
────窸窣。
没有五官的脑袋从「镜子」里面爬向这边时──伊露玛随着令全身汗毛倒竖的寒意尖叫并猛然起身,从「打不开的房间」跑到外面走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逃走了。用眼角余光瞥见启和菊惊讶地想要制止,她却将一切抛在脑后,飞奔而出。从没有关上的门冲向走廊,受到无以复加的恐惧驱使,于染上浓烈紫红色的走廊死命狂奔,逃走了。
白色的墙壁、天花板、地板、反射光线的窗户,全都染上紫红色。走廊变成像血迹或内脏的颜色。伊露玛发疯似的奔跑,在恐慌状态下惨叫着于突然产生变化、无处可逃的紫色世界横冲直撞。
在模糊、晃动、如万花筒的失焦视野中逃跑。奔跑。
连地板、墙壁、天花板都分不清,只能甩动四肢,吓得尖叫连连,于走廊形状的紫色万花筒中奔跑。
视野、世界、脑海都被紫红色弄得一团乱。
紫红色的「某种东西」,从那抹紫红色中接连爬出、冒出,阻挡她的去路。伊露玛吓得大叫。
手、头发、没有五官的脑袋从紫色中伸出,彷佛沾满鲜血诞生于世上。伊露玛每次都会尖叫、闪避、逃跑,在走廊拐过一个又一个弯,一看到楼梯就迅速上楼、下楼,在紫红色校舍内无止境地四处逃窜。
双腿、身体、肺部好像快坏掉了。
脚和尖叫却停不下来。一旦停下就会死。就会结束。
可是,她迟早会耗尽力气。会跑不动。会走不动。
会完蛋。会死。救命。她哭着拼命逃避总算迎来的终点。明知前途无望,还是将一切投注在那唯一的希望。
「………………!」
不想死。不想消失。
可是,伊露玛逃到的地方、回头看向的地方、双眼注视的地方,每个地方都有「它」。
数不清的怪物在令人眼花撩乱的紫红色世界中蠕动。她终于浑身脱力。
「啊!」
沉重如铅块的双腿打结,伊露玛跌倒了。身体摔在地上。她挣扎着试图起身,达到极限的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无法立刻站起来。
「呜呜……!」
她像在爬行般撑起身体,扶着墙壁,以墙壁为支点,好不容易站起来。可是,她跑不动了。身体动弹不得。唯有意志继续前进,唯有脑袋重新抬起,唯有视线射向前方。视线范围染上一层朦胧的紫红色,一成不变的走廊景色持续延伸──这时,她突然看见对面亮着唯一一盏耀眼的光芒。
「啊……」
伊露玛知道那是什么光。
瞬间僵住。伊露玛愣了一下,再度迈步而出,沿着墙壁拼命靠近那道光。
往过于强烈、鲜明的紫红色光芒前进。
往四方形的光芒前进。最后,她抵达的是在走廊亮着一盏灯,于墙上开出的「入口」。
『有』
上面贴着一张纸。
没有门的四角形入口在旁边张开嘴巴。
里面充满光线,宛如发出紫红色光芒的巨大全身镜。
那是──
「红斗篷」
伊露玛抵达的地方,是发生那起事件后她从未靠近,过去由真绚负责记录的「红斗篷」出没的女厕。
伊露玛站在入口处。
她茫然地站在看起来像一面紫色镜子,至今在两种意义上令人不敢靠近的厕所入口前,喃喃说道:
「『Maaya』……」
她从来没有这样叫过真绚。伊露玛眼前,门口深处的紫红色光芒中,站着一道人影。
紫红色人影。纤细的人影。
黑色长发。高的身材。修长的四肢。整体扭曲的轮廓与紫红色的肌肤。
跟日前从镜子里出现、威胁伊露玛的怪物「紫镜」一样。然而,伊露玛只是站在那里,以忘我的状态初次从正面凝视它。接着,伊露玛发现了。
那到底是什么?
她刚才已亲口说出答案。
「Maaya」
她发现了。那只怪物是真绚。
尽管变成如此惊悚的模样,她也发现怪物的头发、身材、四肢、轮廓,无疑都是真绚。正因为是伊露玛才会发现。发现那是彷佛经过无数次复制、澈底变形的真绚。
「────────────────」
在背后。
环绕周身。
属于「Maaya」的气息,在紫色的世界中不断蠢动。
有如在催促伊露玛。伊露玛像要听从那股意志般,眼里只有站在紫色女厕中的「Maaya」,往里面踏出一步。
这时,她忽然发现。
她扶着用来支撑身体的入口处墙壁,被黏稠的血液弄脏了。
仔细一看,那是她手上的血迹。
伊露玛望向自己的手。直到前一秒,她都以为手掌是被眼泪浸湿,实则不然。它早已被鲜血染红。
「咦?」
手和连帽外套的胸口都被血染成紫红色。
她望向镜子。自己的身影倒映在刚踏进的厕所,排列于洗手台上方的镜子中。
精疲力竭,表情如同幽灵,眼睛圆睁的自己。双眼泪如雨下──
那蓄积眼底、濡湿脸颊、滴落在地的泪水是深紫红色,血的颜色。
啊。
突然察觉一切。
她发现这个「紫镜」是什么了。
果然是镜子。紫色的──照出自己的镜子。
她想起来了。
伊露玛想变得跟真绚一样。
想要变成像真绚那样的女生。但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到。所以,可以的话,她希望自己崇拜的女主角真绚能朝她伸手,拉着她的手,带她前往同样的地方。
然而,那个愿望不会实现。
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实现,现在也没机会实现了。
只能退而求其次,把消失的真绚留在世上。就算必须献上自己的一切。但那也不过是被热情冲昏头般的突发奇想,站在现实面来看就会发现那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倒映、出现在紫镜中,如同失败画作的真绚身影。
变形的真绚。想成为真绚却无法如愿,那澈底死去、腐烂的紫色身影。
宛如伊露玛梦里的尸骸。不,正是如此──伊露玛之前一直害怕它。不敢直视它,仅仅是不断拒绝、畏惧。
但现在……
她发现梦想不会实现,亲眼目睹事实后──
「────带我走。」
她感到强烈的失望,以及深渊般的安心。
朝着站在眼前的血色梦境,说出最后的梦想,主动伸出手。
9
「……濑户同学的眼泪,突然变成了血。」
启说明情况。
伊露玛尖叫着冲出「打不开的房间」后,启和菊因为突发状况而手足无措,离开房间追上去,随即跟听见骚动赶来的惺会合,边跑边为他说明。
「濑户同学流出的眼泪,突然当着我的面从透明的泪水变成红色血泪。」
他边跑边断断续续地说明。
「然后──我当时看到了。濑户同学因为血泪而变红的眼睛里──因为血泪而变红的眼睛反射出的──房间的景色里面,有一个『没有五官的女孩子』。她从变红的素描本爬出来。照这样看来,『紫镜』不是家政教室的镜子,而是濑户同学的眼睛。」
「!」
听见启的结论,惺惊讶得倒抽一口气。跑在他旁边的启气喘吁吁,带着严肃、后悔的表情说:
「我该画的是那个。我想观察『无名不可思议』,结果该观察的是人。太晚发现了……!」
启吐露悔恨,拔腿狂奔。
伊露玛的哀号在校舍某处断断续续地回荡。循着被黑暗与噪音啃食、一下就失去痕迹的那东西,启后悔得咬紧牙关。
伊露玛眼中的「它」,不存在于现实的房间。
伊露玛看到其他人看不见的「怪物」,感到恐惧。既然如此,当时就该发现了。「怪物」存在于伊露玛眼中。
「怪物」在伊露玛眼中成长茁壮的期间,启做出错误的判断,一直在画家政教室的静物画。致命的时间损失。如果没有浪费那些时间,启早就着手画图了,理应不会导致现在的状况。
居然弄错该画的题材……身为画家,这真是致命的失误。
只是基于惰性不断画着自己都不理解的东西,甚至连「快要掌握什么」的自信都没有。以启的标准来说,无疑是一种堕落。
虽说不是一般的画,那又有什么差别?
想要重来。拜托让他重来。启追着伊露玛的背影。必须救她。现在应该画得出来。
「……!」
启对大部分的事情都不在意,兴致缺缺,绘画是他少数的热情。
他在这个念头的驱使下奔跑。追逐。没听见哀号。听不见了。但他冲上楼梯,循着最后听见的线索与血迹,终于抵达那里。
伊露玛正准备走进厕所。
像被什么东西拉着,把手伸向前方,走进「红斗篷」出现的地点。
「濑户同学!」
启大声喊叫。伊露玛听见他的呼唤而回头。不过,她看着远方,眼中溢出鲜血的面容毫无血色,俨然是个死人。
然后──
她笑了。
伊露玛满脸鲜血。
看着启,露出花朵般的灿烂笑容。
当着大受冲击的启的面,跟刚才一样被什么东西拉着手,消失在发生那场惨剧的亮光中。下一刻,惺从启旁边冲过去,跑向伊露玛踏进的入口,把手伸进亮光,试图抓住伊露玛,将她拉回来。
霎时间。
啪。
亮光消失,有如帷幕落下。
门口瞬间被黑暗关闭。同时,刚好使劲把手伸进去的惺「唔!」了一声,急忙收回。
他手中──
唰。
拿着一个巨大的晴天娃娃。
那是领子被他抓住的伊露玛的连帽外套,底下空无一物。他想把消失在亮光里的伊露玛拉回来,却只抓住了连帽外套,伊露玛本人被留在黑暗中。
「………………!」
启气喘吁吁地追上,看着一脸惊愕的惺、连帽外套,以及被黑暗封住的厕所门口。
菊慢了几步赶到,一头雾水,茫然地凝视现场。
然后──
啪。
厕所门口闪了一下,重新恢复明亮。
启和惺急忙探头窥看,却没看到伊露玛,只有深处的隔间挂着装在袋子里的真绚遗骸──────
和挂在旁边的──
崭新的红色袋子。它正往马桶里滴落鲜血。
……………………
…………………………………………
「……是我能力不足。」
启看着地面低喃。
惺说:
「不,不是你的责任。那原本就是濑户同学推给你的『工作』,她却什么忙都不帮。濑户同学把自己的『工作』推给你,自己逃跑了。如果她更配合,结果可能会不同。」
惺帮启说话,语气却不同以往。
「这么说很讨厌,不过老实说,我有点气濑户同学。」
他在谴责伊露玛。
「你不需要感到内疚。可怜归可怜,这个无疑是濑户同学自己招致的结果。」
惺如此断言,不过那番话里蕴含的情绪,反而像在责备自己、伤害自己。启摇摇头,坚持不肯接受化为言语的安慰。
「我是在明白这一点的前提下答应的。」
启斩钉截铁地说。
「我觉得那样也没关系,选择帮助濑户同学逃跑,却失败了,还害死她。再说,弄错绘画题材百分之百是我的问题。偏偏在绘画上偷懒了。就算有人那样责骂,我也无从反驳。」
「……」
惺闭上嘴巴。启这番话不含对伊露玛的歉意及悔悟。不,歉意及悔悟确实存在,不过最为强烈的是远远超越那两种情绪的,画家独有的骄傲及执念。
所以──
「…………真不甘心。」
启喃喃自语。
他依然低着头。视线前方不只有地面。
不只启。惺、菊、留希都看着同样的地方,一边说话,一边倾听。放在地上的手电筒照亮刚立好的新墓碑。
立在真绚的墓碑旁边,比真绚的墓碑还小,用木棒组成的十字架墓碑。
上面挂着晴天娃娃连帽外套。
被血弄脏的白色连帽外套随风摇晃。这场吊祭实在太过凄凉。然而,四名小学生又做不了更多事。至少让她在真绚旁边沉眠。伊露玛自己也选择在那里迎接最后一刻。
「……把她们葬在一起至少能让濑户同学幸福。」
留希低头看着墓碑,轻声说道。
除了真绚,留希最常跟伊露玛说话。伊露玛有多崇拜真绚,他也从当事人口中听过。当初怯怯地提议把伊露玛的墓碑立在真绚旁边的人也是留希。
「她说过自己想成为见上同学那样的人。」
「是吗……」
惺忧郁地点头。
「原来如此,我最后看到的濑户同学──现实中的濑户同学只是把手伸向前方,镜中的濑户同学却被见上同学拉着手。」
他似乎解开了疑惑,回忆伊露玛临终的模样。
沉重的静寂降临,或许是因为众人想像了那个画面。
不久后,启率先开口:
「那我在濑户同学眼中看到的也是见上同学吗?」
启是最后看见伊露玛眼睛的人。
「她被镜子里面那自己向往的未来带走了。」
「原来如此。」
启看着坟墓平静地说。闻言,惺再度开口:
「可以说,濑户同学是被将来的梦杀死的。」
他难得语带讽刺。
「仔细一想,必须在二十岁前忘记的『紫镜』,本质上也是未来的梦想呢。」
「惺,这好像『太郎先生』的台词。」
听启那样说,惺自嘲般地轻笑一声。
「不小心就……因为我觉得很有道理。」
他接着说。
「理所当然。因为我们──搞不好没有未来。」
「惺。」
启加强语气,用力抓住他的手臂。
「你亲眼看到濑户同学被带走。最好去休息。」
「不,我没关系……」
「有关系。去休息一下。走吧。」
他抓着惺走向校舍。一脸担忧的菊和留希也跟上。最后,操场上一个人也不剩。
立着无数墓碑的操场。
其中又多了一座新墓碑。
漆黑的天空俯视着这幅景象。
无数墓碑林立,存在于其中的万物化为黑影的一片黑暗中,刚离开的四道身影──俨然是即将立起的四座新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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