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章节

1

启在被窝里睁开眼睛。

泛白的灰色从窗帘外洒落,照亮朦胧的天花板。看见这一幕,启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

不过──

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六秒。

他下意识望向时钟,上面显示这个时间。

忽然感觉有种异物,他抬起放在胸口的手──

「股长指南」

看到自己手里拿着一本封面写上这行字的朴素手册,以及用硬纸板做成封面的日志本。以为那是梦境的想法,在短短几秒钟内烟消云散。

……………………

周末结束,来到星期一早上。

只有启和母亲两人居住的二森家,是在经济跟时间方面都不算有余裕的家庭。

今天,母亲二森惠也一大早就在整理仪容,准备以土司和蛋为主的简单早餐。启去学校前,她就要出门上班,自己的份连一半都没吃完。

「妈妈先走喽。麻烦你收拾剩下的东西。」

「嗯。」

「对不起喔。钱还够吗?」

「够。」

「好。我走了。今天也要加油喔。」

「嗯,妈妈也是。」

目送母亲出门后,启吃过早餐,并将餐具放到厨房的洗手槽泡水,准备出门上学。他周末一直没睡好,比平时更想睡。

他边打呵欠边换衣服。这些衣服全是他从二手衣服店买来的。铅笔盒、铅笔、放联络簿的袋子、乐器等学校用品,基本上都是启自己找来、外观还过得去的便宜货和二手货。母亲一直抽不出时间跟他一起出门采购,所以他基本上都是用母亲给的钱自己买来,再从原本就不多的预算中想办法省下一些钱购买画材。

生活拮据的单亲家庭。

母亲惠跟丈夫离婚时,不管是赡养费还是财产分配,几乎什么都没拿到。

启的父亲收入高、有社会地位,对妻子也很温柔。但不知为何,他一直偷偷对儿子启做出一些极度恶劣的骚扰行为,并巧妙地掩饰恶行。东窗事发后,惠在跟丈夫沟通的过程中发现他并不正常,为了保护儿子而决定离婚,然而,一旦站上法庭跟拥有金钱地位,性格又有缺陷的人正面交锋,她便亲身体会到对方有多么棘手,最后什么都没拿就逃走了。这才总算获得平稳的生活。

这几年来,母亲花了多大的心力保护自己长大成人,启都看在眼里。

他也明白母亲依然过得很辛苦。

吃紧的家计是最令她操劳的部分。绘画既是启的兴趣,也是他的一切。他很清楚这会对家庭造成负担。尽管如此,母亲还是叫他继续画下去,因为他有天分。

启原本是个文静的孩子。

衣服多为街头风,性格却跟服装相反。他乖巧安静且非常懂事。

尽量不想给母亲造成负担。

总是觉得不能麻烦这么辛苦的母亲。

不能害她操心。必须当个乖孩子。

他如此告诫自己。

因此说不出口。

那种事。

那件事。

──有关「放学后股长」的事。

会不会真的只是一场梦?启稍微期待了一下。

到校后,他发现小学周围没有手牵手的幽灵,操场当然也没有变成坟场。抬头一看,天台的围栏也没有破洞。不过,当他走向那条走廊,想查看「打不开的房间」时,惺在那边等他──然后用无名指指甲特别尖的左手阖上文库本,跟启打招呼。遗憾的是,他在这时确定了,一切都是现实。

「启,早安。」

惺露出有点尴尬的微笑,微微低头跟启打招呼。

启还是不好意思直视他,咕哝着回答:

「……早。那果然是真的。」

「嗯,是真的喔。是现实。很遗憾。」

惺一脸同情地说,启有点沮丧。

「真的很遗憾。我猜肯定会有人来这边确认,想说或许可以给一些建议,才在这边等。」

「是吗?你还是老样子。」

贴心得吓人的个性,跟开始无视启之前的惺一模一样。

「…………」

沉默降临。

当时因为事态紧急,他们还有办法交谈。不过在这种安静的地方碰面,一年来的隔阂又让他们无法对话了。

尴尬。同时也是距离拉近的尴尬。

可是,两人的人生经验并未丰富到足以明白那个道理,并将其化为言语。只是默默地互看了一阵子。

即使如此,曾经相处过的时光是千真万确的。

两人像在静静捞沙般,于沉默中试图取回被断绝隔开的昔日友谊。

「好厉害喔。」

二年级时,启参加了某大型绘画比赛并夺得最优秀奖。那幅画被放进豪华的画框裱起来,挂在学校大门旁的墙面。

裱框的画,以及刻有奖项名称跟启的名字的金色铭牌。启在自己报名的绘画班创作一幅墙壁花纹精细的画室风景画。有人问他要不要拿去参加比赛,他答应了,仅此而已。直到老师在早上的班会宣布,他才知道那幅画被裱框送到学校,还挂在门口装饰。他吓得急忙跑去确认。

当时,同班的惺和他搭话。那就是两人最初的接触。

启记得自己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应。惺明显是引人注目的领导者,启恰恰相反,喜欢单独行动。他对惺这个人不抱持恶意,却下意识想保持距离。

「你有喜欢的画家吗?我也对绘画挺感兴趣的。」

惺朝有些警戒的启提问。启心想:「啊,来了。」他以为这是常见的「领导者将友情强加在当下碰巧引起注目的人身上」。

这个问题,大人也经常问他。

不过,启对此没什么美好的回忆。一知道启喜欢画画、喜欢去美术馆,大人总爱随口提出那个问题。若老实回答,他举出的全是对方听都没听过的画家,话题便会就此中断。不然就是遭到无视,导致气氛变得有点尴尬。这种事经常发生。

可是,启不想在谈论绘画时说谎或敷衍了事。

所以这一次,他也隐约料到平常那种尴尬的发展,直接回答自己最喜欢的画家。

「……奥迪隆·鲁东。」

「咦!他啊,真想不到。」

出乎意料的是,只是小二生的惺居然能接上这个话题。

「你的画远看跟照片一样,光影又画得很好,完全看不出鲁东的风格。」

「……!」

这是启第一次对惺改观。

绪方惺这名少年年纪轻轻,却拥有深厚的艺术造诣。

不用说也能看出他家境富裕,音乐、古典艺术似乎也略有涉猎。在那之中,他特别喜欢绘画,不只具备相关知识,他还表示自己有段时期热衷于画画。

启第一次听说。在小学生之间,同学喜欢什么、有什么专长,这种事传得还满快的。可是,这么显眼的中心人物惺喜欢画画,班上大概没有人知道。

「我画技很差。其实我挺笨拙的,怎样都画不好,实在不好意思说喜欢画画。」

他说自己是刻意隐瞒。

「所以我是第一次告诉别人。因为几乎没有小学生能跟我聊画画。讲了也没人知道,就只是在炫耀知识。而且这么爱现还画不好,实在有够丢脸。」

或许是那样没错。启也不会想主动跟一无所知的同学分享绘画知识。

鲁东。瓦特豪斯。维拉斯奎兹。勒伊斯达尔。

这些他喜欢的画家,连大人都鲜少耳闻。惺是第一个全都认识的人。

「哎呀,好高兴。没想到能遇到跟我聊这些话题的同学。」

关于这点,启完全同意。

不过──

「我一直在保密。如果只是要跟其他人打好关系,话题要多少有多少,像是运动或其他兴趣。没必要使用自己最重要、脆弱的部分。」

启将那些重要的部分当成「嗜好」、「专长」这种低等级的东西展现出来,勉强作为建立人际关系的契机。惺却露出讽刺的笑,轻描淡写地说出他完全无法认同的论点。

总而言之,惺是个受到上天眷顾的人。

出身、成长环境、外貌、身材、智慧、人格、社交地位,除此之外还有很多。

「我承认自己生长在得天独厚的环境。可是明显超出小学生等级,能够画出这种作品的你绝对更珍贵,我很羡慕。」

然而,惺又是个会坦然称赞、尊敬、憧憬他人的人。跟他交谈的期间,启很快就发现了。

「受上天眷顾的人,未必会得到所有人的尊敬。」

看到惺这个人就知道。

「不过,像你这样努力累积成就的人必须受到尊敬。绝对会得到回报。」

尊敬他人的人也会得到他人的尊敬。

当然,没过多久,启也变成那样。而这段羁绊到底是什么,又有多牢固?唯有两位当事人知晓的深厚友情持续了大约三年,升上小五时才突然被斩断。

时至今日。

「……惺。」

所以。

这一天,在昏暗的「打不开的房间」的门前,启决定重拾那段澈底崩坏的友情。

「知道了。我再信你一次。」

「咦!真的吗!」

惺惊讶地抬起头。

「所以,之后把所有事情告诉我吧。」

「嗯,好。我绝对──会这么做。」

惺一本正经地点头。

那肯定是小孩子天真的人际关系,天真的原谅,天真的约定。

可是,启和惺都足够聪明,能够稍微理解这件事。理解这件事的当下,他们也不再是孩子了。

即便如此,现在的启还是决定像个孩子一样跟他和好。

对启来说,过去跟惺的友情就是如此有重量、有价值──甚至能让他接受突如其来的背叛、往后一年间的无视,以及这个奇妙的和好契机。

2

不管身在其中的人遇到什么事,校园生活都会照常度过。

「放学后」的景色偶尔会浮现脑海,但白天的学校并不会因此发生异状。

校园生活一成不变。

跟平常一样。硬要举出些微的差异,大概就是在学校时,视线会莫名停留在从未注意的人身上。

不时对上目光。

于「放学后」的「打不开的房间」见过的「放学后股长」,虽然不曾对话,但果然会互相在意。就这样共度校园时光。

在不经意的情况下与对方四目相交。

外表、服装都格外成熟,身材高挑的见上真绚总是展现在「放学后」一次都没露出的灿烂笑容。她原本就是十分显眼的人物,从前却一次也没和启对上目光。如今则不然。

至于肤色偏褐的濑户伊露玛,启以前没有注意过她。但他对那件有点奇怪、整体造型像个晴天娃娃的连帽斗篷有印象。对方的容貌和服装成功于脑中相连了。

小嶋留希和他不同年级,又不像伊露玛那样有特色,启以前没注意过这个人。可是一旦见过面,又知道他是男生后,对方的长相、发型、服装等乍看之下都是女孩子的中性外观便莫名吸引他的目光。

还有──

「啊。」

在走廊看到那名少女的身影,启下意识发出惊呼。

放在从前,他肯定会把她当成风景的一部分随意扫过。跟其他「股长」相比,她的长相及服装都十分普通。因为是「股长」,他才会勉强注意到──下课时间的走廊正中央,堂岛菊在没有任何障碍物的地方跌倒了。

「!」

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狼狈地跌倒后,她起身检查脚边,那张朴素的面容充满错愕。看起来没受伤。假如对方是不认识的人,启理应会失去兴趣直接走过。

周围同学也只有在菊跌倒的瞬间往那边看,她爬起来后就不再关心。菊羞耻地起身,用贴着OK绷的手轻拍贴着OK绷的膝盖,小跑步离开。

启忍不住盯着她看。菊爬楼梯时又绊倒了,双手撑着地板。

实在太笨手笨脚,在另一种意义上让人移不开视线。目送她离开的期间,菊并没有发现启,身影消失在楼梯间。

……那家伙没问题吧?

启在心里这么想,并暂时忘掉这件事。

过了一段时间,下次看到菊的时候,她又在走廊正中央、没有任何障碍物的地方跌倒。

「!」

现在是午休时间。她摔倒在地,下次起身时,膝盖上的OK绷比上次多了一张。

……她在干嘛啊?

脑中不禁产生如此疑问。明明是同班同学,他却从未注意过这个人。难道她一直都是这样?若是如此,会不会太迷糊了?

不要紧吗?他边想边看向菊。对方起身后左顾右盼,彷佛在检查是否有人在看自己。菊没发现身后的启,只是站在原地,略显不悦地凝视她刚才跌倒,空无一物的地方。

然后──她突然弯起双手的中指与无名指,将食指和小拇指张到最开,做出扭曲的方框。闭上一只眼,隔着那个方框凝视脚边。

表情十分严肃。

启觉得她正在取景,好像打算素描那双不听使唤的脚。

「……你要画下它吗?」

启站在菊的身后,探头研究她的构图。

「哇!」

「如果要画成黑白素描,这确实是国外的风景明信片常采用的构图。」

突然有人从背后探出头,菊不禁发出尖叫。但启毫不介意耳边的杂音,一面想像自己会怎么勾勒出俯视鞋子、袜子跟贴着OK绷的腿,一面扶住吓得差点往后倒的菊。

「咦!咦!那个……!」

「抱歉。可以维持这个姿势让我看一下吗?」

启说着便撑住失去平衡的菊。因为两人身高差距不大,菊那惊慌且不知所措的表情近在咫尺,启却只是皱眉观察眼前的素材。

然后──

「好了,谢谢你。」

对于这样的构图,启似乎得出满意的结论了。他向菊道谢并扶她站好。

「咦?呃,那个……不客气……?咦……?」

她满脸通红地歪着头回应,有点不知所措。见状,启也微微歪头。但他将心力放在思考画题,并未深入思考菊的困惑表情。

「你也会画画吗?」

启问道。

「那、那个,呃……不是不会……」

「你刚才做出好奇怪的取景动作,那是什么?」

「咦?呃……取景是指……?」

菊一脸茫然。启模仿起她刚才的动作,弯曲双手的中指和无名指,旋转手臂,两手一正一反,用小拇指和食指做出方框。

「这个。」

「那、那是……!」

方才因困惑而满脸通红的菊,瞬间变得脸色苍白。

「你、你看到了……?」

「看到了。」

「啊……那个,我不是在取景…………那是『狐之窗』。」

这次换成启感到困惑。

「狐?」

「嗯,狐之窗。可以透过这扇窗户看见隐藏的东西。它能看穿怪物。」

「啊,是那种东西啊……」

那个答案将启切换到绘画模式的大脑一口气拉回现实世界。不,用「被拉回非现实的世界」来形容或许更贴切。

启想起这位少女也是其中一名「放学后股长」。

发现启心情低落,菊露出说错话的表情,低头陷入沉默。

贴满OK绷的手指在腹部前面局促地轮流交叠。

启也觉得尴尬,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因为误会而主动搭话多少有点难为情。

自身的误会或许是造成这种尴尬气氛的起因。

因此,启判断该由自己来打破沉默,又做了一次刚才的狐之窗,并伸长手臂观察走廊。

「……我看不见。」

「啊,那个……这种事情需要灵感,或是修行……」

「这样啊。」

「这是江户时代用来看穿狐狸变身的招式……一般人也有办法看穿试图骗人的妖怪……不过,如果想看不同的东西,一般人,大概,做不到……」

启略感遗憾,点头回应支支吾吾的菊。

点头之余,启也在心底这么想:「她说的这些不晓得是真是假。」他们今后必须作为「放学后股长」好好相处,他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强行反驳。但启同时也认为说不定要注意跟她的相处方式。

然而──

「啊,不过,这么做可以看见一点……」

菊说着便突然凑近,握住启的双手。接着从最初示范的「狐之窗」变换了几次形状,将她的「狐之窗」叠上启那平常取景时会做的方框。

「呃,看这个……」

启听从指示望向方框。

看见一只不可能存在的,穿着鲜红高跟鞋的脚──

他不禁倒抽了一口气,前一秒还在思考的问题也在同时烟消云散。

他再度亲身体会到,「放学后股长」这个自己被迫面对的异常状况是真的。一股寒意窜上背脊。

「……………………!」

3

叮────────

当────────────!

星期五。置身凌晨十二点十二分十二秒敲响的爆音钟声中,听着那充满杂音、用来呼唤「股长」的广播,启的脑袋又痛又晕。他板起脸,从自动打开的房间拉门踏进「学校」。

今天没有穿睡衣。他戴着平常那顶鸭舌帽,衣服也是平常穿的街头风便服。背上同样从二手店买来、用了好几年的帆布后背包。背包里装满画具,表面被油画颜料弄脏,优点只有耐用。

腋下夹着大本素描本。

跟他假日外出写生时的装备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就是插在上衣口袋的大调色刀。那把刀专门用来刮除干掉的油画颜料,是以前在绘画教室遇到的大人送的,几乎没用过。启决定带上一直沉睡于画具盒底部的调色刀来代替武器。

于是──

「……大家都看过『股长指南』了吗?」

惺将铲子靠在墙边,站在「打不开的房间」的黑板前方询问聚集而来的众人。

他眼前站了一排身穿制服的人。当然也包含启。

穿过拉门进入「放学后」的瞬间,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回过神时,他已经换上制服,而非原本的便服。不过,服装以外都没有任何变化。后背包在制服外面,调色刀也放在制服口袋。跟惺上次说明的一样,他成功把私人物品带进来了。

不只启。大家这次都带了自己的行李。

每个人都带着背包,推测是平常使用的。其中,伊露玛在制服外面穿上平时那件极具特色的连帽外套。启有点惊讶,因为他连帽子都换了一顶。

外表看不出来,但大家都带着文具,说不定还有「代替武器的物品」。跟启带着调色刀一样。这不只是因为惺上次有口头提醒,「股长指南」上也写着推荐携带的物品。

启姑且确认过。

学校发的「指南」会让人联想到远足或旅行,给人一种娱乐性质的印象。可是实际看过这本「股长指南」就会发现,里面全是「股长」该有的心态及事前准备。简直是用来记录「无名不可思议」的管理手册。

手写稿的影本是唯一像「指南」的部分。

虽说是手写稿,里面却以神经质的笔迹写下工整文字,半张图片都没有,更遑论手绘插图。仅仅是把两张纸对折,实在太过简陋,如实呈现作者的个性。

「那么老师,麻烦你鼓励一下大家。」

「那不是我的工作。」

惺带头说道。撰写那本指南的「太郎先生」坐在房间深处的书桌前,头也不回地背对这边。

「我的工作是说明跟建议。有『指南』无法解答的部分可以提问。否则不要跟我说话。」

「老师。」

时隔一周见到的「太郎先生」,连初次见面时最基本的交流都放弃了,只顾着阅读书籍或疑似日志的东西,一面写字。如同工作中的大人在敷衍跟他说话的小孩。

「唉。」

有人举手了。

是真绚。听说她是儿童模特儿,平常穿去学校的便服也是感觉会在时尚杂志上看到的款式。不过在「放学后」,大家都穿上同样的制服。

然而,明明款式相同,差异过大的容貌与身材却让它看起来像不同的东西。真绚面无表情,与白天笑容可掬的模样判若两人。

「可以问个问题吗?」

她的语气跟那冷淡的神情一样毫无起伏。

「请说。」

「你一直待在那里吗?」

「这个问题跟『股长的工作』有关吗?」

「太郎先生」回头询问,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悦。

「你不是说有问题可以问?」

「……」

因为那出众的外貌,真绚的语气听起来更加冰冷。两人默默互瞪了一段时间,「太郎先生」叹了口气,勉为其难地将视线归位。

「…………没错。我一直待在这里。」

接着答道。

「我被『无名不可思议』抓住,无法离开『放学后』。好几年来都是这样。劝你最好认真工作,不要落得这种下场。」

他双手抱胸,以带着一丝报复意味的说法给出忠告。包含启在内,大部分的人听见这番话都不禁板起脸孔。身为当事人的真绚却只是冷冷回答:「是吗?」接着兴致缺缺地望向其他地方。

那语带嘲讽的态度实在称不上友善,但这个话题似乎酝酿出可以提问的气氛。接着,留希提心吊胆地举手。

「那个。」

便服走可爱中性风,背着同样可爱的薄型肩背包,手里却拿着原本应该放在背包里的大型一字螺丝起子来代替武器。这彷佛昭示了留希的戒心。

「我也可以提问吗?」

「……请说。」

「太郎先生」显得不耐烦,但还是认真地回话。

留希问道:

「为什么我会被选为这种『股长』?」

声音有些颤抖。

「我不可能管理怪物……」

那个问题和意见再合理不过,站在旁边的伊露玛也点头赞同。留希得到的答案却简洁又不合理。

「不知道。」

「太郎先生」果断表示。

「如果被选中是有原因的,我也想知道。如果我落得这种下场是有原因的,我还真想知道。」

他背对众人两手一摊,彷佛在表示投降。连自己遇到这种事的理由都不知道,表示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逃离。面对如此不合理的状况,留希明显大受打击。

「怎么这样……」

「不过,我看过好几位『股长』,大概感觉得出什么样的人容易被选上。」

「太郎先生」先泼了一桶冷水,又思考了片刻才撑着脸颊补充。

「来到这里的小孩大多是什么样的类型,我心中姑且有个分类。」

闻言,伊露玛探出身子询问:

「什、什么样的类型?」

「我想想──首先,很多『内向的小孩』。爱幻想、爱自我反省、爱分析、爱思考哲学,符合这些形容词且能够分析自身的内在、用言语描述的小孩。

『特别的小孩』也很多。出身、成长环境、能力、性格、气质。总之,他们在某方面异于常人。特别或奇怪的小孩经常被召唤到这里。

再来就是『格格不入的小孩』。无法融入团体或遭到排挤,简单来说就是不属于任何一个群体的小孩。最后是『不能当小孩的小孩』。基于家庭、交友关系等各种理由,明明是小孩却不是小孩,成为、被迫成为、不得不成为、即将成为大人或其他存在的小孩。」

「太郎先生」以右手撑着脸颊,用左手扳起手指计算。

然后说道:

「也就是──我。还有听了以后有头绪的你们。」

「打不开的房间」暂时陷入沉默。

每个人都在想像自己或在场的成员是否符合他列出的条件。

启也在思考。对启来说,惺显然是特别的小孩。就他所见,真绚恐怕也是。不知道其他人属于哪种类型,不过包含他在内,大家确实都像内向的人。

而自己──

「…………」

每个人都怀着类似的思绪,一语不发。

这段期间,「太郎先生」将说过的话抛到脑后,张开方才还弯曲手指计算的手掌。

「说是这么说,我也不清楚实际情况。这只是推测。」

语毕,他甩动张开的手。

「所以别浪费时间认真思考这种事了。再说,你们仔细想想。我们连『股长』是谁选的都不知道,更别说被选上的理由。你们觉得究竟是谁,用什么手段挑选『股长』,还用这种神秘的力量把人召唤到『放学后』关起来?」

「!」

他说得有道理。谁都没想过。

听「太郎先生」指出根本性的异状,众人下意识望向自己身处的「放学后」学校。现在待着的「打不开的房间」,门后异常黑暗的学校走廊,还有被束缚在那里的「太郎先生」。每个人不禁怀着类似畏惧、阴沉冰冷的感情环视周遭。

「到底是谁能做到这种事?」

沉默。

「『无名不可思议』?学校本身?校长?难道是神明?」

「…………」

「算了,是谁都无所谓。害我们遇到这种事的人是谁──连这种最根本的部分都搞不清楚,你们花再多时间都不会知道自己被选上的理由吧。」

在一片气氛明显有异的沉默中,「太郎先生」语带嘲笑地说。

「我很久以前就放弃思考了。放弃无谓的努力,乖乖做好『股长的工作』更有意义。」

接着,他发出不屑的呵呵声。

像在轻视、揶揄,又像在怜悯、憎恨。

抑或是已经放弃。然而,他似乎连自己在放弃什么都搞不清楚。那空虚的笑声,实在很难想像是从小孩口中传出的。

「哎,我倒是很想知道是谁让我落得如此窘境。」

干笑几声后,他补充道。

「如果有这号人物──我真想抱怨几句。」

他变换姿势,椅子发出微弱的吱嘎声。

听在其他人耳里,其中彷佛掺杂了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4

「……」

启跨过有高低差的门槛。

独自踏进「放学后」的天台。

一路爬上顶楼让他有点喘。然而,与那间广播室连接的喇叭持续传出杂音,校内不晓得还潜伏了什么东西,以及走廊忽明忽灭的灯光。这些因素导致周遭一片黑暗,持续消耗精神,这应该也是他呼吸急促的原因。

再加上,前往天台这件事本身就足以为启带来严重的精神负担。

那里有「无名不可思议」。自己等一下必须直接面对的不明存在。

不仅如此。他的目标区域──「放学后」的天台太暗了,就这么简单。尽管灯光微弱,校舍内部还是有开灯。那一整排的人工灯光却在通往天台的门前中断。前方是从广阔的天空垂落、包围学校、彷佛漫无边际的赤裸黑暗。

启怕黑。

说是「恐黑症」有点夸张。但总而言之,只要有那么一点光他就撑得住。因为他害怕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彻头彻尾的黑暗。

有多少人看过没有任何光源的真正黑暗呢?

世上又有多少小孩曾独自被丢在那片黑暗中?

启体验过好几次。

父亲做的。那名父亲曾数次带年幼的启出门,把他丢在那种地方,或者关起来。

「…………」

启站在会勾起那种记忆的漆黑天台。

唦。鞋底发出不同于在校舍内行走的粗糙声响。凉风拂过肌肤,视野变得开阔。圈住天台的围栏后方,原本是一望无际的景色。现在却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视野变得开阔」的感受残留在启身上。

是黑暗。

好暗啊。

纯粹的黑暗。启头顶的最后那盏灯勉强可以照亮天台,光线却连宽敞天台的一半都没覆盖就耗尽力气,剩下的部分尽数没入黑暗,站在这里什么都看不见。

庞大的黑暗挟带无尽的质量,从无尽的天空涌出,试图压垮灵魂。启发自内心感到恐惧。

面前是几乎快把灵魂和身体吸进去的庞大空洞。他只是站在灯下注视,心底便涌现不安,简直就像有人在搅动心底沉淀的淤泥。

「呼……呼……」

启努力稳定情绪,调整清晰可闻的呼吸。

透过灯光能虚虚瞥见一块半圆形的水泥地。启正在跟那粗糙、冰冷、荒芜的空间对峙。

在黑暗之中,被照亮的空间边缘。

勉强照得到的光和与其相接的黑暗。在两者的夹缝间。

────嘶。

夜幕下。

站着勉强算得上人形,状似雾气的红色身影。

………………………………

「日期」:4月28日

「负责人的姓名」:二森启

「所在位置」:天台

「无名不可思议的名字」:红衣男孩

「危险度」:2(觉得害怕)

「外观」:模糊的红色人影。混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其他情况」:不会走进有光的地方。

「与前次相比有所改变的部分」:无。

「考察/其他」:虽然是人影,形状却是扭曲的。很可怕。

红色人影停留在原地,同时又微微晃动。

轮廓跟雾气一样不固定,勉强能看出跟启年龄相近的孩童体型。如果想看得更清楚并定睛凝视,形状便会像烛火一样持续摇晃,全身严重扭曲,变得歪七扭八。

微弱的光线稍微照亮那一半融进黑暗、持续变形的人体。而且不知为何,启看得出来:

那东西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穿红鞋的脚寸步不离水泥地,彷佛被固定在上头。

身体理应也是如此。可是启愈看愈觉得它明明立于原地,脚踝上方却格外模糊,晃动得特别厉害,不停扭曲。直觉使他意识到这矛盾的现象,原因不明。

异常的人类影像站在那里。宛如红皮肤人类钻出因杂讯而扭曲的萤幕,嵌入眼前的景色。

那东西静静地站在那里,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可是一旦想看得更清楚,映在视网膜上的人影怎么看都是模糊、摇晃、闪烁、扭曲、挣扎、呐喊、痛苦的。

没发出半点声音、持续扭曲变形的那东西,使大脑陷入混乱。

精神、理智一点一滴地被消耗。那副模样从双眼窜入脑部,在里头肆虐。启逐渐喘不过气,开始冒冷汗。

……………………

………………………………

第一次「股长的工作」比想像中更顺利落幕。

一反启的担忧,第一天的「工作」没有遭遇异常状况或危险。他在天台跟自己负责记录的,疑似「红衣男孩」的「不明物」对峙、观察对方,就这样迎来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的钟声。以上。

当然不是完全没事。睁开眼睛时,他感到身心俱疲,短时间内没办法爬出被窝。跟「无名不可思议」对峙时,启害怕得呼吸困难,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对方打算做什么。在近距离下持续凝视一无所知的存在。这种体验极度骇人,令他又累又紧张。

尽管如此,那跟他想像中最糟的情况相去甚远。

到底会被逼着做什么?会发生什么事?启原本对「股长的工作」的具体内容一头雾水。现在用比想像中更和平的方式得知了。醒来时就像做了场恶梦般疲惫不堪,同时也获得了彷佛从恶梦中解脱般的安心感。

仔细想想,关于「工作」内容,他获得的情报是要观察并记录对象。制作完整的纪录就能提早重获自由。而「股长」的任期只到小学毕业。简单来说,就算会害怕,只要忍下来认真工作,他或许可以平安度过这一年。

冷静思考会发现,惺和菊也是从小五开始担任「放学后股长」,一年来都平安无事。

启却认为这份工作非常危险。现在想想,他会高估其危险性,完全是因为初次被卷入异常现象而感到恐慌,还被「放学后」的气氛吞噬。

总之,「放学后」的学校异常诡谲。

黑暗、光线、静寂、杂音、有形之物、无形之物。从校舍到空气的一切都在摧残其中的人类。

白天明明是熟悉的校园──不,正因为如此才恐怖。

光是待在里面就感觉精神遭到磨损。不停磨损。所见之物、所闻之物、五感底下的万物都在触碰内心的神经。不,是干扰。

·「放学后」里面,存在会让人失去理智的东西。

他想起「股长指南」中的一段话。

认真回想,惺第一天也说过同样的话,还向大家展现剪成剑尖形状的左手无名指指甲。

原来是那个意思。

若是那样──还不至于无法承受。启没有逃避或反抗那种不合理的「工作」是为了迎战。他听话、自我意识薄弱,却不是只会随波逐流的小孩。他要对抗所有「不合理」。

启讨厌不合理的事。

自小一直被父亲这位不合理的人物玩弄、蹂躏、威胁,直到他懂事。

至今依然深受其影响,过着辛苦的生活。

因此,启讨厌不合理的事。他会抵抗,不愿服从。他不会输也不想输。不会未经思考就反抗,不会逃避。他认为这样就算输了。心灵输给了那些东西。

启只是一个孩子。在身体、经济、社会地位上都很弱小。

过去弱小,现在也很弱小。所以启能够保护的,无论何时都只有心灵。

启决定对抗它。仅凭一颗坚毅的心去对抗包围自身的不合理。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因此,即使敌人是超脱现实的异常现象,他同样必须抗争到底。没有例外。

又遇到一件不合理的事。就这么简单。

所以他不会逃避。要面对。要忍耐。要克服。大概能办到。

启逐渐做好觉悟,要以「股长」的身分战斗。

而他担心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母亲。

「……哎呀,你的手怎么了?」

启盯着左手指甲陷入沉思,想像无名指指甲刺进掌心的画面,手掌一开一合。午餐时间将至,母亲惠端着加入蔬菜的泡面,看见这幕便疑惑出声。

星期日的餐桌前。晚起的母亲会准备午餐。「快好了,先去坐着吧。」听母亲这么说,启乖乖地坐上椅子。他迅速将左手放回大腿,若无其事地回答:

「没事。」

「是吗……没事就好。如果会痛或身体不舒服不要忍耐,一定要跟妈妈说喔?」

对于启的回应,惠一副「姑且相信你吧」的态度,没有追究。她只是如此叮咛。

「你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妈妈很担心。」

「嗯,我明白。」

启回答。他真的明白。可是,他也明白自己不得不隐瞒那些可能会让母亲担心的事。

两人面对面享用午餐。惠边吃边关心他的课业及生活。面对一半以上的问题,启的答案都是「不用担心」。

「你待会儿要做什么?」

「去外面写生。」

接着是之后的行程。今天是惠珍贵的假日,她因为连日工作而睡到将近中午,饭后会去处理累积的家事。启告知自己的计画,以免干扰她。

「这样呀,路上小心。」

「嗯。」

要不是因为启是个省心的孩子,现在的生活根本过不下去。

与母亲的谈话内容,全是攸关生活的现实面问题。

离婚前,惠的生活更有余裕,人也更幽默。她有许多嗜好及兴趣,会跟启畅聊各种跟生活无关的话题,也经常开玩笑。以前的惠充满朝气,非常有活力,是困顿的生活夺走了它们。

「一直以来对不起。」

惠微微一笑。

只能从笑容中找寻往日那个开朗的母亲。

那是曾经耀眼过的母亲所留下的残骸。

为了将启从不合理对待中拯救的,失去一切的残骸。所以,启不想再从母亲身上夺走任何东西。

启有个梦想。

他想尽快靠着绘画赚钱,改善母亲的生活。

想帮助母亲摆脱自己这个拖油瓶。

在那之前,他想尽量避免成为母亲的重担,尽量不想让母亲为自己操心。

无论过去未来,这都是启的最优先考量。

自己的问题自己忍下、自己解决。

他一路都是这样走来。别无他法。

如果无法维持这样的生活就输了。启,以及为拯救启而挺身战斗的母亲,都会输给那个男人。

所以启──不打算跟母亲提起「放学后股长」。

现在的生活是母亲赢来的,仅存的平稳。他希望维持并守护它。

启决定表现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以免被母亲发现。就算没有与面前的母亲对上目光,他还是能确实感受母亲的存在。启在心中默默做出觉悟,下定了决心。

每周一次「股长的工作」。

不哭不叫,不逃不闹,故作镇定地撑下去。一周一次。

他在上次的「放学后」确定自己应该能办到。暗自重新下定决心,并为了掩饰那份决心而端起泡面碗,喝光里面的汤──

「我吃饱了。」

他放下碗,抬起头。

嘶。

轮廓扭曲的红色小孩身影,站在母亲背后。

5

「……启,那就是负责记录『无名不可思议』会带来的影响。」

星期一早上。

启来到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惺旁边找他说话。看见启的表情,惺似乎大致猜到他想说的内容,于是如此提议:「去不会被其他人听见的地方说吧。」

启在无人的场所──「打不开的房间」前,告诉惺「红衣男孩」出现在白天的家里。惺面带同情,却仍果断回应。那就是他的答案。

「『无名不可思议』会跟着『股长』。对方想把我们当成『最初的事件』,完成怪谈。」

启看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惺接着娓娓道来。

「它们是刚出生的『校园怪谈』。因为刚出生,还不是完整的『怪谈』。」

然后,他竖起一根手指提问:

「启,你认为『怪谈』的成立需要什么条件?」

换成平常的──以前的启,肯定答不出来。

然而,启现在能清楚明白那个答案。

「……登场人物。」

「没错。」

惺点头肯定。「股长指南」里存在数条意义不明的规则。启回想起其中一条。

·要有自己是怪谈中登场人物的自觉。

那行字。

起初,他以为是「怀着这种心态多加留意」便草草看过。如今,那行字突然有了具体的意义。

「『怪谈』是指『曾经发生过的可怕故事』,也就是『第一个觉得可怕的人的故事』。」

惺如此说道。

「少了那部分,它们就无法成为完整的『怪谈』。所以为了完成故事,他们会尝试让我们变成『登场人物』。

借用『太郎先生』的譬喻,『放学后』的学校是会孵化『无名不可思议』的蛋。我们负责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则是从蛋里孵出来的『雏鸟』。出生后,它们会在蛋里成长到一定程度,然后孵化,而我们会被当成『最初的饲料』。它们透过吃掉我们获得养分,逐渐壮大。然后作为『像这样吃了某位小学生的异形』前往外界。

我只跟你一个人说。『放学后股长』会一直被它们跟着,直到股长毕业或它们长大。」

「……」

听完这番话,启紧抿双唇,深深感觉自己昨天的觉悟太过天真。而从惺刚才提供的情报判断,他身处的状况比想像中还糟糕。

于是这么说:

「什么照护人员啊,根本是活祭品……」

「……是啊。」

惺也同意启的感想。

「可是还有希望。所以『放学后股长』的『纪录』很重要。要趁没人遇害前看清那些东西的真面目,记录『它是这种异形』,完成怪谈。这样它们就没办法继续成长。」

惺直直盯着启。

「跟着我们、出现在我们生活周遭的那些东西好像是影子。」

「……影子。」

「『放学后』的它们才是本体。那些是我们的观察对象。我们或许是活祭品,但同时也是可以进入它们寝室的人类。我们能够成为卡拉瓦乔的《友第德割下何乐弗尼的头颅》。所以,我不希望你失去希望。我诚心祈愿你能做出完整的『纪录』。」

「…………嗯。」

启点头回应惺的激励。其他人八成不会懂这个譬喻,但他们两个听得懂。

巨匠卡拉瓦乔所画圣经中的一幕。美丽寡妇前去袭击侵略者──亚述的将军何乐弗尼,割下何乐弗尼的头颅。那逼真的笔触浮现在两人脑中,历历在目。

那幅画给人一种阴暗血腥的印象,不过对现在的启来说,这反而能帮助他做好觉悟。

同时他也下定决心,要将上次当「股长」时产生的,关于「股长的工作」的一个想法付诸实行。

「我会加油。」

启小声说道。

语气不坚定,却蕴含明确意志的宣言。惺看着启,露出既安心又稍显复杂的笑容。

「……说实话,我不想为这种事鼓励你。」

他接着说。

「我唯独不希望你成为『股长』,因为知道你过得很苦。上帝真是瞎了眼,竟然强加给你这份重担。其实,我不想叫你坚强面对。但就我所知,不存在逃离的方法。老实说,你冷静做好觉悟,并试图面对这件事的态度,帮了我很大的忙。」

「怎么说?」

那奇怪的措辞令启心生疑惑,于是反问。

「我主动接下类似『放学后股长』的管理人员工作。」

惺回答。

「然后,『放学后股长』不是只有你。」

「……?」

惺露出微妙的笑容,启则纳闷地歪头。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启才突然意识到那句话的意思。

「找到了!绪方同学!」

气喘吁吁的伊露玛突然从昏暗走廊的转角后冒出。

紧接着出现的是真绚跟留希。三人的表情都充满绝望,好像想对惺说些什么,或是想要问些什么──

「嗯,所以,就是这样。」

他们的表情。

跟启不久前倾诉家里出现「红衣男孩」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红衣男孩」会无预警地出现在视野范围。

回家路上,在栅栏放下的平交道前停下脚步时,铁路的对面──

嘶。

站着扭曲的红色人影。

下一秒,电车经过,遮住了它的身影。

等电车驶过,红色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

过桥的时候,眼角瞥见红色人影。

猛然回头,什么都没有。

目击人影的位置是栏杆外侧。

不是人类会站的地方。

…………

课堂上。班导唠叨太郎开始说教。

「我的工作是教小学生。大人说话的时候要安静,这种事在读幼儿园时就该学会了,不必等到小学。叫你们安静,我的薪水也不会增加。听懂没?听懂了吗?」

他滔滔不绝地训话,每个人都默默低头。

没人敢东张西望。因为如果被发现,说教时间只会延长。

不过,启的视线一角,窗户外面。

嘶。

一张扭曲的红脸贴在上面。

视线直直盯着教室。

…………

不是每天。而是突然出现在夹缝间。

就是这样才讨厌。更麻烦的是,启跟母亲一起待在家的时候也会看见。

看不见对方的全身。只会在母亲背后或门后阴影下看见一部分。

那种时候看到的红色人影,近得彷佛伸手就能碰到──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见那东西扭曲的红色轮廓,害启忍不住心生动摇,差点被母亲察觉。

……………………

「……遇到『红衣男孩』是不是会死?」

星期五。十二点十二分十二秒。

房间响起钟声。被召唤到「放学后」的启,在准备室「打不开的房间」提问,脸上是藏不住的疲惫。

询问对象是「太郎先生」。「太郎先生」依然背对这边,立刻回答了启的问题。

「都市传说里的『红衣男孩』是那样没错。」

他连书都没翻开就侃侃而谈,大概是完全记住了。

「撑着红色雨伞,穿着红色长靴、红色雨衣的小孩,会在下雨天出现。看到的人会失去性命。可若当时有携带红色的物品,即可免于一死。这个都市传说疑似是二○○三年左右的目击情报。」

只听这个答案,几乎是对启的死亡宣告。「太郎先生」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

「但你负责的是『红衣男孩(暂定)』,所以不用放在心上。」

他轻晃手中的笔。

「应该说,最好不要放在心上。因为那只是我透过你叙述的外观特征取的名字。它总有一天说不定会变成那样。至少目前还不是。如果被这个想法囚禁,那或许会化为现实喔。」

他应该头脑很好。但那正确归正确,丝毫不顾对方感受,反而企图玩弄对方的措辞,让启觉得他跟父亲有共通之处,有点后悔提问。

「……还有其他问题吗?」

第三次「放学后股长」的工作揭开序幕。

经过这周,不只是启,众人脸上都能看出疲态。

程度当然有差,但每个人明显都比一星期前疲倦。没人刻意点破,不过大家都亲身体会到疲惫的理由。

「无名不可思议」入侵了生活。

这样下去将无法维持正常的生活。

对沉默不语的众人──

「各位应该都明白为何要认真当『放学后股长』了吧?」

「太郎先生」给出颇具顾问风范的建议。

「所以,上次没去『工作』的人、没缴交『日志』的人,今天请乖乖缴交。」

「…………」

可是这个爱挖苦人的顾问还真惹人厌。

「老师,换个说法吧。」惺板着脸提出谏言。上次没有缴交日志的伊露玛泫然欲泣地低下头,旁边是同样没有缴交日志的真绚。她面无表情地别开视线。

唦────────!

杂音透过喇叭传出,洒向昏暗的走廊。

启爬上比走廊更阴暗的楼梯,抵达天台。

穿过天台的门,踏进白光照亮、从黑暗中截取出来的空间。感受着户外的空气和风,将帽子重新压低,迈步而出,与眼前的黑暗对峙。

「……………………」

他与那个站立、彷佛没入眼前黑暗的扭曲红色人影对峙。

光是盯着那个不断变形的东西就令他心神不宁。

心底如淤泥般缓缓涌现想要呐喊的情绪。真想立刻发出尖叫,拔腿狂奔。升起这个念头的当下,明明夜风寒冷刺骨,全身却冷汗直流。

「……唔!」

启扼杀了内心的情绪。

像要抵抗压力似的又向前走了几步。

启来到它前面,将单手拎着、装满水的洗笔筒,以及被颜料弄脏的帆布后背包置于水泥地。然后解开夹在腋下的素描本绳子,有如要打开武器库厚重的大门一般,慢慢翻开还没有画上任何东西的纯白内页。

「…………」

启打从一开始就决定了。

决定这么做。「股长的工作」是记录。既然如此,他能够记录最多情报的载体,并不是那种日志。

所以──

他要用画的。

画下这个「红衣男孩」。

启打开后背包侧袋里鼓起来的布制笔袋,取出数枝深浅不同的铅笔,注视眼前的「红衣男孩」。他拿起素描本,将其中一枝铅笔横叼在口中。

6

第四次「放学后股长」开工前的「股长会议」上。

「……你好会画画喔!」

看到启缴交的「纪录」,总是语带不耐的「太郎先生」难得发出佩服的、蕴含情感的声音。

他在看素描本。上头画着用水彩及其他绘画工具上色、从门口看过去的学校天台夜景。题材是夜晚的天台,所以画面大部分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在那之中,门口的灯光、水泥地板、黑暗中的围栏,以不似出自小学生之手的细腻笔触跃于纸上。

还能明显看出混凝土和栏杆上的油漆,以及灯光的质感。

黑暗是用整片的黑色画成,但不只是涂成黑色,反而以极致细腻的手法堆叠颜色与笔触。画中的水泥地彷佛不断往深处延伸。黑暗的深渊显得栩栩如生,看着看着,意识好像将迷失在遥远的黑暗中。

然而──

「真的好厉害。画完的话,搞不好会成为完美的纪录。」

「……」

画完的话。

正如「太郎先生」所说,这幅画尚未完成。

准确来说,这幅画还没画上最关键的部分。

如此精细的画作中央空了一块,就像从外侧开始构图。白纸上只有画了好几次又被擦掉的铅笔草稿。

最关键的──「红衣男孩」不在画中。

没有画。画不出来。

轮廓变形、经常不断扭曲、如雾气般的红色人影非常难辨识。每次想要看清楚,人影都会失焦。启还无法决定要怎么画。

他可以快速截取那持续变形的人影片段,接续完成画作。

启有能力捕捉那样的瞬间,又擅长瞬间记忆。

可是──不对。他试过好几次,身为画家的感性却不允许他这么做。这样不算有把那东西画出来。作为背景的天台与黑夜完成了,至于最重要的「红衣男孩」,启还画不出来。

「…………」

启暗自不甘地咬紧下唇,其他人则探头窥视素描本,为他的画技赞叹出声。

「哇。」

「好厉害……」

「这类型的人才,你搞不好是第一个。就我所知,这里没几个擅长画画的人。」

对启心中的不甘与焦躁一无所知,「太郎先生」转头对他说。

「偶尔出现会画画的人时,那个人搭配插图制作的『纪录』会提升整体的完成度。『无名不可思议』也会变得安分。但我从未见过像你这么擅长绘画的人,说不定有机会喔。」

真的是难得的高度赞赏。其他人也羡慕地看着启。

然而,愈是受到期待欣羡,启的表情愈是凝重。

他忍不住开口:

「……可是,接下来的部分应该得花很多时间。」

承受不住众人的视线,启如此坦承:

「那家伙轮廓模糊又一直变形,我看不清楚。还没决定要怎么画。」

「我想也是。『无名不可思议』会成长变化。如果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完整的『纪录』,也不会有那么多『股长』受苦了。」

「太郎先生」对启的发言表示赞同。来自四方的视线压力稍微减轻了。

这时,真绚突然神情严肃地说:

「……唉,既然只要搭配插图,难道不能用照片吗?」

众人投去恍然大悟的神情。

如果这样就能了事,确实挺轻松的。可惜「太郎先生」无情地驳回她的主意。

「我们有考虑过那个做法,但从未成功。」

他斩钉截铁地说。

「每次想拍摄『无名不可思议』,要不是拍不清楚就是快门不知为何按不下去。没有一次成功拍照,最坏的情况是相机会故障。」

「……」

「也有想把相机带进『放学后』,结果相机凭空消失的案例。那也属于一种『纪录』,假如你们不怕相机故障或遗失,可以试试看。」

他都这样说了,不可能还有小学生敢贸然尝试。相机坏掉毕竟事关重大。因为那个好主意而炒热的气氛澈底冷却,提出建议的真绚一脸厌烦地噘起嘴巴。

「别、别在意……?」

伊露玛战战兢兢地碰了下真绚的手臂,试图安抚她。

留希也担心地守在一旁。

大家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建立起人际关系,启却没那个心思关心这些事。

(……该怎么做?该怎么画才好?)

思绪飘向沉浸在烦恼中的,屋顶上的「那东西」。

启不发一语,苦恼却反映在紧皱的眉头。惺和菊不安地投去视线。

之后的「记录」,启碰壁了。

那是地狱的开端。笔尖应当可以触及、想要触及「无名不可思议」的喉头,却在前一刻骤然停下。连其轮廓都无法捕捉,进退两难。

第五次、第六次「放学后股长」的工作期间,他依然无法对那幅画的中央下笔。素描本的其他页面多出好几张素描和练习作品。至于那张天台画的中央,他的铅笔连一条线都画不下去。

「……………………唔!」

启日渐憔悴。

画不出来。不晓得要怎么画。就算真的下笔也明显缺了什么。有不足之处却不知道哪里不足。再怎么画都不知道。启在每张草稿、每张练习作品都倾注了灵魂,但还是完全无法触及目标。该如何捕捉「那东西」?该如何诠释那东西?他试过好几种做法,最后通通导向一个结论──不对。

房间地上满是裂成两半的练习作品。启每天都瞪着它们度日。

然而,在他苦恼的期间,「红衣男孩」的影子逐渐侵蚀他的生活。

某一天,他在公园瞥见红色的影子,于是惊讶地回头。

空无一物。不过,从他看见红色影子的池塘中央──

扑通。

不自然的涟漪于水面扩散。

……………………

在宽敞的干线道路等红灯时。

他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大卡车──

嘶。

背后传来红色的气息。

那东西剧烈扭曲,静静地站在那边。

……………………

「我回来了~」

星期天。外出购物的母亲回到家。

启跟平常一样来到门口帮忙拿东西。

「欢迎回来……」

嘶。

脱下鞋子的母亲身后。

红色的人类站在逐渐阖上的大门外侧。

……………………

红色人影站在房间窗外。

轮廓持续变形,看着这边。

看着被满地破裂素描纸包围的启。

歪七扭八,型态不定,显现出无论如何都无法临摹的身姿,凝视着他。

……………………

看到启益发憔悴,母亲也开始察觉异状。

「启,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没有。别担心。」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几次。

母亲似乎起了疑心。然而,她一直非常信任启,也曾烦恼该如何跟逐渐长大的儿子维持距离,再加上生活忙碌。这种种原因导致她没有继续追究。启知道母亲八成不会进一步介入,但凡事总有极限,迟早瞒不住母亲。

(快点,得快点画出来……!)

他感到焦急。

当了第七次、第八次的「放学后股长」,他仍画不出来。

大家起先都因启的画作而感到惊讶、期待、羡慕。但他们后来也对那毫无进展的画作慢慢失望,并失去兴趣。他平常不会放在心上,唯独在这种时候,众人的态度转变将启的精神逼入了绝境。

他选择用画来「记录」的理由有很多。

那跟启的个性密切相关。

启的生活不容他一直从事「放学后股长」的工作。

而「红衣男孩」侵蚀日常的速度,在这一届的七位「放学后股长」中格外突出。

其他人负责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都没有这么频繁入侵。

这也是有理由的。

「『记录』『无名不可思议』就像在比胆量。愈是深入理解,你就愈靠近它们的心脏。可是,这么做也会逼你往它们嘴里钻。」

这是「太郎先生」的譬喻。

启着迷于「红衣男孩」。身为纯粹的画家,着迷于主题并投入全数精力再正常不过。

再加上启的天性。

他从小就喜爱绘画。有些主题是他最常画的。

死亡。

妖怪。

以及──父亲。

不是因为喜欢。正好相反。启从小就有奇怪的坚持,会一直画讨厌或害怕的事物。

听说经历过战争或灾难的小孩,特别容易产生爱画那类作品的心理作用。

人类的本能会借此帮助自己克服心灵创伤。启肯定属于这种类型。

拥有绘画天分的启过着成天受虐的生活,这导致本能向外展现。启喜欢绘画,他也有想画得更好、更美的上进心。但启真正倾注灵魂的作品不是这些。启会倾注灵魂、情感绘制的画作,只有对他来说的恐惧、痛苦、悲伤、愤怒与不合理。

启是为了克服而画。

钜细靡遗地将自身的地狱画在纸上。

启喜欢奥迪隆·鲁东。那个用木炭描绘黑暗与怪物的画家。

鲁东说他画的是自己心中的黑暗。孤独、空想、恐惧。启一直以来都抱持深切的同感与羡慕,看着那些将内心直接反映在纸上的画作,立于自己无法触及之领域的画作。

有一张画,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过。那是启在母亲离婚后画得最用心的一幅画。

一栋豪华却平凡无奇的房子。用愈看愈令人不安的笔触及色彩描绘。门牌被涂黑了。

涂黑前,上面写着母亲和启抛弃的姓氏。

「八纯」

父亲的姓氏。曾经住过的家里门柱上,启全心全意地刻着那两个字,将其封进不会再打开的素描本中。

画完那张图,启便不再于画作中投注情感。

因为没有必要。然而,启现在又将着手绘制那样的画。

启──正透过作画踏入地狱。

其与生俱来的才能因成长环境而扭曲。

这样的启,在目击「红衣男孩」的瞬间坠入地狱。看是他先画完「红衣男孩」,还是他先失去理智。两者择一,互相争夺赤裸裸灵魂的鲜红地狱。

在大家面前,在母亲面前,他故作镇定。

启不会让人看见自己懦弱的一面。擅长掩饰的启,在无人发现的情况下,不为人知地进到「无名不可思议」腹中。

惺隐约察觉到异状,叮咛启要多加注意。可惜为时已晚。

启已经听不进别人的话,步入一旦停笔,松懈的心大概会立刻被吃掉的阶段。

不画就会死。

灵魂的互相残杀。

不过,启在这个过程中逐渐败北。

他不是自己所崇拜的鲁东。启只能画出看得见的东西。看得见却又看不见的东西,他画不出来。

「……我走了。」

第九次的「放学后股长」工作。

启面露疲态。股长会议刚结束,他便跟其他分头前往工作岗位的人一同离开「打不开的房间」。

应该说,跟其他人相比,他现在这副模样更像一个认真、冷静、积极的「股长」。

「工作」稍微遇到瓶颈,为此烦恼,态度认真却得不到回报的「股长」,今天也前往天台──没人发现他的内心已经变成鲜红的空洞。

「…………」

一名少女正默默地观察他。

7

启再次来到天台。

带着画一张撕一张、几乎没剩几页的素描本,以及将撕下来的纸夹在其中,变成厚厚一本的练习用素描本。他没有跟平常一样放下后背包,只是站在门口的灯光下,默默地注视「红衣男孩」。

嘶。

状似雾气的红色人影一如既往,在黑暗中扭曲变形。

「那东西」依然站在那里,令看到的人毛骨悚然。每一刻都在变化身影和外型,怎么也捕捉不到,画不出来。坠入沉重空虚的黑暗,身后是广阔的黑色背景。孩童形状的影子来回摇摆,如同闪烁不停的损坏影像。启没有拿出铅笔和画笔,在灯光下伫立了好一段时间。

「…………」

不管怎么看,不管看多少次。

它都一模一样,没有变化。同时又时时刻刻在改变,没有一瞬间是相同的。

启每次都会在「日志」上写下这行字:

「与前次相比有所改变的部分」:无。

只能这样写。但启自始至终都明白,这并非事实。

「……你是什么东西?」

他喃喃说道。

红色人影如烛火般持续晃动。

对方当然没有回答。显而易见。启只是在确认。他上前一步。布满尘土的水泥地发出唦唦声。

就这么一步。

这却是启过去面对「红衣男孩」时,始终没有踏出的一步。

从天台门口灯光下的半圆形空间向外踏出一步。明显有危险。他感到恐惧,因此从未这么做。跟那种来历不明的东西待在同一个空间风险太大,他无法下定决心。

但他现在决定踏入其中。

走出亮处,前往「红衣男孩」所在的黑暗。

主动踏进同样的区域。待在这里的「红衣男孩」从未进入亮处。思及此,启知道这么做明显是自杀行为,却别无他法。他觉得──不这样就看不见。

「…………」

启向前伸直双手,用大拇指和食指做出方框,将「红衣男孩」框在里面。

用腋下夹住的素描本掉在地上,带有厚度的簿子因冲击而摊开。夹在里面的大量「红衣男孩」练习作品纷纷掉出,随着天台的风飞扬。

启看都不看它们一眼,迈步而出。

逐渐接近「红衣男孩」。这次一定要捕捉到它的身影。

唦。

唦。

来自脚下的声音跟他异常放大的呼吸声纠缠在一起。

启步步逼近方框中的「红衣男孩」,同时也慢慢靠近黑暗的墙壁。强烈的黑暗气息化为冰冷沉重的压力,压迫着他的身心。

「……………………!」

脑中传来「呼──呼──」的声音,模糊的喘息声令他心烦意乱。

肺部,不,全身都在害怕。但他依然继续前进,让红色人影维持在方框内。

将红色人影的头部纳入方框。

让构图配合剧烈扭曲晃动的「红衣男孩」头部。

「……我注意到了。」

在一阵紧张的喘息声中,启低声、轻声说道。

「我──还没看过你的『脸』。」

没看过。不够。一切都不够完整。形状、远近、轮廓、质感、阴影,不具备能画出那东西的条件。

看不见,不够,画不出来。

他苦恼得有如置身地狱。可是在苦恼的尽头,他终于发现一件事。

若想画出这位「红衣男孩」,最大的不足是什么?

那就是「脸」。

他发现了。想画下这位「人物」,自己到底缺少什么重要条件。他最该观察的是脸。

「……喂。」

启朝人影出声。

喉咙因紧张而收缩,但他不得不开口。启已经走投无路了。

被眼前的存在逼入绝境,同时又被迫行动。

想要抵抗不合理待遇的冲动,以及身为画家的坚持与执着。他受到这些因素驱使。

这里有启的一切。

受到万物逼迫,随时要失去意识,快喘不过气。尽管如此,他还是开口了。

「你是什么东西?」

他问。

然后。

「不──不对。你是『谁』?」

他边问边迈开步伐。

走向「红衣男孩」。一步。又一步。

唦,唦。

慢慢靠近。然而,不管怎么前进,方框中红色人影的大小及构图都没有变化。

乱七八糟,扭曲且晃动。

如同海市蜃楼般,再怎么接近,距离都不会缩短。

启瞪大眼睛穷追不舍,甚至忘记眨眼。唯一害怕的只有迷失目标。他有种预感。一旦移开视线,「红衣男孩」就会立刻消失。启紧紧盯着对方,追寻黑暗中的那东西。

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自己的呼吸声与脚步声。

唦,唦。

所有的神经、感官如弓弦般绷紧。方框中的红色人影位于灯光照不到的黑暗世界,启只是定睛凝视。眼前澈底被黑暗笼罩,连位置和距离都无法掌握。黑暗的恐怖从视野外侧慢慢入侵灵魂,开始消磨他的心灵。

冷汗自全身冒出。

肺部与心脏被紧紧勒住,呼吸变得急促,心跳愈来愈快。

做出方框的手在颤抖,意志和双腿快要退缩。再怎么迈开步伐都无法前进,被恶梦般的感觉束缚,焦急与恐惧在心中膨胀。

在这样的情况下──

「……唔!」

唦。

启向前踏出一步。

他知道不前进会失去理智。

追逐红色人影。抓住它。捕捉它的姿态,确认长相。

为此前进。事已至此,只能前进了。于黑暗中前进、追逐。紧盯方框里的画面,驱使随时会动弹不得的双腿,不断前进。

唦。

唦。

瞪大双眼。呼吸急促。

盯着人影。只顾着移动双腿。

唦。

唦。

唦。

跫音。黑暗。

夜风。急躁。焦虑。距离始终无法缩短的海市蜃楼。启的步伐愈来愈大,彷佛受到引诱,速度也愈来愈快──这段期间,他对黑暗的恐惧并未停止膨胀,终于溃堤似的从内心溢出──

「……唔!」

启想要冲向前方。

不小心向前冲了。

而他的第一步,脚下空空如也。

「!」

踩空了。不对,打从一开始就没地方可以踩。

启眼里只有用手指做的窗户及前方的「红衣男孩」。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跨出天台。

要掉下去了。他的脚从天台落下。

下个瞬间──

「────不可以!」

他听见少女的声音,然后坠落,受到冲击。

天旋地转。启往空中迈步的瞬间,后背包被人使劲一拽。他在失足的同时向后仰,用力坐到地上。

「哇!」

撞击带来剧痛。启跌倒了。四脚朝天,腰部用力撞上水泥地。疼痛传来的下一刻,他发现自己的下半身完全滑出校舍边缘,悬在半空中。

「……………………!」

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去。

启不清楚刚才发生什么事,只能拼命甩动四肢,全力抓住围栏。

双手不停颤抖。他终于意识到自身的处境。

启刚才站在围墙的破洞前。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想要从第一天看到的那个洞跳下去──坠楼前,有人拉住他的后背包,这才让启捡回一条命,悬挂在墙边。

唰。

全身汗毛倒竖,随即喷出大量的冷汗。

心脏怦咚狂跳,大脑、身体和灵魂都在喘气,全力摄取氧气。

启喘着气抬头,跟那人对上视线。映入眼帘的是同样神情紧张的菊。她扔掉扫把,用贴满OK绷的双手抓住启的后背包,好不容易把他拉回来。

「…………!」

「太好了……!」

菊的表情僵硬,睁大眼睛低头看着启。四目相交的同时,她突然放松地滑坐在地。两人都吓出一身汗。启还在发抖,拼命驱动自己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爬回天台上安全的位置。

「谢、谢谢你,得救了……!」

启还没真正理解事情经过,只能先跟菊道谢。

「可是,为什么……」

「绪方同学担心你,所以托我过来看看。」

菊回答。声音在颤抖。

「然后我发现你真的不太对劲……幸好赶上了……」

真的很惊险。菊瘫坐在地,动弹不得。启则趴在地上,同样动不了。两人在粗糙的混凝土上坐了一段时间,气喘吁吁地吹着天台的风。

「……可恶。」

不久后,启的心情稍微平复,独自起身。

然后朝紧抿双唇、神情凝重的菊伸出手,帮助还在发抖的她站起来。启望向围栏上的破洞及后面的虚空。

「结果还是没看见。根本被骗了。」

启悔恨地说。围栏后方没有人影。那启先前到底看到什么?他一路追逐的「红衣男孩」还是站在漆黑天台的正中央,身影不断扭曲。

「还不行吗……」

启咬牙切齿地盯着「红衣男孩」。

「看不到。看不到……就画不了。」

「……那个。」

一旁面带恐惧,胆颤心惊地注视「红衣男孩」的菊听见这段自言自语,不禁望向启。

「我们一起看到了『狐之窗』……说不定能看见。」

菊这么说。

「什么?」

「那个,二森同学之前也用我们做的『狐之窗』看到了……『狐之窗』可以看穿另一边的生物……虽然不是百分之百……或许有希望。」

启下意识反问,菊则支支吾吾地说明。她牵起启的双手,面向「红衣男孩」。

然后──

「你试着做一个窗户……」

「这样吗?」

启用手指围出一个范围。

菊将自己贴满OK绷的手叠上那个方框。

然后仿效先前做过好几次的动作,透过方框观察「红衣男孩」──

是启。

从头到脚沾满鲜血的启面带笑容站在那里。

他瞬间理解了一切。

这位「红衣男孩」究竟是什么?启完全明白了。

「………………………………!」

(插图010)

启浑身僵硬。

缓缓解除「狐之窗」。

这个反应明显不正常,一旁的菊面露不安。可是启直直盯着「红衣男孩」,从连帽外套的口袋取出调色刀──

刺进自己的掌心。

某人倒抽了一口气。

下一秒,漆黑的天台响起一道尖叫声。

………………………………

……………………

「原来如此,是『二重身』吗?」

「太郎先生」发出分不清是讽刺还是佩服的「唉唷」声。

「『二重身』即另一个自己。看到就会死。看到『红衣男孩』也会死。结果确实一样。那个『红衣男孩』是『二重身』也不奇怪。原来如此啊。」

「太郎先生」正在翻阅启的「日志」,以及先前那张素描本上的画──描绘「放学后」天台的未完成画作。

当时还没填满的画面中央,如今被画上「红衣男孩」。

彷佛刚经历一场血雨,从头到脚都被鲜血染红的二森启自己。

画中的启拿着调色刀。

双手握着调色刀,摆在胸口附近。疑似受到某种无法言喻的扭曲情感牵引,脸上露出诡异笑容。画中的启笑着将调色刀的刀尖刺进自己的脖子。

「…………」

启站在「打不开的房间」里听「太郎先生」发表评论。

左手缠着医疗胶带,手掌裹着纱布。

以防万一,惺提前将急救用品带进「放学后」,为启包扎被调色刀刺伤的伤口。

当时,启的左手流血了。

那不是自残。至少对启来说不是。

他这么做是为了取得画材。这幅画不可或缺的素材。观察「太郎先生」手中的作品,立于画面中央的启用调色刀刺伤自己的脖子。从伤处流出的血就是以这些血作为颜料。

启明白了一切。

得知那位「红衣男孩」跟自己有同一张脸的瞬间,得知「想杀死它的是他自己」的瞬间,启明白了。

没错。启时时刻刻都在心底模拟自身的死亡。

他有自觉,虽然还没有一个具体成形的想法。假如自己不存在,母亲是否能过着比现在更幸福的生活?启不断在内心深处思考。

母亲离婚都是因为自己。

是自己害的。启一直这么想。

要是没出生就好了。那同时也是父亲对启说过好几次的话。

「如果你没出生就好了。」启否定了这句话,将它强行压在心底。它却化为诅咒,无意间腐蚀了启的心灵。

那位「红衣男孩」就是选择死亡的启。

所以,死亡之影总会出现在启下意识思考死亡的地点。

在能死的地点。在他思考死亡的空隙。

以及──母亲所在的地方。看到会没命的「红衣男孩」于那些地方现身,再正常不过。

他理解了。理解并画出来了。

画作完成的瞬间,立于天台的「红衣男孩」消失了。

可是启还在「放学后」。「红衣男孩」的气息也还留在天台。

应该还有不足之处。

差一点。可是那「一点」差距绝对填补不了。他有如此预感。

不,说「绝对」或许太夸张了。然而,那「一点」肯定会纠缠启一辈子,或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来填补。

而启碰上意外时,「红衣男孩」会再度现身。

它大概会引诱启吧。

引他前往那个地方。

围栏破掉的天台。

「…………」

这则消息可说是开始「工作」后第一次接获的好消息,「打不开的房间」弥漫着掺杂安心与羡慕的气氛,无视启心中的想法。

「根据书上记载,如果在台湾目击穿红衣的死灵,似乎特别危险。」

意外的是,「太郎先生」的心情很不错。他一面在空中挥钢笔,一面向启传授知识。

「有一种叫『缢鬼』的死灵会不停让人自杀,极度危险,人们相当害怕。有人说它是『红色』的。『红衣男孩』的起源说不定就是那类型的传说。」

语毕,他在手册上写了几行字,规规矩矩地阖上启的素描本,连手册一起递给惺。

惺接过这些东西,然后对启微微一笑。

明明没有接获任何指示,他却好像知道要做什么。将手册和素描本各别分类后收进书柜一角。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让『无名不可思议』稳定下来……」

「太郎先生」感慨地说。

「这或许是前所未闻的创举呢。虽然我也有隐约察觉,可是画技好到这个地步,在记录时的确能发挥惊人的优势。真令人羡慕。」

众人朝启投以羡慕的眼神。

是希望,也是羡慕。面对这异常的「股长的工作」依然能拿出成果的希望,同时也对拿出成果、应该能第一个离开的启感到羡慕。蕴含些许负面情绪,但「工作」开始后,现在的气氛是最正向积极的。

在这样的气氛中,惺插嘴道:

「这可不是只有优点。启差点没命了。」

惺困扰地出声叮咛:

「为了画下『无名不可思议』,他不是很快就陷进去,还遭到侵蚀吗?我也因为担心而特别注意,结果启沦陷的速度快到常人的担心根本追不上。要是堂岛同学没发现,启已经死了。」

「…………」

其他人露出尴尬的表情。「太郎先生」双手交叠于脑后,用力靠上椅背。

「结果好就行了吧。」

「老师……」

惺板起脸孔。

「结果好就行喽。」

「太郎先生」又重复了一遍,随即转头望向启。

「唉,你知道吗?命运喜欢对我们这种能干的人恶作剧。」

启久违地看到「太郎先生」的脸。

「小心不要变得跟我一样。」

他拍拍大腿。

启第一次看见「太郎先生」的笑容。

这一天,「放学后股长」们看见一丝希望。

「放学后」不是充满绝望的地狱。

他们知道得救的方法。

而这一天。

见上真绚死了。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