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章节

1

看到黑板上那行字。

见上真绚确信那是偶尔会发生的、针对自己的骚扰行为。

『放学后股长 见上真绚』

也就是在讽刺她因为工作而不用当班级干部,一放学就马上收拾东西走人。所以真绚叹了口气。仅此而已。真绚早已习惯这种事。她一直活在这样的世界。

真绚是外貌出众的少女。

年仅十二,身高就超过一百六十公分。头脑聪明,肌肤白皙。有一头美丽的黑色长发、修长的睫毛、形状姣好的薄唇、小巧又精致的五官。

她以儿童模特儿「Maaya」的身分出道。上小学前就开始接工作,偶尔在杂志或商品型录上露面,有时也会登上电视节目,广受朋友的称赞及羡慕。跟她来往的朋友全是热爱打扮、有在关注演艺圈的活泼孩子。而由这些女生组成的顶层小团体里,真绚是中心人物,不如说是团体的象征或神明。她过着向其他人散播笑容与存在感的每一天。

「那是怎样?」

看到黑板上的文字,朋友为真绚打抱不平。

「又是那个吧?很久没出现了。」

「想找碴吗?谁写的?」

「呃……」

看到众人的反应,真绚露出为难的笑容。

「没关系。大家不用去找犯人。」

「可是……」

「哎呀,我对这种事免疫了。而且就算找到犯人也不能怎样。」

「是吗?」

在真绚的安抚下,众人勉强收起敌意。

其中一人说:

「总之,我去把它擦掉。」

她小跑步奔向黑板。

「谢谢你,小春。」

「不用客气啦~小事一桩。」

突如其来的小事件,为小团体添了几分热闹。

这些人全是朋友,但她们把「跟真绚当朋友」视为一种头衔,将真绚捧成神明。

我们是「那个真绚」的朋友喔。被语带炫耀地如此吹捧,真绚回以笑容,不时携带刊登新照的杂志到学校。作为集结众人希望的神明,她会提供一些小福利。

外表决定一切。

长得好看就能过得开心又幸福。

据说也有不同的生活方式,可是真绚无法理解,因为她从未走过别条路。大家只能看见他人的外表,所以外表就是人类的一切,不是吗?

至少真绚是这样活过来的。

如此一来──自然会出现喜欢她的人,以及讨厌她的人。

就是这样。总是如此。

所以,黑板上那行点名她的字也一样。

这种事不时会发生,真绚已经习惯了。她顶多觉得有点奇怪,完全没有考虑不是恶作剧的可能。

叮────────

当────────────!

「…………!」

当天晚上。十二点十二分十二秒。

深夜的房间突然响起严重爆音的钟声。真绚从床上弹起来,因为剧烈的头痛而抱住脑袋──下次抬头时,她看见一幅诡异的画面。房门不知何时打开了,门后还连着学校走廊。

「咦……什么……!」

充斥杂音的校内广播传遍四方。

『────唦────喀……喀哩…………

……股长,请,注意。

放学后股长……请至,学……校,集合。』

「啥……!」

真绚一头雾水,茫然地听着广播。面对这彷佛在做一场怪梦的异常状况,真绚错愕地站起来,然后战战兢兢地走近房门,查看门后。

「…………」

首先感觉到的,是灌进自己温暖、弥漫香气的房间里那股带着学校气味的冰冷空气。

学校那混杂冰冷建材与灰尘的干燥气味。

真绚靠近那股气味的源头,窥探其中。

跟自身房间相连的确实是学校走廊。不过那是被前所未有的昏暗包覆、窗户全黑的深夜校舍。

「咦……」

她探出上半身查看,确实是学校走廊。

这过于奇妙的画面使真绚产生置身梦境般的感受。她悄悄踏进去。

紧接着。

她发现自己孤零零地站在深夜学校的走廊,回去的路也消失了。

「咦……」

方才穿过的房门不见踪迹。

与肌肤相接的衣服,触感也不太一样。不久前还穿在身上,那柔软、温暖、可爱的名牌睡衣变成一套从来没看过,款式类似制服的服装。真绚因此极度困惑地四处张望,一转头便发现身后突然冒出光源。

是女厕的入口。

昏暗的走廊一路延伸,只透出一道光线。不知为何,只有那间女厕开着灯。异常明亮的灯光从门口透出,照亮了走廊。

「…………」

光线不足的世界中,只有一道亮光。

然而,那不会让人安心,反而散发一种空虚、不自然的诡谲氛围。

俨然是童话故事里,晚上在山间迷路时,唯一可见的民宅灯光。

抑或是夜晚在路上叫卖的面摊亮光。乍看之下,那明显是非人之物用来吸引猎物的光源。然而,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固定桥段,即便真绚左右张望,视线范围内也只有昏暗的走廊及漆黑的窗户。除了那道光,她没有其他能依靠的东西。

跟男厕并排的两个入口。

只有那间女厕开着灯。

「…………」

真绚在原地杵了一段时间。不管再怎么等,梦境都不像要结束。

愈是等待,寒意、真实感和那些扭曲现实的杂音只会愈靠近。

过了一会儿,真绚别无他法,只好前进。她靠近那间女厕的亮光,从令人不安的黑暗走进洒落走廊的灯光底下。

然后──探头窥视内部的真绚定住不动,同时停止动作。

「…………这是什么?」

她忍不住轻声呢喃。

被灯光照亮的,熟悉的学校厕所。里面毫无异状,每间厕所隔间的门都开着。但她看见中央那间挂着奇怪的东西。

红色。

厕所隔间里挂着一个巨大的红色物体。

是布。一块鲜红色的布。跟装饰于体育馆讲台上的校旗一样大。明显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那块布,理所当然似的挂在天花板。

天花板上装有不合时宜的大钩子,上头的绳子挂着一块布。其中一角用绳子绑住,松松垮垮地垂下。

一块布。

仅此而已。

再无其他。

真的只有这样。

异常而诡异,有种超现实感。但只有这样。

「…………」

真绚觉得莫名其妙,只能愣在原地,痴痴看着眼前的景象。

一直维持这个姿势。这时,一道呼唤令她惊讶地回头。

「……难道是见上同学?」

「!」

是少年的声音。

转头一看,走廊前方,楼梯口的转角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男生。对方正看着真绚。

她对这个人有印象。

在男生中特别引人注目,成熟又帅气,颇受女生欢迎的男孩。

连真绚那些热爱演艺圈的朋友都经常以肯定的态度评论,说他不会输给一般的艺人。因此,她记得这个人的名字。

她说出对方的名字。

「…………绪方同学。」

绪方惺。他快步走向真绚所在的位置。

她大吃一惊。尽管性别跟细节造成些许差异,但他身上的制服明显和真绚同款。而且不知为何,明明身在校内,他却一手拿着铲子。真绚感到疑惑,反射性地想跟平常一样露出笑容。

然而。

「果然是见上同学。」

惺略显著急地来到真绚面前,望向她方才观察的厕所,接着迅速提问:

「你一来就在这里吗?」

「对……」

她回答。同时,她也觉得在这种状况下提出那个问题有点失礼──顺便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收起总是挂在脸上的社交用微笑。

没必要对失礼的人陪笑。

如果是梦就更不用说了。最后,真绚带着几乎不会在他人面前展露的不悦神情询问:

「唉,这不是梦吗?」

听见那不悦的语气,惺如此回应:

「很遗憾,是现实。」

「……」

真绚不满地抿起双唇。惺的视线来回扫向真绚和厕所,随后轻轻吐出一句话:

「看来你还没遇到可怕的事。太好了。」

「……可怕的事?」

真绚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嗯──之后再跟你说明。」

惺点头回应。

「解释起来需要一些时间,待会儿再说。留在这里不安全,我们先离开吧。」

惺先行迈出步伐。真绚当然不可能接受这个答案。

「厕所里的那个,是什么?」

真绚又朝那个背影提问。

惺没有回头或停下脚步,继续快步前进。

「……」

「喂!」

真绚再度追问。

这次得到了简短的答案。

「无名不可思议。」

2

真绚来到传闻中的「打不开的房间」。

惺把真绚带进她第一次看到的,房门敞开的「打不开的房间」。

「你在这边等一下。我去带其他人。」

惺丢下这句话便匆忙离开房间。

这段期间,真绚被留在「打不开的房间」。但不是一个人。房间里原本就有一名头也不回、背对这边坐在桌前的白发少年。可是惺没有帮忙介绍,少年又一语不发,所以真绚没有主动搭话,只是默默盯着那颗后脑杓。

真绚在模特儿工作的拍摄现场看过非常多种发色,可是连她都没见过如此雪白的长发,遑论对方还是年龄相仿的小孩。这样的白发,她只在电视剧和电影里的老妪身上见过。

──算了,不重要。

真绚如此心想,默默站在原地。

这段期间,惺不断进出房间,带来新人又再次离开。她也没有和那些怯生生的孩子交谈。房间最后聚集了七名孩童。

「…………唉。哎呀哎呀,这样就全员到齐了吧?」

这是白发少年说的第一句话。

那句话为见上真绚的「放学后股长」生活揭开序幕。

真绚的「工作」是观察挂在厕所的那块红布。

那块红布是「无名不可思议」。

名为「红斗篷」。

……蠢爆了。

真绚的感想只有这么一句。

眼前的异常现象、她所接获的说明、被迫从事的工作、遇到的人类──一切都愚蠢至极。顺带一提,醒来时手里拿着「指南」及「日志」,害她无法断定那只是一场梦。这个现实也包含在内。

被卷入蠢事了。那就是真绚的感想。

她负责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只是一块红布。这愚蠢的事实是她缺乏危机感的主要原因,但就算撇除这一点,真绚依然很冷静。准确来说,她没有感觉。

不得不承认这是现实,但绪方惺和那个叫「太郎先生」的人的说明,她并未照单全收,也不打算听从。

「太郎先生」不管是外表、来历还是发言都充满疑点。绪方惺也很不对劲,表现得像他的手下。真绚跟朋友不同,对惺这名异性没有兴趣。只有长相可取的人,当模特儿的时候早就司空见惯。

「放学后」没有那么可怕。

只是很可疑。还令人烦躁。

然而,没人知道该如何逃离。

真绚无法接受。但孩童特有的柔软心态没有让她否定异常的现实,而是以冷静、怀疑的态度面对。从结果来说,这反而让真绚比其他人更早适应「放学后」。

没有哭泣,没有害怕,也没有大吵大闹。

万一被人觉得自己脑袋有病也很麻烦,所以她不会跟任何人提起。

话虽如此,她也不打算乖乖做「股长的工作」。

那绝对不是「放学后股长」的理想态度。讽刺的是,虽然没有任何人说明,但如果只要面对「放学后」的观察对象,真绚的态度几乎是满分。

因此──

「那么,今天起要正式执行『股长的工作』喽。」

同样被铃声召唤的星期五。

第二次「放学后股长」工作在惺的号令下揭开序幕。「放学后」的学校气氛令人不适,却还是和平落幕了。

惺那彷佛在监视众人动向的眼神令人烦躁,真绚姑且前往自己负责的女厕,与那块红布大眼瞪小眼。仅此而已,什么事都没发生,唯有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这段期间,真绚发现带来的手机可以正常使用,于是上网打发时间,就这样迎来结束时间──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经历「放学后」,度过忙碌的周末,来到星期一上学日。

「那、那个……见上同学。」

早上,刚抵达学校,还没遇到任何人的独处时光。真绚在校门附近突然被一名少女叫住。

「……呃,记得你是────濑户同学。」

出声搭话的是濑户伊露玛。

「啊……你记得我呀。好高兴……」

听真绚叫出她的名字,伊露玛腼腆一笑。她似乎在这里等真绚到校。真绚露出温和的微笑。

「怎么了吗?」

「那个,关于『放学后』,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

就知道──真绚心想。

她跟伊露玛在白天的学校毫无交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共通话题。不过老实说,就算要聊「放学后」,真绚也不晓得该说什么。

尽管心里这么想,真绚还是出声关心伊露玛。

那种场面话早已渗入──年纪轻轻就出社会工作的──真绚大脑里的每一个角落。

「你还好吗?」

「嗯,没问题……不,应该不太好……」

伊露玛低着头回应。

见状,真绚不免感到好奇,因而询问:

「你负责记录的东西那么可怕吗?」

「嗯,很可怕。」

伊露玛点头。

「是喔。它长什么样?」

「咦?呃,很可怕……因为很可怕……我不敢看。上次的『工作日』,我实在太害怕了,所以没去自己负责的区域。」

「是吗……」

原来如此。真绚在内心点头。在场的成员中,伊露玛显然特别胆小。好奇询问下,真绚获得可以接受的答案,因此心满意足。

「……谢谢关心。」

伊露玛开口道谢。她不知道真绚的想法,以为对方是真的担心自己。

「见上同学长得漂亮还心地善良。」

她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称赞真绚。

「而且,你好坚强喔。」

「坚强?」

伊露玛接下来要说的话,真绚毫无头绪。唯有这次是真心感到疑惑。

「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值得被夸赞的行为……你指的是?」

「呃,之前在『放学后』,只有你反驳了『太郎先生』吧?」

伊露玛搭配手势拼命回答,试图传达自己的心情。

「你把他说得无法反驳。我绝对办不到……当时心底有些痛快……」

「哦,那个呀……」

「太郎先生」先前允许大家发问时,真绚问道:「你一直坐在那里吗?」两人后来争执了几句。无法否认其中有挑语病的意图,但她也是真的好奇才打算询问。真绚原本不是想驳倒他。

「因为那件事,我稍微鼓起勇气了。所以……」

伊露玛抬起视线,笔直地看向真绚。

「这么说可能有点怪,但我想向你道谢。我今天就是特地来说谢谢的。」

「是吗?不客气喔。可是我没做什么。」

真绚说道。这是真的。但她的回答反而加剧了伊露玛那尊敬的视线。

「『放学后』的见上同学有点可怕,同时也坚强可靠。可是平常的你笑咪咪的,温柔又漂亮,是我的憧憬。」

她双眼发光。

「我想成为跟你一样的人。」

「这样呀……谢谢你。」

小一岁的女生投来纯粹的崇拜及好感,真绚出声道谢,并回以无比温柔的笑容。

然而──

面带微笑的真绚,其实心里空荡荡的。

不觉得高兴,不觉得温馨,没有任何感觉。可是,她也不觉得反感或厌烦。

真的没有任何感觉。真绚习惯了来自他人的评价,自幼就常常接触如云霄飞车般毁誉参半的评价。从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盛赞到否定她整个人的贬低,应有尽有。会对此产生感情的心灵澈底崩坏,早在很久以前就失去了。

长得漂亮却平易近人。

自以为长得漂亮就得意忘形。

又美又温柔,总是平等待人。

美丽却可怕,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身旁的人总是畅所欲言。

坦率的好孩子。

瞧不起人。

意外地一本正经。

心机重,只会在老师面前装乖。

诸如此类。

不过。

他们全都说错了。

因为真绚她──没有自我。

真绚是人偶。

首先是父母的人偶,接着是工作场合认识的那些大人们的人偶,然后是朋友的人偶。她还是在各种场合遇到的各种人的人偶。

说别人应该希望她说的话,做别人应该希望她做的事。笑脸迎人,基本上不会做其他事的人偶。至今以来的人生中,真绚几乎没有因为自己想做、希望别人如何看待自己之类的理由,主动做些什么。

平常的言行举止也好,穿着打扮也罢,别人能看见的一切,都是由母亲制作的行为守则和场面话构成。

母亲从小就拿工作为由严格教育她。工作时自然不用说,与母亲相处时也经常如此──也就是说,真绚的日常生活几乎要完全依照那个标准行动。

时时刻刻都有人在注视漂亮可爱的「Maaya」。

所以她必须随时保持理想的外貌与言行。

当然,最常关注她的是「妈妈」。外人眼中的真绚,就是由母亲一手打造的理想女儿。

给我这样做。给我那样做。就是要这样。

真绚懂事前,她就极力干涉大大小小的事。真绚一直以来都在扮演母亲理想中的女儿「Maaya」。

母亲很少怒吼或动粗,但她会耗费好几个小时灌输什么样的言行举止才符合理想,直到年幼的真绚「明白」。那种时候,母亲会将忍下来的怒火发泄在物品或父亲身上。

真绚的私物中,没有任何一个是从小用到大。因为母亲心情不好就会丢她的东西。家中物品没有任何一个是她小时候就存在的。因为只要母亲的不满爆发,她会趁自己一人在家时大肆破坏。

若年幼的真绚没有达到母亲的期望,母亲当晚会用一句「晚安」把她赶回房间,开始跟父亲吵架。这让她很害怕。听着家中回荡的怒吼──主要是母亲的──用被子蒙住头,独自缩在被窝的夜晚实在太可怕,令她不安又无助。隔天早上还能照常聊天的双亲也让她不敢置信,甚至以为那是一场恶梦。

她讨厌、畏惧这些事。

然而,表现良好时,母亲会像蜂蜜一样温柔。

为了取悦母亲,真绚的童年一直在默默听从指示。

回过神时,真绚已经变成人偶般的孩子。连自己想做的事、喜欢的东西都想不到。

一言一行的标准,全是别人的看法。

也就是以「母亲会怎么看」为标准。

按照母亲所写程式行动的机器人。不管是说的话、做的事,还是露出的微笑都没有涵盖真绚本人的好恶及意图。所以其他人眼中的真绚是什么性格、抱持什么想法、想做什么事,这些内在及意图通通是错的。

全部是为了「让人那么觉得」而制造的幻影。

大家眼里只有自己想看到的真绚。

朋友们觉得她意外地是个乖孩子。不熟的同学觉得她得意忘形。看到杂志上的真绚,读者会想像她的性格──还有当面表达崇拜、仰慕之情的伊露玛。所有人。大家都一样。

真绚是人偶。

空有外表,不具灵魂,空洞的人偶。

真绚是装饰用花瓶。

言行举止都没有反映出她的内在。跟妆容服装一样,那些表象也是母亲打造出来的。

母亲只称赞过真绚的外表。

父亲也只会称赞真绚的外表。

工作上的伙伴也只会称赞真绚的外表。

朋友、其他见过真绚的所有人,他们都只会称赞真绚的外表。

真绚。

那个名字是为这副外表所取的名字。

真绚没有自我。

至少她从不认为那个名字是自己的专属。一次也没有。

大家──母亲、父亲、朋友──

老师、同学、工作伙伴、翻阅刊登真绚照片的杂志读者──

在眼前跟她交谈,一边崇拜地注视她的伊露玛──

见上真绚。

都用那个名字──

称呼这副外表。

「…………」

真绚带着空洞的微笑看着伊露玛。

这抹微笑中,不包含任何她想传达给伊露玛的情绪。伊露玛正在注视自己想看的真绚,接收自己想接收的情绪。

「不用变得跟我一样,濑户同学也有自己的可爱之处。」

真绚说道。

这是真心话。偏褐色的肌肤。水汪汪的大眼。可爱的连帽外套。充满个性的言行举止。长相、服装和内在明明这么有个性,伊露玛却想成为跟真绚一样的空壳。

「可是,呃……」

受到称赞的伊露玛害羞地摆弄手指,并如此说道:

「外表当然也包含在内,可是我说的──还有内心。」

「内心?」

真绚感到疑惑。

自己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我想成为像你这样的人。遇到讨厌的事情也不会逃避,而是直接反驳。心灵坚强。温柔又帅气。」

伊露玛却如此说道。

谢谢你的夸奖。可是伊露玛夸奖的是甜甜圈的洞。

「这样啊。」

真绚回答。

「我从未想过,不过既然濑户同学这么说……」

她不会说出:「那又怎样?」话语和笑容都暧昧不清。

因为对真绚抱持好感,伊露玛擅自将这番话做了正面解读。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再度开口:

「所以……」

话讲到一半。

伊露玛的视线忽然移往真绚背后──她瞬间瞪大双眼。泛红的脸颊也同时变得惨白。

然后──

「咿……!」

彷佛倒抽了一口气,喉间发出不成声的悲鸣。

伊露玛面露惧色。真绚惊讶地回过头。

「咦……?」

什么都没有。

视线范围内空无一物。

眼前是早晨的校门口,以及与平常无异的景色。

一群平凡无奇、背着书包的小孩和老师来来往往。仅此而已。

「什么?怎么了?」

真绚问道。

但伊露玛依然被吓得表情僵硬,慢慢后退到真绚能挡住身后某种东西的位置。

接着──

「为什么──」

她喃喃自语。

睁大眼睛,彷佛绞尽全力般挤出声音,又像在拼命压低音量呐喊。

「为什么──为什么『紫镜』会在这里……?」

「!」

伊露玛面无血色。

闻言,真绚又看了背后一眼。果然是一如往常的人群。她怎么找都找不出足以让伊露玛露出这种表情的东西。

3

伊露玛在早上的学校看见疑似「无名不可思议」的存在。

真绚后来才得知,小嶋留希昨天也在家中看到了什么。

听说二森启也是。

「就是那样。」她陪同伊露玛前去质问,结果惺如此回应。日常逐渐遭受侵蚀。那就是「放学后股长」的命运,那就是负责记录「无名不可思议」所带来的影响。正因为如此,他们才需要做「股长的工作」。

「!」

那一天。真绚回到家中,走进母亲所在的客厅。她立刻看到挂在客厅正中央的巨大红布,惊讶得愣在原地。

「那、那是……」

「怎么啦,Maaya?」

母亲身穿白色系的连身套装,坐在客厅沙发上谈工作。她盖住通话中的手机提问──真绚下意识回答:「没事。」这时,散发强烈存在感的红布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幻觉。

心有余悸。

但真绚马上故作镇定,对着纳闷地等待回应的母亲说道:

「只是……突然想到一件事。」

「这样呀。那就好。」

母亲说完便继续谈工作了。

真绚斜眼看着这一幕,随即离开客厅。

然后──

原来如此。就是这样。

她回到自己房间,试图平复心情。

将成熟的褐色订制小书包放到书柜上。

想起伊露玛早上的反应──脑中浮现有点置身事外的感想。

…………

第三次当「放学后股长」。

这一天跟前两次的气氛明显不同。

聚集在「打不开的房间」的众人,原本就隐约带着对这不合理异状的恐惧、不满、哀叹。然而,那股气氛如今明显到难以掩饰,化为沉重的紧张感支配整个房间。

这一天,众人散发出疲惫与悲壮。

来历不明的怪物从「放学后」的学校侵入日常生活。众人开始被那最糟糕的状况逼入绝路。房间内充满由负面情绪酝酿出的绝望氛围。

二森启是最严重的。

他负责记录「红衣男孩」。那似乎是看到就会死的都市传说。

从这个角度来说,真绚负责的「红斗篷」也是有死亡风险的都市传说。然而,至少在她看来,「太郎先生」的取名方式非常随便。

那只是一块红布。

仔细一看,它一点都不像斗篷。

仅仅透过口头描述的外观就做出肤浅联想。所以真绚觉得启不需要太在意「太郎先生」取的名字。

是不同的东西。她这么认为,也想这么相信。

话虽如此,真绚没有义务替谁打气,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两人没说过半句话。如果启像伊露玛那样主动搭话,她也不是不能安慰几句。

「各位应该都明白为何要认真当『放学后股长』了吧?」

面对众人的窘迫,「太郎先生」如此说道。

「所以,上次没去『工作』的人、没缴交『日志』的人,今天请乖乖缴交。」

「…………」

伊露玛逃避自己的「工作」,当然也没写「日志」。她带着泫然欲泣的神情低下头。

真绚也一样。她却表现得满不在乎。

至少跟真绚无关。她不怕那个叫「红斗篷」的东西。那次在家里客厅撞见后,它就不曾出现在真绚的日常生活中。

「啊,见上同学,等一下。」

众人的「工作」不尽相同,散会后便纷纷离开房间。

真绚走出「打不开的房间」时被惺叫住。

「方便打扰一下吗?」

「……」

真绚会回答,可是不会露出任何笑容。

对她来说,笑容及亲切的态度都是「工作」的一环。为了让模特儿的工作顺利进行,真绚饰演着模特儿「Maaya」。或者说,她在饰演母亲理想中的职业。既然「放学后」和「太郎先生」跟现实生活无关,真绚自然不需要陪笑。

起初,她以为这是一场梦,抛弃了亲切的面具。

就算现在知道这不是梦,结论还是一样。

反正来不及挽回了,这个「放学后」跟真绚的现实也不是同一个世界。而且跟伊露玛交谈后,她明白自己就算在「放学后」待人冷漠,其他人也会将其解读为「对不合理的遭遇表示愤怒的坚毅态度」。

真绚当然不是毫无怨言,因此在这种情况下还得陪笑让她有点火大。用不着装作亲切确实正合她意。

所以,真绚同样带着冷淡的表情回应:

「……什么?」

「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被真绚这样的美女冷眼相待,大部分人都会比实际上更害怕。但惺没有放在心上,他面不改色地表明来意。

「可以帮我把这张纸贴在你负责的区域吗?」

惺递出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麦克笔写着一个字。

『有』

直至目前,她在「放学后」的校内看过好几张这样的告示。「股长」在确定存在「无名不可思议」的地方贴上警示字条。

「你来之前,我们从未接获关于那间女厕的目击情报。」

惺这么说。

「那是新的『无名不可思议』,还没贴上告示。我知道见上同学不认同这份『工作』,可是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

就像要抢走它似的,真绚默默接过惺连着迷你透明胶带一同递出的纸。

「谢谢你。帮大忙了。」

惺好像不介意真绚的态度,只是笑着道谢。

真绚没有回答,转身打算尽快离开。

结果被惺急忙叫住。

「啊,等一下。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她回过头。看到真绚停下脚步,惺松了口气,熟练地以友善的态度开启话题。

「你看起来比其他人更冷静,实际情况呢?」

「…………」

真绚困惑地看着他。

「啊,不想告诉我可以不用回答。如果你有那个心力,一点点也好,我想请你稍微关照其他人。」

惺大概也知道这个问题不太得体,没有要求真绚回答。但他似乎是会把该讲的话全盘托出的类型,直直看着真绚开口:

「这只是我个人的请求,当没听见也无所谓。不过我想麻烦你照顾同样新来的女生。」

「……」

「像濑户同学就看起来很难受。我当然不是说你过得很好,你或许是在忍耐。可是能否承受『放学后股长』的职责,每个人的极限都不一样。有各种影响因子。例如他们要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的危险度、适合度、当事人的心理素质等等。所以我希望有余裕的人多多关心无法负担的人。好让大家能够顺利完成『工作』。」

真绚默默看着惺。后者没有被她冷淡的反应震慑,反而微微扬起嘴角,目光坚定地笔直回望。

「如何?」

「…………」

就这样僵持了片刻。

真绚叹了口气,移开视线回答:

「……好吧。就一下。」

「谢谢你!」

惺的脸上绽放笑容。就算不这么做,伊露玛本来也很依赖真绚,之后肯定得安抚她。既然如此,卖他一个人情也行──真绚在心底打着如意算盘,惺却坦率地感到高兴,这害她心情有点复杂。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是可以沟通的人。」

惺笑着说。

「什么意思?」

真绚皱眉询问。这时,惺略显失落地回应:

「濑户同学大概很怕我。小嶋同学应该也有一点。所以他们应该还不愿意跟我对等交谈。」

真绚忍不住开口:

「你有自觉啊?」

「当然。被卷入这种异常情况,我还主动表示会提供协助。会被怀疑也是无可奈何。」

惺承认了。

「可是从结论来说,这么做既安全又省事。就算八成会有人抗议,只要先订好规矩,叫大家遵守,遇到紧急情况时也比较好处理。若因分头行动而碰上意外,等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才想互相帮忙,到时有极大机率会来不及。」

真绚依然皱着眉头,歪头询问:

「那是去年的教训?」

「没错。还有我作为前任『股长』累积下来的经验。」

惺点点头。

「被人讨厌,我当然不可能无动于衷。持续被讨厌也不怎么好受,不过总得有人来扮演某种程度上的黑脸。其实让老师来当最简单,可是别看他那样,其实有一颗纤细的心。只能由厚脸皮的我来担下这个职责。」

「喂,别乱讲话。」

坐在房间深处、始终没有说话的「太郎先生」出声抗议。惺愉悦地哈哈大笑。

「……真羡慕你们感情这么好。」

真绚语带嘲讽地转过身,这次真的打算离开房间。

「看起来是那样吗?谢谢。」

「喂,给我收回那句话。」

两人的嬉闹声从背后传来,真绚一脸没趣地踏出房间。

惺朝她的背影喊道:

「啊,对了,注意一件事。虽然我请你关心大家,但只要关心本人就好!」

指南上也有这项忠告。

「不要跟对方负责的『无名不可思议』扯上关系喔!」

「是是是。」

这次,她没有回头,只是甩动手中的「告示」随意敷衍,走出「打不开的房间」。

「…………」

离开房间后,那些被「打不开的房间」隔离的刺耳杂音及黑暗再度笼罩真绚。

「放学后」的走廊充斥着若隐若现的不适与紧张感。在那样的氛围下,真绚挺直腰杆,独自快步前行。

彷佛要驱散那一旦停下脚步就会从肌肤渗入内心的不安。

伴随不安的情绪,想念「打不开的房间」的心情跟着涌上心头。她将其从脑内驱散。

「……那是怎样?」

真绚边走边回想刚才与惺的对话。

对方不值得信任。正因为如此,真绚刻意讲出那些讽刺人、挖苦人、惹人厌的话。

因为真绚现在备受期待。

有部分原因是她打从一开始就不信任惺,对他抱持恶意。但她也无法否认,更主要的原因是与自己立场相近的伊露玛跟留希,不断在真绚身上追求那样的形象。

然而──

……为什么?

为什么呢?真绚并不讨厌那段对话。

不知为何,真绚从那段对话中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爽快。

无法理解。讲出讽刺人、挖苦人、惹人厌的话。这些都是「Maaya」不会做出的举动。放在平时,她会反射性地剔除那些选项。只是想想都会令她产生轻微的自我厌恶及排斥感。

她的言行举止脱离了根深蒂固的规范。

自己当时讲出那些话,心情却异常轻松。

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居然靠嘲讽来纾压,自己原来是那种性格恶劣的家伙吗?

不知道。

或许吧。

不过,她发现一件事。

自从踏进「放学后」,真绚从未露出假笑。

这令她非常轻松。

虽然是在这样的异常事态、这样的异常世界中逐渐察觉,但她第一次意识到不用以「Maaya」身分行动的自己。

真绚现在不是「Maaya」。

可是,真绚只认识想要维持「Maaya」形象的自己。

真绚外貌出众。无时无刻不被关注,时时时刻都被放大检视。感受着那些人眼中的她来认知自我的形状。

可是「放学后」与现实世界隔绝。除了「股长」,这里真的没有任何人。「放学后」是从他人的目光下得到解放的世界。这里并不存在促使她意识到「自己是真绚」的决定性根源。

也就是说──

待在这里,不会被母亲关注。

她绝对看不到这里。

既然如此,现在在这里的是什么?

她现在感受到的情绪源自何处?

真绚是空壳。

这里有一具空壳在走路。

理应如此。所以真绚漫无目的地于走廊上前行。

这一天,「红斗篷」出现了变化。

真绚去看的时候,厕所跟之前一样挂着一块红布。

但它的状态有点奇怪。好像异常沉重,还散发出先前没有的气味。

真绚觉得可疑,于是走过去仔细观察。整块布都湿掉了。

湿透的布因重量而下垂,红色水珠从边角滴答滴答地落进正下方的马桶。

水珠落进马桶水面。

每滴一滴,红色都会像雾气一样扩散开来。有如滴进水中的墨汁。

水气散发出来的气味,逐渐扩及整间厕所。

她闻过那种味道。

铁锈味,腥臭味。

血腥味。

看见那一幕,她顿时被吓了一跳。

不过,仅此而已。

只有这样,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跟之前一样,湿透的红布只是挂在那里,没有任何变化。

……………………

4

「日期」

「负责人的姓名」:见上真绚

「所在位置」:三楼女厕

「无名不可思议的名字」:红斗篷

「危险度」

「外观」

「其他情况」

「与前次相比有所改变的部分」

「考察/其他」

真绚没有报告「红斗篷」产生变化一事。

她原本就没有在写「日志」。

而她还有另一件没报告的事。

真绚开始会看见红布。跟朋友交谈时、与母亲交谈时,眼角偶尔会瞥见红布的边角正微微晃动。

……………………

第四次当「放学后股长」。

启画了一幅画当成「纪录」。尽管只有背景,但他的画技好得惊人。

美术课上可以看到同学画的画,但启的作品跟那些画不是一个等级。这一天,真绚首次意识到她从未交流,也毫不在意的启。

「哇。」

「好厉害……」

伊露玛和留希不禁发出赞叹。

连令人不快、爱嘲讽别人的「太郎先生」都罕见地大肆赞扬。

启却听不进那些称赞,似乎因为还画不出最关键的「红衣男孩」而感到不甘。

他应该有艺术家性格。

数年前,真绚曾经看过那类型的摄影人员跟其他工作人员及艺人起冲突。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唉,既然只要搭配插图,难道不能用照片吗?」

她试着提议,却被驳回了。

「别、别在意……?」

伊露玛出声安慰,但真绚不介意,只是没有露出笑脸。伊露玛擅自解读成她在生气。

「……那个,见上同学……?」

当天,股长会议结束后。

离开房间,准备走去那间女厕时,真绚被伊露玛叫住。

她回过头,发现身着眼熟的晴天娃娃连帽外套的伊露玛,跟小嶋留希并肩站在一起。

「怎么了?」

她问。惺之前好像要她关心其他人。

伊露玛有点支支吾吾,抬起头询问真绚:

「呃……那个,见上同学,你每次都会去三楼……难道是做『股长的工作』……?」

听见这番话,真绚立刻明白。

对方在担心。如果真绚会做「股长的工作」,没在工作的就只剩下伊露玛。她为此感到不安。她害怕变成孤身一人。

「我会去那个地方。但什么都不会做。」

真绚回答。没必要刻意说谎。

「光明正大地偷懒会被说闲话,非常麻烦。我又没其他地方可以去,只能去那儿打发时间。」

「这、这样啊……」

伊露玛明显松了一口气。

真绚反过来问道:

「你和那位……小嶋同学关系很好吗?」

她的视线投向留希。

四目相对似乎让留希很害羞。他将手中的「日志」抱在胸前,垂下目光。

「与其说关系好……不如说只有我们俩是五年级,所以决定互相帮助。」

伊露玛说道。

「这样呀。做得到吗?小嶋同学看起来会缴交『日志』喔。」

「我也不喜欢这样,可是他怕没交『日志』会被骂。」

被真绚点破这点,伊露玛闷闷不乐地说明。

「明明是男生,他还真胆小。外表也长那样。」

伊露玛的话令留希显得愧疚又有点难过,默默缩起身体。他的外表确实跟纤细内向的少女几乎没有差别。平常在学校的打扮,就真绚看来也是走中性风。但脑中的知识告诉她,那是给女孩子穿的品牌。

话虽如此,如果要说胆小,伊露玛没资格笑别人。

不是跟留希一样胆小,就是比留希更严重。她对留希的谴责简直就像在对自己说。

同类相斥。对镜中的自己感到不悦。

更重要的是,伊露玛刚才那句让真绚有点在意。她忍不住开口:

「批评别人的外表不太好吧?」

「啊……对、对不起。」

「有时候,当事人自己也不想被那样看待。」

她训了一句。伊露玛沮丧地垂下头。

「知道错就好,不用太难过。毕竟每个人都有不小心说错话的时候。」

「嗯……」

「正因为身处这种环境,我们才要互相帮助。我也会帮忙。」

语毕,真绚露出微笑。不对,是扯出微笑。

「嘿。」

然后掀起那件画有晴天娃娃脸孔的连帽外套,将帽子戴到面带愁容的伊露玛头上。

「哇……」

「呵呵。好可爱的兜帽。真罕见。从来没在其他地方看过。」

「这件外套……外面没有卖。是妈妈做的……」

「这样呀?好厉害。」

伊露玛边说边整理被随便套在头上的兜帽及浏海,真绚则诚恳地称赞。

这一天,她像这样跟伊露玛和留希聊天,为他们打气,迎来结束时间,没有去看「红斗篷」。

……这样就算有稍微「关心」他们了吧?

和两人交谈的同时,真绚想到惺在「打不开的房间」里那装模作样的表情。

这一天。

真绚第一次在「放学后」变成「Maaya」。

第五次当「放学后股长」。

这一天,「红斗篷」跟上次相比没有变化。

(插图012)

可是都过一个星期了,斗篷却没有干,依然湿答答的。

红色水珠仍滴答滴答地落进马桶。

……………………

「……!」

红布再次于客厅现身。

事发突然,真绚大吃一惊。仅此而已,不可能有其他反应。如果被母亲察觉异状,她会有点困扰。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Maaya,可以过来一下吗?有工作的事要跟你说。」

「好啊。什么事?」

真绚面不改色地回应。她在某种程度上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习惯不表现出惊讶神情。看到启的表情一天比一天凝重,自己抽到的「红斗篷」应该算是相对轻松的工作。

「……」

母亲离开沙发,从各种角度仔细观察站在客厅入口的真绚。她的穿着打扮跟平时一样无懈可击。

然后──

「很好,今天也很可爱。没有松懈。」

片刻后,她点头评论。

「但肤况好像有点差。你有睡饱吗?」

「好像有几天睡不好。」

「那怎么行?必须维持充足的睡眠,吃安眠药也没关系。这可是时隔一个多月的工作,得把身体调好。」

「嗯。知道了。」

真绚乖乖点头。

每次接到工作,母亲都会像这样帮她检查仪容。

这次的工作隔得有点久,她检查得比以往更认真。不晓得是不是错觉,她总能感觉母亲对工作的执念。

母亲身兼真绚的经纪人,负责接工作的人也是母亲。她每天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讲电话,宣传并建立人脉、收集情报,积极地推广事业。

然而,从她有一段时间没接到工作就能看出,真绚不算在最前线活跃的模特儿。母亲总是为此感到着急。真绚则毫不在意,没有任何感觉。对真绚来说,工作就像懂事前就在学习的才艺。对工作抱持热忱的不是真绚本人,而是母亲。

真绚的母亲当然是个美女。

她年轻时的梦想似乎是成为模特儿或艺人,家人却不赞成。升上大学后,她还是选择投身演艺圈,可惜并不顺利。诸如此类的抱怨,真绚打从懂事前就被迫听了好几次。

对工作抱持热忱的人,是母亲。

母亲勤奋地帮忙准备那些自己年轻时翘首盼望却没有得到、无法得到的各种机会及各种条件。

技巧、课程、家人的协助。

这次一定要实现梦想。

而梦想确实实现了。姑且算是。大概是「还可以」的程度。母亲当然不满足,为了爬得更高,更为了不往低处滑落,她拼尽了全力。

「……」

她从真绚手中接过书包,放在沙发上,开始说明下一次的工作。中间还掺杂各种琐碎的注意事项。

真绚边听边盯着母亲。

以及──

母亲旁边那块从天花板垂下的红布。

跟之前不同,红布没有消失,可是母亲看不见。明明碰到好几次,母亲依然没有发现那块湿答答的红布。

红色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桌上。

化为一滩红水散开。母亲同样看不见。

「就是这样……做得到吗?」

「嗯。」

母亲神情严肃,再三嘱咐工作时要注意的事项。右半边被天花板垂下的红布盖住。

由此可知,红布是幻觉。

这个画面有点滑稽,但真绚还是维持认真的表情,像个只会点头的乖巧人偶般回应母亲。

……………………

「可以提问吗?挂在那边的红布是什么?」

第六次当「放学后股长」。

其他人离开后,真绚故作自然地独自留下,并如此询问「太郎先生」。

「我怎么知道?你又没缴交『日志』,我对那东西一无所知。」

「太郎先生」转头不悦地回答,斜眼瞥向她。

「撇除这一点,直到最后都一无所知也很正常。我怎么可能知道。」

「是吗?」

真绚也只是问问。因此她丢下那句话,准备走出「打不开的房间」。启离开后,惺依然担心地看着门口。听见这段对话,他露出为难的表情,像要打圆场似的对「太郎先生」说:

「老师,见上同学都特地问了……」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太郎先生」将身体和视线移回原位,只让人看见布满白发的后脑杓。那拒绝的态度再明显不过,惺却没有放在心上,又补上一句:

「别这么说。老师难道没有想到什么吗?只是推测也好。」

「……就算知道那种事也派不上用场。没有意义。」

「太郎先生」如此断言。

「有意义啦。例如满足好奇心。」

「是啊,对你来说有意义!」

惺的反驳令「太郎先生」不耐烦地大吼。

「可是老师,『无名不可思议』的价值,不就只有成为满足求知欲的契机吗?」

「这点我倒是不能否认啦!但你有考虑到我的时间成本吗!」

「太郎先生」出声抗议,他的反对却敌不过惺的厚脸皮。「太郎先生」低声咕哝了一阵子,因为被惺持续盯着,他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叹了口气。

「……我想到的是『悬挂系妖怪』。」

他说。

「悬挂系?那是什么?」

「从以前就有那种只是『挂在那边什么都不做』的异形或妖怪。而且不知为何遍布全国。」

「太郎先生」回答惺的问题。这段期间,惺用手势挽留,真绚因此停下脚步,决定先听他说完。

「那是?」

「我想想──走在山里或夜间小路时,会看到马头、马脚、火、热水壶、袋子之类的东西挂在树上。」

「太郎先生」补充说明。他微微抬起视线,在空中用钢笔描绘形状。某种挂在树上的东西。

惺一脸疑惑地问:

「啥……热水壶?」

「没错。热水壶,或是袋子。挂在那边。真的只是这样。」

「太郎先生」笃定地回应。惺歪过头,亲眼见过「红斗篷」的真绚却深有同感。

惺问道:

「那有什么意义?」

「谁知道啊,或许没有。总之就是那样。」

他的问题被果断驳回。

「总之,有那种妖怪。跟马相关的叫『吊马首』,热水壶叫『壶吊鬼』,袋子叫『茶袋』。有的只会吓人,不会造成其他危害。也有看到就会生病,最坏的情况下甚至会危及生命的恐怖妖怪。」

「原来如此……」

惺只能先点头同意。

「见上同学的『红斗篷』,确实也只是挂在那边。」

他望向真绚。

「对吧?」

「……嗯,对。」

真绚怀着稍显复杂的心情承认。

「我本来不打算说,因为不想造成你的不安。但它有可能是会让人生病的类型,千万别大意。」

「……」

自己正在想的事情被别人说出来。这让真绚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

此时,「太郎先生」补上一句会遭人白眼的话。

「感觉跟『红斗篷』最接近的是『茶袋』,就是会让人生病的。」

「老师……」

惺叹了口气。

真绚说道:

「总之,我现在知道为怪物取名的人都没什么品味了。像『茶袋』或『红斗篷』这种都是仅凭外表取的绰号,根本是小学低年级生会做的事。」

几乎是指名道姓。遭受抨击的「太郎先生」露出一副「有什么问题吗?」的态度说:

「浅显易懂吧。」

「『红斗篷』一点都不像斗篷。」

「……」

「它只是一块红布,跟怪谈里的『红斗篷』完全不同。和一年级男生故意取的绰号同等级。」

「呃,这个嘛……」

结果,「太郎先生」没有继续反驳。等于是真绚把人家驳倒了。她好像是第一次这样说话。

真绚非常忌讳「跟人起争执」。

不想跟母亲争执,不想跟其他人争执。就算这样,争执还是会自动发生。

她不明白是什么样的动机,促使她不惜跟人起争执也要讲出那些话。

「太郎先生」沉默不语,惺看起来心情不错。真绚站在原地,心中充满疑惑。

「……」

「凭外表取绰号,确实是小孩子的行为。」

惺笑着对「太郎先生」说。

「老师,你被批评喽。」

「闭嘴。」

「太郎先生」闹别扭似的哼了一声。见状,惺又笑了,然后转向真绚。

「话说回来,见上同学真的聪明又冷静耶。我好惊讶。以前对你完全没有那种印象,直到在『放学后』跟你说上话。」

他称赞真绚。

聪明吗?第一次有人这样说。仔细一想,母亲一直叮咛真绚「不要表现得太目中无人」,她平常都会注意不要把自己的想法直接说出口。没想到会因此受到称赞。

感觉很新鲜。

不过,那样的赞美也从真绚的表面擦过。

聪明、冷静、给人的印象──到头来,惺的赞美肯定也跟其他人差不多。聪明、冷静也好,之前对她没有那种印象也罢,全都只是他个人的观点。既然如此,怎么样都无所谓。

只要不会直接危及自身,只要母亲不介意,真绚就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说到底,赞美跟绰号差不了多少。

可是,既然如此,自己刚才为何要反驳呢?

想了一会儿还是得不出答案。结束这个话题并走出「打不开的房间」,来到「红斗篷」面前时,她发现了。

啊,就是因为跟自己无关才会想反驳。

真绚毫不在意他人的评价,却想刻意驳倒「太郎先生」,还一直对「太郎先生」抱持恶意。那是因为她不满意「红斗篷」这个绰号,无法接受。

这一天。红布毫无变化。

毫无变化。但刚刚得知那些令人不安的知识,总觉得它看起来比之前还要阴森。

5

早上的客厅。

看到它的瞬间,真绚背脊窜上一阵寒意,全身汗毛倒竖。

「…………唔!」

产生变化了。

挂在客厅正中央的红布,变成红色的袋子。

真绚平安离开「放学后」,将相关证据通通藏好,整理好最基本的仪容。然后在踏进客厅的瞬间,她看见天花板垂下红色的袋子。不过,红布本身没有变成另一个东西。四方型的红布原本只有其中一角被绳子捆住,但它现在整个缠在一起,成了袋状。

袋子湿答答的。

湿透的红色袋子枯萎似的下垂,红色水珠从底部落至桌面。

真绚瞪大眼睛,倒抽一口气,勉强压下声音。

不能发出声音。因为母亲和父亲都在客厅。

「早安,Maaya。有睡饱吗?」

母亲一早就会好好打招呼,父亲则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都在正中央挂着巨大红色袋子的客厅度过早晨,却完全没注意到那异常的景象。

母亲忙着整理仪容,准备出门工作。难得在家的父亲交替看着商业新闻报导和财经报纸。女儿在当模特儿,妻子是她的经纪人,丈夫则是年纪轻轻就创业的社长。人人称羡的华丽夫妻的早晨。这幅景色的正中央挂着一个红色袋子,红色水珠滴在父亲正在看的报纸上。

「早、早安……」

这个画面令真绚瞬间停止动作,但她随即故作镇定地回应。

母亲突然盯着真绚──真绚还担心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但母亲把手举到真绚眼睛的高度,拍了两下。

「哎,你的表情太阴暗了!笑得更开心一点!」

她催促真绚。

「你今天也很可爱,要有自信!老公,你也夸她几句!」

「嗯。你今天也很可爱。」

「真是的!太随便了!你真的不懂!」

母亲不满意父亲的称赞方式并出声抱怨。父亲跟真绚单独相处时,会夸得更认真一点,可若母亲也在场,他的赞美就会变得敷衍,彷佛不想刺激母亲的执着。

「唉,拿你没办法……啊,Maaya,今天的早餐也麻烦你自己解决。」

「嗯。」

「注意不要受伤喔。」

「嗯。」

母亲继续跟父亲抱怨,中途抓准空档叮咛真绚。真绚跟平常一样,走向与客厅相通的厨房。

母亲极度看重真绚──应该说模特儿的肌肤。害怕她受伤,所以从未让她碰触菜刀之类的厨具。她从袋子里拿出不用涂奶油也很美味的,母亲喜欢的高级土司,放进烤面包机,然后从洗碗机里拿出尺寸偏大的杯子,从冰箱里取出蔬果汁,倒满杯子。

真绚的早餐大多是这样。

她站在厨房,等土司烤好。

「你也要多多关心Maaya。」

「我知道。」

从不常使用而非常干净的厨房吧台看过去,母亲跟父亲在客厅交谈。

「她可是你一手打造的,当然完美无缺。」

「讨厌,你每次都像这样,想随便结束话题……」

交谈时,两人都朝桌子探出上半身。母亲把财经报纸挪到旁边,父亲则伸手拉回报纸。

袋子就在他们的脑袋旁摇晃。

手放在因不停滴落的红色水珠而染成一片血泊的桌上,头部紧贴袋子,双手和脸颊都鲜血淋漓,以这副模样进行日常对话。

滴答,滴答。

红色水珠不停滴落。

从袋子,从桌上,从两人的手,从头发,从脸颊滑落下巴──鲜红的水珠,血珠,滴答滴答地不停滴落。

双亲、地板、桌子、沙发都慢慢被染成鲜红。

蔓延至墙壁和房间。鲜血四溅。父亲与母亲在那之中喋喋不休。

丝毫没有察觉房里的东西或状况。

也没有察觉自身的状态。

他们没有看见。不管是袋子,还是从中滴落的鲜血。

他们都没有看见。客厅里挂着一个袋子,父母并未察觉,满身是血地在血泊中交谈。

「…………」

血淋淋的父母在血淋淋的客厅里持续交谈,看都不看真绚一眼。看着那一幕,真绚用那快要开始发抖的手轻轻按上脸颊。彷佛一有松懈就会肌肉抽搐。

一大早──刚「工作」完的一大早就撞见这种状况、这种画面,还无处可逃。她实在无法克制内心的动摇。眼前的异状、突如其来的变化跟昨晚得知的不祥知识混合在一起,差点从她小归小,但理应坚不可摧的心脏溢出。

双亲于眼前上演的,血淋淋的异常景象。

今天早上突然变形的「红斗篷」。

昨晚听见的「茶袋」故事浮现脑海。

据说看到就会生病的不祥怪物。挂在客厅的「红斗篷」,外形明显愈来愈像那东西。

据说它会带来疾病,甚至死亡。

鲜血滴落。给人强烈的不净、危害、死亡印象的鲜血,正滴答滴答地落在客厅、双亲,和真绚的视野中。

「……………………」

既像恶梦又像幻觉的景色,以及源源不绝的不祥印象,令她觉得自己随时会失去理智。真绚只能默默等待。

等待土司烤好,等待双亲的对话结束──等着看幻觉和她的理智,何者会先消失──真绚控制着快要过度换气的呼吸,笑咪咪地置身于世间万物逐渐远去的感觉中,不断、不断、不断等待。

……………………

…………………………………………

家中客厅出现「红色袋子」的周末。

跟招致疾病的妖怪过于相似的那东西──看到真的会生病吗?会发生什么不幸吗?真绚度过充满不安的周末。可是星期六过去,星期天过去,真绚跟父母都没有生病的迹象,也没有死。

星期一。到了平日,「红色袋子」依旧挂在家中,就这样过了一周,来到星期五。没有任何家人生病或去世,意外事故等其他不幸的事情也没有找上家人。

人类是会习惯的生物。

不是完全无所谓,但会习惯。既然不会造成她所担心的实际危害,只要无视挂在客厅的袋子,以及持续从中滴落的红色水珠,依然可以正常生活。

因此,真绚选择无视。无视挂在客厅的「红色袋子」。

无视母亲及父亲丝毫没发现眼前挂着那种东西,并正常生活的模样。

无视鲜血从头上滴落,他们却完全没发现的模样。

她选择无视。假装没看见只有自己看得见的东西。

父母在鲜血滴个不停、简直就像在漏雨的客厅,血淋淋地笑着度日。真绚一面让不正常的两人进入视线范围,一面将因此产生的情绪逐出脑袋。她早已习惯故作平静。待在客厅的时间自然减少了,不过她本来就喜欢待在房间,平日又要上课,不常在家,所以母亲没有起疑。

母亲什么都没发现。

只要真绚注意仪容、扯出笑容就能骗过她。不会被发现。

母亲不会发现真绚有所隐瞒或心怀不安。看到真绚那若无其事的面具,她反而以为真绚是对接下来的工作充满干劲,或者喜欢这次的工作,擅自从重重伪装中找出真绚自己完全没有的念头。

大家都从没有五官的面具上,擅自找出真绚的内在。

自作主张地寻找那根本不存在的,真绚的内在。

朋友,甚至是母亲,每个人都一样。对真绚来说,此乃理所当然的事实。可是──为什么呢?跟「红色袋子」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那理所当然的事实开始让真绚感到痛苦。

外表决定一切。

那理所当然的事实,令她痛苦不堪。

不只母亲,朋友说的话也是。学校的同学和老师也一样。

还有伊露玛说过的话。众人在真绚身上找到的「内在」,以及对真绚发表的看法,这些都让她极度不快、极度痛苦。

奇怪。

为什么?

明明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该不会──

这就是「红色袋子」带来的疾病?

第七次当「放学后股长」。

变成袋子的「红斗篷」挂在厕所隔间里。

「红斗篷」曾经显得如此不祥,将家里的客厅变成地狱。

可是在「放学后」的昏暗校舍内,看着它静静悬挂在亮着灯的厕所隔间里──不知为何,真绚感到十分平静,感觉先前盈满心脏的痛苦随之消散──她在孤独中与「红斗篷」对峙,一直、一直、一直──专注地看着它。

6

第八次当「放学后股长」。

仔细回想,「红斗篷」从来不是相称的名字。

它打从一开始就是一块布,跟斗篷完全扯不上关系,现在则变成袋子。只因为看起来适合那个名字、看起来像那个东西、听说是那个样子,就被冠上那个名字。

理所当然。只是因果倒反罢了,跟她没有区别。

仅只如此。

可是。

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在意?

第九次。

这一天,启完成了「无名不可思议」的画作。

「原来如此,是『二重身』吗?『二重身』即另一个自己。看到就会死。」

「太郎先生」语带钦佩的感想,于「打不开的房间」内回荡。

那幅画迟迟没有完成。起初看见半成品,她的确大吃一惊,之后却对启的画作逐渐失去兴趣。如今大功告成,品质震惊了所有拥有同样想法的人。

「…………!」

不是照片,看过的人却能一眼认出那个背景是学校天台。

精致的围栏、能清楚看出凹凸起伏的水泥地,以及它们的质感。

可是近看会发现,并非所有景色都跟照片一样全数纳入画中。部分省略部分描绘的渐层,造成了这个视觉效果。很像照片,却又明显透过启的主观意识和画技加乘。那幅画是启眼中的世界投影。

过于精湛,甚至蕴含阴郁情绪的风景。更值得一提的是,那片从构图后方往前方逼近,彷佛要将细致的风景尽数吞没的黑暗。

明明画在平面的纸张,那片深沉的黑暗却营造出快要坠入其中的氛围。没学过绘画的真绚他们,万万无法想像那是用何种颜料、何种方式上色的。

还有──背对景色与黑暗站立的鲜红少年。

那名少年,「红衣男孩」拿刀刺向自己的脖子。从伤处流出的鲜血将衣服和肌肤染成鲜红。

吸入血液的布与被血濡湿的肌肤,光看就能感受其触感和气味。「红衣男孩」骇人的表情,以及如洞穴般的空洞双眼,一眼就能认出是二森启自己。

「原来如此。」

「…………」

看到这幅震撼人心的画,每个人都哑口无言。

仅仅画在纸上就朝观众释放出强大到令人畏惧的气场、气息、存在感。

那正是「无名不可思议」的气息。

这幅画宛如将不属于这个世界上的气息,随着颜料一同涂抹在纸上。

明显记载着「情报」。

这不叫「纪录」还能叫什么?

就像在附和真绚的想法,「太郎先生」如此说道: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让『无名不可思议』稳定下来……」

「…………」

大家都在观察那幅画跟启。跟她一样是小学生的启,竟能创造出这幅魄力十足的画作。只有他一个人率先脱离这个让在场所有人烦恼、恐惧的,这个名为「无名不可思议」的异常现象。

做到这些事的启,是特别之人。

大家都对启和他的作品投以羡慕的眼神。

真绚也定睛凝视。那睁大眼睛、紧抿双唇的模样,看起来和其他人没有两样,既羡慕,又嫉妒──然而,此刻的真绚心中不存在这两种情感。

她理解了。

面对启和画作,真绚两眼注视的却是其他事物。她看到了背后的真实。

周围的对话声逐渐远去,她彷佛置身于脱离时序的感觉之中。

置身于突然被拽入真相的水底,抵达深渊,抵达人类思绪与感受的最北端。

「…………」

她终于发现了。

那个「红斗篷」究竟是什么。

出现在家里客厅的「红斗篷」带来的不快与焦躁是什么。以及在「放学后」看到那东西时,她突然感觉到的,简直像待在自己房间的神秘安心感是什么。

对别人的命名方式格外在意的原因是什么。

突然开始笼罩自己的不明痛苦是什么。

自己一直接受「外表决定一切」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如今却突然感到痛苦的原因是什么。

全部环环相扣。

「红斗篷」──就是她自己。

她发现了。看到启把「红衣男孩」画成自己的那张图,真绚的大脑瞬间将一切连成一线。

那是她自己。

没有内容物的布。空心的袋子。没人看到镜中的倒影会害怕。

因此,真绚看到「红斗篷」不会害怕再正常不过。因为那是她自己。而面对家中的「红斗篷」时,那股从心底涌上的恐惧并不是「红斗篷」造成的。

而是因为双亲完全没有发现,一如既往地和不停滴血的那东西共同生活。

他们跟流着看不见的血的那东西待在同一个空间,距离近到鲜血会滴落头上,却丝毫不觉,照常度日,若无其事地聊天。真绚感觉到的恐惧,是双亲带来的厌恶与绝望。

那个袋子是她自己。

流着看不见的血,没有内容物的空袋子。

自身的存在没有被家人意识,血流不止的袋子。

意即──没被注意,血流不止的她自己。

我。

我终于发现了。

当一个空洞的人偶有多痛苦。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只是从来不去正视,所以没有发现。自己心中的袋子一直在淌血,只是她没发现。

母亲从小就待在她身边,所以她没发现。

一直照着母亲的指示行动,表现出母亲理想的模样,只跟母亲希望她认识的小孩相处,始终待在能被心中的母亲看见的地方,所以她没发现。

没发现别人只看重自己的外表,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

借由不断抛弃内在──抛弃一直从心底涌现的情感来适应眼前的生活,竟是如此痛苦。

现在她发现了。

来到「放学后」让她发现了。

因为她来到这个母亲绝对看不见的地方。在这样的地方认识母亲绝对不会允许她深交的孩子,和他们交谈。

离开母亲的自己。

能够允许那样的她存在,纵容那样的她存在的地方。

理应无法成真的那件事化为现实。所以,她发现了。所以,她看见了。

自己心中有个血流不止的袋子。

宛如被关在冷清狭窄的厕所里,挂在天花板上,里面空无一物的,血流不止的袋子。

母亲和父亲都看不见,存在无法得到认同的袋子。

不仅如此,连她自己都看不见,就算看见也会当成不存在的可怜袋子。

基于外表,擅自被命名为「红斗篷」的袋子。

不,起初连袋子都不是。只是一块连自己能容纳什么都不知道、可悲至极、连袋子都称不上的布料。

没错。所以她才怎样都无法接受那个名字。

因为在她的内心深处,理解自身存在的最深处,知道「红斗篷」的原貌。

看起来是那样,其实并非如此。

理所当然。

但这个理所当然的道理,在真绚心中始终不是理所当然。

真绚一直活在只关心表象的世界。然而,现在她明白了。自己心中,一直空荡荡的自己心中,存在与外表不同,想要成为什么的自己。

「…………」

真绚看着启。

看着启和他的画作。明明创造出如此惊人的画,独自朝「放学后」的出口踏出一步,启却开心不起来,没有展现一分骄傲,反而像个败者。那只受伤的左手紧紧握拳,冷冷承受他人的赞美与嫉妒。

在启眼中看起来是那样,所以他那么画。

投射出外表,却将更深层的本质也描绘出来。凭借超凡技巧作出的画,以及拥有那个天赋的人。

真绚已经听不进其他人的谈话内容。她只是看着眼前那幅画,只能听见不断从心中涌出的想法与独白。

「太郎先生」收起那幅画。这个话题便告一段落。

为了去「工作」,众人准备原地解散。这时,真绚来到启的面前,这么询问:

「二森同学,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

被叫住的启心不在焉地抬头望向真绚。

「如果拿我当模特儿,你会愿意画我吗?假如愿意,你会把我画成什么样子?」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大家纷纷看向真绚。启暴露在这些视线中,默默地抬头看向真绚。经过片刻的沉默,他用跟疲惫不堪的外表形成反差的坚定目光和语气回答:

「……如果你只要一般的肖像画,我可以画。但没办法画得跟那东西一样。」

他回答。

「见上同学从表情到指尖都展现出别人希望看到的模样。用我的方式来譬喻,你看起来像全身包覆了一层薄膜──没办法画得跟那东西一样。如果要我现在动笔,我会用白色或其他颜色的颜料抹成一片。」

「是吗?」

真绚点头。

「谢谢你。」

这段对话令其他人摸不着头绪,真绚却不在意。她打从心底认同启的答案,将众人留在诡异的气氛中,独自转身走出「打不开的房间」。

「见上同学……?」

伊露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她头也不回。

甩掉其他人,离开房间,在走廊上前进。快步走在昏暗的走廊上。没有被任何人看见的表情非常僵硬,连她自己都察觉了。

「……」

没错。僵硬。

她明白了。

被她明白了。

因为启刚才的那句话。

『看起来像全身包覆了一层薄膜。』

启点破了他不可能看过的那个事实。

那是真绚活到现在,经常对自己产生的感觉。

从有记忆以来,她就觉得自己好像跟这个世界隔着一层薄膜。

经常有这种感觉。自己的感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行动。它们跟世界之间隐约隔着一段距离,真绚经常觉得只有自己离世界特别遥远。

连呼吸都有点遥远。

时时刻刻。理所当然。

她一直这么想。可是别人──启点出了这件事。

一被人指出这样不正常,真绚就突然──产生恐惧。

「…………!」

她下意识逃出「打不开的房间」。

为了逃避他人的目光。她突然害怕起别人看待自己的目光,以及被别人注视着的自己。

这股异常的不安简直就像发现自己罹患不能被别人得知的疾病,或是发现自己其实不是人类。

在不安的驱使下,她于无人的学校走廊快步前进。逃走。

随后──跑进那间女厕。挂着真绚负责记录的「红斗篷」,灯光从中透出的那间厕所。

那里就是她现在心中,在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被看见的地方。一般人不会来到「放学后」。身在其中的「股长」基本上会避免接触其他「无名不可思议」,不跟它们扯上关系。

真绚逃进最不可能有人进来,没有半个人的地方。

她想这么做。想要独处。独处,然后──

站到洗手台前。

在镜子前低下头,花一段时间调整因快走和不安而变得急促的呼吸──然后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排斥感。

厌恶感立刻刺入内心,真绚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一阵反胃,捂住嘴巴。

「唔!」

她的脸倒映在坚硬、冰冷的镜子表面。她在一般人眼中是个完美无缺的美女,雪白标致的脸蛋──每天花时间保养,练习做表情,提高商品价值的那张脸──简直不是自己的脸,感到强烈的排斥。

那是彷佛将其他人的脸皮贴到自己脸上的厌恶感。彷佛脸上紧贴着惨白、没有体温、素未谋面的人类尸体的脸皮,令人不寒而栗。

不要。

这不是我。

看到自己,真绚这么想。

不知为何,镜中那彷佛拿尸体翻模,如同死亡面具的苍白脸孔也好,脸上镇定的神情也罢,她都不认为属于自己。

白色是母亲喜欢的颜色。

它紧紧贴住自己的脸跟四肢。

「不要……!」

真绚瞪大眼睛,像要用指甲刺进去似的用力触摸脸部。明明是自己的肌肤,却不属于自己。隔着一层薄膜的距离。再怎么用力触摸都无法触及,再怎么来回抚摸,都感觉不到她是在碰触自己的脸。就是这样的明确触感。

不仅如此,连手掌都感觉不到脸部的触感。

指尖和手掌都覆盖着白色的薄膜。因此什么都碰不到。从头到脚都覆盖着白色薄膜。自己的感觉被涂抹、封印在那之下。

她隔着薄膜呼出沉重的气息。呼吸困难。氧气不足,感觉快要窒息。

真绚喘着气。拼命吸气。可是连肺部内侧都被薄膜覆盖,再怎么吸气,氧气都传达不到肺部的每个角落。

「……………………!」

全身被白色覆盖。

肌肤、内脏,甚至连大脑都被覆盖。身体、心灵、思考、灵魂亦然。

而理应真的存在的自己的颜色,全被那抹白色覆盖,遭到掩埋。

自己看不见。感觉不到。五感全都不属于自己。

看得见的自己、碰得到的自己,全是白色。

哪里都不存在自己的颜色。

无法得知自己的颜色,使她近乎发狂。

映在镜中的自己的脸也好,自己所在的厕所的景色也罢,看得见的色彩全是白色。脸、墙壁、天花板、门,全是白色。白色。白色。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白色,看起来像要从头顶把她整个人包覆住,融化掉。

真绚喘气、畏惧,然后被逼入绝境。

白色。

白色。

白色。

全是白色。她差点忍不住哀号。

可是,拼命寻找颜色的视线紧盯着镜中。

红色。

一抹红色挂在厕所隔间。

看到它的瞬间,真绚心里泛起些许安心感。红色袋子。那是于整片白色不安中渗出的一点安心,从上方垂下的湿袋子,俨然是剖开雪白肌肤,从底下露出的内脏。

不是白色。

从白色中透出的颜色。

真绚将手举到面前,看着自己的肌肤。

然后比较两者。她心想。自己白色的肌肤──母亲再三叮咛她不准让它受伤的白色肌肤──如果像那样剖开,底下会不会出现只属于自己的颜色?

「……………………」

真绚。

凝视镜子,在小包里摸索,首先拿出手机放到洗手台上。

接着,她拿出形似一小片竹叶的金属。那是真绚带来当成「股长」的武器的拆信刀──无法接受真绚受伤的母亲勉强允许,可以说是真绚唯一持有的,相当于金属刀具的物品。

真绚两眼圆睁,盯着刀尖。

那是一把拆信刀。拿来划皮肤也不会割伤,因为没有刀刃。

可是,以刀尖的锐利程度,用力就能刺进肌肤。真绚紧盯着那把刀的尖端,然后反手握紧,按在手腕上,屏住呼吸用力压进去。

「呜!」

疼痛刺进手腕。

对于被告诫千万不准受伤的真绚而言,这是久违的疼痛。

尖锐的金属刺进手腕的薄皮、肉、神经,带来灼烧般的痛楚。金属尖端刺破表皮,陷进肉中,扯断内部的神经及血管。

然而──疼痛也刺破了包覆真绚的薄膜。

贯穿遥远的现实感,刺进这具肉身及感觉,打从记事以来,真绚第一次认知到自己确实活着的真实感,感觉到鲜明的生命。

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她当然不喜欢疼痛,那令人恐惧又不快,但这鲜明的痛苦,正是真绚头一次感觉到的「自己」。

颜色慢慢从压在皮肤上的拆信刀尖端渗出。

小小的红色从皮肤被压出来的凹陷处渗出,沿着肉眼看不出的、表面微小的凹凸起伏慢慢扩散。

她感觉到了。

存在。自己体内也存在着。

自己的颜色。从自己体内冒出来,伴随名为疼痛的真实感受,从自己体内涌出,这是自己的,只属于自己的颜色。

「……………………!」

她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如此鲜明的颜色。

真绚将拆信刀从手腕中拔出来,血液从微小的伤口流出。她凝视着斑斑血迹。大脑、双眼全是那渺小又鲜艳的红色。她沉迷其中。这就是自己。这就是真实感。颜色及感觉从虚假的白皙肌肤下得到解放,直接碰触世界。她有这种感觉。甚至想立刻抛弃这种不属于自己的肌肤。

就在这时。

「想要吧?」

只有自己的厕所中,突然传出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声音。

「!」

真绚瞬间僵住。心脏猛然一跳,飘忽不定的目光下意识往镜中的自己身后移动,想确认是谁。

映入眼帘的是空荡荡的白色厕所,以及一个挂在那里的红色袋子。

没有人。她的视线扫过镜中画面的每个角落,只能看见白色景色,没有半个人。

也没有可以给人躲藏的地方。

背后空无一人。

可是,听得见。

毫无疑问,那是来自厕所的声音。

是谁!

什么东西!

冷汗喷出。

从脚尖到头顶都不寒而栗。

真绚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空气凝重且冰冷,她在那之中紧盯着镜子。

「…………………………………………!」

白色厕所与红色袋子,排在镜中的自己后面。

她在一片静寂中凝视它。

静寂。什么都听不见。

没有任何气息。

没有人。

「……」

什么都没有。

紧张的心灵与身体,稍微放松了。

下一刻。

「穿上吧。」

声音传来。

「!」

她感到一阵恶寒,抓着手机回头。

并排的白色厕所隔间。

每间门都大大敞开,没有空间可以躲藏的厕所隔间。

咻──!

天花板伸出持刀的红色手臂。

数不清的手臂从上方垂下。

「咿!」

…………………………………………

………………………………

7

惨叫。

「………………………………!」

女性的叫声。听见声音的瞬间,「打不开的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凝结,众人面面相觑,表情因恐惧和不安而变得僵硬。

「放学后」的人类只有他们这几个「股长」,除去微弱的广播杂音,这里过于安静。而那过于令人不安的「放学后」,让原本就很可怕的人类惨叫化为剧毒,导致听见的人心脏瞬间吓得缩起。

「见上同学……!」

每个人都被吓得畏缩,只有惺抬起面色僵硬的脸,呼唤不在场的人。惨叫声是从「打不开的房间」外面传来的。而目前不在「打不开的房间」的,只有刚才独自离开的真绚。

只有「太郎先生」泰然自若,疑惑地回头。

「应该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说出每个人共同的心声。结束刚才的对话,真绚马上独自离开房间,众人因此认为他们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惹她不高兴,气氛变得有些尴尬。现在的气氛则瞬间紧张起来。

「怎、怎么了?」

伊露玛脸色铁青,看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提问。

「是谁的声音?见上同学吗?她、她没事吧?」

不安。担忧。她一副想要立刻去查看的样子,双腿却一动也不动,杵在原地。

「……我去看一下。」

惺马上拿起靠在墙边的铲子,准备走出房间。伊露玛和留希对他投以掺杂不安、恐惧及些许期待的眼神,启抬起头,绷紧神情,跟在他后面。

「启,可能会有危险。」

「我知道。」

听见启的回答,惺便不再阻拦。

「……抱歉,老实说,我很感谢你。」

「不用谢。走吧。」

离开前,启回头望向菊。在天台被她救回一命后,启一直对菊心存感激,作为朋友的距离也缩短了一点。

「堂岛同学帮忙顾一下他们两个。」

启指着伊露玛和留希。

分工合作。菊却笔直地回望启,这么回答:

「不,我也要去。」

由于没道理拒绝,启也点头接受。

「知道了。」

「等等,不要丢下我!」

见状,伊露玛发出哀号般的大叫,剩下两人急忙跟过来,结果所有人都离开房间了。

目的地是真绚负责记录的「红斗篷」出现的女厕。

前去查看。跟第一天一样,众人成群结队,走在充满杂音及黑暗的走廊上。

快步前行。怀着紧张与不安。

紧张地听着彼此的脚步声、沉默、呼吸声。

不久后──一行人抵达看得见位于校舍角落的那间厕所的地方。

他们见到的是──

亮光。

昏暗的走廊上,唯一的光源。

女厕的门口,只有那里异常明亮。

从昏暗的外部看过去,会觉得里面被强光淹没,白茫茫一片,看不清楚。如此强烈、苍白的人工灯光,在「放学后」显得过于突兀,一眼即可看出这里是异常的地点。

「…………」

看见那道光,众人变得更紧张,步步逼近。

没人说话。他们仅仅是凝视着前方的亮光,发出七零八落,却同样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前进。

连呼吸都放缓,彷佛承受不住自己的呼吸声。

只有心跳声愈来愈大,每个人都绷着脸,聚在一起前进。

然后──

「…………」

他们来到门口。

真绚在里面吗?明明是来查看的,三位男生却因为性别而陷入迟疑,剩下两位女生则过于害怕,没办法马上往里面看。

紧张的沉默笼罩他们。每个人都没说话,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然而,从中感觉不到任何人、任何声音、任何气息。

只有──

沉默。

无人的寂静。

除了亮光,万物皆静止的空间。

这段沉默持续了一阵子,惺缓缓上前一步。

然后朝里面呼喊:

「见上同学──?」

大声呼唤。

可是,没有回应。

唯有冰冷的静寂。他的呼唤被里面的静寂吸入,立刻变回原本的鸦雀无声。

又一次──

「见上同学?你在吗?还是不在?」

惺呼唤。

没有回应。他等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应。

惺面色凝重,回头看向众人,压低音量说道:

「……不在这里吗?」

「…………」

这句话令众人更加不安。

那么真绚在哪里?气氛紧张,无人开口,但他们脸上都写着这句话。惺想了一下,从口袋拿出手机,在众人的注视下操作,他说:

「我传讯息问她在哪。」

惺不知何时跟真绚交换了联络方式,边说边传讯息给她。手机发出传讯声,除了细微的杂音,四周再度陷入寂静。众人屏息以待,专注地倾听这阵宁静,默默等待真绚回覆。

数秒后。

叮。

微弱的手机通知声响起。

但那并非来自──每个人正盯着的──惺的手机。

他们同时望向那里。

厕所里。

然后当场僵住。没有任何人的气息,安静无声的厕所中,在惺发送讯息的下一刻传来通知声,众人倒抽一口气。

空气凝结。

众人僵在原地,注视厕所的门口,光芒从中泄出,毫无变化,唯有令人不适的寂静。

「……………………」

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任何东西的气息。

没有任何人类的气息。

不过,惺刚才传的讯息送达的通知声,确实是从里面传出的。

「……………………」

冰冷的沉默。

率先采取行动的人,同样是惺。

他低头望向手中的手机,又操作了一次,一面再度望向厕所门口。从旁边隐约可以窥见的手机萤幕上,显示出拨号画面。

下一刻。

铃声从厕所传出。

众人哑口无言。已经不容否定。

惺观察其他人的反应。他们结冻似的看着又小又远,透出白光,传出来电铃声的厕所门口。

这种状况带来的不安,导致他们表情僵硬。

伊露玛的脸色已经差到随时尖叫都不奇怪。

惺下定决心,对大家说:

「不好意思,我要进去看看。」

他面向抱着扫把杵在原地的菊。

「堂岛同学,可以麻烦你陪同吗?」

「咦……啊,嗯。」

菊在他的呼唤下回过神,急忙点头。两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回荡来电铃声的空间,启默默跟着。

剩下两人则不知所措。

「咦。咦……?」

三人将他们留在身后,踏入其中。

「……………………」

里面是苍白、冰冷、了无生机的空间。

由白光照亮的冰冷空间。只有一排门没关的厕所隔间,其中一间挂着三人第一次看到的「红斗篷」。

鲜血从红色袋子滴进马桶里的水。除此之外的一切都静止不动。冰冷空间内充斥着同样静止不动的冰冷空气。

而空气中──弥漫着恐怕来自那件「红斗篷」的铁锈味。

血腥味。淡淡的血腥味弥漫空中。

在不祥的空间与空气中,只听得见冰冷的来电铃声。

不是放在外面的手机传出的声音,而是被盖住的模糊铃声。声音不断从白色空间的某处传出。

三人默默寻找听起来有点遥远的声音来源。

厕所里没人。打开扫具间,没地方可以藏人,也没看到手机这个在这种地方明显会成为异物的物体。

只有来电铃声不绝于耳。

三人竖耳倾听那个声音,寻找来源。

嘶。

竖起耳朵,四处张望。

唦。

屏住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凭借耳朵及双眼寻找。

然后──在遍寻不着,视线四处移动时。

三人并未事先商量,目光便同时停留在同一个地方。

「…………」

声音的来源。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在寻找的过程中,三人自然地、慢慢地靠近那里──回过神时,他们通通并排在其中一间厕所隔间前面,盯着挂在里面的东西。

红色袋子。

三人瞪大眼睛,连呼吸都忘了,愣愣地盯着那东西。

他们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们无法理解自己看到的景象,不,是不想理解、不想相信,沉默令他们动弹不得,只能站在原地。

来电铃声。

是从鼓起来、滴着血的袋子里面传出。

红色袋子装着看起来像水的柔软物体,沉甸甸地挂在那边。

鲜血从彷佛快要被撑破的内部渗出,濡湿表面,透过布料积在底部,化为血珠滴落。模糊的来电铃声,来自那个令人不适的袋子内部。

「………………………………」

沉重冰冷的寂静中,只听得见空虚的来电铃声。

由白光照亮的冰冷白色空间中,只有那个血淋淋地垂吊着的袋子,传出机械般的旋律。

背后传来声音。两人份的脚步声。

留在外面的两人受不了过于漫长的沉默与停滞,提心吊胆地走进来确认情况。

「……唉、唉。」

伊露玛呼唤他们。

「找到了吗?唉……怎么了?」

她问。然而,站在前面的三人一句话都没回答。头也不回。

「…………」

「我说。」

沉默。三人的异状令伊露玛心生不安,焦急地走上前。

她从站在一起的三人的缝隙间,看见挂在厕所隔间里的「红斗篷」,因那格格不入的奇妙物体而愣在原地──听了一会儿来电铃声,经过漫长的空白时间,她终于理解一切。

「──────────────────────────咿!」

彷佛心灵崩坏,充满恐惧与悲叹的骇人惨叫,从她的喉咙深处传出,响彻这个封闭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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