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章节
1
『放学后股长』
二森启抬起头,在教室前方看见了那行字。
数秒后,启不禁发出错愕的声音,怀疑自己看错了。
「……啊?」
神名小学。六年二班的教室。
星期五放学后,坐在第一排左侧座位的启用极短的时间收拾书包。抬头时,他发现近在眼前的黑板上浮现前一秒还不存在的字迹。那是自己的名字。
『放学后股长 二森启』
这行字──
被用白粉笔写在黑板正中央。
前头还以稍微强一点的力道画出一个圈。
回顾过去的小学生活,这样的写法并不陌生。需要决定干部人选时,黑板上总会出现类似的文字。但他们刚才没有「选干部」,这个班级也没有所谓的「放学后股长」。
重点在于,这行字是在启低头收拾东西的短短数十秒间出现。
在此之前,黑板上并没有那行字。
这令人费解的情形让启的脑袋冻结了几秒钟。
「…………啊?」
他再次发出错愕的声音,下意识环顾四周。
全班最矮的身高。那被反戴的鸭舌帽压住还从底下冒出来、彷佛在彰显存在感的自然卷。自二手店购入、颜色不特殊却带了点俏皮感的上衣。这些都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晃。
然而,黑板前空无一人。
无论是在那块不旧不新、与校舍一同留下使用痕迹的黑板前方也好,附近也罢,启都没看见写下这行字的人。
先不讨论是否为恶作剧,教室里的人都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大部分同学都没注意到,少数发现那行字的人也只是呆呆地看着黑板。
它原本就在黑板上的可能性趋近于零。
这个班级的班导不受欢迎,因其热爱说教,甚至被同学取了个「唠叨太郎」的绰号。他非常神经质,下课和放学前的班会结束后总会把黑板擦干净,丝毫不顾还有人在做笔记。所以放学后不可能还有字留在黑板上。
启记得很清楚,班导今天也仔细地、执拗地、专注地把黑板擦干净。
因此,这行字在启把黑色书包放到桌上收拾东西前就存在的可能性,绝对是「零」。
「……什么情况?」
启的眉头深锁。
跟穿衣风格与那稍显愤世嫉俗的氛围形成反差,鸭舌帽底下的浏海下方透出一张温文尔雅的面容。如今,那张脸上带着困惑的神情。
他们今年四月底刚升上六年级。
进入这个班级的时间不长,他也想不到自己被霸凌的理由。面对这无法解释的现象,停止思考的大脑不知为何产生一个荒谬的想法。
教室内似乎出现窃窃私语的声音,他还觉得有数道视线明显投向自己。
发现黑板上异状的学生变多了。启觉得这样下去怪别扭的,于是走到黑板前,拿板擦擦掉自己的名字和「放学后股长」这行字。
「唉唉唉,二森同学,那是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
有个平常就不太会察言观色的男同学特地跑来询问。启一面回答,一面不动声色地观察教室里的所有人。启看上去是个调皮的孩子,态度也略显乖僻,但他其实相当稳重。然而,稍显复杂的家庭环境使他不易卸下心防。
「那是谁写的?」
「不知道。我讨厌被恶作剧。」
如此回应的同时,启也在心中这么说:
希望不要是霸凌,真的。
他很担心,但那不是出于恐惧。孤独也好,遭到孤立也罢,启都不怕。别看他打扮成这样,启其实很喜欢画画。除了绘画,他对其他事情不感兴趣,所以不在乎被无视或孤立。他是遇到这种事也不痛不痒的人。
可是他不想惹上麻烦。
说得更明确一点,被施加不合理的对待是启最讨厌的事。例如恶作剧或试探之类的。
启不会用怒吼或动粗来明白地表达愤怒,但他不喜欢,也无法接受这样的行为。五岁时,父亲深夜开车载他出去,还笑着把他扔在山间的漆黑停车场。那时,他意识到这一点。启基本上对他人漠不关心,有着不拘小节的一面。但那是他心中少数明确的厌恶举动。
然而──观察过整间教室,启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有不少同学盯着自己,但其中没有明显行径古怪的人物。
大概?真的吗?
他一方面怀疑,一方面又稍微松了口气。与此同时,启的视线扫过教室,意外地与某人四目相交。
「…………啊。」
教室门没被关上,那双为了观察而四处游移的眼睛,正好对上某个经过走廊的人。
是他熟识的对象。同样是六年级。
一名又高又聪明、戴着眼镜、散发知性气质且五官标致的男孩。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个特别的孩子。尽管他有控制在不会过于突出的程度,发型不着痕迹地整理过,身上的衣服也是低调的名牌货。此外,他的言行举止远比同龄男生沉稳,文武双全,个性也是公认的开朗活泼、品行端正。
有领导能力,在同性间很有人缘。异性自不用说,连教师都对他赞誉有加。启知道对方家境非常富裕,那副眼镜也不是近视眼镜,而是略带颜色的偏光眼镜,以用来抑制天生的敏感视觉。
绪方惺。
他曾经是启的挚友。
两人隔着门四目相交。明明对上视线了,惺却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彷佛把启当成空气无视,直接走掉。
「…………那什么态度啊?」
启咕哝道。
两人曾经是挚友。虽然要用过去式。
启和惺,两人在二年级认识。起初,他们没有特别亲近。直到某一天,启在绘画比赛上得到大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惺喜欢上了。
「好厉害喔。你有喜欢的画家吗?」
启记得惺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自那之后,惺开始频繁跟他接触。两人都拥有异于常人的部分,随着时间经过而变得契合。共同经历几起事件后,他们成为能以「挚友」概括的关系。
那段关系大约持续了三年,可是升上五年级后,惺无预警地跟启拉开距离。理由不明。惺没做半句解释就结束那段关系。这让启大受打击,却也无可奈何,每次在校内看到惺都会心烦意乱。
启知道。
他和惺是彼此唯一的挚友。
所以启非常清楚。
外人眼中的惺是个品行端正的少年。但那仅仅是他的其中一面,他其实没有那么单纯。
「啧……」
感觉胸口上又压了一块巨石。启微微垂眸,将其驱散。
轻声叹息后,启放下手中的板擦回到座位,然后背起沉甸甸的书包准备回家。
将不久前擦掉的──黑板上的文字抛诸脑后。
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烦恼。例如方才涌上心头的烦闷心情。
「……」
启离开学校。
踏上归途。
这时──
『放学后股长』
他想起那行字。
得知那行字意义的时刻,并非在遥远的将来──正是当天晚上,启坠入梦乡后。
2
启住在一间屋龄高的老旧公营公寓。
他跟母亲同住。启以前住在三层楼高的大房子,但双亲在他小一时离婚了,母子俩被赶出家门,自那之后便一直住在这里。
这个家小到和当时的房子不能比。一进门就看见厨房,由两坪和三坪大的房间构成,呈一直线的细长型结构。
墙壁也很薄。启的房间是最里面的大房间。母亲总是工作到深夜,一回家就睡觉,她因此在靠近门口、用来当客厅的两坪大房间打地铺。
启的房间乱七八糟。
地板是榻榻米。有一部分铺了地毯。书桌上到处都是贴纸的痕迹,上面放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书桌是他少数从以前的家带过来的家具。
除此之外──让这个房间更乱的是堆在角落的大量专业画材,以及画到一半的画。油彩,水彩,粉彩,以及画架。书桌、柜子和墙壁上还挂满奖状及奖牌,证明他曾入围过各式绘画比赛。
来到深夜,黑暗降临于这个房间。
铺在地上的棉被里躺着一名小孩。
呼吸声,还有体温。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电子钟亮着绿光。
然后──
叮──────────
当────────────!
突如其来。
如爆音般的学校钟声回荡在整个房间。启从被窝里弹起来,随即感到强烈晕眩,整个人趴倒在榻榻米上。
「……………………唔!」
这波冲击彷佛被声音迎头敲了一棍。震耳欲聋的钟声突然在房间里炸开,波及被窝里正熟睡的启,使他突然惊醒。它以「喀哩喀哩」的刺耳杂音重击启的意识。
巨响令启捂住了耳朵。
大脑受到冲击。
耳朵深处及头部阵阵发疼。块状的声音刺入鼓膜及更深处,直捣核心的痛楚让启失去平衡,甚至无法立刻起身。
「呜……!」
他眼眶泛泪,勉强抬起头,在模糊的光线下透过模糊的视野看见电子钟上的数字。
十二点十二分十二秒。
深夜,在他的房间,走音的钟声突然响起。那无疑是自己学校的钟声。
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响起的异常钟声扭曲了房间的空气,在空气中留下扭曲的余韵,直到最后都在演奏西敏寺钟声。钟声停止,漫长的回音即将消失时──好不容易快稳定下来的空气被「兹!」的杂讯斩断,发出「喀哩喀哩」的剧烈杂音,疯狂肆虐。
然后──
校内广播开始了。
『────唦────喀……喀哩…………
……股长请注意。』
什么?
启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个广播跟刚才的钟声一样严重爆音,掺入碎石般的杂音。
从严重劣化的喇叭中传出一道声音。分不清是男声还是女声,只能勉强听出是小孩子。遭遇一连串无法理解的现象,启不禁目瞪口呆。这时,诡异的广播又传出诡异的话语。
『放学后股长……请至,学……校,集合。』
什么……?咦!
广播提到的,是他已经忘得差不多的那个意义不明的词汇。
在学校,在令人费解的情况下,跟他的名字一起写在黑板上的那行字。启透过那个词汇推测,广播大概──不,明显是在呼唤身在此处的他。
现状并不寻常。最诡异的是广播的来源。
一直用巨大音量于屋内播放的广播,以及刚才的钟声,两者恐怕都是从──通往母亲睡觉的客厅──拉门后方传来。
「……………………!」
趴在地上的启抬起头,睁大眼睛望向拉门。
他陷入混乱。如果这么大的声音真的是从客厅传来,母亲再怎么说都会被吵醒。
什么情况?
发生什么事?
他试图用错乱的大脑思考。现在是怎样?发生什么事?话说「放学后股长」是什么?还有,理应睡在对面房间的母亲究竟怎么了?
「呜……」
启按着疼痛的脑袋坐了起来。
「妈…………妈妈……?」
他一边呼唤母亲,一边走向拉门。
『────唦,喀哩……
……重复一次。』
广播仍在播放。
总之,我必须去确认。那掺杂杂音的冰冷声音迎头浇下,启摇摇晃晃地起身。母亲应该在拉门后面,于是他将手伸向门把。
那个瞬间,手指还没碰到,拉门就自动打开了。
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启的心脏剧烈跳动,反射性地停止动作。
「!」
拉门敞开的下一刻,寒冷刺骨的空气袭向启的正脸和穿着睡衣的全身。明显跟家里气味不同的冷空气「唰!」地从拉门后方大量灌入,一瞬间将启的身体与房间的空气澈底吞没。
(插图008)
紧接着,他听见至今以来最清楚的广播声。
『……放学后股长,请至……学校,集合。』
那段广播明显混入风声,挟带着户外空气。
然后──
拉门的另一端,是辽阔的学校天台。
不是客厅。漆黑的夜空下,启看见了夜晚的学校天台──不可能出现在家中拉门后方的景色,让他不禁愣在原地。
什么啊?
这是怎样?
错乱的疑问在脑中回荡。
他只能一头雾水地瞪大眼睛,盯着那如诡异梦境般的景色,下意识往后退。
可就在那个瞬间,有人从背后用力将他撞飞。
咚!
背部传来巨大的冲击。
「哇!」
身体不禁向前扑倒,手掌、手肘、膝盖触地,传来一阵疼痛。
手掌碰到的不是家里的榻榻米地板,而是坚硬且粗糙的冰冷混凝土。
裸露地面的触感。
启撑住那个触感真实到不像梦境的地面,急忙回头。
他想确认是谁撞飞了自己,那个在自己房间里的人是谁?
可是他随即倒抽了一口气。眼前不是自己的房间。刚才穿过的房间拉门不见踪影,只有以前参加体验课程时看过几次的,学校天台的铁门。设置于铁门上方的萤光灯正发出昏暗冰冷的光芒。
他穿过的拉门消失了。
独自被扔在深夜的学校天台。
没有月光或星光,周围是完全黑暗的广大空间。
这个空间彷佛看不到边界,冷风从正中央吹过。仅凭门口萤光灯的微弱光芒充当照明,天台俨然是于暗夜大海中载浮载沉的船只甲板。
「……………………啊?」
启茫然地坐在原地。
不可能。这是梦。不是现实。怎么想都只有这个结论。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情况太过诡异。可是,身体的触感又是那么真实──掌心的混凝土触感、充斥鼻腔的空气味道、肌肤隔着一件睡衣感觉到的气温──这时,他猛然惊觉自己现在穿的不是睡衣,而是完全没印象的服装,连帽子跟鞋子都穿上了。
「咦……这是怎样……?」
启茫然地站了起来。
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刚刚还在家里、身穿睡衣的他,现在穿着复古风的制服,头上还戴着学生帽。
是旧时代的小学生会穿的制服。至少看起来是那样。启摘下帽子,仔细观察它的款式及形状,却觉得自己尚未清醒。于是他愣愣地拿着帽子,步履蹒跚地走向天台外侧的围栏。
不只自身的状态,他还想查看四周的情况。
启站在围住天台的绿色加高围栏旁边,视野隔着围栏朝下方拓展开来,将学校周围的景色一览无遗。
「────唔!」
那里确实是启就读的小学,却不是他所熟悉的学校景色。
那是「坟场」。在校地及周边路灯的照耀下,那个于黑暗中浮现的模糊轮廓本该是平坦的学校操场,现在却不知为何布满形似痘疤的无数土堆。上面还插着数不清的木棒及木板,俨然是一座荒芜简陋的坟场。
不仅如此,学校周遭还被「亡灵」包围。
手牵着手,身影朦胧不清的小孩。
看不出有几个人,只知道年纪应该和启差不多。那些从性别、相貌到服装都不尽相同的孩子们人数众多。他们毫无生气,文风不动,几乎笼罩在夜幕低垂的黑影中,只能隐约看见苍白的肌肤。孩子们连成一条人肉炼子,在校地周边围成一个诡异的圆圈。
学校沦为亡灵聚集的坟场。
奇怪的是,校外是一望无际的城市,只能勉强看见被周边路灯照亮的地方。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光源,澈底融入黑暗,彷佛不曾存在。
学校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笼罩。
城市里没有半点光源的情况,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发生。然而,眼前的学校简直像漂浮在漫无边际的「无」当中。就像启被扔到天台时的第一个念头,这座学校宛如置身于一片黑夜且漂浮在无尽大海中的一艘小船。
「搞什么鬼……」
他喃喃自语。
此景过于异常。看着这一幕,启反覆在心里叨念:「现实中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然而,正在注视它的启又具备如此清晰的意识及五感。
再加上,他至今仍未清醒,连醒过来的方法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本身便是这个景色及状况疑似无限趋近现实的证据。这些东西摆在启的面前,不容他拒绝逃避。
他吹着天台的冷风。
凝视围栏另一端那诡异的夜晚校园与校外无垠的黑暗,杵在原地。
这不寻常的状况令他不知所措,只能持续盯着眼前的画面。不久后,耳边的风声混入了纸张飘动的细微声响。启用眼角瞥见某个移动中的白色小物。
「嗯?」
他转头一看。围栏上贴着一张纸。
绿色围栏上,贴着一张白纸。大概是被撕下来的笔记。
那张纸被天台的风吹得左右飘动。
启走近那张纸。就算只有一点也好,他想获得足以说明眼前状况的情报。
启站在纸张面前定睛注视。
『有』
上面只写了这么一个字。
明显是小孩的笔迹。
看见字迹的瞬间,启全身僵硬,一股寒意窜上背脊。气氛明显有异。他没能澈底理解那个字的意思,只是立刻察觉了那个不祥氛围。
「有」?
有什么?
在哪里?
脑内瞬间闪过这些问题。
不过,他没有得出结论。
因为在得出结论前──
喀嚓!
声音响起。
盯着围栏上白纸的双眼,用余光瞥见染成鲜红的孩童手指从黑暗中伸出来,抓住围栏。
从围栏另一端。
「!」
启屏住呼吸。
瞪大眼睛看向那边。
那里却空无一物,只有围栏。启吐出一口气。看错了。如此心想的瞬间,眼角果然瞥见一个红色人影从围栏后方冒出来,随即消失在视野之中。
「唔!」
启转过头。
什么都没有。
将视线投向前方。
同样什么都没有。
不过,前方是天台唯一的光源──门口的萤光灯几乎照不到的暗处。仔细一看,阴影底下的围栏开了个巨大的──一个成年人能轻易钻出去的──破洞。他刚才都没注意到。
「咦……?」
铁制围栏破了个洞,通向外界的虚空张开深不见底的大嘴。
真正的学校天台当然没有这种破洞。
「…………」
启屏住呼吸,然后。
犹豫片刻后──他走向破洞。
为了仔细查看。
这时,启的脑中莫名浮现自己往破洞后面的虚空探出身子的模样,而不是他想去查看一番的东西。那个画面还异常鲜明。
「……」
他迈步向前。
靠近。
「……」
抓住栏杆。
探头窥视。
「……」
探出身子。
然后。
「────启!住手!」
突然。
背后传来一道高声制止。启猛然回神,瞬间察觉自己走向围栏的破洞,还想窥视后方的行为,并非出自自己的意志。
「………………………………唔!」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起初那么清晰的意志及感官被覆上一层薄膜,简直像被吸引过去。启刚刚才发现自己正走向破洞。
感觉某种裹住大脑的气泡破了。
他起了满身鸡皮疙瘩,感官突然变得清晰。启惊讶地回头望向将自己唤回现实世界的声音来源。一名少年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对方穿着跟启同样的制服,维持打开天台大门的姿势。
「!」
看到那张脸,启睁大了眼睛。
然后自然地喊出对方的名字。
「惺……」
「启。」
绪方惺站在天台的入口注视着启。他带着两人变得疏远前从未展现过的凝重神情呼唤启的名字。
他紧抿双唇,一副心痛欲裂的模样──
「你……你是唯一一个……!」
对着困惑的启放声大叫。
「你是唯一一个我不希望在『这里』看见的人啊……!」
启从未听过惺用这种语气说话。有如强忍住的呐喊,抑或是吐血般的痛苦呻吟。
3
那里确实是他熟悉的小学走廊。
但绝对不是他看惯的小学走廊。
唦────────!
空气中的微弱杂音充斥双耳。
校内广播的喇叭等距镶嵌在走廊的灰色天花板里。那不断播放的噪音逐渐扩散至走廊的空气中。
视野极度昏暗。
他从未在晚上进入校园,不过真的有这么暗吗?
启不禁产生这个疑惑。天花板上的灯虽然开着,却因劣化而亮度不足、昏暗朦胧,连正下方都无法照亮。整条漫长的走道因此沉淀着粗糙的阴影。
啪。
啪。
整排萤光灯中,有忽明忽灭的,也有已经不会亮的。
走廊朦胧地向前延伸,微弱的灯光一盏又一盏──部分中断──夹杂着各种表情──黑暗,或者说涵盖了生命体和非生命体的昏暗。
走廊两侧分别与户外和教室相连的玻璃窗一片漆黑,如同涂满了墨水,看不见窗外的景色。俨然是开进隧道里的电车车窗,漆黑的玻璃表面倒映出走廊、启自己跟另一个模糊的身影,彷佛是从黯淡的光泽中渗透出来的。
眼前的影子散发出沉重的压力。
空气虚无又阴冷。
启走在那样的走廊上,跟着前方的引路人悄声前行。鞋底传来地板那又冰又硬、因沙尘而变得有点粗糙的触感。
带头的人是绪方惺。
惺穿着复古风的制服,跟启身上的同款。不过看别人穿上,启才发现他对那套制服的设计有印象。
启就读的小学创立十年了,但这是从与其他小学合并、翻新后算起。它原本叫神名小学,据说约一百年前就存在了。启在邻近校长室的走廊玻璃柜中看过纪念其历史的展示品。
启拥有绝佳的绘画天分。
从前看过的物品细节,他都能记得很清楚。
印象中,他在那些展示品中看过──
照片。黑白的旧照片。那张合照里的小孩穿着制服,与惺现在身上服装非常相似。
启和惺穿着以前的制服迈出步伐。
启两手空空。惺则拿着一把铲子。
尺寸偏小,全不锈钢制的剑形铲子。在校内拿着它走路有点奇怪。上面满是刮痕及污垢,看得出使用痕迹,尖端却特别锐利,令人印象深刻。
「惺,现在是怎样?你知道什么吗!」
「……我会仔细说明。不过,先跟我来吧。这里很危险。」
在天台碰面时,启反射性地上前质问。惺尴尬地回答后带着启回到校内,然后彷佛对这所学校瞭若指掌似的带头走在前面,不晓得要去哪里。
他们直直下到一楼,沿着走廊前进。
一路上,启不停地环顾四方。校内的景色跟天台一样──不,这里比天台更诡异。
就算现在不是晚上,校舍内部也光线昏暗,黑影深重,空气中一直弥漫着那个从喇叭传出、如沙粒般的杂音。他在途中发现唯一一间透出光线的教室,窗户内侧却被高高堆起、形似诡异拼图的桌椅挡住,看不见内部。
然后,教室门口贴着一张纸。
『有』
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孩童的字迹。几乎跟他在天台看到的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有」什么东西?他当然会在意,可是现在不适合问。因为持续前行的两人之间隔着紧张而沉重的寂静。自那之后,惺没有再主动开口。
除了杂音,安静的走廊上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
置身于莫名其妙的情况下,启怀着紧张与不安的心情浅浅呼吸,跟惺一起默默前进。
紧张夺去了他的体温。
然而,即使是在这种状态下,启还是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久违地和惺进行交谈。
他不喜欢不合理的事。
这一年来,他单方面遭受来自惺的不合理对待。倘若答案就在这里,那可以说是一种救赎。帮助他从这一连串怪事中获得解脱。
「启。」
不久后,走在前头的惺彷佛做好了某种觉悟,他突然严肃地开口。
「我……必须向你道歉。」
他没有看启。可是时隔一年,听见惺用那独特的、略显拘谨的语气说话,启感到怀念,于是简短回应:
「……说吧。」
「我毫无理由地突然疏远你。我也知道你受伤了。」
「嗯。」
「对不起。我不敢请你原谅我。一年前,我决定再也不会跟你说话并无视了你。理由是,跟我扯上关系说不定会害你被带来『这里』。」
惺坦然说道。启没有针对这件事回应,反过来提问:
「『这里』指的是?」
「『放学后』。」
惺回答。
他能听懂这句话。但这绝对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放学后?」
「嗯。」
启复述一遍,可是惺只应了一声,没有解释。他在走廊的转角处停下,这才回头望向启。那张稳重、冷静且坚定的脸,是启在两人变成这种疏远关系前经常能看到的,符合惺个性的表情。
他指着模糊不清、只能看见黑暗的转角后方,并缓缓开口:
「到了。就是这里。」
惺这么说。
「还有,我只会说到这里。剩下的部分,你在这边跟大家一起听『顾问』解释吧。」
「顾问?大家?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惺手指的方向,是这所学校最深处的区域。
更进一步地说,那是最老旧的区域,白天不会有半个人。
那里存在着──「打不开的房间」。
最古老校舍的最深处。这所小学角落的建筑物。这栋建筑跟主要校舍连在一起,走廊也相连,并校改建时没有拆掉,选择重新利用。现在是家政教室、美术教室等特别教室的集中区域。
一楼尽头。转角后方短短的死胡同。
那里就算是白天依然光线昏暗,不会开灯,只有备品仓库和对面一扇不存在一点标记的门。
而那扇没有写上任何字的门──被唤作「打不开的房间」。
在那并未因增建或改建而拆除、给人一种脏兮兮印象的校舍角落,这里是最阴暗的地方。那扇门格外肮脏,就像被黑色灰尘涂抹过,光看就令人不适。
门上有一面正方形的玻璃小窗,窗后好像用布或纸塞住了,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外面也没有窗户。这是连老师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的不明房间。
教职员办公室也没放这里的钥匙。开不了门。
经过一段时间,连老师们都开始叫它「打不开的房间」,闲聊时偶尔会提到。低年级的学生特别害怕这个神秘的房间。
甚至出现「碰到门会被诅咒」、「里面有被关起来活活饿死的小孩尸体」等谣言,启也听说过。真伪不明,他没听过实际受到诅咒的小孩。但老师只要发现有人跑来这条昏暗的死胡同就会大发雷霆,所以几乎不会有小孩刻意接近。
惺指着那条死胡同。
然后默默走向转角后方,彷佛要引导不知所措的启。
「啊……」
启急忙追上去。
他弯过转角,看见笼罩在极深阴影下的死胡同──尽头两侧的门,其中一扇透出明亮的灯光。
「!」
门开着。
那个「打不开的房间」的门开着,光线洒落阴暗的走廊。
惺站到房间前面。启搞不清楚状况,犹豫了一会儿,但他很快便觉悟似的走向昏暗的死胡同,也落入暗处的光芒中。
「……唔!」
过于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遮住眼睛。
都做好觉悟了,「打不开的房间」却是个普通的房间。
没有教室那么大,面积跟仓库或准备室差不多。没看到幽灵、怪物或其他可疑生物,一边的墙面是巨大木书柜,另一边是黑板。果然很像准备室。
而在这样的房间里,有几个小孩无所适从地站在那里。
一共四人。
本来以为全是女生,其中一人却是长相阴柔的男孩。
大家都穿着跟启一样的制服,因此散发出神秘的年代感。大部分的人空着手,只有其中一名女生不知为何拿着竹扫把,跟携带铲子的惺一样。
拿扫把的女生和长得像女生的男生。
肤色有点黑的女生和一名特别高、五官端正、看起来像模特儿的女生。
还有惺和启。大家的年纪相仿。应该说,感觉都是熟面孔。他们大概都是就读于这所学校的启的同级生,不然就是高年级生吧。
「…………」
众人同时望向站在门口的启。
他们分别露出不安、紧张,抑或是戒备、观察的神情,没人摆出友好的态度,至少在他们脸上看不见任何笑容。
这些少年少女后方──房间深处还有一个人。
面朝最里面的墙边桌子,背对门口。某个一眼就让人注意到的人物宛如房间主人般坐在那里。
那人留着一头白发。
引人注目的过肩白发。身材矮小,穿着一件老旧半缠。
只有这个人他没印象。乍看之下是个老人。启才刚刚这么想,但从那个人所说的话判断──先不论语气及内容──音质无疑是年轻的少年。
「…………唉。哎呀哎呀,这样就全员到齐了吧?」
那名少年没有起身或滑动椅子,只是转过上半身,侧目望向他们。
隐约可见的侧脸被留长的白色浏海盖住,但那人果然是跟启他们年龄相仿的少年。
他一脸不耐地环视众人一圈,然后再次面向桌子。
没有再看向启他们,只说了这一句:
「那么,请今年的『放学后股长』多多指教喽。」
他对一行人抛出如此敷衍的问候。
4
众人哑口无言,站在门口的惺状似困扰地走进房间。
「老师……我不是请你对大家友善一点吗?」
「我说啊,跟你们打好关系没有任何好处耶。」
少年叹了口气,并搔了搔那头白发。惺催促那位「老师」跟大家好好地自我介绍,说明情况。少年坚持不肯转身,却还是语气无奈地开始自我介绍:
「唉……呃──我姑且算是这里的『顾问』。」
他补上惺方才提及的职位。
「名字是『太郎先生』。大家都这样叫我。可惜这里不是厕所,我不能自称『厕所的太郎先生』,目前这所学校也没有疑似我搭档的『花子小姐』。」
少年抬手在空中画了个圈,表示「这所学校」。恐怕是在开玩笑,不过当事人明显不是为了逗笑别人才说的,这番话于是成了让人不知该作何反应的台词。
「那边的绪方同学叫我『老师』。」
「嗯,我都这样称呼。」
「实际上并不是喔。我跟你们一样是学生。不,也不能说一样。算了,大家随便叫吧。」
这段「自我介绍」实在很难说是自我介绍。那缺乏干劲、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确实更像疲惫不堪、上了年纪、讨厌小孩的学校老师,而非跟启他们同龄的人。
身上的衣服也是小孩不会穿的半缠。
启起先会误会他是老人,服装可说是关键因素。
对方在半缠底下穿了跟启他们一样的制服。但这套制服基本上也是走复古风格,导致这位白发少年整体给人一种神秘的年代感。
「然后,我的工作之一就是向你们『说明』。」
他说。
然后──
「至于要说明什么──
首先,你们听过『校园七大不可思议』吗?」
「……………………」
没人回应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
如果他是在一般状况下询问,这阵沉默应该是出于错愕。然而,现在降临于此的沉默不同。它更加沉重,硬要说的话,大概是空气凝结般的静寂。
「……哎,就算不知道,你们应该都看过了吧?」
「……………………」
看见众人的反应,少年如此说道。
其他人反射性地环顾四周。这就是沉默的答案。
几乎所有人都因为恐惧、紧张而面色僵硬。就是那样。启在天台上看到诡异的红色「不明物」,还有包围学校的亡灵,再穿越不寻常的校园来到这里。在这种时候提及「怪谈」,自然会将这一切串连在一起──每个人都一样。来到这里的路上,大家都有看见「不明物」。
「……我想提问。」
并排站立的一行人中,那名身高格外突出、相貌格外标致的少女,露出掺杂紧张与警戒的僵硬表情,眼神如同在瞪人。
「那个,到底是什么?」
「……」
他不发一语地背对这边。彷佛在说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沉默了片刻,他再度开口。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接续刚才的说明。
「……学校存在『七大不可思议』。」
他说。
「我不知道你们看见了什么,不过你们看见的『东西』就是那个。至于那到底是什么,没人知道。实际上也不只七个,数量更多──每年都会有其中七个醒来,从六年级或五年级生中选出负责照顾他们的七位『股长』。」
少年说明时,原本站在后面的惺走上前,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文字。
『放学后股长』
这一幕令启产生了既视感。
周遭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看来对这个不明职位有印象的人不只有启。大家都盯着黑板上的文字。而少年接下来说的,是对启而言──恐怕对其他孩子来说亦然──明显有印象的内容。
「每个星期五的凌晨十二点十二分十二秒,被选为『股长』的孩子会被自动召唤到这个『放学后』的空间。」
他说。
「刚来到这里时,你们都有看见『不明物』吧?那就是你们以后要照顾的东西。」
「……………………唔!」
显而易见的不安在众人之间扩散。
「不知道是谁先带头称呼那些『不明物』,但我们都叫它们『无名不可思议』。取自『校园七大不可思议』,写成没有名字的不可思议。」(注:「七大不可思议」和「无名不可思议」的日文读音皆是「Nanafushigi」)。
惺将其写在黑板上。
『无名不可思议』
众人盯着那行字。
「这名字不是我想的。别嫌我品味差。」
白发少年先行解释,像要重头来过般用手中的笔敲击桌面,然后重新做出结论:
「……就是这样,你们被召唤到名为『放学后』的异次元学校,通通变成负责管理并记录『无名不可思议』的照护人员──『放学后股长』。」
这句话能够完整说明启面临的异常状况。
不过,这跟「正确与否」与「合理与否」完全是两回事。启当然不能接受,迟迟无法放下戒心。话虽如此,要人针对这过于异常的状况提供足以说服他的解释,确实不可能。
「觉得莫名其妙?」
彷佛看穿了启的内心,少年如此说道。
「也无法接受。对吧?」
「……」
对方语带挑衅。听了这话,启独自穿越人群,默默上前。
「!」
其他人惊讶地看着启。
启承受着惊讶、难以置信,还掺杂些许期待的视线,一语不发地靠近那人。
他当然无法接受,心底还有点怀疑这会不会是一场梦。
更重要的是,他无法接受这个人说话时看都不看这边一眼。这让启想起自己的父亲。害启遭受各种不合理的对待,看着他的惨状大笑,却因为知道以一般常识来说,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不对的,不敢和启对上视线,总是嘻皮笑脸──至少要确认这名少年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讲这些话,否则他不服气。
「…………」
所以,启靠近坐在椅子上的他。
然后低下头。
他抬头望向启。
启看到了。第一次看到他的正脸、他使用的桌子、堆在上面的无数书本和笔记,以及他搁在阴影处的腿和──
某只抓着他的脚踝,从暗处伸出的,不属于任何人的苍白手臂。
他不小心看到了。
启睁大眼睛。
「咦!」
「我也是。」
他看着启的双眼这么说:
「我也不能接受。因为我也是『被叫来』的其中一人。」
白发少年的表情和眼神,跟启的想像有所出入。抬头看向启的他,不久前还卖弄着拙劣玩笑并暴露缺陷的他,眼神极度严肃、真挚、冷静──还疲惫不堪。
「…………」
启一句话也没说。
数秒间都紧抿双唇,睁大眼睛盯着对方的眼睛,以及那只抓住他的脚的「不明物」手臂。
然后静静咽下屏住的气息。
稍微拉开距离,好让其他人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避免大家注意到那东西。看到那只「手」只会招致无法平息的混乱,就跟启现在的心情一样。
同时,他也理解了。
来到这里后,启一直不懂性格坦荡的惺为何一直帮助这名少年。现在他明白了。
「……」
启什么都没做,只是默默离开。少年叹了口气,将抬起的视线移回下方。然后又把视线从其他人身上移开,投向墙壁。他驼着背,一手托腮撑着桌子,继续方才中断的说明:
「……节哀顺变。你们和我都是在非自愿的情况下『被叫来』这里。」
他再度语带嘲讽地说。
「可是,被叫来的不只你们,也不只我们。一直以来,每年都会有七个人被叫来担任『放学后股长』。」
「…………!」
这句话立刻引起一阵骚动,令众人心生动摇。
「大概从这所小学设立之初就从未间断。有关历任『放学后股长』的纪录被留在这里。那个书柜里的好像全部都是。」
他指向占满房间一侧的那个巨大老旧的木书柜。启再次看向那边,书柜里放满大量的笔记与装订成册的纸张。有的看起来比较新,也有些已经泛黄。有整整齐齐的,也有乱七八糟的。
这些全是纪录。
小学生听了会头晕目眩,那是启──其他人肯定也一样──甚至无法体会的漫长岁月。大量的纪录。
「我一直在阅读那边的纪录。」
他说。
「这个『放学后股长』制度从很久以前持续至今。长达数十年,从未被解决。」
「…………」
「你们现在很困惑吧?应该还有人觉得这是一场梦。要不要相信我说的话随便你们。要遵守也行,想反抗也罢。不过,最好先听听我和绪方同学的说明跟建议再下判断。」
众人同时望向惺。站在黑板旁边的惺神情凝重地点头。
「就是这样。麻烦大家了。」
「绪方同学从去年开始担任『股长』。」
少年补充道。
「那边的堂岛同学也是。今年还挺难得的,有两位有经验的人。托他们的福,我应该可以轻松一点。」
「……!」
拿扫把的少女突然被点名。在众人的注视下,她急忙怯怯地点头。
「那么,首先──」
少年换了个坐姿,双手抱胸。
惺接着宣布:
「那──大家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他以优美如字帖的笔迹,在黑板上「放学后股长」这行字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5
绪方惺
堂岛菊
二森启
见上真绚
濑户伊露玛
小嶋留希
顾问──太郎先生
黑板上写着七个人的名字。
惺、菊、启、真绚四人是六年级。伊露玛和留希是五年级。
「见上真绚。」
在简单的自我介绍中,她的话是最少的,只说了自己的名字。尽管如此,她依然给人最强烈的印象。外表特别出众,有一头美丽的长发,身高也是最高的,再加上习惯当众说话的从容态度。连基本上不太会记人的启,都能明白意识到她的存在。她就是这么引人注目。
然后是──
「我叫小嶋留希。五年二班。请多多指教……」
同样让人印象深刻的,是留希。
身材纤细,睫毛修长,头发也偏长。若身上的制服不是裤装,搞不好会被认错性别的可爱少年。
所以启一开始以为他是女生。名字也很像女生。不过在启这种拥有极佳观察力、习惯仔细观察的人眼中,留希的四肢及骨架藏不住他是个少年的事实,自我介绍的声音也确实是少年的声线。
「我叫……濑户伊露玛。五年一班。」
接着进行自我介绍的人是伊露玛。自称「我(仆)」的女孩。(注:原文中使用「仆」字当自称,一般为男性用词)。
启好像在学校看过她。除了「伊露玛」这个名字,她的肤色比其他人多带了点褐色,推测父母的其中一方是南方的外国人。再来是──
「啊,那、那个……我叫,堂岛菊……六年二班……」
以外貌来看,最不起眼的人是她。
她跟启同班。这么说来,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不过启对她几乎没有印象。明明不是长发,偏长的浏海却稍微遮住脸。音量很小,态度软弱,外貌朴素,没有特征。话虽如此,她也没有不擅社交到会在负面意义上引起注目。
启勉强记得她那从连帽外套袖子底下露出的手指,以及从短裤底下伸出的腿,都贴着好几块有图案的OK绷。她现在抱着不合时宜的竹扫把,所以启最先注意到的就是那个。
那不算是当事人的特征。不过从外貌特征跟其他人相比较为平凡的这点来看,在场的所有人里,大概只有她跟启是同类。
「……好了。」
这些人再加上惺、启跟「太郎先生」。
七人依序做完自我介绍后,凭借小学生该有的适应力,这个由惺主导的状态不知不觉间变成名为「放学后股长」的社团活动。
「那么,必须先跟大家仔细说明『股长的工作』。」
惺这么说。
「反正星期五都会被叫来『放学后』,最好先知道这里是什么样的地方。」
他朝房间深处的背影唤了声「老师」。「太郎先生」无奈地重新坐直,让身体深深陷入椅背,头也不回地开口:
「……啊──……首先,跟我刚才说的一样,你们要在这里──『放学后』担任『无名不可思议』的照护人员。」
他的语气实在很像一名教师,难怪惺会用那个绰号称呼。
「有『工作』的时间是每个星期五。凌晨十二点十二分十二秒时,钟声会响起,把你们叫来『放学后』,并在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结束。」
旁边的惺在黑板上写下:
『十二点十二分十二秒~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你们现在真好啊,星期六不用上学。以前星期六要上半天课,上午还是得到学校。当时的『股长』在星期六都必须拖着疲惫的身心去上学。」
「太郎先生」语带嘲讽,讲得像亲身经历。每个人脸上都浮现「那你今年几岁了?」的疑问,但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好到能随便提问,也没有孩子会特地做出那种事。
不过,伊露玛战战兢兢地举手。
惺回答:
「有问题吗?濑户同学,请说。」
「那个,我们回得去吗?」
「回得去,放心吧。等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的钟声敲响,我们会在原本休息的房间醒来。」
听见惺的回答,伊露玛显然松了一口气。其他人亦然,气氛也明显缓和几分。见状,惺继续主持说明会。
「还有问题吗?……那么老师,请继续。」
「啊──……那我继续吧。来到这里后,你们要做『股长的工作』。」
「太郎先生」接着说。
「那就是照顾『无名不可思议』。话虽如此,做法并不固定,也不需要特别做什么。可以跟它们接触,也可以无视。可是记得观察『那个』并写在日志上。」
除了书本,桌上还堆了一些学校值日生会用到的文件夹。「太郎先生」说着便拿起一个展示。
「要做记录。总之最重要的就是『记录』。根据以往的经验与历任『股长』留下的纪录,我们判断那些『无名不可思议』可能就是校园怪谈的『雏形』。
若不适当地管理记录,『无名不可思议』将逐渐成长,最后逃出『放学后』,成为真正的『校园怪谈』。成为校园怪谈后,『那些东西』会出现在『白天』的校园,袭击一无所知的学生。
反过来说,『那些东西』受到记录便会停止成长。如果完成完美的『纪录』,那个『无名不可思议』就会澈底停止成长,也没办法逃离『放学后』。所以希望你们几位『放学后股长』以此为目标工作。而且──『放学后股长』的任期本来应该持续到毕业。但如果完成完美的『纪录』并让『无名不可思议』失去力量,听说能提早摆脱『股长』的工作。」
「!」
这个重要资讯令众人面面相觑。
「现在呢──各位。」
那段话激起的波澜尚未平息,「太郎先生」又接着提问:
「你们今天是第一次被叫来『这里』,可以先说一下你们一开始在哪里看到了什么吗?」
他难得扭动身体,望向一行人。
一只手拿着钢笔。看来这个问题似乎重要到需要记录下来,启同时也产生「他用的笔也好有年代」的感想。
于是──
二森启「红衣男孩」
见上真绚「红斗篷」
濑户伊露玛「紫镜」
小嶋留希「搔痒鬼」
听大家说完,惺都会像这样在黑板上加上新的一行字。每个人的名字,以及各自负责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名字。「太郎先生」从众人提供的「那些东西」情报中找出能够称之为特征的要素,为其命名。
「……」
「名字是暂定的。没名字会很麻烦。」
红色人影,故命名为「红衣男孩」。这个随便的名字令启露出复杂的表情,「太郎先生」于是板着脸说明。
「而且,这些都是实际存在于知名怪谈中的名字。跟我抱怨命名品味差也没用。去跟取这个名字的人抱怨。」
「太郎先生」边说边从桌上拿起封面印着《怪谈·都市传说》的厚重书本,翻开来敲了下。上面的标题确实是「红衣男孩」,附带撑伞并穿着雨衣的诡异小孩插图。插图是黑白印刷,可是就算让他穿得全身红,看起来也不像启看到的那东西。
「……你好像不太满意,不过这个『放学后』确实和『无名不可思议』、『校园怪谈』有紧密关联。」
「太郎先生」因为启的反应而叹了口气。他接着说:
「『校园怪谈』中的代表妖怪,有会在四点整或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于镜中出现,将人类拽进异次元的妖怪,人称『四点婆婆』或『四次元婆婆』。也有在凌晨十二点整出现的。『放学后』大概也是那东西的一种。这里不是一般的深夜学校,而是『校园怪谈』中,跟镜子一样与『白天』的学校相连的异次元。
这里类似于『校园怪谈』的世界。事实上,离那只有一步之遥。根据过往的纪录及经验,那些家伙的确类似『校园怪谈』。所以拿『校园怪谈』命名,管理起来比较轻松。」
经他这么一说,启想起刚才看见的学校。孑然伫立于黑暗中的学校、化为坟场的操场、包围校地的幽灵、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天台围栏破洞、刺耳的广播杂音。
就算有成功回想,里面也没有类似知名怪谈的东西。
不过,启发现了另一件事。这个房间里听不见走在校内期间一直于耳边回荡的杂音。
环顾四周,这个房间没有设置喇叭。
他还想到,这个房间是「打不开的房间」。或许真的可以承认这个「放学后」的学校位于异次元。同时,启也认为这个房间在「放学后」的校内可能相对安全。
「……」
启在脑中做出结论。
然而,他表面上看来毫无反应。这让「太郎先生」不悦地皱眉。
宣布他们所在的这个地方是「异次元」,其他人开始左顾右盼。空气中弥漫着不安因子。惺似乎也察觉到了。为了改变话题,他举起不知何时取出的四方形小盒子这么说:
「……各位,以你们现在的状况,我想应该无法胜任『股长的工作』。」
另一只手拎着宝特瓶装的茶。
「所以休息一下吧。我带了茶跟饼干。」
一场小型茶会就这样开始了。位于没有桌椅的狭窄房间,在冰冷的地板席地而坐,直接把纸杯放在地上,几乎没有交谈的茶会。只有惺发给大家的饼干是高级货。
即使如此,众人的心情依然平静了一些。
这时,惺开口了:
「……那个,请大家听我说。下星期五,我们又会被叫来这个名为『放学后』的学校。我现在要跟大家说明必须先行准备的物品。」
惺起身走向黑板,在众人的注视下简单写上行前须知,列举了好几条。
「首先希望大家能记住的是,来『放学后』时,身上的东西大部分都能带过来,所以可以把包包放在枕头旁边,会担心的话大可背着睡觉。有需要的话什么都能带,可是不知为何,偶尔会有东西消失。这点要放在心上。
接着是希望大家准备的东西。请携带用来记录的文具。这里虽然有备用文具,但不够的话会很麻烦。还有,可以的话最好带一些防身物品,例如金属制的刀子。除了你们各自要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放学后』有时还会出现奇怪的东西。那些家伙大多满弱的,又讨厌金属制品,光带在身上就能当成护身符。
一般的护身符或念珠,有的有效有的没效,没有保障,所以我不建议。剩下就是能让心情平静的东西,例如自己要吃的点心。」
惺边说边用粉笔写字。
包包、文具、其他需要的东西。
如果里面没有「武器(金属制的)」这一项,这俨然是远足或旅行指南。
「记不住的话可以看这个。」惺发下影印纸制成的「股长指南」时,众人的困惑达到了最高点。话虽如此,现在不适合和乐融融地谈笑风生,反而充满微妙的气氛。每个人的目光都在认真说明的惺,以及手中的册子之间来回确认。
「还有……」
列举完该准备的东西后,惺思考了片刻。他似乎突然想到什么,重新面向一头雾水的众人。
然后语重心长地这么说:
「还有,这个或许很难立刻做到。」
他朝众人伸出张开的左手。
「……嗯?」
启也没有马上明白他的意图。这个动作像在展示手上的戒指。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仔细一看,惺左手的无名指指甲特别长,剪成剑尖ㄧ般的锐利形状。
「最好把左手无名指的指甲剪成这种尖尖的形状。」
惺这么说。
「指甲……?」
「没错。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无名不可思议』不只可怕,还存在许多会让我们精神失常的东西。」
惺望向启,彷佛在问:「你有头绪吧?」
他确实有头绪,背脊窜上一股凉意。启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事。在天台,像被引诱似的窥探围栏上的破洞,不是自己的那个「忘我的自己」。
「那种时候,左手就用力握拳。」
惺伸出的左手握成拳头。
「这样一来,指甲就会刺进掌心,痛得清醒过来。我经常做意象训练,好让自己在觉得情况不对时左手握拳。」
他张开左手,掌心上清楚留下指甲深深刺入的痕迹。
眼中隐约流露出异常的情绪,或者该说是「觉悟」。他明显有过非比寻常的经历。在场所有人都看出惺的异常,用一副被震慑住的模样盯着他。
惺好像察觉气氛有异,猛然收回左手。
然后──
「哦,对了。所以刚才提到的金属制武器,最好选择能单手使用的。」
扯出微笑。
我去年也是在前辈的建议下,特地找来一把能单手使用、又轻又小的铲子──他聊着分不清是在炫耀道具还是在分享辛苦经历的芝麻小事,缓解尴尬的气氛。
6
休息时间结束,惺开始为一行人介绍校内环境。
唦────────!
彷佛空气里有沙子在流动的微弱杂音,不断从喇叭传出。一群人任凭杂音打在肌肤与脑袋,穿着理应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制服,默默走在灯光异常昏暗的深夜学校走廊。
除了宛如用沙子摩擦神经的杂音,整间学校也充斥着坟场般的静寂。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并非来到「放学后」时自己脚上鞋子所发出的,过于陌生的声音。那些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脚步声,跟周围的黑暗一同悄悄、深深地动摇主人的精神。
偶尔会在路上看见亮光。
不时会有明显开着灯的明亮教室,将耀眼的光芒洒在走廊上。
走廊上的教室大多暗得看不清里面。不过,整排都是黑色玻璃窗的走廊,有时会出现只亮着一盏灯的教室。
阴沉昏暗的学校中,透出一道亮光。
然而──照理说会让人类感到安心的亮光,在这所学校内显得过于异常。
看着看着,莫名的不安也袭上心头。
不带温度,却又散发出生命的气息。
彷佛在呼吸,却又不是生物。
而且──那些教室门上一定能看见。
『有』
这张纸。那些教室门上会贴着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张告示,上面只写了一个「有」。
如同告示所说。
有。有某种不寻常的东西。
有间教室出现聚集在中央,看似黑雾的物体。
有间教室出现一双红色高跟鞋,喀喀喀地在书桌间行走。
有间教室正中央铺着白布。中间隆起的形状、大小都与人类相同。
有间教室里的桌子被排成几何图形。它精密得不像人类能排出来的,而且每次看到的形状都不尽相同。
有间教室里站着七名孩童。他们在白光下背对走廊排成一列,一动也不动。
有间教室──音乐教室的钢琴在胡乱弹奏。大量的手臂纠缠在一起,如同弯曲树干般从天花板长出来,竞争似的敲打琴键。
有间教室里停着一辆电车,让人怀疑眼睛可能出了问题。电车的车窗、车门跟教室的窗户和大门相接,看得见灯光明亮,空无一人的车厢。
有间教室什么都没有。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但电灯亮着,大门敞开。就算把它关上,下次看到的依然是开着的门。惺给出如此忠告:「进去不会有好事。老实说,我不建议。」
然后──启他们现在来到广播室前面。
一行人在惺的带领下绕了校园一圈,最后抵达广播室。透过走廊上的固定式隔音窗,他们能看见上吊自杀的尸体。
少年在堆满机器的狭小广播室内上吊。
在灯光的照耀下,水槽般的密闭房间中,上吊的少年背对窗户挂在从天花板垂落的绳子上,看不见脸部。
门打不开。是密室。
这间密室跟学校所有的喇叭相连。
此时此刻也在侵蚀鼓膜与精神的杂音,是从这间密室传出的。
过去有好几位「股长」试图制止刺耳的杂音,或是想检查内部。但这扇门无论如何都打不开,窗户也无法敲破。
而且──
『有』
窗边贴了一张纸。
确认某些地方存在「无名不可思议」时,「股长」会留下这样的记号。
还不知道那些是什么样的存在。未达到七大不可思议的,无名的异常。
不为「股长」以外的人认识,不该去接触。以及,总有一天应该会有负责记录这东西的「股长」被叫来,还待在名为「放学后」的教室蛋壳中的,异形的雏形。
「……目前,没有负责人的『无名不可思议』几乎都待在教室里。你们可以放心。」
惺这么说。
他领着众人来到广播室前面。明明是在广播室前面,所有人却脸色苍白地聚集在看不见窗户的位置。
在阴暗诡谲、极度异常的校内绕了一圈,这让他们因强烈的紧张及恐惧而表情僵硬。面无血色,心脏却怦通狂跳。每个人都拼命呼吸,彷佛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伊露玛大概是这群人里最胆小的。她好像随时都会开始呕吐。
菊跟惺一起带路。就算不是第一次,她看起来也相当疲惫。
胸前紧握那支大概是拿来代替武器的扫把,不时紧闭双眼。
恐惧、紧张、不安。
众人再度面对现实。
自己置身于非现实世界的现实。
带大家来到此处的惺眼底流露真挚的同情,却还是斩钉截铁地断言:
「从现在开始,大家都必须在这个世界『工作』。」
在沉重的气氛下,说出沉重的话语。
「所以我才会带你们认识环境。希望你们能尽快适应。最后提醒一点。校内有许多刚才看过的『无名不可思议』。他们基本上不会离开自己的地盘,也不会做什么。可是我们一旦闯入,对方就会采取行动。绝对不要靠近。」
「…………」
众人怀着沉重的心情聆听这番话。一面用眼角余光观察往走廊泄出灯光的广播室窗户。
「看一下『股长指南』的这部分。」
惺打开「指南」说道。
上面确实有这么一条。
注意事项。
·别靠近不是自己负责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
他们亲身体会到了。不得不体会到。
惺开口道:
「那么──以此为前提,下次就要开始做『股长的工作』喽。」
每个人都被发了一本「股长日志」。
在白天的学校里,值日生会书写教室日志。而「股长日志」是一个具备相似外观的黑色文件夹。封面上的崭新贴纸有用油性笔写下各自的名字。
不过,这本日志只是将打洞的纸用厚封面夹住,再用绳子装订,明显属于上个世代的用品。经过长时间使用,封面就算使用坚固的厚纸板,黑色颜料也东缺一块西缺一块,连用白色颜料厚涂的「日志」二字也被磨淡,难以识别。每本日志的磨损程度不一。
「用它来记录,除非有什么特殊理由。」
「太郎先生」这么说。
「我成为『股长』时就在用这东西记录。内容不拘,但请统一形式,我管理起来比较方便。」
打开一看,果然很像教室日志。每一页都用框线划分,分别列出必须记录的项目。
然而,果然跟一般的教室日志有所区别,没有「课表」和「活动」这两项。首先是「日期」、「负责人的姓名」、「所在位置」、「无名不可思议的名字」等基本资料。接着是「外观」、「其他情况」等偏大的栏位。最后一栏是占用了将近一半剩余空间的「与前次相比有所改变的部分」。背后整面都是名为「考察/其他」的自由栏位,一张纸等于一天份的日志。
──还有一个栏位。
可以的话,启不想看见,也不想放在心上。但目光总是忍不住被那个项目吸引。
位于表格上方,空间不算大的栏位。
『危险度』
1是「什么都没做,没有任何异状」,5是「有生命危险」。以此为标准评断「无名不可思议」危险度的栏位,放在这里再自然不过,却带着极度令人不适的存在感。
不管怎么样,只要填写这些栏位就算完成最低标准的纪录。
基本上只要按照表格填写即可。「股长指南」也是这样写的。
然而,那只是「基本上」。
·不过,仅仅在每栏各写几行字,完全无法构成完整的纪录。
「指南」出现了这行字。遗憾的是,启只能完全同意这个论点。
他想起来了。
不久前,惺带大家熟悉校内环境时,他看到好几个过于异常的东西。
想要完整形容、记录下那些东西,凭这么简单的日志根本不够。启绝非不擅写作,反而是擅长的类型。但他怎么想都觉得,就算竭尽全力填满日志的栏位也不足以描述那些东西。
……………………
这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钟声回荡于鸦雀无声的「放学后」校园。
大到爆音,却没有跟凌晨十二点的钟响一样引发强烈的头痛及晕眩。只是像天亮一样,眼前的景色瞬间染成一片白,启的意识迅速被带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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