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尤格的预言与朋友与妻子-章节
◆◆◆吉诺利乌斯视角◆◆◆
以尤格的菲巴斯家为首,那群主谋的家族全都垮了。
当某家人企图暗杀另一家人时,通常会在领地内开战作个了结。这个国家王权较弱,若领地间自行开战削弱势力,对王家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所以王家认同领地战,而且会以审判者的立场冷眼旁观。但这次却没有演变成领地战。
当三支军队在赫斯巴顿男爵的号令下将矛头指向赛文森瓦兹家时,赛文森瓦兹家处于被三方包围的状态。虽然只剩一个方向能逃,但前方也有邻国军队严阵以待。尤格等人被抓捕后,我们派出斥侯确认了这件事。
严阵以待的邻国军有四千兵力。尤格等人打算用这四千兵力加上三家的六千军力,将兵力只有两千的赛文森瓦兹军包围歼灭。
俗话说死无对证。他们打算用计将赛文森瓦兹军全数歼灭,和三家及王国骑士团统一口径宣称「赛文森瓦兹军对邻国发动无用攻击而自取灭亡」。
在王宫的审问中,贵族有压倒性的发言权。就算放过几个平民士兵,只要将赛文森瓦兹家的贵族剿灭,这个谎言就会变成事实。
王家特地介入此事处以重罚,是因为事关邻国。如果是自己人的内战,王家会袖手旁观,但要是拉拢展现出侵略意图的外国势力,那就另当别论。
被抓捕的尤格现在被关押在王宫的贵族牢。因为是贵族专用的牢房,房里不但有床和沙发,甚至还配有仆人,生活品质不算太差。
尤格希望和我会面。我大可拒绝,安娜也出言阻止,但我还是答应了。这是由死刑定谳的尤格提出的会面,置他于死地的我当然有义务答应他的请求。
「嗨,吉诺利乌斯。」
我走进王宫的会客室,发现尤格已经入座了,脸上还带着嘲讽的笑。只有前同学能像这样在问候时无视贵族礼仪。
「啊啊。」
对面容憔悴的他说「看起来气色不错」也很奇怪,他自尊心那么强,语带同情可能也会惹怒他。想来想去,我只能给出这种算不上问候的回答。
「最近气温回升了呢。」
「是啊,王宫那几株早开的山樱也正值观赏期,从我的牢房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进入正题前先闲聊几句,是贵族的礼仪。就算是问候时能无视礼节的前同学,此时也该遵循礼法。
尤格坐在对面沙发上,发型打理整齐,还穿着贵族服饰,双手却铐着坚固的手镣,右脚也铐着附带铁球的脚镣。我提醒自己别将视线落在那些囚犯的证明上,与他闲聊起来。
「所以呢,你为什么叫我过来?」
闲聊也告一段落了,我便切入正题。
「我想把这个交给你。」
说完,他拿出一枚戒指。戒指用炼条穿过,变成类似首饰的形式。
「这是……」
我收到的这枚大型戒指上刻着「龟甲七星」,是菲巴斯家的家纹。如果是个人使用的纹章,通常会加上其他设计。赛文森瓦兹家的纹章是「七头龙」,但安娜个人的纹章则在「七头龙」周围加上了百合的设计,岳母则是蔷薇。这个纹章上头没有添加任何设计,表示是最上位的纹章,也就是家主的纹章。
「这是父亲给我的。我一直很想要,所以他在临终前送给我。」
在这起事件中受到惩处的不只是主谋而已,是整个家族都遭殃。剥夺爵位自不用说,家主和夫人也因为连坐法被处以极刑。
被消灭的家族家主证明,拿走也无用武之地。但这是即将被处死的父亲交给即将被处死的儿子的临终赠礼,我实在不能收。
「我不能收。这对你来说……很珍贵吧?」
「你就收下吧。收下之后,我再跟你说个好消息。」
「好消息?」
「是啊,好消息。可以保护你那宝贵爱妻的有用情报。」
什么!可以保护安娜的情报?
「知道了,我会收下,快把情报告诉我。」
「好。我只说一次,而且不能再透露更多,你就做好觉悟认真听吧。」
先强调这一点后,尤格竟开始咏唱诗词。
「太阳~陨落~星辰也~陨落~唯一的光芒只有~夜里的~明星~」
见尤格忽然咏唱诗歌,我吓得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
「这是四行诗。菲巴斯家原本是占卜世家,用占卜专用的四行诗预言家族的末路,似乎也不赖呢。」
尤格露出嘲讽的笑容这么说。
换句话说,他只打算用暗示的程度告诉我吗?他想让我陷入苦恼吧。如他所料,我应该会为此烦恼,毕竟事关安娜的安危。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以失败者过来人的身分……我会沦落到这个下场,就是因为太过执着了。」
「执着?」
「没错,我太想成为最强的智者和贤者,执着到超乎必要的程度,文门出身的你不懂我的心情吧。对菲巴斯家而言,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成为最强的智者,所以……所以我饶不了你……为了赢过你,我太过勉强自己……直到失去一切,才终于发现自己的愚蠢……」
尤格的口气像是在告解室倾诉苦恼。他能坦白说出心声,代表他在牢狱中放下执念了吧。
菲巴斯家是军事世家。一般骑士若要加入王国骑士团,都得从最下级职位开始做起,但菲巴斯家入团后就是幕僚身分。尤格也不例外,隶属于作战部这个辅佐司令官的明星部门。
菲巴斯家马上就能成为干部候补,羡煞许多人,但他们也有自己的苦恼。时常要保持第一名这个义务,应该是相当大的压力吧。学园时代的我根本不明白他的苦衷。
但就算当时知道这件事,我还是维持学年首席的宝座。为了提升安娜的地位,我必须让安娜成绩进步,要是在乎尤格的忧郁视线,我就不能让安娜发挥出最好的成绩了。要是我稍有疏忽,安娜就会被尤格怨恨。
明白尤格的苦衷,结果也不会改变,我的命运就是会被他恨之入骨。
「吉诺利乌斯,再这样下去,你也会跟我一样尝到失败的苦果。」
「什么意思?」
「你对安娜史塔西亚少夫人的执念太深了。倘若碰上必须对她放手的时候,你根本办不到。这会让你招致毁灭。」
他添加这些说明,是为了补足方才的四行诗预言吧。
「……这次倒是说得很白话啊。」
「是啊。一开始的四行诗是唱给你听的,所以较为艰涩难懂。但这个建议是为了安娜史塔西亚少夫人,才特别告诉你的。我跟她从初等科就是同班同学,而且也不讨厌她。」
「你说不讨厌她,但你不觉得这个建议对安娜太残忍了吗?」
「因为我讨厌你啊。」
尤格放声大笑。这是已经跟我谈完了,叫我滚蛋的意思吧。
「最后再让我问一句。你为什么把这个戒指让给我?你不是讨厌我吗?」
离开会客室前,我又转头询问尤格。
尤格开出「可以保护安娜的情报」这个我绝对不会拒绝的条件,让我收下这枚戒指。我不懂他为何要用如此强硬的手段,将这个宝物让给我。
「我知道你的性格。你这辈子都不可能丢掉这枚戒指吧?所以啊,所以我才交给你。你就永远带着这枚戒指,永远活在将我杀害的悔恨之中吧。这就是我生存的意义。」
他想让我背负十字架啊,所以才将这么重要的戒指让给我,而不是选择和他一同埋葬……
「就算你不给我这枚戒指,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忘记。」
我拉起炼条将戒指从口袋中取出,在尤格面前晃了晃并这么说。见状,尤格露出心满意足、欣喜若狂的笑容。
我没有说谎。就算他不给我这枚戒指,这件事也不可能轻易从我心中抹去。
离开会客室后,我在行走间看着手中这枚戒指。
……真是沉重的礼物。我知道尤格不喜欢我,但没想到他这么恨我。光是前同学想取我性命,又看到他被处刑,就让我心情够沉痛,他还将过去的恨意加诸在我身上,让我难受得快要窒息。
这次我没有在事前就破坏尤格他们的计画,而是等他们难以推托后再彻底击溃。这么做是为了除掉巴顿侯爵家和菲巴斯伯爵家。
这两家都是第一王子殿下的派系。第一王子殿下派系中有许多中下级贵族,这两家是侯爵与伯爵,因此是派系核心。派系支柱一旦倒塌,第一王子殿下的势力就会立刻削弱,应该没机会被立为太子了吧。
『抱歉,这么做很对不起吉诺和安娜,但这是必要之恶。要是第一王子殿下以正规方式坐上王位,未来这个家和王家的对立会越来越严重,到你们那一代一定会演变至此。』
岳母对将前同学置于死地一事道歉,但我觉得无须抱歉,也不认为岳母有错。
这次的袭击事件没办法证实实行犯与第一王子殿下有关,而是以尤格等人的失控举止作结,但幕后黑手肯定就是第一王子殿下。
在学园的剑术大赛上把故意设计成容易折断的剑交给我的人,就是第一王子殿下的密探。在西蒙领地偷袭我的那些刺客,事后调查发现也是第一王子殿下的手下。这起事件也是。
第一王子殿下不择手段也要毁灭赛文森瓦兹家,我不可能让这种人坐上王位,才必须削弱他的势力,消灭菲巴斯家和巴顿家。
『这个谋略要置前同学于死地,但你们还没办法做出这种决定,所以才由我下手。』
岳母还这么说。她说得没错,若问我能不能下此毒手,答案是不能,所以才让我沮丧。不只是实力,我在精神层面也不够格担任这个家的家主。
「吉诺先生。」
走在王宫走廊上时,有人向我搭话。是安娜!
她踏着小碎步朝我走来,好可爱,真的太可爱了。只要看安娜一眼,阴郁的心情也顿时烟消云散。
「你怎么在王宫?」
「今天还有其他人也来了哟。」
说完,安娜就朝刚才走来的方向看去。
「哦!吉诺利乌斯!」
「嗨,吉诺利乌斯,好久不见。」
贾斯汀和安索尼在后方向我挥手。
「贵安,吉诺利乌斯先生。上次见面是在西蒙领地吧。」
走到我面前优雅问候的人则是拜隆小姐。安索尼他们这些骑士是从后方向我大声打招呼,只有她来到我面前用上级贵族的标准礼仪向我行礼。
学园时期,她是用姓氏称呼我「巴尔巴利耶同学」,但结婚后我和安娜变成相同姓氏,她现在才用名字称呼我。
另一方面,我还是用姓氏称呼她。她更改称谓的时候,照理说我也要跟着转变,但我没有勇气直呼女性的名讳。毕竟直呼其名代表双方关系亲密,难度太高了。顺带一提,除了我以外,所有前同学从学园时期就用名字互称了,不分男女。
「到底怎么回事?贾斯汀在王宫工作,出现在此还能理解,但你们不是吧?」
「安娜史塔西亚少夫人请我们过来的啊。」
「是呀,我也是承蒙安娜史塔西亚小姐的邀请。」
这样啊……原来是安娜……她是担心我和尤格会面后会心志消沉,才为我着想吧……为了鼓励我……是为了我……
「安娜!怎么会有你这种体贴又可爱的女性!」
「请适可而止!吉诺利乌斯先生!」
我差点就情不自禁将安娜拥入怀中,却被布丽琪小姐阻止了。
「这里可是王宫!是我国最庄严肃穆的地方!拜托您停止这种不知廉耻的行为!这攸关世人对少夫人的观点!」
布丽琪小姐气得柳眉倒竖,用相当犀利的语气警告我。安索尼他们则是哈哈大笑地说:「还是老样子耶。」
我又搞砸了。安娜的可爱真的太危险了,我真的很难保持理智。
现在我们来到市井的咖啡厅。学园时期的朋友难得齐聚,我想跟他们好好聊聊。
在奉行实力主义的学园中,爵位高低并无意义,可毕业后的现在,身分差距就明摆在眼前。尽管如此,安索尼他们还是跟学园时期一样和我们谈天说笑,彷佛不存在身分差距。连伯爵家的贾斯汀都没有对公爵家的拜隆小姐使用敬语。
学园导入实力主义,也为社交界带来了影响。最近在王宫晚宴这些官方场合,也经常看到前同学之间无视身分差距聊天的画面。
对他们来说,学园时期延续至今的关系相当宝贵,应该没办法轻易改变吧,我也一样。这种彷佛回到学园时期的聊天气氛,让我相当自在。
「你现在是小伯爵了吧?恭喜你。」
我向安索尼献上祝福。
这个国家的贵族通常是长子继承制,但托利布斯家会等所有孩子成年后举行继承人之战,由胜利者继承爵位,是托利布斯家族的独特习俗。安索尼在这场战斗中取胜,获得了继承伯爵爵位的资格。
「再来就要找未婚妻了吧。已经找到对象了吗?」
「不,完全没有,我连要用什么基准来找都没有头绪。艾卡特莉娜小姐,能不能给我一点建议?」
安索尼笑着回答拜隆小姐的提问。
托利布斯家的人会在继承人之战后才开始找结婚对象。贵族基本上都是策略婚姻,要是连继承人都悬而未决,也不容易谈策略联姻。要继承家业或离开家族,都会大大改变战略方向。
在把策略联姻视为理所当然的这个国家,托利布斯家的习俗做起事来容易绑手绑脚。但身为一族之长,自然不能无视托利布斯家族的传统。
他们应该都知道我刚见过尤格,但今天见面之后,到现在聊的都是近况报告这种轻松的话题。没有人特意聊起尤格,同样也没有提到会让人心情沉重的话题。是为了我着想吧,真是一群好朋友。
「……我今天和尤格见面了……但他好像对我怀恨在心。」
听我这么说,这些朋友全都吓得瞪大双眼。以前的我不会打断先前那些和平安全的话题,也不会主动提出这种话题,所以他们才惊讶。
安娜的心灵咨商改变了我。向安娜坦承痛苦的过去,被安娜说的话疗愈心灵后,我已经判若两人。现在我已经敢向朋友稍稍提起沉重复杂的话题了。
只有一个人没有表现出惊讶,就是知道我有所转变的安娜。她满脸笑容地看着我。
我将会面的过程娓娓道来。学园成绩对尤格至关重要的事,就算知情我还是维持首席之位的事……因为不习惯做这种事,所以我的描述相当难懂,但他们依然默默倾听。
「吉诺利乌斯没必要在乎考试成绩啊。只是在堂堂正正的胜负中败北而已,他却对你怀恨在心,根本是做贼的喊捉贼嘛,是他不对啊。」
安索尼露出鼓励的笑容这么说。
「吉诺利乌斯先生,你应该没忘记吧?你可是因为权力和怨恨差点被暗杀的被害者啊,怎么会沮丧消沉呢,应该要大发雷霆吧。」
拜隆小姐这么说。她做事一向公平,有时甚至会批判亲友加以疏远。从她口中听到这些话,我的心情也轻松不少。
「我没办法生气啊。尤格他……应该是用尽全力在生存。他应该也明白失败会带来毁灭,但他还是赌上性命往自己的目标前进,真的很努力。我现在对尤格的心情并非愤怒……而是对他年轻气盛的耀眼热情,以及努力毫无回报这件事感到同情。」
爵位提升,整个家族就能得到莫大权力与荣誉,可一旦罪证确凿,家族也会因连坐法被处死。一个判断的差异,就会带着家族前往天堂或地狱。
目前政局混乱,就算不想走险棋,也不知道哪条路才是安全的。这个国家的贵族只要走错一步,就会被迫在水深火热之处蒙着眼走钢索。
所以这个国家的贵族,特别是年轻人,只能拼尽全力活下去。用前世的人们无法比拟的认真态度思考将来,努力在不毁灭的状态下走过钢索。
尤格也一样。他出生在第一王子派系的家族,能选择的路只有服从第一王子殿下指示和赛文森瓦兹家对立,或是站在灰色地带苟且偷生,过着躲避指示的日子。在有限的选择中,尤格为了追求最好的结果并努力生存。
我无法对这样的尤格动怒。如今心中只有这个时代的年轻人被迫如此生存的悲哀,不对境遇喟然兴叹、努力向前的年轻气盛的憧憬,以及努力没有回报,沦落至最惨结局的同情。
「你还是这么老成耶,居然说尤格是年轻人,他不是跟你同学年吗?」
安索尼这么说,大家都笑了起来。
我已经相当习惯年轻人的生活方式了,但偶尔还是会显现出前世的老人思维。
「安索尼、贾斯汀,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对军事世家的尤格来说,学园成绩至关重要,对骑士世家的你们而言,剑术成绩应该也同样重要……你们会不会对我心生不满?」
除了学业成绩之外,我在剑术方面也是学年首席,安索尼这些武门贵族可能也会对我有所不满。虽然早已毕业,事到如今早已无济于事,但我还是想确认他们真正的想法。
「剑术成绩对我们当然很重要啊,所以我们连训练都非常认真。但我们不是军师,而是骑士,在剑术大赛上落败后,就该以败者立场赞扬胜者,从小到大我们都是这么做的。不管是哪个家族,只要在大赛落败时露出仇恨的表情,就会被父亲海扁一顿,还会被说成家门耻辱。我们都是这样长大的,所以不会怨恨他人。」
「安索尼说得没错,我们这些骑士世家的贵族从小就会参加剑术大赛。毕竟胜负难以预测,偶尔也会忽然输给技术比自己还差的人。每个人都有过失败的经验,而且当下都会展现出骑士风范赞美胜者。虽然也会对自己技不如人感到懊悔,但不会埋怨胜者。」
我看着两人的脸,这似乎是他们真正的想法。我原本就认为这两人应该不会埋怨我,但听他们再次重申,我才终于放下心中大石。
「老实说,我们这些武门贵族当然不想输给文门出身的你。可是吉诺利乌斯,你连『王国五剑』都战胜了对吧?亲眼见识到这种强如鬼神的技术,也只能放弃了。不过,总有一天我会赢过你啦。」
说完,贾斯汀开怀大笑。
「贾斯汀,在赢过吉诺利乌斯之前,你应该先赢过艾卡特莉娜小姐吧?」
「臭小子!别说出来啦!」
听到安索尼语带调侃地这么说,贾斯汀苦笑着回答。
「啥?」
我忍不住发出惊呼。
说到底,女孩子不会上剑术课。她们会在剑术课时间去上刺绣课,而且初等科以后都是如此。完全没受过剑术教育的千金小姐,居然能赢过实力仅次于安索尼的贾斯汀?
拜隆小姐的身材在女性当中也算高挑,但跟身高将近两共尺的贾斯汀相比还是娇小许多,体型也很纤瘦,跟贾斯汀截然不同。贾斯汀的手臂都快要跟女性腰围一样粗了。
「那是吉诺先生还没考进学园前的事了。」
说完,安娜便开始解释原委,安索尼他们也会适时补充说明,只有拜隆小姐始终保持沉默。她是为了维护贾斯汀的骑士尊严吧,这种细微的体贴是她的强项。
中等科时期,两人似乎有过争执,决定用剑术分出高下。拜隆小姐出生自魔法世家,贾斯汀从来没见过这种魔法与剑术交织而成的战斗方式,两三下就吞下败仗。
面对武门贵族的魁梧巨汉,拜隆小姐居然敢接下剑术挑战,实在太强悍了。
学园时期,拜隆小姐位处女性阶级的顶点。过去我以为是她拥有学园数一数二的美貌、名列前茅的成绩、压倒性的刺绣技术,以及高洁的情操,才能有如此崇高的地位。但最大的原因或许是她的武力。
忽然发现一件事。安索尼提出这个话题,贾斯汀虽然面带苦笑还是会补充说明,或许就是想告诉我他们真的不在乎学园的剑术成绩。就算输给拜隆小姐这位女性,贾斯汀心中也没有任何疙瘩,依旧和拜隆小姐成为朋友。给出这个实际例子,难道是为了让我安心吗……真是一群好朋友。
「今天谢谢你。久违跟学园时期的朋友聊天后,我的心情轻松不少。」
和安索尼等人道别后,和安娜一同走向马车的途中,我再次为安娜找来他们这件事道谢。
「你开心就好。」
说完,安娜笑了笑。那个笑容充满了体贴,她真的是个好女人。
「……吉诺先生没将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吧,这点事我还是看得出来。」
在我的引领下,将手放在我手臂上的安娜轻声嘀咕道。
没错,关于尤格的话题我只浅谈几句而已,没有将整件事说清楚。收下戒指、得到建议,以及尤格对我说的那些诅咒,我都没有告诉安索尼他们。
『你就永远带着这枚戒指,永远活在将我杀害的悔恨之中吧。这就是我生存的意义。』
这句话让我难受得快要窒息……好沉重……真的非常沉重。而且又出自前同学口中,这股郁闷更是被放大到难以言喻的地步,我还没办法释怀到可以说出口的程度。
「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聊聊喔。」
「……说出来之后,你也会觉得很痛苦。」
在安娜面前我就有勇气说出口,但我当然不能说。这个话题本就沉重,尤格还建议我要抛下安娜,这种话自然不能让安娜听见。
「……你可能觉得我不够可靠才不愿意向我倾诉……但就算我不可靠,我还是想听你诉苦。」
「没这回事!你怎么会不可靠呢!只是……我担心你听了会觉得痛苦,所以才不敢说。」
我不禁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身旁的安娜。
「吉诺先生,夫妻应该要互相帮助喔?吉诺先生难受痛苦的时候,我也想帮你分担重担。别担心我,只要在吉诺先生身边,我就能带着微笑跨越任何困难。」
安娜站在停下脚步的我面前,笑容满面地挺起胸膛,她的笑靥彷佛春阳下的宁静湖泊,散发出闪耀温柔的光芒。
「安娜!你实在太了不起了!」
「请适可而止!吉诺利乌斯先生!」
看着绝对是世界第一可爱的安娜,我又再次失去理智,回过神来差点又要将安娜抱入怀中,我也随即被布丽琪小姐拉住衣领后方阻止。
「吉诺利乌斯先生!您是不是猴子脑袋啊!这里可是马车会停靠的大马路上!您不知道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种毫无廉耻之事,会降低世人对少夫人的观感吗!」
猴子脑袋……布丽琪小姐的批评真是辛辣。毕竟是今天第二次失控了,她的警告也越发难听。
在名为「砂金水晶」的赛文森瓦兹家第四十八会客室桌上放着许多下酒菜。吃完晚餐后,我和安娜正在共饮葡萄酒。我们不像喝茶时那样面对面而座,而是并肩坐在同一张沙发上。
作为照明的蜡烛也不多,我们周遭只有橘黄色的烛光,豪华又宽敞的室内角落依旧昏暗。
这是安娜的贴心吧,她记得我说过喜欢蜡烛少一点这句话。虽然是为我着想,却不会因此自豪,她真的是个好女人。
「那个……这是相当沉重的话题,但还是希望你听我说。」
我开始说起和尤格会面的事。只有在安娜面前,我才能老实说出他将理应宝贵的戒指送给我,以及我离开前他所说的那些充满恨意的话。
世上唯一知道我前世有多么丑陋的人,就只有安娜。经年累月的侮蔑和嘲笑让我的心灵扭曲变形,只有安娜用温柔笑靥接受这丑陋的一面,所以我只能在安娜面前吐露实情。
「我觉得……尤格先生并非打从心底怨恨吉诺先生。」
「谢谢你。」
「我不是为了安慰你才这么说,是真心这么认为。如果尤格先生真对吉诺先生恨之入骨,就不会把父亲临终前的赠礼托付给你,也不会给你建议。要是他真的很讨厌你,绝对不会告诉你那些话。」
「那你觉得尤格为什么会把这个交给我?」
「我猜尤格先生……一定很希望能将自己活过的证明留在这个世界上吧。他害怕会从大家的记忆中消失,渴望有人能永远记得自己,才会将这枚戒指托付给你,所以才会用『生存的意义』这种说法。建议你抛下我的建议也是同理,他只希望能永远记住自己的吉诺先生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真有说服力。作为家主证明的戒指,应该都要随时戴在手指上以防丢失。但尤格却是把戒指做成炼坠交给我,让我可以当成首饰配戴。我原本无法理解他这么做的原因,但这么解释就说得通了。
这毕竟是其他家族的家主证明,而且还是被摧毁的家族。因此不可能戴在显眼的手指上。但如果是首饰,只要藏在衣服底下就能随时配戴。这个炼条或许就是不希望自己被遗忘的象征吧。
「为什么……是我呢?」
我看着手中那枚尤格赠送的戒指,用自言自语的口气呢喃道。
「我认为吉诺先生是尤格先生唯一的选择,因为你始终守着尤格先生执着的学年首席宝座,是唯一一个他从来没赢过的人。学园时期的尤格先生虽然对你有竞争意识,却也渐渐认同你的实力。要说他最不希望被谁遗忘,肯定非吉诺先生莫属吧。」
……或许如此,真不愧是安娜。善良体贴的安娜长年习惯体察人心,理解人心的能力也培养得相当熟练。她的人生历练明明比我还要短,却已经远远超越了我。她一定比我更习惯为他人着想吧。
「如果真有必要……我也希望你能狠下心抛弃我。我不想成为吉诺先生的累赘,当然也不会埋怨你。如果这样能为吉诺先生尽一份心力,我就很开心了。」
「安娜,我不可能抛弃你,绝对不会。你忘了我在婚礼上和神明发过誓吗?『我再也离不开你,也不会再离开你了,我要永远陪在你身边。』这是在最庄严肃穆的神明面前许下的誓言,我赌上性命也要遵守。」
曾经毁婚过的我已经彻底明白,和安娜共度的日常时光有多么宝贵,我怎么有办法抛弃如此坚强又温柔的女性?光听这些为我着想的体贴话语,我就忍不住想珍惜这位可爱的女性……
安娜面带微笑凝望着我。我的心被这笑容深深吸引,眼里只有安娜了。
「请适可而止!吉诺利乌斯先生!」
我整颗心都被安娜填满,回过神才发现已经将她拥入怀中亲吻了。布丽琪小姐拉着我的衣领后方硬是将我扯开。
这么说来,布丽琪小姐也在呢。因为她整个人融入黑暗当中无声无息,我才忘了她的存在。
「吉诺利乌斯先生!这里是会客室!您想让少夫人仪容不整走在走廊上,让少夫人羞得无地自容吗!负责打扫会客室的也是这个家的仆人啊!」
「呃……这……」
特别是上级贵族,就算在家里也会穿着整齐服装,因为时时刻刻都得在家中的众多臣属面前展现主人的威严。礼服只有些许脏污也会马上更换,坐姿也十分端庄。
这也是为什么没有贵族女性会画画的原因。因为些许颜料沾上礼服就得马上更换,脏污洗不掉就不会再穿第二次,这样治装费太可观了。
「吉诺利乌斯先生,您是金鱼脑吗!为什么都不为少夫人的名誉着想呢!」
金鱼脑……布丽琪小姐的批评真是犀利。而且这是今天第三次了,用词更是毒辣。我受不了她那绝对零度的视线,忍不住将目光别开。
谁知别开目光后又看见安娜。她在沙发上低着头泪眼汪汪,脸还红到快要冒烟的程度,应该是布丽琪小姐方才带有性暗示的指责让她很害羞吧。
咕唔唔唔唔唔!好可爱!怎么会这么可爱啊!
「您为什么嘻皮笑脸的!吉诺利乌斯先生!」
糟糕,布丽琪小姐还在对我说教,安娜的可爱表现却让我沦陷,忍不住笑逐颜开。
「您为什么死性不改呢!只要碰上少夫人,您就变得眼界狭窄又冲动行事!拜托您用点脑吧!」
布丽琪小姐说教的声音响彻了整间会客室。
◆◆◆安娜史塔西亚视角◆◆◆
尤格先生他们计划要暗杀吉诺先生。母亲不但分析各方情报事先察觉阴谋,还反将一军做出了漂亮的反击。我平常也会审视密探呈上的报告,却完全没想到有人计划要暗杀吉诺先生。
而且母亲只用一句话,就让那些不太愿意配合谋略的贵族马上倒戈。这种事我也办不到,他们一定不会把我放在眼里。
母亲说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协助吉诺先生,那我到底能做些什么……
「我一点用都没有……各方面都完全比不上母亲……」
我忍不住对布丽琪发牢骚。
「没这回事,至少您的武力比夫人优秀,飞镖技术已经可以媲美职业暗器杀手了。魔法也是,吉诺利乌斯先生不是说了吗?只论魔法才能您不但是本国第一,放眼世界更是数一数二,继续学习就能站上世界顶点。少夫人您一定有优点,千万不要担心。」
是呀!我很擅长战斗!只要磨练武力就行了!在讨伐魔物或防卫领地时一定能帮上吉诺先生的忙!
为了让吉诺先生明白我也能应对杀戮场面,我正在努力练习魔法。只要再努力一些,强到能在战场上大显身手就好了。我要加油!
如果能像母亲那样在战斗发生前就大获全胜,那是再好不过,但我现在的实力还不够,所以我要在战场上好好表现。
「布丽琪,我问你。如果我不得不战,你也会和我一起战斗吗?」
「那当然!我这条命就是为了要奉献给您!我会赌上性命守护少夫人!」
如果布丽琪会和我一起战斗,感觉可靠多了。听说在仆人当中,她的战斗能力也算高强。
对了,我曾听艾卡特莉娜小姐说过,拜隆家有最适合女性穿戴的完美铠甲。女性骑士的铠甲通常和男性铠甲没什么区别,但拜隆家的铠甲十分特殊,具备高度机能性的同时,也保有充满女人味的华美设计。
「布丽琪,能帮我联系拜隆家吗?听说他们家有『礼服铠甲』这种女性专用的精美铠甲,我想买一套。」
「遵命。但您为何要购买铠甲呢?是为了狩猎狐狸才提升装备强度吗?」
「当然是为了上战场啊。」
「什么~~~~?您、您、您、您为何要上战场!」
「哎呀,布丽琪不是说我适合走战斗路线吗?」
「我才不是!那个意思!拜托!拜托您三思啊!」
「……我已经决定要踏上战场了。布丽琪不想去也无所谓,我可以独自征战。」
布丽琪抱着头喃喃自语地说「怎么会变成这样」、「啊啊,真是前所未有的大失言」。我认为她并无失言,反而很感谢她提供能协助吉诺先生的好主意。
◆◆◆吉诺利乌斯视角◆◆◆
从贫民窟回来后,我就开始教安娜和布丽琪小姐魔法,过程中安娜也学起前世的文字。起初她都读图鉴这种插图丰富的书本,学习一段时间后,也开始尝试她最喜欢的恋爱小说。不愧是爱书人,学习速度真快。
但安娜最近热衷的读物并非她最爱的恋爱小说,而是魔法相关书籍,学习魔法的态度忽然变得积极许多。
她们说想让我看看成果,所以今天我和两人一起来到王都城墙外。城墙外虽然有遭遇魔物的风险,但此处离王都很近,而且这一带都有骑士团定期讨伐,所以没有魔物。离街道也有一段距离,人烟稀少,是实测魔法的绝佳地点。
「我要开始了。」
说完,布丽琪小姐就摆出架式,随后她身边就出现漆黑鲤鱼。完全不会反射光线,彷佛由黑暗凝聚而成的鲤鱼。
布丽琪小姐是天生就会使用武功的先天武人。以前她是贫民窟的孤儿,后来才被赛文森瓦兹家收留。收留期间之所以会被奥德兰家选择收为养女,就是因为她与生俱来的气脉适合学习奥德兰家的家传武功。透过后续的武功修练,先天气脉也获得大幅强化。
此外,她的魔力脉也是与生俱来,所以也是生来就能使用魔法的先天魔导士,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赋奇才,难怪马修会收留她。这个漆黑鲤鱼就是她生来就能使用的魔法。
在空中泅泳的三只鲤鱼以箭矢般的速度朝我飞来。以前数量一多她就无法顺利操控,现在速度和精准度都大幅提升。我观察了一会儿,看准时机用小石头大小的冲击弹射向鲤鱼将其破坏。
这种魔法都有核心,只要核心遭到破坏,魔法也会崩坏。生来就能使用的法,很容易从混元魔力──融合魔力与「气」的产物──的流向判断出核心位置,但现在连核心位置都变得难以捉摸。看来可以把布兰琪小姐的学习难度提升一阶了。
「进步很多呢。」
「还没结束,还要让您看另一种魔法。」
布丽琪小姐回答我之后,周遭就忽然笼罩漆黑云雾。这团雾跟鲤鱼一样完全不会反射光线,彷佛前方忽然变成漆黑深渊般,相当不自然。
先天魔导士布丽琪小姐拥有独特的气脉与魔力脉,我便想出这个适合特殊脉流和她的魔力属性的魔法,交给布丽琪小姐。这个魔法过去从来没有成功过,这次终于发动了。
鲤鱼在光线无法穿透的黑暗中无声泅泳,布丽琪小姐自己也用武术朝我发动攻击。
这团雾是由魔力建构而成。除了能遮蔽视线,由于魔力充斥周遭,也很难发动魔力感知能力。另一方面,这团雾对布丽琪小姐来说算是感知领域,只有她能对雾中的一切瞭若指掌。虽然这是我构思的魔法,但实在不好对付。
我又观察了一会儿后,将雾的结界核心加以破坏,接着再破坏鲤鱼。
「真是惊人,你进步得太快了。」
「前阵子发生了一些事,我忽然要变得比现在更强才行。」
从这句话中听不出进步的契机是什么,但她言词闪烁,应该是不想说明吧,还是别多问了。
虽然进步不少,但在我看来依旧拙劣。浓雾结界的核心隐蔽措施太过草率,只要布丽琪小姐一有动作,鲤鱼的精准度就会急速下降。我针对解决方法给了她一点建议,布丽琪小姐也认真聆听,看来她是真心想要变强。
「接下来换我了!」
安娜干劲十足地「哼」了一声。好可爱,实在太可爱了,让我不禁露出微笑。
但下一瞬间,我却惊讶地睁大双眼。安娜将右手掌心朝天后,头上数十共尺处就出现了直径约十共尺的巨大火球。
「看招!」
火球以可能比音速快好几倍的速度被射出,狠狠撞上遥远另一头的岩壁。晚了几秒才爆出震耳欲聋的冲击声,空气的振动瞬间窜过四周。
要自由使用魔法,就必须在体内建构气脉与魔力脉,完成周天循环。安娜的周天循环尚未构筑完成,在这个阶段只能使出前世小学低年级程度的魔法,方才安娜施展的「飞火」也是这种类型。
原本的「飞火」是让烛火程度的火苗缓慢飘行两三共尺的魔法,热量也不高,碰上房间壁纸就会消失,连焦痕都不会留下。
可是安娜的魔法居然能施展出那种火球大小和射击速度。刚刚被魔法撞上的岩壁,原本是岩石的地方变得黏糊糊的,散发着红光融解滑落。
这种魔法力量太离谱了,根本无法想像是「飞火」,而且安娜也不是火属性。光用这种在前世超级初阶,而且不符合自身属性的魔法,就能远远超过这个世界魔法兵的全力攻击,要是再过几年会成长到什么地步?真不愧是准「魔导王」。
「吉诺先生,你有看到吗?我合格了吗?」
安娜踏着小碎步朝我走来,脸上带着欣喜愉悦的微笑。
「你终于能成功发动魔法啦?虽然是第一次见到,但威力相当惊人。好厉害啊安娜,真是了不起的成长,当然合格。」
「天哪!真的吗?我好开心喔~」
安娜喜孜孜地笑了。好可爱,实在太可爱了。
「这样我是不是可以上战场了?」
「啥?」
「如果要讨伐魔物或防卫领地,我应该可以帮上吉诺先生的忙。」
安娜开心地笑个不停,和心生动摇的我彷佛天壤之别。
「当然!不行啊!求求你,只有这件事恕难从命!」
把一个人害死的感觉比想像中还要痛苦,尤格那件事让我深有体会。安娜心地那么善良,要是在战场上夺走人命,一定会比我还要痛苦。这种煎熬让我一个人承受就好,我真的不想让安娜受到这种折磨,希望她永远带着平安的笑容。
而且我应该也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只要稍微想像安娜身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心脏就跳得飞快,巨大的不安开始侵蚀心灵。
「这样啊……」
安娜的态度明显失望。看着沮丧消沉的安娜,我又好想让一切如安娜所愿。
可是不行!唯独这件事万万不可!我现在一定要狠下心才行!
布丽琪小姐却露出爽快的笑容,彷佛盘据心头的苦恼瞬间消失一般,与失落的安娜截然不同。
安娜又想做这种惊天动地的事,就像看到湍急河川就想跳进去玩水的孩子,真的要时刻紧盯着她。
要是能把她永远锁在我的怀里就好了──安娜实在太可爱,让我不禁有这种念头。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