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伪圣者爱着天窗之空-章节

四月二十八日——花见小路之夜迎来破晓。

醒来的抚子检查自己的右手,本因精蝼蛄而满是伤痕和诅咒的手臂,竟然没有任何伤痕存在。恐怕是九尾之血的缘故吧。

「多亏了天娜……」

回过神时,抚子已被龙血树抱着回归现世。

收到通知的仪式官们瞬间蜂拥而至。天娜和担负着她的雪路一同住院,龙血树则直接回去,抚子因白羽的指导获得解放。

没有收到天娜的联络消息,也不知道她病况如何。

『你、不合格』——这句从天娜口中说出的话,在脑海中回响着。

要是按照天娜说的去做会不会更好呢。如果,当时没和她争论的话——。

「该怎么办才……但是,竟然抛弃她……」

《……心怨最第一,此怨最为恶》

*注:此处及下文第一句的原文皆出自《莲盛抄》。

朝阳下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接着,房间角落里的影子摇晃不停。

抚子抬起头。从左手刻下的裂缝中,影子如墨汁般流淌而出。那影子头角的轮廓十分显眼,呈十字裂开的瞳孔闪着光。

《此怨常缚人,终赴阎罗所——真是的,心很麻烦啊。要是像你这样苦恼、迷茫,终有一天会踏入地狱吧》

「……原句、真的有这个意思吗?」

《我是这么解释的。因此,本以为自己能够不迷茫不苦恼地活着……话说回来,结果我还是在二十岁之前就死了啊》

影子剧烈晃动,好不容易落到椅子上,化作满身裂痕的狱卒身姿。

《嘛,就是这样。除非是了不起的圣人,反正都要奔赴幽暗的黄泉之所。那不如遵循自己的意愿痛快活着,免得将来后悔》

「……就因为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才会早死吧」

《嘻哈哈哈哈哈!这个嘛、怎么说呢!》

抚子眯起眼睛,不满地看了眼笑着的火车吏,开始慢吞吞地换衣服。

《……话虽如此,但只有一件事,本火车吏大人也很后悔》

听见那沉静的话语,抚子的视线看过去,只见火车吏的脸上已没有了笑意。指尖摩挲着裂痕和绷带,狱卒直直凝视着天花板。

「你后悔什么?」

《……没有告诉她,己乃何人》

火车吏压低帽檐,然而很快,裂开的嘴唇在帽子的阴影下勾起骇人的弧度。

《就这一件!我只后悔这一件事!你怎么回事,嗯?出世还不到十年的宝宝,竟然摆出一副后悔和苦恼的模样!》

「十、十年还是有的!我上个月就满十六岁了!」

《嘻哈哈哈!不中用哟,红通通,a、i、u、e、o~!》

*注:出自北原白秋练习五十音的小诗《水黾之歌》,将首句的水蜘蛛(あめん)改成了不中用(あかん)。

「吵死了,早死的鬼!」

抚子将枕头猛砸过去,火车吏大笑着避开。

她的轮廓模糊起来,再次沉入影子中。在完全消失之前,火车吏指着抚子说。

《假如今天就是你的死期——还有空在那儿烦恼吗?》

面对伴随狂笑发出的真挚提问,抚子不由噤声。

《把手放在胸口,好好想一想吧。到了那时,真正的恶是什么?》

裂成十字状的瞳孔闪耀一瞬,裂缝啪地一下闭合。

凝视着光滑的肌肤,抚子陷入深深的思考之中。回忆起与天娜对立的那个选择,在她想要去寻找雪路她们的时候,天娜抓住自己的左肩恳切诉说。

当她说出『我也』时,脸上露出忍耐痛苦似的表情。

抚子紧紧抿住嘴唇,迅速做好了早晨的准备。

她穿上水手服,凝视着自己的身姿。赤色的眼眸,犹如朝霞般灿然闪耀。

「……必须去一趟花见小路」

◇ ◆ ◇

白天,抚子乖乖地照常上学。

其实恨不得立刻飞去花见小路。可是,一旦轻率行事,首先就会被萤火和桐比等盯上。因此,白天就老老实实地上萤火的课。

萤火自己似乎也有事情,才到中午一天的课程就结束了。

「有什么事情吗?」

「要跟Tatarī Hezzu的成员一起喝一杯。抚子,你今天一个人没问题吧?」

桐比等一直都不在。大概正在隐居期,以及调查火车吏的身份吧。

「乐队聚会喝酒好久没见了呢,是什么的庆功宴吗?」

「不是啦,因为今天是初代贝斯的忌日。还有,下个月我们要去搜寻在大海失踪的二代键盘手,和往年一样在那边过夜」

「这、这样……那路上小心哦」

抚子因那流露不安意味的消息瑟瑟发抖,萤火却径自透过眼镜投来锐利的视线。

「你这边才是要多加小心——别因为桐先生不在,就太过于放纵哦」

「…………我会注意的」

跟不能掉以轻心的班主任结束对话后,抚子连衣服都没换就直奔只园。

街道上挤满了观光游客,抚子朝着花见小路前进。在穿着舞伎服装嬉闹的女性和来修学旅行看得晕头转向的学生的缝隙之间,像猫一样灵活穿行。

然而——等红绿灯的时候,背后突然被某样硬物抵住。

「……不许动,我一直在等你」

还没反应过来这是认识的声音,抚子便下意识肘击对方。

「哇!干什么呀——!」

瞬间,对方拿着手机发出惨叫后退。看见那闪闪发光的鲜艳的奶油色头发,抚子睁大了眼睛。

「你是……白羽、小姐?」

「你好你好!本年度最可爱的公务员小白羽登场啦,啾!」

白羽啾地投了个飞吻。绿色的瞳孔闪动光芒,丝毫不见昨晚的疲态。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讨厌啦,这还用问!多半跟小抚~来的理由一样吧!」

白羽晃悠着脑袋拉起抚子的手。照这个方向走就远离花见小路了吧。抚子十分困惑想停下脚步,然而白羽凑到她耳边轻声说。

「那边有同事把守很麻烦,稍微绕点远路吧」

「……你打算干什么?」

「怎么讲呢,其实我也对那个蠢团地在意得不得了。但是,这次的巡逻把我排除在外……明明完全精神满满的喵~」

白羽像是打心底说真没办法似的,举起双手。

这时,抚子看见她背上背着黑色的包。恐怕是弓箭和箭筒吧。

「嘛,就是所谓的悼念战斗。哪怕只有一点消息,也算是献给雪前辈的心意——」

「……雪路小姐,还没死吧」

「────我啊,非~常讨厌妖怪」

对于这句以稀松平常口吻说出的话,抚子不由惊讶得屏住呼吸。

「老实说,真想把非人的东西全部消灭。不过这样做大概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吧……但是,任由妖怪肆意横行真是完全受不了」

白羽歪着头,双手叉腰,视线直直看着抚子。

涂着粉红色口红的嘴唇,勾起一抹弧度——既像是挑衅,也像是试探。

仿佛在逼问『你呢』一般的氛围,抚子轻轻碰着脖颈的绷带。

「天娜小姐也住院了……小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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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那时,真正的恶是什么?』——抚子下意识按住左臂。

触摸到的肌肤十分光滑,没有一丝伤痕。现在,向她发问的并不是火车吏。

而是白羽,也是抚子自己。紧紧握着左臂,抚子对白羽回以怒视。

「……我也不能容许,就这样任由精蝼蛄肆意横行」

「okok,那小白羽就入队了」

白羽笑嘻嘻的,迅速伸出双手。

看样子想来个双人击掌。抚子姑且跟她轻轻碰了碰。

「那马上去看看花见小路吧。为了不跟同事碰面,这里就用雷克雅未克的奶奶亲传的非常好用的卢恩符文隐藏身形吧」

「是啊,虽然还是白天,但也许会发现什么……」

接过刻有卢恩文字的天然石,抚子抬头望向天空。太阳微微西斜,但初夏将至的天空依旧湛蓝而明亮。

接着白羽突然拿出红豆面包和牛奶,在面前晃悠着。抚子的眼睛顿时被牢牢吸引。

「不用担心——我就算通宵也没问题」

小体型的二人畅通无阻地穿过京都喧闹拥挤的街道。

一边在弯弯曲曲的小巷中走着,一边听着柔和的三味线音色,最终穿过小路。时不时向真正的美丽舞妓点头致意,确认了好几遍花见小路的位置。

中途偶尔看见像是仪式官的背影时,便到附近的咖啡店避难。

抚子嗅了嗅空气的气息,悄悄晃动六道锁链。白羽也盯着手边水晶盘似的终端设备,一副沮丧的样子叹了口气。

不久,下起蒙蒙细雨。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断绝,也听不见三味线的音色。

「……奇怪,去程和回程的步数变了,大概差了四步左右」

「虽然我不清楚步数——但是,氛围确实变了」

出现在二人眼前的是,一条昏暗得不像白天景象的小路,正延伸着。

左右两边贴着『此处之后日本国宪法皆属无效』的诡异告示。凝神望着雾气朦胧的对面,看到了昏暗的巨大建筑——绝不会看错,正是神去团地。

「怎么办?宪法好像不管用哦?这种情况下,最好还是叫冠先生他们——」

「兵贵神速——就让我作为斥候先行一步吧」

看着毫不犹豫断然前进的白羽,抚子有一瞬的踌躇。这时,口袋里传来震感。

『只是轻微的贫血,让你担心了』

是来自天娜的消息。与此同时,屏幕上接二连三弹出新的消息。

『黄金周有预定吗——?』『比你忙多了』『忍大人好过分!』——是桃花和忍。

雨水打湿的屏幕上的另一侧世界,看上去那么宁静而悠然。

然而,细雨中漂浮着微弱的铁锈味。从远方传来精蝼蛄那令人难忘的吱吱怪叫声——胸中燃起怒火。

她给桃花和忍回了个表情包,然后,给天娜发了一条消息。

『请务必保重身体』

抚子收起设备,在细雨中朝着耸立的神去团地前进。

————有一个毛绒玩偶盯着她的背影。

视野染上一层雾气。无论是建筑耸立的巨大身影,还是走在前面的白羽的后背都变得模糊不清。

接着——等回过神时,抚子正站在黄昏的公交车站前。

「……嗯?怎么回事?」

太阳沉入云层深处,周围笼罩着薄青的暮色。街区隐约有点田园式的朴素风貌,小型建筑之间点缀着巴掌大小的水田。

就像被狐狸迷了眼一样莫名其妙。然而作为仍在现实的证据,细雨打湿的衣服湿漉漉地贴着。

「白羽小姐!你在哪儿——!」

刚一离开公交车站,左手就抓住右手。比平时更加尖锐的低语声在耳边响起。

《……上面,正在看着你,小心啊》

狱卒的气息渐渐远去。然而,却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四肢僵硬,一阵颤栗掠过脊背。就算没有火车吏的警告,踏出一步的瞬间抚子便已动弹不得。

然而,她咬紧牙关,强行扭动脖颈的肌肉,抬头望向天空——那儿有个眼睛。

「那是、什么啊……」

本应该悬挂太阳或月亮的天空中央,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眼球。浑浊的红色虹彩,无论怎么逃开视线都顽固地存在于视野一角,瞳孔宛如黑魆魆的洞穴。

那只是在专注地凝视,光滑的膜层映照着如豆粒般渺小的抚子。

仿佛为了逃避那巨大视线,抚子紧紧盯着显示无信号的手机。

「糟了,得赶快去找白羽小姐才行……」

「————欢迎来到乐园。一直都在等你哦,狱门抚子小姐」

女声响起的瞬间,紧绷的氛围便缓和下来。

抚子缓缓回头看去,不知什么时候,长椅上坐着一个女人。

「我叫村山玺子,是见者大人的使者,也是天窗之乡的主人」

她中等身材不胖不瘦,如新娘般覆着面纱,只能隐约看见嘴角带着笑意,穿着一件白得耀眼的连衣裙。

裙子上用红线刺绣着眼睛的图案,脖子挂着一块圆形的镜子。

仿佛炫耀那整齐排列的眼睛——又仿佛要献上拥抱一般,玺子缓缓张开双臂。

「那就让我们启程吧,见者大人也在等着」

「……我明白了」

必须去找白羽的想法瞬间如雾气般消散。

抚子怀着仿佛踩踏绵软沙地的违和感,顺从地跟在玺子身后。

天窗之乡像傍晚一样昏暗。明明都这样了,却没有任何电灯之类的照明设备。

而且,在各处都能看见透镜头的身影,或是伫立小巷,或是迈着梦游般的步子行走。

「他们被称作『牖门』,是地上乐园天窗之乡的居民」

玺子语气慈爱地说着,指了指水田中群聚的异形。

透镜头——或者说牖门什么也没做,只恍惚似的注视抚子她们。

「大家呀,都说这里很好,比外面的世界更棒哦。虽然刚开始有些困惑,但马上就习惯了」

「原来是这样啊」

「没错,不过最近的话,为了让外界的人们知道这里的好,经常会派他们离开街区。最近原本用来帮忙的人擅自告辞了……」

「是吗,真辛苦啊」

抚子又点了点头,所有的疑问在开口前,便如棉花糖般融化。

不久,一道巨大的影子压覆视野。在眼球闪耀的天空下,古老的砖砌建筑高高耸立。

「——欢迎来到天窗大圣堂」

玺子在铁门另一侧迎接抚子,满怀喜悦地低声道。

一半的建筑都跟废墟似的,不管哪里都残留着破坏的痕迹。各处装饰着的眼睛图案,在灯笼下闪耀光芒,仿佛一直被注视,让人十分不适。

「还有一些准备工作,请和另一位在客厅稍等片刻」

抚子乖乖听从催促踏入客厅。

这空间四周都是石墙,里面准备了几把皮革椅子。在那儿,有一抹荧光色正在晃动。那熟悉而惹眼的双马尾刺激着抚子的记忆和视觉。

「你是……细砂糖★白糖小姐……?」

「怎么都是糖分!我是Gladiolus★Satoko!」

星形太阳镜、薄青色眼睛、一副荧光色的巫女装束——发出吵闹声音站起来的,正是那位在八裂岛邸吃足苦头的艺人。

Gladiolus★Satoko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立刻低头看向地板。

「啊、哇哇……什、什么情况。碰见了出乎意料的家伙……」

「哎呀,八重垣聪子小姐……原来和狱门抚子小姐认识吗?」

「不、不要用本名叫我!我和这个危险的JK只见过一面而已,之后就再没联系过了!总之快把我从这里放出去!」

「好好,先冷静点吧。再稍微忍耐一下,八重垣聪子小姐」

玺子把桌子收拾整齐,无论她怎么来回走动,面纱都纹丝不乱。

「请再稍等片刻,欢迎宴会马上就开场了」

玺子离开之后,抚子和聪子低头看了看桌子。

上面既有液体也有固体,表面浮着彩虹色的油膜宛如泥浆一般的液体,和怎么看都像是干瘪婴儿指尖的固体。与其说是欢迎会,不如说是什么诅咒仪式。

「……你、在八裂岛邸不是喜欢大吃特吃吗?要不要来点?」

「……哪怕是我也不行吧,根本不像食品」

「是吗——话说,你怎么在这儿啊!」

那如同在近处炸裂开来的叫喊声,让抚子下意识捂住耳朵。

「都怪你寿命减少了三十年!死丫头!把赔偿金交出来!」

「我、该怎么说呢……卷进了一些事情。倒是你,为什么在这里?」

瞬间,聪子垂下视线看着地板,她不安地紧紧抱住独角兽玩偶。

「我的情况吗……可以说是扫墓、也可以说是录视频吧……」

「……来录扫墓视频?再怎么说也太放肆了吧?」

「真、真啰嗦!时代属于NewTube!属于视频发布!我要成为播放量超过一百万的灵能系主播!我还能除灵,一定会火的!」

「实际上怎么样呢?」

「……『三一〇五』的播放量都没达到」「节、节哀顺变……」

*注:谐音梗,三一〇五的念法与聪子的名字发音一致。

抚子姑且递过去带着的糖果安慰,却被毫不留情地推回来。

「……我的老师啊,名为Casablanca☆Kiyoko」

聪子鼓起脸颊,抓着独角兽的头揉捏个不停。

「她在演艺圈以灵能谋生,前一阵子上了电视做特别节目,看了后有点感伤。于是,就去了师父不见了的灵异场所……竟、竟然是这种满是尸体的可怕地方……天、天空中还有可怕的东西……」

说着,聪子就吓得浑身发抖,把脸埋进玩偶。

「尸体?在来的路上,有什么尸体吗?」

《弱火小鬼……你本该清楚吧》

抚子的目光离开不断发抖的聪子,落到左臂的裂缝上。在暗处窥视的火车吏的眼睛,闪动着比平时更加刺眼的异样光芒。

《名为牖门的妖怪,你一次也没觉得很好吃吧?》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抚子曾想把那些当成妖怪,然而仔细想想,她从来没对牖门产生过一丁点食欲。这种感觉曾经也有过——就是在神去团地面对拟天狗的时候。

心中涌起一股苦涩,人类到底要经历什么才会变成那样恐怖又可怕的透镜头呢。

《我不清楚他们在干什么,但是竟敢小瞧我》

正当抚子咬紧嘴唇的时候,从左臂传来嘎吱嘎吱的响声。

似乎是火车吏将一口锋利的牙齿咬得嘎吱作响。

《狱卒的视觉依赖于灵气,虽说不知道怎么死的才会变成那副模样,在我眼里,那些家伙不过是稀薄的影子罢了……》

「……也就是说可以瞒过狱卒的眼睛,干出极其恶劣的事情吧」

《的确如此。而且,那个叫玺子的女人很不好对付……最坏的情况,你可能会被她拉拢》

「别开玩笑,还是赶紧想想怎么脱身吧」

抚子盯着玺子离开的门扉,手轻轻搭住聪子的肩膀。

「聪子小姐,趁玺子不在快逃吧,我来——」

「不、不行不行……!不行啊!绝对不可能反抗玺子!」

「清醒点,没什么不可能的。现在玺子不在,牖门也——」

「——该清醒的是你才对!」

荧光色的巫女眼睛血红地盯着抚子,指了指玺子离开的门扉。

「玺子说的话、做的事!其实我本来就觉得全都很可疑!可是,无法反抗!别说攻击了,甚至连疑问都不会浮现!不是吗!?」

抚子脑海里回想起这一路的事情。疑问和敌意在跟玺子面对面的瞬间就如雾气般消散,不仅如此,连警惕心都削弱了很多——。

「怎么会有这种事……」

抚子全心全力否认自己的感情,唤出人间道锁链。那立刻变成布满尖刺的铁球,将其砸向近旁的窗户。

呼啸而出的铁球在半路就失去了力量。在完好无损的窗户面前,铅锤无力垂落。

「没用的、没用的!那家伙就是那样的存在啊……我们一定会被杀掉的!」

「别担心,一定、一定会有什么办法……」

至今为止,抚子遭遇过形形色色的敌人。无论是凭借力量碾压的敌人,还是使用狡猾手段的敌人,都遇到过很多。然而对于无法生出敌意的敌人,究竟该如何战斗——?

听见门打开的声音,抚子止住动作。正在哭泣的聪子吓得浑身一颤。

「欢迎各位,被囚禁于脑髓的人们——开启窗户的时刻来临了」

◇ ◆ ◇

傍晚——病房里的天娜安静而迅速地展开行动。她脱掉病号服,换上王贵人准备好的衣物。接着,悄无声息地走向出口——。

手放在门上的瞬间,透明的狼头猛冲出来,发出气势十足的咆哮声。

「什……闹够了吧,雪路!」

「你这家伙才是别胡闹了,夏……」

窗边的病床上,雪路冷冷地瞪着她,没带着平时的护面具。这里是跟祀厅有关系的医院,正因如此才能露出那异样的嘴角。

「你这家伙的出院时间应该是后天吧……就不能多等一会儿吗……」

「连一秒都忍受不下去啊。我本来就讨厌医院,跟祀厅有关系的就更讨厌了」

自从恢复意识后,同样的争执在二人间已上演多次。雪路总是强行阻止试图用尽一切办法逃跑的天娜。

没有结果的交锋,随着时间流逝愈发激烈。

「老实呆着……要是逃走的话,抚会悲伤吧……」

「……我就是担心抚子啊」

天娜摸着左脖颈。毫无疑问,颈动脉本该被切断了。她能清晰地回忆起鲜血喷出的感觉和诅咒触及生命的不适感——可是为何,却没有丝毫伤痕。

「『我』、难道、做了什么吗……」

恐怕是狐之灵做了什么。回想起那道金色影子,天娜皱起眉头。

「我知道你忧虑得不行,但首先让身体休息一下吧——虽说你只是贫血,但肯定不止如此……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吧」

「别开玩笑,我什么问题也——」

「耀早用光了吧?以这种身体状况……而且,抚也不在,你还能做什么?」

面对冰蓝色瞳孔释放出来的压迫感,天娜说不出话来。

雪路向这样的天娜扔了个苹果。盯着王贵人接住的苹果,天娜愤恨地看向手伸向边桌的雪路。

「你这是做什么?我不需要施舍」

「谁会对你这家伙施舍啊……替我削苹果。以现在的状态,整个吃下去太费力了……」

「开玩笑,怎么可能为你做任何事——」

「你这家伙……一边做点琐碎的工作,一边思考才会更顺畅吧」

翻开已经读过好几遍的报纸,雪路用指尖叩击着太阳穴。

「现在的话,能够尽情思考了吧……精蝼蛄的事情,神去团地的事情。就你而言,想要思考的事情不是多到堆积如山吗……?」

天娜瞪着读新闻的雪路和苹果。

过了一会儿,她很大声地咂了咂嘴,取出小刀开始削那层薄皮。

「……那团地,变化可真大啊」

「是啊……没想到竟然变成了精蝼蛄的巢穴……连续多日发生的随机杀人事件也许就是受团地的影响。必须在葵祭之前想办法解决……」

葵祭是五月中旬举行的祭典,作为京都三大祭之一而闻名遐迩。

身着华丽服饰的队伍从御所出发,前往上贺茂神社与下鸭神社参拜。由于各处都装饰着缠绕葵叶的桂树枝,不知不觉中就被称作葵祭了。

「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天娜露出犯难的表情,用消毒纸巾擦拭小刀。

王贵人端起摆放着漂亮整齐苹果的纸盘,将其送到雪路的床上。

「我很在意那个眼球图案,它曾在wuming站的电器店和琳川邸出现过。如今出现也在神去团地中,绝非偶然」

「呣……是精蝼蛄们画出来的吗?」

「以它们的手画不出来吧,不过,应该不可能毫无关系」

天娜检查着手机和笔记本。在『夹缝』拍下的照片,虽然有部分地方产生奇怪的扭曲并发光,但仍对恢复记忆有所帮助。

「……恐怕是透镜头吧。如果是透镜头的手,就能画出眼球图案。考虑到在神去团地发生的事情,可以确定这些家伙跟精蝼蛄之间存在某种合作关系」

「精蝼蛄……是窥视天窗的妖怪吧……」

「没错。原本就是在庚申之夜出现,透过窗户往屋里窥视,袭击熟睡人类的妖怪」

天娜滑动着照片,盯着浮现阴森笑容的精蝼蛄。

「难道说透镜头的透镜是被当作窗户看待吗?由此才能自由出入现世。就算这样,也应该没办法摆脱日干支的束缚才对……」

「精蝼蛄……要是能随意出没,那就麻烦大了啊……」

「是啊,关于这件事,收到了来自长野的奇怪家伙的坏消息」

天娜面色凝重,确认着先前从红那边传来的讯息。

『您知道这个妖怪吗?昨晚,这妖怪在长野站附近想要掳人』

『在新泻、三重、崎玉都有人目击到了极为相似的妖怪』

同时附着酷似透镜头的异形图片。

「长野、新泻、三重、崎玉……看样子正在逐步扩张势力范围。就目前来看,说不定已在相当广的范围内出现过,只是还没有被发现」

「真诡异啊……真身和目的都不明确……究竟,有何企图?」

「谁知道呢。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家伙会成为精蝼蛄的『窗』。看样子,透镜头现身的地方紧接着就会出现精蝼蛄」

天娜横倒在床铺上,死死盯着天花板,指尖不安地来回触碰着头发和扇子。

「……让我在意的是『掳人』这点」

wuming站遭遇的透镜头们只是一味向她们袭击过来。桃花她们也说过『差点被掳走』。天娜一边探寻着记忆,一边不停拨弄头发。

「精蝼蛄会杀人,透镜头会召唤精蝼蛄并且掳人——怎么也看不懂这种行为逻辑。遗漏了什么吗?这些家伙的目的是什么……?」

「……哼,有点怀念啊……」

「怎么,有什么奇怪的?」

天娜狠狠瞪着她,雪路却笑了。锐利尖牙闪动光芒的样子只能让人联想到威吓。

「像这样跟你在一起,总会想起在祀厅设施中的时候……。偏偏是我跟你在一间房……现在想起来,当时没出现死者真是奇迹」

「也不是什么值得沉浸其中的回忆」

天娜一下子失去了兴趣,再度仰头看着天花板。

「而且,也不想回忆……虽说只有短短三个月,但依旧是难以忍受的经历。把我从那里带出来,算是那个人为数不多的功绩之一」

「还在叫自己的母亲『那个人』啊,你这家伙」

「无所谓吧」

天娜粗暴地拉上窗帘,挡住雪路的视线。

「……我并不讨厌那个地方」

「那当然了。你是保护对象,而是我是监视对象。你和我有根本性的——」

「……对我来说,那里就是人生中最初的家」

听到从窗边传来的呢喃声,天娜闭口不言。

耳边响起咕噜咕噜的声音,王贵人凉飕飕的身体横趴在床上,探头看着她的脸色。天娜随意抚摸着那喉咙,垂下视线。

「……我、非常讨厌」

「没关系吧……没必要勉强自己喜欢。实际上,我知道你在那里遭了不少罪,也不打算强迫你接受我的想法……」

「哼……不打算强迫接受吗?对你来说还真是相当——」

天娜突然噤声,原本在天花板上游移不定的琥珀双眸终于聚焦。接着她猛地坐起身,正要打瞌睡的王贵人吓得飞了起来。

「是宗教……」

「突然间怎么了?」

看着拉开窗帘的天娜,雪路一脸惊讶地把苹果放到盘子上。天娜暂且放下至今为止的敌意,走近她的床边。

「我竟然忘了。琳川旧邸看见的不只是眼睛图案——你看,还有这个。这是沉迷于宗教的义妹的房间」

展示出来的是一张昏暗房间的照片,放大了那尊没有头的青色佛像。这是一尊异形的佛像,紧缠着骷髅样式的首饰,脚下侍立三只猴子,六只手臂抓着无数武器和女人的首级。

「这是青面金刚。由日本独立发展出来的鬼神,于庚申讲之时祭祀」

「庚申讲……确实是在庚申之夜彻夜举行的仪式。据说栖息在体内的三尸虫会在这一天向天帝告发人的罪行,就是为了防止这点才……」

*注:传说庚申日这天,藏在人体内的三尸虫会升天,向司命之天神报告此人所犯的过错。但这一天如果不睡觉,人体内的三尸虫就不会升天报告,人就能安然过关。

「精蝼蛄也是在庚申之夜才会现身——而且它们特别厌恶这尊神佛」

盯着没有头的青色佛像,天娜微微勾起唇角。

「以我推测,恐怕这个祭坛就是为了供奉跟青面金刚敌对的精蝼蛄——以及精蝼蛄背后某个底细不明的存在而设立的。而这个被郑重其事供奉起来的玻璃板,一开始认为那只不过是破烂垃圾——」

「——真身是窗户,即精蝼蛄窥视之所」

眉间刻入深深的褶皱,雪路摸着令人恐惧的嘴角。

「而且这个扭曲的圆形……也很像透镜头们的头顶部……」

「是啊,简直一模一样。看来,透镜头的顶部果然是『窗』。用来召唤精蝼蛄……通往某个底细不明的地方的窗户」

天娜滑动手指,一张张翻看照片。琳川邸内画着的眼睛涂鸦、没有头的青面金刚、神去团地的眼睛涂鸦、以及——『见者』。

「这个『见者』便是关键所在」

在木牌上刻画的眼睛,瞳孔部分被嵌入玻璃。以刺目文字写下的『见者』,不知道是祈祷还是诅咒。

「如果能在祀厅的数据库里查查,说不定会发现什么……不知为何,我的设备被冠先生拿走了。到底为什么呢……?」

「因为你工作上瘾吧。等等,其实这种东西倒会意外地在公开信息里就能查到」

天娜试着搜了一下『见者』。搜索结果大部分都很杂乱而且没什么用,但有个博客引起了她的注意。

————知道『天窗教团』的行踪吗?

「……明治时期,华族千金村山玺子在京都创立天窗教团。之后信徒不断增加的天窗教团在日本各地反复进行拐骗和杀人,最终销声匿迹」

「明治吗……?那真是相当有年头了啊……」

不理会雪路的叹息,天娜继续埋头翻看博客。不仅有供奉着坏掉的青面金刚的祭坛,还有写着『见者』的木牌照片。

据说这些都是博客主的祖母所供奉的东西。

————我非常担心祖母。整天整日都担心得不得了,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祖母就会被招进天窗之乡……。

————祖母说那是乐园,母亲也在那边安好。但这不可能是真的。

————据说要在天窗之乡生活,晦涩的思想会成为障碍。

————必须要有随时都能暴露在神明大人面前的单纯头脑,否则无法成为窗之徒。

「……已经被洗脑了吗?」

最开始的时候——六年前的博客是深爱祖母、到处找她的孙辈写的。

博客主追查行踪不明的祖母,并怀疑祖母所崇敬的天窗教团。然而,原本充满决心和行动力的文字,在中途变得散漫起来。

更新在三年前中断,最后的记录只有一行。

————终于能见到祖母了。好期待。

「所以,是这么回事吗……?」

听见雪路困惑的声音,天娜从满是广告的博客中抬起头。

「在明治时期出现的来路不明的教团……带着精蝼蛄和透镜头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正在筹划绝非良好的事情,对吗?」

「目前来看,这样想很通顺。但若真是如此,就非常不妙了……」

天娜面色凝重地站起来,打了个响指。只是这样,原本埋在毛毯中打瞌睡的王贵人便有了反应。她立刻飞扑过来,漂浮在天娜周围。

带着犯困的尾崎,朝着病房的出口走去——然而,狼灵却呲牙咧嘴。

「哇……雪路!」

「别擅自下结论啊……还有,你这家伙的出院时间是后天——」

「事态刻不容缓!我们正在遭受侵略!」

原本面露不快喝着水的雪路,瞬间被呛得不停咳嗽。那双蓝色的眼睛投来惊愕的视线。

「侵、侵略……什么……?」

「没错。不管怎么看,这个邪教都极其具有攻击性」

天娜紧握着扇子,回想着至今为止见过的各种异样景色。

废除先祖代代相传祭祀的琳川旧邸,刻有天窗教团图案的神去团地,甚至连接近幽世的wuming站也被透镜头的手侵染了——。

「透镜头是会掳人的妖怪,而且还能自由派遣精蝼蛄。偏偏如今境界又极度不安定。在这种状态下,你觉得这些邪教徒有何企图呢?」

「……对异教徒的攻击吗?」

「也想扩张所谓的乐园吧。近来,已经掳走了很多人吧」

她们各自想起跟宗教有关的糟糕事。

仿佛病房里的空气都变差了似的,天娜和雪路沉着脸默然片刻。

「但是……精蝼蛄为何会听命于明治才诞生的新兴宗教集团……?」

「大概有甜头吧,依靠教团供奉的本尊解除了日干支的束缚」

天娜示意日历,雪路则十分不快地盯着缠绕绷带的手臂。这遭受精蝼蛄斩击的伤口,即便经过净化也仍在作痛。

「大概这些天以来,境界的极端波动跟这些家伙也有牵连吧。虽说大怪异接连不断,但再怎么样境界也不该动摇得如此厉害,几乎没有平息下来的迹象」

「……境界的不安定状态是天窗教团的原因吗?」

「多半是,恐怕天窗教团正在侵入现世」

天娜看了看手机,从那之后发了好几次信息给抚子。原本以为抚子没读是跟新朋友一起去玩了。

然而,现在胸中闪过其他的不安——天娜心神不定地碰着脖颈。

「我很担心抚子,考虑到这是天窗之乡诱引的怪异,也许——」

刚把手放到门上,狼灵又狂吠不止。

王贵人也激烈威吓,天娜满脸怒容,回头看向雪路。

「都说到这种地步了还要阻止我吗!」

「先休息吧……就算你的假说正确,凭你现在的状况也做不了什么……」

对于压抑情绪低声说话的雪路,天娜本想马上反驳。然而,诡异的荼枳尼乐刺痛着大脑。似乎是止痛药的效力消失了,连日的头痛又再次降临。

天娜咂了咂嘴,翻找头痛药。不管她,雪路表情很痛似的想站起来。

「这里就依靠冠先生吧……他现在应该在调查花见小路……」

「————已经晚了」

随着无机质的声音响起,粉色的门扉被干脆地推开。

二人惊得愣住了,看着抱着水果篮的白衣女人身影。

「龙、龙血树……为什么会在这儿?」

不理会发出疑问的天娜,龙血树一脸镇定地进入病房。

「假扮成医生潜了进来,这是我的拿手好戏——对了,这是慰问的水果毛绒玩偶,为你们准备了两人份」

「不用……水果已经够了——玩、玩偶吗……哇哦,真是奇特啊……」

看着那堆露出得意笑容的水果玩偶,雪路目瞪口呆。

另一边的天娜则紧紧盯着龙血树。

「说已经晚了,什么意思?」

「我想要阻止她们——但声音没有传过去」

龙血树扶了扶眼镜,如玻璃珠一般的视线看向天娜,艳丽的嘴唇犹豫似的微微翕动,接着缓缓吐出明澈的声音。

「抚子大人和白羽大人——消失不见了」

瞬间——仿佛之前缓慢痛苦的动作不存在般,雪路猛地跳起身。

她脱掉病号服,拆掉碍事的纱布和绷带,戴上护面具遮住裂开的嘴角。冰蓝色的眼睛胀满血丝,充斥着前所未有的焦躁和危机感。

「在哪里看见的……!在哪儿看见那个笨蛋的……!」

「正是花见小路。恐怕是清晨的复仇吧,两位都带着某种有所觉悟的眼神」

「哦哦,调皮的小猫咪啊……求你了,行动之前先说一声吧……」

手里拿着手机和头痛药,天娜无力瘫倒。王贵人轻轻地舔着她的脸颊。

一个小而尖锐的声音响起。仔细一看,原来是龙血树正在旋转车钥匙。

「……在下乃引路人是也」

「这个……我早就知道了,毕竟你把桃花她们安全送达」

天娜疑惑地点点头,龙血树则专心用指尖玩着钥匙。

「没错,不过本职是调查『夹缝』。但是,最近却被透镜头和精蝼蛄们妨碍得不行……而他们愈发猖狂」

停下旋转钥匙的动作,龙血树重新抱紧散布梅花刺绣的玩偶,凝视着二人。她那无光的漆黑瞳孔中,闪动着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

「……车已备好,让我们即刻启程击毙蛮夷吧」

◇ ◆ ◇

————群青色的黑暗中,无数蜡烛摇曳火光。

抚子她们被招待到的地方是,圣堂内部建造的巨大温室。

天花板是穹顶形状的玻璃结构,薄青色的黄昏天空一望无际。温室中没有任何植物,取而代之的则是大小不一的蜡烛和灯笼,火光摇曳不止。

「欢迎各位——首先,请看这边」

玺子示意的桌子上,躺着一位女性。她有着令人熟悉的橙色头发。

「翡翠……?」

由于她脸上覆着白布,生死未知。身体依旧被拘束衣裹住绑在桌子上,动弹不得。

「吾等无法将此人迎入乐园……不过,她恰好与人的身体结构类似,方便用来说明操作步骤。请往这边走」

面对玺子的招手,抚子想要反抗。然而,瞬间便感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不是来自玺子,而是天空。她咬紧后槽牙,视线看向天空。

巨大眼球一如往常静静盯着抚子她们。

「不可恐惧见者大人……」

从背后传来的低语声惊得抚子屏息。不知什么时候,原本在前面的玺子绕到了身后,抚子惊愕的面容倒映在她脖子挂着的古旧镜面上。

「不可恐惧视线……」

「不、不要啊啊啊!」

像是跳过了一段画面。下个瞬间,玺子便出现在聪子背后,如蜡烛般苍白的手束缚似的抱住颤抖的她。

「那是居于幽世深怀慈悲的存在——给予耽于迷妄的人类以光明,并加以戒律……你不可移开目光」

「不、不要、不要!别给我看,不要给我看、想都别想——!」

「我懂的,八重垣聪子小姐。我最初也跟你一样」

玺子一边说着,一边隔着面纱轻轻按住双眼的位置。

「我最初也曾恐惧过。然而失明之时,仍然看着我的只有那位大人。在眼睑内与我对视的也只有那位大人……」

「不要逼迫聪子小姐!」

抚子用人间道锁链指着玺子。原本想投掷出去,可是高涨的敌意却如雾气般消散。即便只是虚张声势的威吓,抚子仍死死盯着玺子。

「哎呀……真是漂亮的装饰,狱门抚子小姐」

「承蒙夸奖。不过比起这个,能不能赶快说正事?要是有空吓唬聪子小姐的话,你对我们究竟有什么期望?」

「……也是呢」

玺子的身影再度从视野里消失。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站在桌子旁边,带着歉意行了一礼。每动一下,那挂在眼球图案衣服的中央的镜子便闪烁一下。

「很抱歉,我并没打算吓唬你。只是,希望你能好好了解关于见者大人的一切……不过,也罢。你一定很快就能明白……」

玺子拍了好几下手。于是,牖门动作迟钝地推着手推车出现。

拿起推车上的一个器具,玺子将其高高举起。

「见者大人以目光传达……头盖不可附着肉」

「……等等,你打算干什么?」

「以前会先砍下头颅——就像这样」

随着平静的声音,响起骨肉断裂的啪嚓声。聪子浑身瘫软坐在地上,发出凄惨的叫喊声,堵住耳朵把脸埋进玩偶中。

「为了捉住这只害鸟,可是费了不少力气。唯独第九层,我们无法进入……不过,因为你踏入那里,打破了结界」

玺子一边说着,一边不停挥下斧子。不久后,终于彻底砍断了头颅跟躯体,她很吃力似的将翡翠的头颅摆在桌子上。

不管是淤青、擦伤,还是憔悴的样子——都跟昨晚看见的一模一样。

「多亏如此,才能当作教材来使用」

玺子用一柄小刀割开表面,仿佛沿着曲线般蜿蜒,在白皙的皮肤上刻下红线。

「附着头盖的肉当被清除,名为脑髓的灰色团块就是癌瘤。见者大人以目光如此告知。那是将身为灵长的人类束缚于地的重石。因此,必须将其清除。只要把它挖出来,我们就会永远轻松。万物的灵长不该被区区一块肉所束缚……不可遮蔽那视线……」

玺子以抚摸幼子头颅般的动作,不断切开翡翠的脑袋。

偶尔传来嘎啦的硬物碰撞响声,想必是在头盖骨上刻下沟槽吧。推车上的锯子闪着寒光,用它将头顶部分切割得整齐又漂亮。

「如果将脑髓全部掏出去,视野就会宽阔起来吧,眼睛也会明亮闪耀吧。接着在头上安装窗户,我们便能始终与见者大人同在。见者大人就能洞悉我们内心的每个角落,关怀我们」

玺子染成鲜红的手指了指旁边。

那儿有一个牖门,正拿着圆盘似的玻璃板。

「在头上安装窗户,不可恐惧视线,敞开心灵的每个角落」

脑子里很清楚地知道——必须战斗,必须逃跑。然而,自头顶洒落的透明视线却将抚子的脚钉在地面上。

传来一阵动静,张望四周,发现牖门在陆续聚拢过来。

「总而言之……想让我们变成牖门?」

「正是如此。这一点也不困难哦。只要让见者大人看透脑海里的每一个角落就好。那之后,就再也不会被烦恼折磨了」

本能大叫着不能再这样下去。可是,却无法对玺子产生敌意。

意志迟钝起来,像棉花糖一样软绵绵地融化。

「我想让万民都来到这片没有一丝污秽的净土」

玺子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锯子。

看来她终于打算切掉翡翠的头盖骨。接下来,也一定会挨个对抚子她们的头出手。抚子拼命转动脑筋思考着。

要是天娜在这里的话,一定能创造出对付玺子和巨大眼球的方法——。

「不仅仅是你们,我们的天窗始终为二位的家人和朋友们敞开……但是,那个狐之子不行哦,狱门抚子小姐」

思考止住了,抚子睁大赤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玺子。

玺子静静笑着,轻轻抚摸锯子的刀刃。

「狐狸不行。狐狸是坏东西。坏狐狸必须被埋葬在窗之下」

「……你说要埋葬谁?」

抚子面无表情地歪头,玺子依旧语气温柔。

「狐狸这种东西,不能当朋友哦。他们行骗、欺诈、迷惑。放荡不端,且飘忽不定……无论外表多么华美,都掩盖不了污秽的本性」

天空中洒落的视线突然变得无关紧要。

如今只是热得难以忍受,原本温凉的血液迅速燃烧起来。

「因此,你的朋友必须被埋葬——终究不过是野兽罢了」

石板爆炸四散。下个瞬间,抚子便将拳头狠狠砸进玺子的脸庞。

没能用锯子防御,玺子的身体旋转着被击飞出去,撞在玻璃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听着那响声,抚子开始行动。

「走吧,聪子小姐!」

「诶?啊、啊啊……!你、你、怎么做到的——!」

「别管了快跑!」

抚子拉着陷入恐慌的聪子飞奔起来。

被仿佛爆炸般的体内热度驱使着,抚子的右手大幅度横扫而出。

击星块将挡在面前的牖门打飞。看着如泥浆般溅出的血液,抚子的脸扭成一团。他们真的想成为这样的存在吗——。

「抱歉——!」

她挥舞人间道锁链,喷出火焰,杀出一条通往出口的道路。

单独一个牖门并不构成什么威胁,不过一旦成群就会变成棘手的防御屏障。尽管如此抚子依旧撕裂他们的骨肉,手伸向门扉。

「抚、抚子!不行!上面——!」

听到聪子尖厉的声音,抚子蓦地屏住呼吸。

抚子立刻抱起她,大幅度后退。随后,玻璃天花板碎裂四散。

飞散的碎片在巨大眼球释放的光柱中闪耀光芒。在那道光中,响起尖锐刺耳的笑声。接着,三根手指的妖怪旋转挥舞着利刃。

「精蝼蛄!来得正好!」

抚子立刻将人间道锁链变成钢铁护壁,挡住碎片和利刃。

六把利刃狠狠挥下,如同小型烟花大会般绽开无数火花。每次撞击右手都一阵发麻,抚子咬紧牙关。

「可恶……!」「糟、糟糕、糟了啊!」

护在背后的聪子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四下张望。

「十、二十……越、越来越多了!从建筑里不停涌出来!这样下去根本不行!早点放弃吧!让我来表演一个具有演艺圈专业水准的跪地求饶——!」

「开什么玩笑!放弃就死定了!」

「太棒了。真是满溢着生命力呢,狱门抚子小姐」

听着那平静到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抚子口中溢出盛大的火花啧了一声。而在她背后,聪子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溃,捂着眼睛哇哇大哭。

刀刃群后方,玺子现身了。她依旧挂着面具似的微笑。

「随时欢迎像您这样的充满活力的小姑娘。更何况,见者大人也曾有言,您继承了连接现世与幽世的狱卒血脉……太棒了。为了天窗之乡的发展,请务必成为那座桥梁」

「休想!我一定会打倒你!」

抚子怒气冲冲地斩向玺子,忽地停下动作。

面对陷入僵直的抚子,玺子露出微笑,接着如同拥抱般缓缓张开双手。

「没关系哦,狱门抚子小姐。没什么好害怕的。来吧,到这边——」

爆炸声震动了整个温室。突然,一辆轻型卡车冲破群青色的黑暗一跃而出。它轻松撞破玻璃墙壁,速度不减地将异形群碾成肉块。

随后,将玺子撞飞出去。她的身体不停溅出玻璃碎片,消失在外面的黑暗中。

「……好、好危险啊」

抚子呆愣地注视着被鲜血染红的玻璃墙壁。

一阵尖锐的声音响起。精蝼蛄震动刀刃,眼球咕噜噜地转动。

破空声骤响——三只精蝼蛄相继倒下,箭矢深深刺入它们的脸庞。

「哈—喽!二位好呀!」

「白、白羽小姐……?」「什、什么?那玩意儿是、我们这边的……吗?」

温室中回荡着活力满满的声音,但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困惑。

白羽威风凛凛地站在轻型卡车的车斗上,两个手电筒绑在头顶。她那绿色的瞳孔闪闪发光,朝着抚子她们挥手。

*注:车斗,指车辆的底盘部分,主要用于装载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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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抚~!还有那个花里胡哨的!快上车!」

「诶、啊……好、好的。谢谢……」

回过神来的精蝼蛄发出叫喊声,而牖门则痉挛着向这边爬过来。

抚子带着聪子一起爬上车斗,同时奋力挥舞修罗道锁链。

缠绕火焰的锁链发出嗡鸣声,生成火焰的旋风。被灼烧的精蝼蛄发出金属摩擦似的惨叫,牖门半个身子化作灰烬,拖着步子匍匐前行。

玻璃碎片如雨水般倾泻而下,白羽拉弓引弦大喊道。

「金红石小姐!冲出去!」

引擎发出高亢的轰鸣声,轻型卡车疾驰而出。

「请抓紧点!金红石小姐开车很狂野哦!」

「呀啊啊啊啊!好可怕!放我下去!」

轻型卡车离开温室,在天窗大圣堂的地盘上横冲直撞。穿过像是被爆破的大门残骸,天窗之乡的景色再度呈现在眼前。

空气一下子炽热起来。抚子站在车斗上,因眼前的惨状而捂住嘴巴。

「怎么回事……」

到处都起了火灾。奇特的是,在火焰和烟雾空隙中,有无数巫女装束的人在奔跑。有的巫女投掷燃烧瓶,有的巫女任由车子暴走。

「这些巫女是什么人?无耶师吗?」

「这个啊,是我们这边的,类似于式神的东西。不过……哎呀,真棒啊,这个村子」

轻型卡车的车斗猛烈摇晃,白羽露出发自内心深处的愉悦表情,射出火箭。

「首先日本宪法不起作用,这真是好极了。我们这边可以毫无顾虑地无视人权。不用考虑这些额外损害,太棒了」

「……看来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玩得非常尽兴啊」

「喵哈哈,别夸我啦~」

射穿紧追不舍的牖门膝盖,白羽羞涩地笑了笑。

一道黑影闪过。从燃烧着火焰的建筑二楼,异形飞扑向白羽背后。

「白羽小姐!后面!」

梆!握紧护法剑的抚子听到这松垮的声音,不由止住了动作。

精蝼蛄双眼覆着红黑色的布,发狂似地挥舞刀刃。抚子立刻用人间道锁链构成防护壁,连带聪子一起护住自身周围。

那会因罪恶感而力量加倍的刀刃,每接下一击,右手便传来一阵疼痛。

梆!梆!明明正面受了一击,白羽本人却面不改色。

「啊,真是的,好烦喵~」

她抓住那神官装束,精蝼蛄失去了平衡。

白羽将箭头伸入左右张开的嘴巴里,毫不犹豫地射出箭矢。从下颚往上的部分被掀飞的精蝼蛄,倒落在狭小的车斗上。

聪子发出刺耳的悲鸣声,拼命把尸体踢向远处。

「不要啊啊!等等!别开玩笑!」

「好了好了,请冷静点吧。一两具尸体就这么慌张,在这个业界可生存不下去哦——对了,这个能当小抚~的饭吗?」

射箭的白羽毫发无伤,明明精蝼蛄的刀刃确实碰到了她。

「什、竟然什么都……」

——她认为自己的人生中没有任何错误。

毫无疑问,她认为自己是压倒性的正确——。

自己说不定是在与出乎意料的怪物为伍。用人间道锁链击退车外的敌人,抚子内心对己方的队友战栗不已。

「诶,都不需要吗?那就丢掉吧——」

「等等,给我。现在马上处理一下——」

虽然如此但肉还是必需品。抚子暂时将迎敌的任务交给白羽,着手处理这些肉。

这时,后视窗打开了。从驾驶席传来懒洋洋的女人声音。

「……差不多该把车扔掉了,准备一下吧」

「怎么这样啊!四月笨蛋号还能再跑!还远远没跑够呢!」

「啊……?障眼法差不多要消失了。在进入据点前,得用这家伙来场华丽的爆炸然后丢掉。说过了要在障眼法结束前回去吧」

「好像在神去团地见过你……」

再次见面时——金发不良巫女的模样简直难以想象。

受损的金发扎成马尾,穿着正统巫女装束的白色小袿和绯色下裙,披着特攻服,佩戴金链子,耳朵甚至耳廓上也有的耳环闪着光。

「……我是金红石。山本金红石,无影神宫的巫女。虽然这样子但也二十岁了」

金发不良巫女——金红石打心底嫌麻烦似的报上名字,嘴里叼着棒棒糖。

「我还记得你……是狱门抚子吧。另一个危险的女人怎么样了?」

「目前处于分离状态,大概在外面……」

「哼……要是那女人在的话,应该能搞定这大得要死的眼珠吧」

金红石嫌恶似的看着巨大眼球,它一如既往地猛烈收缩。

每当眼球转动视线时,轰鸣声便震撼天地。接着,本应熊熊燃烧的土地和在其中大闹的巫女,像被连根拔起般消失不见。

「……真是作弊一样的强大力量啊」

「不只是作弊还充满谜团。现在障眼法还在,眼球看不见这辆卡车——能看见那个红屋顶的房子吗?做好准备,要冲刺到那儿」

引擎发出咆哮声,世界骤然加速。抚子一边仔细观察金红石指示的建筑,一边搂住早已泪水哭干、神态萎靡的聪子腰间。

「紧紧抓住我」

「什么……?这次又要干什么,我已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轻型卡车冲进民宅。随着轰鸣声墙壁被撞飞,红色铁皮屋顶塌陷掉落。暴走的轻型卡车没有停下,势头不减地一口气碾碎前方三栋房屋。

不久后,车身像是力竭般停住,转眼间便有橙色的火球膨胀起来。

「到底在卡车里塞了什么啊……!」

抚子躲在红色屋顶废墟的旁边,因那骇人的惨状而捂住嘴巴。

虽然顺利从车斗脱身,但濒临极限的聪子还是昏厥过去。

「诶嘿嘿,这片街区都烧成荒原了!这才是我暴力卢恩符文的真面目——好痛!」

「别吵吵闹闹的!快溜回据点,跟上来!」

用大币猛敲一下放声欢呼的白羽后脑勺,金红石下颚抬起示意抚子她们跟上。

抚子抱起聪子继续跟上去,抬头看向天空。

巨大眼球直直凝视着一栋又一栋燃烧火焰的房屋。仿佛画面被硬生生剪掉般,暴露在那视线下的地方瞬间便消失不见。

虽然并未困于那片视野,但肌肉深处仍感到一阵阵悚然。

「……那是妖怪吗?」

「并不是这么简单就能纳入分类框架的存在吧」

金红石压低身体穿过房屋之间的缝隙,进入杂树丛。看来是朝着山的方向行进。抚子背着聪子,继续跟在她身后。

「多半是存在于幽世的神灵吧……还借助玺子来插手现世的闲事。至于精蝼蛄,不过是对其点头哈腰的小喽啰罢了」

「听起来像是由着性子随便乱来的怪物」

白羽走在前面,轻快地穿过树木之间的窄缝,故作夸张地摇头晃脑。

「干的事情,就像顺手牵羊的熊孩子一样,抓到什么算什么全都一股脑塞进书包里到处乱跑——啊,小心那边,因为埋了捕兽夹」

「……你这家伙,下次再把要紧事放后面说就揍你哦」

抚子避开悄然露出獠牙的捕兽夹,回头望向身后。原本燃烧着的乐园静寂无声,至于中心地带更是一片漆黑。

抬头仰望天空,只见骤然汹涌翻腾的云层深处闪烁着暗红色的光彩。

「狱门,发什么呆?走了」

「……抱歉,马上来」

————虽然仅是一瞬。眼球咕噜扭动,确实映出消失在山林中的抚子背影。

◇ ◆ ◇

八坂神社前,天娜和雪路赌气似的各自把脸扭开。

过了一会儿,龙血树出现在二人身旁。她指着纯白的唐狮子玩偶,摇了摇头。

「……如您们所见,境界一切正常。像昨晚那样的动摇完全不存在。而且,我们这边也试图进入夹缝但……」

「被弹开了啊。我和雪路也尝试了很多办法……」

天娜将把玩的扇子向前伸出,于是青与金的小火环缠绕前端。然而,当天娜想要进一步扩展时,火环却一下子散掉。

「——就是这样子。果然被对面封锁了吧」

「怎么办……?要是出入口真被关闭,就无计可施了……」

随意抚摸着低伏在脚边的狼灵,雪路看向天娜。

天娜默然无言,琥珀的双眸犹如贯穿般锐利,牢牢盯着合拢的扇子。

龙血树把唐狮子收到手提箱内,站起身来。

「也许还有别的途径。之前的随机杀人事件,不是在各处都发生过吗」

「我也想过。天窗之乡是诱使人进入的怪异……而且,透镜头也在别县出现过。既然如此,很有可能在现世侧开辟了无数条道路」

「问题是……那些道路究竟在哪儿……」

听完天娜的话,雪路一脸凝重地展开崭新的地图。

那是一张面向观光游客的京都地图,绘制得活泼可爱。雪路用手指点着不同的位置,眉间的皱纹挤得更深了。

「怎么办……随机杀人事件虽说集中发生在京都市内,但逐一搜查也要花费不少时间……我的动物灵也不是无穷无尽」

「……应该会有什么线索,试着追查一下村山玺子的行踪吧」

天娜探头看了看地图,又草草看了遍先前的博客。

华族千金村山玺子因失明而获得灵能。她常常跟名为『见者大人』的神沟通,并引发各种各样的奇迹。她的教团最终从历史舞台上消失——。

「……玺子消失了,但并没有死亡的记录,也不清楚她去了哪里」

「写博客的估计是个普通人吧……再怎么查阅资料,外行人总是有极限的……更何况还是关于无耶师的事情……」

「没错。这只是『表侧』的记录而已」

天娜关闭博客页面,直直盯着雪路。龙血树也扶了扶眼镜,看着雪路。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因为消失在『里侧』,所以『表侧』才什么痕迹都没有」

「喂……等等。如果查祀厅的数据库,确实有可能发现什么……但就像先前说的,现在我的终端被收走了什么也做不了……」

狼灵低声咆哮。三人立刻用各自的手段隐藏身形。就在她们隐去踪迹的同时,商店街方向出现了一个男人。

戴着银边眼镜的一等仪式官——冠鹰史带着两个青年走了过来。他们都戴着代表祀厅的臂章,似乎在向冠汇报情况。

一个青年脖子挂着耳机很困倦似的,另一个则是褐色皮肤戴着毛线帽。

「那是三等的乌丸和鲛岛……今天的巡逻轮到他们了啊……」

「重要的是雪路,终端来了」「是啊,雪路大人,三台最新型的手机」

「……咕、呜……怎、怎么这样、开什么玩笑……」

依旧用咒术隐藏身形,由浑身发颤的雪路打头,三人跟在仪式官们身后。

「不妙啊,冠先生……」

脖子挂着耳机的乌丸以绝望焦虑的声音汇报。

「果然,消失的不只是人。山科的便利店和京都站前的公寓也消失了,甚至我们常去的汉堡店也消失不见」

「就算境界再不安定也该有个限度吧!」

对于乌丸的报告,鲛岛有些怨言。

「整栋建筑都消失了真是难以置信!我们明天吃什么啊!」

「好好吃蔬菜吧」

冠一边淡淡提出建议,一边确认手机。

天娜用胳膊肘捅了捅雪路。雪路仿佛要把脖子扯断似的左右摇头。

「……关于建筑的消失由二班和四班负责。我们一班将继续应对精蝼蛄带来的灾害。也有可能需要跟他们合作,保持密切联系吧」

「真的假的……我没办法跟四班那些派对狂交流啊」

等待红绿灯的时候,乌丸掏出手机。

龙血树悄悄向雪路使了个眼色,雪路还是一脸苦涩地摇头。

「不过,白羽前辈到底去哪儿了啊……完全联系不上。如果在没有白羽前辈的情况下跟四班交流,我宁愿去海游馆跟花魁鸟说话」

「你干脆把『乌丸』改成『花魁鸟丸』吧……要不我联络看看?」

「不必了,我来联系吧——啊,有姐姐发的消息,真烦」

眼前的乌丸手部动作透着浓浓的不耐烦,滑动液晶屏幕。

越来越焦躁的天娜轻捅雪路。雪路凭借表情和视线的动作大致了解状况,双手僵硬地四下彷徨,流露出内心的矛盾纠结。

龙血树丝滑地离开二人,向后方退去。

红绿灯亮起绿色。天娜无视雪路,不露声色地瞄准乌丸的手。

然而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男人牢牢抓住那手腕。

「————你难道以为我没有察觉吗?」

「哎、哎呀呀……究竟什么时候发现的?」

冠的银边眼镜闪着冰冷的光,天娜抬头看着他勉强笑了笑。

「诶、天娜小姐?」「哎哎哎,连雪路前辈也在吗!」

乌丸和鲛岛回过头,各自露出惊愕的表情。

天娜的琥珀之瞳闪烁着妖艳的光芒,另一只没被冠抓住的手迅速展开扇子。扇子轻轻晃动,瞬间就牢牢吸引住两个男子的视线。

「……请住手,不许干涉他人的精神」

「嘶……下手真狠啊,冠先生」

手腕被紧紧扭住,天娜发出呻吟声。由于疼痛蛊惑之术解除了,男子二人嗵地一下跪倒。两人显得非常吃惊,相互看着对方的脸。

「……如果坦诚地说『让我自由』,你能听进去吗?」

「正因为知道我们不可能听之任之,才会这么做吧?你后天才能出院吧。甚至把雪路小姐都卷进来,究竟要干什么?」

「抱歉……冠先生。我本打算静观其变……」

雪路抓住天娜拿扇子的另一只手。

天娜睁大眼睛,随后发自内心憎恨似的盯着戴着护面具的女人面容。雪路只是表情冷然,从背后束缚天娜的手臂。

「现在马上就回医院……工作辛苦了……」

雪路行了一礼,仍然紧紧勒住天娜的双臂,转身离开。

背后感受着冠犀利的视线,二人在熙攘的人群中行进。路途上雪路的表情迅速变得沉重起来,不停地触摸护面具。

不久后雪路紧紧闭着双眼,露出仿佛随时要哭出来的表情,缓缓回头。

「冠先生……对不起。我对你撒谎了,还从鲛岛君那取了手机……」

「事到如今开什么玩笑啊你这劣狗!」天娜的怒号响彻只园的夜空。

「诶——真的没了!好厉害!」「现在可不是佩服的时候!」

「不行!快追!」

「呃、呃!」

带着慌忙起身的三等仪式官们,冠一脸严峻地开始追踪。

众多路人回头张望,天娜用尽全力狠狠踢了雪路的屁股一脚,接着对顺势向前冲出的雪路一个劲地破口大骂。

「蠢蛋!长这么大块头有什么用还是没出息!路边的狗都比你聪明!」

「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第一次,这是我第一次对冠先生撒谎……」

雪路的声音带着哭腔,天娜一边用扇子猛敲她的头,一边回头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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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体力的差距太大了,冠他们几乎立刻就迫近眼前。要是就这样被逮捕,恐怕会被关进更加难以脱身的病房。

「前辈!请把手机还给我!」「前辈不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吧!」

「呃、啊……抱歉……!」「不要就这样轻易动摇啊!」

况且,后辈二人的精神攻击确实刺痛了雪路。眼看着她的速度慢下来,天娜又狠狠踢了雪路的后背一脚,回头看去。

银边眼镜闪着光——冠的手逼近眼前,天娜吓得倒吸一口冷气。

高亢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响起。冠蓦地屏住呼吸,护着后辈二人后退。与此同时,一辆白色的德系车停下,恰好分隔开天娜和冠他们。

驾驶席的窗户落下,伴着露出诡异笑容的毛绒玩偶,龙血树开口说。

「请上车吧,二位」

二人迅速钻进满是玩偶的车内。

汽车油门猛踩。在游客的哗然声中,猛地加速疾驰而去。

雪路立刻系好安全带,天娜却径自从车窗观察后方。冠拦住想要冲出去的两个三等仪式官,目送二人离去。

他的眼神不再锐利,只是像担忧孩子的父母一样,凝视着自己。

过了一会儿,冠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天娜瘫在座椅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多亏你得救了,龙血树」

「不必在意——比起这个,不去调查一下获得的终端吗?」

「是啊……喂、雪路!你要沮丧到什么时候!」

天娜摇了摇邻座一脸被打垮似的雪路肩膀。颓丧的雪路低头在口袋里摸索,取出一个带有鳄鱼图案手机壳的手机。

天娜一把抢过来,哗啦啦地在包里翻找什么。

「喂……别干违法的事情……」

「说什么呢,不使用工具的话,就解不开锁定吧」

「没那个必要……和乌丸不一样,鲛岛这家伙马虎大意得很。不管换几个手机,密码永远是『1234』……说了好几次他也不改……」

「假、假的吧……怎么会容许这种事情存在」

看着轻松解锁的手机,天娜惊得捂住嘴巴。

然而,她立即开始飞快滑动指尖。鲛岛竟然粗心大意把密码写进了备忘录(ABC123),用这个连接祀厅的数据库,查看可能有关的资料。

「……虽然现在由我来说很奇怪,但还是得狠狠训斥鲛岛那家伙一番」

「我会的……不过,怎么样呢。有没有发现什么……?」

雪路似乎恢复一点精神,天娜把手机推到她胸口上,按住太阳穴。琥珀之瞳探寻答案似的在车内四处彷徨,指尖玩弄着扇子。

「……村山玺子之所以消失,是因为祀厅逮捕了她。他们把玺子关进当时最先进的第九监狱。然而,不久后监狱便落入『夹缝』」

「那可以据此推测,是村山玺子用了某种手段让监狱失陷的吧」

龙血树抿了口咖啡,虽然面无表情,但透过眼镜的视线依旧锐利。

「说不定……第九监狱的原地址会有些线索」

「明治时期失落的监狱吗……要是跟敌人的老巢连接在一起就好了……」

雪路笨拙地滑动手机屏幕,眉头皱起。

另一头的天娜仍旧按着太阳穴,视线不停地在周围梭巡。

「……也是啊。说起来,确实如此。正因如此,虚村玻璃子才会犯错……正因如此,才会有那么多地缚灵……正因如此,才会涌出那么多妖怪……」

「喂……你想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天娜大人,第九监狱原本在哪里呢?」

龙血树微微回头,安静地问道。

她那涂着红色的指甲停在汽车导航上,正弹出输入地点名称的界面。

「没必要导航,我知道那地方」

展开黑檀扇子,天娜琥珀色的眼神终于定下来,毅然决然地指着前方。

「目的地是旧刀途山隧道——那正是通往乐园的路线」

◇ ◆ ◇

「……这个Whisper Mart就是我们的据点?」

那家店的标志是一块色彩鲜艳的霓虹灯招牌,怎么看都像是全国连锁的便利店。尽管到处都是裂缝,却有个类似停车场的地方,地面还固定着长椅。

「是啊,非常便利吧」

「缺点是没有通电喵,明明想给手机充电啊啊」

跟着一直抱怨个不停的白羽,抚子走入停电的便利店内。

虽然没有通电,但内部依旧明亮。通过手电筒与蜡烛与镜子的组合,巧妙配置了光源。货架集中堆放在角落里,给人以宽敞的印象。

而且,在这个被改造成据点的店铺内,还聚集了无数金红石。

「……这些是刚才在街区纵火的巫女们吧」

抚子下意识止住步伐,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长相相同的金发不良巫女们。

有人负责监视入口和后门,但大多数在用餐区的吧台工作。眼睛布满血丝的巫女在制作箭矢和配制药品,那模样十分奇怪。

「这是我的折式神。虽然比天狗分身的性能差一些,但也相当厉害」

金红石用指尖夹住人形折纸,将其释放出去。

瞬间,红色折纸冒着白烟变成新的金红石。那随手从货架抓了一瓶酒,一边喝着酒一边开始折纸。

「多亏了这个得救了。必要的东西全赖金红石小姐,都准备齐全了!」

「……不过,差不多也快到极限了」

金红石坐在近旁的椅子上,手势沉重地指着店内。

「看啊,四个人。这仅有的四人,就是能在乐园中保持理智的全部人类」

金红石分身在桌子上准备好点心和饮料。

暂时把魂不守舍的聪子安置到房间角落,任其躺下,抚子坐到桌旁。她检查了一下微温的汽水,发现保质期还很长。

「……这家便利店,好像在现世存在过」

「这个啊,原本是去年开在山科的店铺……不过早被大家遗忘了吧」

「既然是便利店,也应该有店员吧。那些人们——?」

「……你都见过那座腐朽的圣堂了,还要问吗?」

口中的糖果来回滚动,金红石撇了撇嘴,手上一刻不停地折纸。

「这座乐园,正逐渐从现世中夺取东西。不只是人,连物品和房子也不放过……最近三周情况尤其严重,速度越来越快」

「连我常去的汉堡店都被偷走了,简直难以置信!」

白羽轻轻晃着手账,嘴唇撇成へ字形。

「而且,自从来到这里后小白羽就一直倒霉透顶。汉堡店没了,还被单独一个人丢到山里……」

「是我把你救出来的。真是把我吓了一跳,好久没见过人类了」

「金红石小姐,在这里呆多久了?」

折好精美的千纸鹤,金红石将其放在桌子上。

色彩缤纷的纸鹤在桌子上张开翅膀。金红石凝视着它们,垂下肩膀。

「……马上就三个月了。自从我把神去团地的事情处理完后,就一直呆在这儿。起初并不是一个人,大家都还在……」

烛光摇曳,金红石将事情娓娓道来——。

金红石从可沟通神灵的大巫女那儿领受预言,与同伴们一起潜入乐园。这个充满谜团的无耶师集团——无影神宫似乎很早就察觉到了乐园的存在。

玺子率领的天窗教团,曾经比现在更加强大。

牖门、精蝼蛄、巨大眼球——还有能够自如操纵妖术的狐狸们,都构成很大的威胁。

「……狐狸?玺子居然还带着狐狸?」

「没错,就是那些双眼和尾巴都燃烧着的奇怪狐狸。玺子称之为『虚言众』,也许是很特殊的群体吧……」

「可是,先前的玺子却……?」

想起玺子对狐狸表现出来的强烈厌恶,抚子皱起眉头。

「不知怎的闹翻了吧,至少从神去团地的惨状来看的话是这样」

「决裂的原因不太清楚……多半是那个屎团地引起的吧」

对于白羽的话,金红石郑重地点点头,盯着近旁的窗户。

雷鸣轰响,闪电炸裂。染成一片白亮的杂树丛深处,扭曲的虚影浮现出来。

「……由于神去团地的出现,狐狸和天窗教团才决裂的吗?」

「是啊。刚好就在三周前,食物耗尽,同伴也全军覆灭。当我毫无办法的时候,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地震——接着,那粪外道就出现了」

『哎呀,你饿了吗?』

在因饥饿而难受的金红石面前,一个戴着牛仔帽的女人降临。

『那就往前走吧……有屋顶,还有用餐区哦』

天狗一朝圣堂走去,暴风雨便骤然兴起。雷雨大作,火雨倾盆如注。无数狐狸蜂拥而至,瞳孔和尾巴燃烧的模样犹如火焰群。

暴风雨持续了三天三夜。等黄昏再次降临时,乐园的局势已然改变。

天狗的身影消失,狐狸们被驱逐,而现世建筑的出现频次则上升异常。

那以后,巨大眼球便始终在天空中闪耀。

「总觉得很讨厌啊……狐狸消失,但以前只是偶尔出现的眼球混账却一直赖着,害得我们动弹不得」

盯着空中蠕动的眼球,金红石干了一小瓶清酒。

「翡翠和玺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另一头的抚子则凝视着被雷雨照亮的神去团地。说到三周前,那正好是抚子和天娜进入wuming站的时候。难道有什么关联吗?

「翡翠昨天还被囚禁在神去团地的九层中……不过,玺子因为进不去九层而苦恼。话说翡翠为什么会在那里呢?」

「……谁知道呢,可以确定的是,我又一次被那天狗耍得团团转」

穿着厚重靴子翘起二郎腿的金红石叼住糖果,身后的窗户不断有雷光划过,照亮她散漫的双眸和折纸群。

「总之,听好了……这乐园并非完全不能脱身,但却是个无法彻底摆脱的棘手『夹缝』。逃出去的人也必定会再次回到这里」

「如果能出去的话,不就可以叫救援了吗?」

白羽仔细斟酌着点心,歪头疑惑道。金红石撇了撇嘴唇,发出冷笑。

「有一个同伴出去叫救援,可回来的时候已经疯掉了。竟然把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带过来,全部献祭……式神之类的也不行,还没越过境界就烧毁了。多半是那眼球啊透镜啊之类的在搞鬼吧」

「感觉很难跟外界联络啊。原来如此我懂了……真麻烦喵」

金红石指了指烧焦的折纸,白羽则懒得动弹似的将软糖含入口中。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把天窗捣烂。打倒玺子,切断她跟给她提供保护的眼球混账之间的联系」

金红石站起身来,给店内的成员分发折纸。抚子看了看收到的东西——那是三个猿猴形状的折纸。

「精蝼蛄视青面金刚和猿田彦明神为天敌——因此,它们也很讨厌猿猴。拿着这东西,多少会有点驱邪作用吧」

分发完猿猴折纸,金红石以近乎怒视的眼神环绕店内一圈。

「现在还有胜算……反正不管怎么说也没有退路。我们只能一路冲下去」

「……是啊,就算逃走了,最后也会以最糟糕的方式归来」

抚子抱起双臂,视线望向外面,因天气恶劣看不见眼球。然而,在汹涌翻滚的云层深处,那恶意的目光隐约可见。

抚子死死盯着那儿,目光转向正在折头盔的金红石。

「那不如把这一切全部破坏,然后堂堂正正地回去」

「……就要这股气势」

金红石咬碎糖果,咧嘴一笑。接着,她郑重地竖起一根食指。

「一小时后——向天窗大圣堂发出呐喊。哪怕拼上性命也要将一切全都粉碎」

金红石声音低沉地放言道,因雷鸣而颤动的空气似乎骤然绷紧。

把装着砂糖和糖浆的大袋子扔进旅行包,白羽回过头来。

「要从正面进攻吗?」

「没办法,就这点人数玩不出什么花样」

「肉搏吗?我不擅长这种事啊……所以,文雅地先行一步」

白羽站起来,拿起弓箭和旅行包,走向店铺的那扇后门。

「说文雅……白羽小姐想要做什么?」

「就是在乐园里好好闹腾一番。既然想增加居民,肯定不愿意让这地方毁掉吧。那么,索性一口气全部烧成荒原算了」

「没问题吗?就算敌方势力衰弱了一部分,但一个人也——」

「一个人反而更容易行动,而且目击者越少越好嘛」

「究竟打算做什么……?」

「谢谢关心~!总之,小白羽就要在秘密基地里进入炼金术时间啦!」

冲着说不出话的抚子活力十足地挥挥手,白羽走进下雨的外界。

「……真的能让白羽小姐单独行动吗?」

「她很惹眼啊,正适合充当扰乱敌人的角色。而且,正因为有不会死的自信,才能说出那种疯话吧——冲击圣堂的人就是我、抚子和聪子三个」

「我——我?等下……你竟然把我算作战力吗?」

一直发呆的聪子,这时终于因为被叫到名字而回神。她气势汹汹地站起来,连同独角兽玩偶一起来回甩动着双马尾。

「做、做不到啊!我、我、没法战斗!」

「……我认识你这家伙,好像是笼女大社曾经的大巫女Casablanca☆Kiyoko的弟子吧。演艺圈里唯一货真价实的那位……无论表界还是里界都有人谈论她」

金红石拿起各色折纸串联而成的大币。

接着,她挑衅似的用大币猛地对准聪子。荧光色的巫女吓得倒吸一口冷气。

「下定决心吧。如果有人瞪你,就狠揍回去。这里就是那样的地方」

「做、做不到啊、做不到!因为——我是逃过来的啊」

聪子紧紧抱着玩偶,激烈摇头。

「修行太辛苦,我就逃跑了,和师父也就此断了联系。所以……根本不能算是弟子。软弱、可鄙、白费功夫……连节目都被踢掉了……!」

「……能觉得自己可鄙那就足够了。虽然是胆小鬼,但还不算太混蛋」

金红石把大币扛在肩上,凶恶的三白眼直直盯着聪子的眼睛。

「……禁止移开目光。无论逃到哪里,也无法逃避自己的内心」

「无、无论、逃到哪里……」

在挑衅一样瞪着自己的巫女面前,聪子苍白着脸将视线落到玩偶上。

抚子走到聪子的旁边,轻轻触摸着她的后背。

「没关系,交给我们就好。聪子小姐首先要考虑的是保护自身安全。我也好,金红石小姐也好,白羽小姐也好——都已经习惯了」

「……不能习惯吧,这种事情……」

聪子有些酸辛地凝视着微笑的抚子,紧紧咬住嘴唇。

那双薄青色的眼睛像迷路的孩子一样不安地彷徨,视线突然抬起来。

「看……看着呢!在看着我们!那眼球,向这边……!」

「————是啊,在看着哦,一直」

一道柔和的嗓音响起。猛地抬起头,只见戴着面纱的人影伫立在那儿。闪现的雷光鲜明地照亮女人的脸庞,那极不自然、纹丝不动的微笑。

抚子惊得屏住呼吸,站到聪子身前。金红石咂了咂嘴,无数金发巫女猛扑过去。

刹那间——宛如触电一般,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从头顶上倾泻的视线。

「来吧,诸位——让我们打开窗户吧」

◇ ◆ ◇

————德国车在旧隧道中漫无止境般疾驰。

没有任何灯光的黑暗隘路,宛如通往奈落般。

「哎呀呀……样子真是变得厉害」

『此处之后日本国宪法皆属无效』——告示密密麻麻地贴满两侧墙壁。在比记忆中还要弯弯绕绕的隧道里,德国车连续四次左转。

瞬间,黑暗染上薄青色。所有人都默默地察觉到了,已进入『夹缝』。

前方漂浮着孤零零的橙光。与此同时,一股焦糊的臭味弥漫周围。

于是,德国车终于抵达乐园。而对于眼前的景色,雪路不禁闭上眼睛。

「这是地狱吗……」

一座乡间小镇在视野中铺展开来——然而,却被火焰笼罩。

无数辆汽车和卡车乱糟糟地横冲直撞,不断引发事故。其中还夹杂着相当破旧的车辆,宛如展示车辆残骸的博物馆一般。

放眼望去,所有房屋都在红莲般的火焰中摇晃,赤黑色的火焰滚滚冲上天空。

「哎呀呀……是不是在愤怒呢?」

抬头看着烟雾上方,天娜的嘴唇抽搐了一下。

视线从空中倾泻而下。在云和烟翻腾盘旋的中心,有一个巨大的眼球。遍布血丝的眼球咕噜乱转,虹彩泛着污浊的光。

「什么啊,这巨大的妖怪……!」

「恐怕是幽世的神灵。精蝼蛄们现在的主人」

龙血树开口说,同时以超神般的驾驶技术操纵着车子。她避开冲撞过来的卡车和爆炸的汽车,只一心向耸立在中央的巨大建筑驶去。

「……这种庞然大物……该怎么对付啊?」

「没看上去那么厉害。比起很久以前对我说教的半蛇女人,或者扁毛畜生企图招来的地球里侧的神,这家伙差劲多了,只是很低级的神灵而已」

「话说回来,那个天狗好像被看见过……要是牵涉其中就棘手了啊……」

「确实有关吧。只不过——这次的事情有点不一样」

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响起。附近的屋子被撞烂了,一辆拖车伴着爆炸声迅猛地冲过来。集装箱犹如翻滚的钢铁龙,直逼眼前。

「交给我吧」

龙血树冷静地打开车门,朝着犹如钢铁之壁的集装箱投掷了某样东西。

那是她一直抱在怀里的玩偶。当玩偶撞上翻滚的集装箱的瞬间,便爆发出巨大的青白色火焰。集装箱被炸飞,落在远方发出震撼大地的巨响。

「这手工品厉害得不得了啊……!」

「这是淑女必备的素养——话说,天娜大人。我想请教一件事。虽然那家伙不怎样但好歹也算神灵……换言之,是作为神而被崇拜的存在」

龙血树若无其事地握着方向盘,漆黑的瞳孔静静看着前方。

「为了抚子大人,您有弑杀神灵的觉悟吗?」

「……我并没有做好什么了不起的觉悟」

天娜展开黑檀扇子,自嘲似的勾起嘴唇。龙血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雪路的眼神则带着几分责备。

天娜毫不在意,只是一动不动地眺望着蠢动的巨大眼球。

「那是英雄的事业……我的事业只是小心谨慎地活下去而已」

「……哼,胆小鬼」「随便你怎么说」

不久后,龙血树将德国车停在监狱似的建筑前面。周围堆满了精蝼蛄和牖门的尸体,散发着浓浓的恶臭。

呼——风发出低沉的呼啸声。回头望去,便看见远处的街道腾起火焰旋风。

「……天狗讨厌比自己更高的存在」

面对那仿佛要焚尽一切的旋风,天娜用扇子盖住嘴角。

「因此,扁毛畜生几乎不可能加入天窗。虽然不喜欢,但无视就好」

「原来如此……精蝼蛄原本是幽世的尊贵存在而后堕落,天狗则无法进入幽世只能浮于上空……确实很不合拍啊……」

「没错。所以天狗有时会戴上让精蝼蛄畏惧的猿田彦面具」

说着赤红面孔鼻梁很高的神明名字,天娜穿过毁坏殆尽的门扉。这里也散落着精蝼蛄和牖门的尸体,暗沉的血液在地板上蔓延开来。

「那边的温室里似乎有天狗的尸体……」

在雪路的周围,有泛着微弱光芒的猿猴身影。这是为了应对精蝼蛄的猿灵。

顺着猿灵的引导来到温室。这里几乎完全毁坏,异形们堆成尸山血河。

樒堂翡翠便存在于此。头部被切断,滚落枯草丛中。

「这什么啊……被村山玺子严刑拷打了吗?」

「那就不太清楚了——」

蹲在被拘束衣裹住的躯体旁边,天娜用扇子盖住嘴角。

「恐怕这家伙是故意引我们进来的……通过给抚子施加暗示,加强来自乐园的引力。她一定很想让我们杀掉精蝼蛄吧。那么,必定隐藏着什么……」

吱!吱!吱!三只猿灵跳跃着发出尖锐的叫声。

「……看来没时间啰唆分析了」

空气骚动不安。在玻璃墙壁的对面,异形影子一个接一个现身。面容被烧伤的精蝼蛄挥舞三把利刃,失去下半身的牖门匍匐而来。

尽管生命濒临终结,却满溢着杀意。

「喂、夏……!这里就先撤退吧……!」

猿灵接连扑向逼近的精蝼蛄,把它们的头部撕扯得血肉模糊。而躲过兽灵爪牙的精蝼蛄,则狠狠吃了雪路的铁拳。

牖门发出嘶嘶的沙哑声音,抱住自己的头。

头上嵌入的透镜闪烁一瞬——于是,毫发无伤的精蝼蛄从中跳跃而出。

迸发的怪声被咯咯直笑的玩偶们压制下去。接着龙血树掏出枪,将扑袭而来的精蝼蛄尽数击中。

「……数量有点多啊」

「夏……听到了吗!形势太不利了,快用你那一贯的狡猾手段蒙混过去……!」

在王贵人的守护下,天娜检查着翡翠的遗体,按压腹部后啧了一声。

「塞满了……那家伙真是恶趣味啊」

一阵尖锐的声音响起。不光是三人,连妖怪们也停下动作。

随后——一辆车冲了进来,在玻璃墙壁上撞出新的大洞,碾碎异形。

那是一辆破旧的小型巴士。没有车顶,各处还装饰着树枝和树叶。

「真的吗?这里真的有我们这边的同伴吗!」

「白……?」雪路蓦地睁大眼睛。

这时,四月一日白羽从坏掉的窗户探出头,脸色一下子明亮起来。

「哇,雪前辈!天娜小姐!你们来救我了吗!竟然避开我特制的卢恩汽车炸弹、铝热剂箭、凝固汽油箭和生化危机箭雨,一路来到这里……!太厉害了!小白羽感激不尽!」

「这、这些全部都是你干的吗……就算没有法律也要守住道德啊!但是,干得漂亮……!」

「哇啊!到底是揍我还是夸我,选一个就好呀~~!」

白羽的脖子隔着窗户被狠狠勒住,被来回揉搓的她发出悲鸣。

天娜和龙血树正要登上小型巴士。然而,龙血树却在踏板处停下脚步,她扶了扶眼镜,无机质的视线投向天地。

「就在这里分开吧,我会回去的」

「你打算做什么……?在这种地方单独行动可不算明智之举……」

看见雪路回头,龙血树举起车钥匙。不知为何,那看起来闪闪发光。

「毕竟是保时捷。我不能把它丢弃在这种地方」

「换做是我也会回去的,珍重啊」

「不行……你和保时捷一起跟上……」

雪路狠狠瞪了龙血树一眼。然而,龙血树却用枪口指着天空。

「不让对手锁定目标——这才是最好的手段吧,天娜大人」

「……确实没错,那你就尽情显摆一番吧」

天娜优雅地摇动扇子,听见龙血树的话,浮现一抹不安的笑容。

「是的。我想要大展身手,让抚子大人好好夸奖我一番」

「等,等等。那就有点讨厌……不对,非常讨厌!果然还是回来吧——!」

「总之先失礼了」龙血树迅速翻飞白衣。无数毛绒玩偶现身,向着残留的异形扑袭而去。紧接着雾气涌现,龙血树的身影彻底消失。

「快上车……!赶紧走……!」

「哎呀!你这个粗暴的家伙!」

天娜像被雪路踹了一样登上小型巴士。

就算加上天娜她们,宽敞的车内也只有五个人。副驾驶座上,有个眼熟的金发不良巫女正红着眼睛,一边灌酒一边拼命折纸。

「快、快点、上车吧……现在只能靠你们了……」

「……好久不见啊,没想到你会在这里」

当看见司机的脸时,天娜瞪大了琥珀眼睛。

「别、别这样,不要一直盯着看……我只是又逃跑了……没法战斗……」

司机——Gladiolus★Satoko踩下油门,战战兢兢地仰望天空。然而看见巨大眼球的瞬间,她就戴上裂开的太阳镜。

「不、不过……比起其他人,我一直都看得更清楚……」

◇ ◆ ◇

玺子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在据点——。

无耶师们的行动十分迅速。金红石扔出折纸,抚子挥出护法剑。

然而刀刃落空——下个瞬间,世界便变了模样。

「……好惊人的戏法」

抚子攥紧护法剑,目光扫视周围。

这里不再是昏暗的Whisper Mart店内。一瞬间便被传送到屋外。宽广的灰色混凝土地面似曾相识——正是神去团地的屋顶。

「你把大家带去哪里了?」

「那么……万物皆遵循见者大人的引导」

玺子浮游在塔楼之上,面纱随风飘动。周围有六个身着眼睛图案服饰的牖门,在幽蓝色的天空下缓缓晃悠脑袋。

不管金红石还是聪子都不在。只有抚子一个人对抗天窗教团。

《……虽然等级很低而且烂透了,但仍是圣者。还真是相当蛮横啊》

只是,左手仍缠绕着狱卒影子。抚子撇了撇嘴唇。

「终于醒了吗?」

《没办法啊。我在这里也不能自由行动——比起这个,能打得过圣者吗?》

「只能拼了——!」

抚子将护法剑变形成银色圆环,向玺子的脸庞掷去。

圆形的刀刃在即将触及玺子的瞬间停止。

仿佛被透明的墙壁弹开般返还,抚子啧了一声将圆环收起。接着扯动六条锁链抬头望去,与眼球对上视线。

「……就像在水族箱前探头探脑的孩子一样」

《对了,所谓圣者就拥有那种力量。连敌人的战意都能剥夺,凭借幽世的神灵力量布下大量陷阱——喂,在看着呢!别大意!》

视野一阵扭曲——下个瞬间,抚子的身体便被移动到上空。

还没来得及动作,便开始坠落。抚子屏住呼吸,立刻在空中调整姿势。

落地的瞬间便嗅到了一股血臭味。抬头一看,牖门们的头顶部正对着自己这边。

「我很感谢你哦。所有的一切,都多亏了你来到这里」

随着玺子的低语声,六个精蝼蛄缓缓从窗口中爬出。

它们接连发出怪声,十八把利刃犹如波涛般袭来。

抚子重重地咂了咂嘴,从腹底释放火焰抵挡第一波斩击。

《要来点冰吗,俗物们!》

左手的影子膨胀开来,从裂缝中迸射出无数冰柱,将精蝼蛄依次贯穿。

「见者大人以目光告知。能够穿越现世和幽世的狱卒之窗尤为特别……」

《哈!侵犯狱卒的疆域,还敢觊觎狱卒之魂吗!真是贪得无厌啊——!》

就在火车吏叫喊的瞬间,抚子的后背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抚子溢出痛苦的呻吟,跪倒在混凝土上。她勉强抬起头,便看见眼球直直盯着自己。那视线如同倾泻而下的瀑布将身体狠狠压倒。

这时,揭露人之罪孽的利刃突刺而来。抚子被囚禁在刀刃牢狱之中。

「请理解,你是必要的人才」

轻而缓——玺子优雅飘落而下。透过面纱只是微微可见的嘴唇几乎没有动作,甚至无法确定这生物是否在呼吸。

「见者大人以目光告知。必须改变世界。外面的世界发展得多么丑陋啊……请看这个团地的形状,多么畸形扭曲」

玺子大大张开双臂,脖颈挂着的镜子对着巨大眼球闪过刺眼的光芒。

「人一大早就被迫赶向弥漫毒素的外界,就算到了晚上也要被有毒的信息折磨大脑……人类已然走错,完成了丑陋、可憎又恐怖的进化……因此,必须舍弃脑髓,制造窗户」

「————你很嫉妒吗?」

抚子碰到了精蝼蛄的刀刃。即便没有被直接斩中,这仅因罪恶感便会起反应的天诛诅咒,烧得肌肤火辣辣地疼。就算如此,她还是竭力应答。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翡翠出现后你的行动变得如此过激…不过,刚才的话让我明白了。你、焦虑了吧」

「……何出此言?」

「哎呀,刚才那些话可不是见者大人的尊言吧」

呼吸着煤烟与血腥味混杂的空气,抚子使劲抬头。玺子的微笑仿佛冻结般一动不动,在她背后,刺目可憎的巨大眼球发着光。

「……你相当害怕吧。因为外面的世界,比你的乐园更加闪耀」

如挑衅一般——也像天娜那样子,抚子微微勾起唇角。

「你恐惧得无法忍受,嫉妒得难以自已。只要把外面的世界也变成乐园,心就不会再被扰乱了」

「不对,不是这样,否认。我是为了拯救外界——」

「那为什么偏偏是这儿?」

抚子无视渐渐渗进身体的诅咒,敲了敲混凝土地面。

「你没有选择引以为傲的大圣堂,而是在神去团地举行仪式!因为这里对你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地方!对你而言,这是必须加以克服的地方——!」

「住……给我、住口……污浊之子!」

右肩被狠狠踩了上去,抚子勉强压住悲鸣。

玺子的脸上仍挂着笑容,但是她鬓发凌乱,发出抽搐般的叫喊声。

「乐园理应是世界的全部!理应是灵魂休憩之所!见者大人是正确的,只有见者大人才能拯救我们!」

「就你这副样子,怎么也看不出来有被拯救的迹象啊……」

「住口、给我住口!竟敢说出跟那狐狸一样的话……!卑鄙的狐狸、冷酷的狐狸!离我而去,背叛我,大骗子!明明我那么爱你……!」

玺子甩着头,拼命撕扯面纱的下面,响起嘎吱嘎吱的诡异声音。

「不过,没有问题……!从今往后,你就会成为我的友人!来,把脑髓……!」

「————真是目光短浅!」

玉石尾巴用尽全力狠狠扫过那被面纱遮挡的脸庞。

伴着如同玻璃破碎四散的响声,玺子一头栽倒地面。

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精蝼蛄止住动作。抚子抓住破绽,全身迸发出猛火。左手上的狱卒伸长影子,贯穿逃脱火焰的异形。

「果然啊,正如金红石和白羽所料」

「天娜……为我来了啊」

看见在屋顶现身的天娜,抚子站起身来。视野摇摇晃晃,身体一阵麻木。就在快要摔倒混凝土地面的瞬间,天娜慌忙跑过来接住她。

王贵人也迅速靠近,长长的躯体撒娇似的蹭着抚子。

「没事吧,抚子。中了精蝼蛄的诅咒吗?」

「没事,才这点小伤!」《喂喂,开玩笑吧。说实话,明明连站起来都——》

「我自己确认过,没事就是没事!」

抚子压住想要插嘴的左臂裂缝,稳稳站在地面上。

「欧拉!」「吃我一击!」「你这傻瓜!」

屋顶的样貌完全变了。无数金红石接连涌入,将大币、灭火器、酒瓶和金属球棒猛地砸向精蝼蛄和牖门。

「糟透了……我忘记这里没有电梯」

这时真正的金红石出现,站在抚子和天娜的旁边,肩膀上下起伏。抚子手里缠着六道锁链,盯着一动不动的玺子和蠕动的巨大眼球。

「那这是什么机制?目前情况如何?」

「正如所见,那家伙目光短浅」

乐园已成地狱。

一辆横冲直撞的小型巴士出现,兽灵和爆炸箭正在摧毁街区。毛绒玩偶军团哈哈大笑着行进,更有金发不良巫女骑着捡来的摩托车暴走。

而且这一切还被来历不明的雾气笼罩着,能看见异形们也在自相残杀。

「视线只能对一个方向产生效用。一旦目光集中于某处,其他地方就会疏忽。终究只是小神灵而已」

仿佛想要抹消天娜的话语般,天空迸射雷光。仅是如此,就让尖声悲鸣,打算逃跑的精蝼蛄一个接一个坠落地上。

「这雷怎么回事……粪外道天狗的招数吗?」

「大概是吧。要说的话,那家伙正是擅长操控火的爱宕山天狗,多少也参与了这场火焰吧。无论怎么说,火势也蔓延得太快了些」

燃烧旺盛的街区中回荡着濒死的惨叫声,天娜露出狰狞的笑容。

「接下来只要把这个从幽世偷窥的变态解决掉,就能终结乐园」

「能做到吗?明明这么大……」

「能做到。虽然像是顺着扁毛畜生的打算走,让我有点不情愿——」

天娜和王贵人登上塔楼,抚子也跟了上去。巨大眼球一副拼尽全力的模样看向四面八方。对此天娜冷笑一声,掏出染成红色的包裹。

「这、这是、什么肉……?」

「哼哼,所谓的鸡心啦。总之,就是扁毛畜生的心脏。关在第九层里的分身有内脏。天狗的身体内部是什么样子,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有的,应该是空荡荡吧」

回想起那充满蓝色气体的翡翠体内,抚子皱起脸来。

「这是天狗的人工太阳——要是把这个狠狠砸进去,应该能烧毁神灵之目」

「……怎么说呢,心情好微妙,仿佛一切都在翡翠的算计之中」

「没办法吧,事实上这也是最有效率的方法」

天娜不满地撇嘴,同时将握住心脏的手向前伸出。掌心中金色火焰蔓延开来,将白皙的手连同赤黑色的包裹一并笼罩。

「来吧,让太阳再一次——」

————嗅到一股铁锈味,那当中混杂着甜腻的香气。

「你、这……!啊啊,烦死了……!」

「天娜!怎么了!」

火焰摇晃着消失。天娜的身体倒向地面,抚子慌忙扶起她。

随后,注意到了。她抓着心脏的白皙手掌隐隐浮现出青色花纹,不仅如此,睁大的眼球也迅速染成黑色。

眼看着光彩变成金色,瞳孔变异为九层圆环——。

「离、离远点……来吧……不要看我……看着我……别看我……」

自相矛盾的呓语从嘴唇中溢出。

混凝土之上,王贵人浑身抽搐,她的身体也同样徐徐染成黑色。

「怎么了抚子、天娜!怎么回事!」

金红石一脚踢散匍匐逼近的牖门,冲上塔楼大叫道。

一道尖锐的笑声响起。仔细一看,原来是玺子身体后仰发出哄笑,浮现微笑的嘴唇犹如大理石雕塑般纹丝不动。

「见者大人!见者大人!您请看啊,您请看啊……!」

抬头一看,只见那浑浊的瞳孔直直盯着天娜。这道视线在侵蚀天娜吗?还是受到荼枳尼乐的影响?或者,翡翠的心脏起了什么作用——。

抚子完全搞不懂。大脑已无法思考,任凭感情驱使身体。

她抓起掉落地面的心脏,连灰尘都没擦就塞进嘴里。心脏烤得很透,每嚼一下就有股独特的铁锈味在口内弥漫开来,同时也带来力量。

《喂等等!你想干什么,弱火小鬼!》

无视左手传来的呼喊,抚子站在天娜身前。

燃烧旺盛的赤色瞳孔映照着在云层漩涡深处发光的神灵之目。

抚子高高举起修罗道锁链,那在瞬间变成铜剑的形状。以心脏为燃料的白色火焰熊熊燃烧,正如夏日太阳般的光辉在黄昏中扩散开来。

「————看着我!」

神之眼球在震颤。白色火焰弯弧正面击中那移动的视线,如同阳光具象化的火焰瞬间蔓延至天空。

如同在幕布上放火般,薄青色的黑暗燃烧殆尽。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天地。巨大的影子后仰,烧焦的眼球渐渐远去。

「……爱宕的灯火。甚至连母亲都杀死了……加具土命之火吗……」

*注:加具土命,是日本神话中的火神。根据《古事记》的记载,伊邪那美在生下加具土命时,因其火焰烧伤了自己的身体而死去。愤怒的伊邪那岐随后用十拳剑斩杀了加具土命。

天娜声音沙哑地呢喃道,映照抚子背影的瞳孔闪闪发光,人狐难辨。

犹如黎明降临,白色火焰将天空吞噬燃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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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不可思议的黄昏消散,一望无际的星空笼罩天窗之乡。

「这是我一生的请求,就让我再烧一栋房子……!」

「别把一生的请求用在这种不像话的事情上……冠先生很快就来了……」

雪路对着双手合十的白羽叹气。在她旁边,金发不良巫女军团正在做志愿活动,与不停发出啊啊惨叫的荧光色巫女合力,一同搬运瓦砾。

「……我暂时会留在京都一段时间」

金红石本尊则在神去团地的屋顶。她站在抚子身旁,俯视天窗之乡。

「精蝼蛄也不会立刻全部都消失,得处理干净才行」

「为什么要帮到这种程度?」

「……因为帷婆婆也好好处置过吧」

冷不丁听见那轻声说出的名字,抚子有些惊愕,接着花瓣般的嘴唇轻柔绽放。

「……是啊」

「为、为何……」——背后传来声音,抚子回头看去。

天娜跪倒在地,脸色仍旧很差,瞳孔变回澄澈的琥珀色。本来,她正在王贵人支撑下在屋顶来回调查。

「天娜!究竟怎么了?」

「不、不是、没什么……只是在检查玺子的遗体——」

玺子似乎在见者大人离开的瞬间便失去生命。此刻面纱被吹开,暴露出异样的面容。原本应该是嘴巴的地方却是赛璐珞假物。

本该是脸的地方却有一扇窗,嵌着表面布满裂缝的玻璃板。

「没想到她竟然有这种东西……」

天娜伸出颤抖的手,将镜子从玺子脖颈上取下来。镜子背面涂着漆工艺,一整面布满用金银绘制的眼睛图案,然而正面却锈得厉害。

「这是什么?」

「照妖镜。能够识破妖怪妖术的器具,而且这是特别制作的……」

天娜咬紧嘴唇,轻轻将镜面转向自己。

抚子也探头看向镜子,只能微微看清的镜面映照出三个人的身影。

「……你要纠缠到什么时候啊」

看见火车吏扮鬼脸吐舌头的样子,抚子叹了口气。

「…………太好了」

听见微弱的声音,然而当她抬起头时,天娜的面容已重新露出一贯的轻佻微笑。

「真是的……虽然照出了多余的东西,但两边总算都被顺利认定为人类。差不多该回去了吧,我已经累得不行了」

天娜迈开脚步走了起来。抚子慌忙跟上去,觑着她的脸色。

「……天娜,身体没问题吗?」

「冇问题,没什么值得你担心的」

天娜浮现出美到令人失神的微笑,抚子凝视着她,轻轻触摸她的手。

「喂、喂、抚子……干什么?」

「真啰嗦。只是你一脸想要牵住手的样子,所以给你握住而已」

「哟哟,关系真好啊。要不也牵牵我的手?」

「烦、烦死了!不许取笑我!」

天娜的面容蓦地染上朱红,那瞳孔中没有九层圆环,手上也不再浮现青色花纹。

『你、不合格』——那道甜腻的低语声回响在耳边。

「……我才不在乎呢」

抚子不出声地呢喃着,更加用力地握紧天娜光滑的手。

龙血树站在楼梯前面,她面无表情地晃了晃玩偶打招呼。

「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抚子大人……」

不知何处,隐约传来狐狸的鸣叫声————。

————女人穿着曼珠沙华的衣服,很哀伤似的笑了笑。

「……见谅啊,香散见本想遵守和你的约定……」

「那晚,她吐血倒下了……当时我家的蠢货……也就是母亲。那女人为了延命,想派她去寻找极其稀有的狐之血——」

「香散见抗拒地说『那绝对不行』,于是——」

「……连骨头都变成了霜一样,只有这些残留下来」

「见谅啊,稻荷小姐……不过,我已经好好替妹妹报仇了,见谅啊……」

于是,我的手里留下了一个只装着些微红色骨灰的匣子。

实在是太轻了。这么轻的东西真的是香散见吗?好糟糕的玩笑。

想笑,却笑不出来,构成自己的一切都像阳炎般虚幻颤抖。

「啊」

春风吹拂,红色骨灰飘落。那从我的指间滑脱,随风吹向天空彼方。

香散见飘落了,香散见散开了,香散见消失了。

可是,自己还在。攥紧空匣,蜷身于美丽的春日。

香散见不在了,可是自己还留在这里。

呜呼、自己——我——在下、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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