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欺瞒青面金刚之目-章节

在新芽绿意盎然的旧校舍窗边,抚子迷迷糊糊地犯困。

肚子像抗议一样叫了起来。抚子的睡意顿时消失,皱着眉头按住肚子。

「……明明前不久才吃过啊」

她灌下一口奶茶,转移饥饿注意力似的玩起手机。

午休时间——本来跟她聊天的班主任说了句『忘带午饭了』,便急匆匆离开教室。

『那个人在哪儿?世纪末的大灵能力者Casablanca☆Kiyoko』

『监狱内多人死伤』『琳川千一郎追悼音乐会』『诡异涂鸦的意图是』

正当浏览着骚乱不安的新闻和散发可疑气息的八卦时,收到了来自信州的讯息。

『琳川邸净化处置完了!平安无事,能重新改建了』

附带一张图片,是以琳川旧邸为背景红露出微笑的照片。抚子回了鼓掌的大鲵表情包,想起跟她在车站的对话。

『请务必再来玩哦!长野的魅力还远远没有传达完呢!』

『我也想再来玩,还想跟户隐的罗罗打个招呼』

『务必务必!对了,抚子小姐,来个核桃柚饼子怎么样?』

抚子一边说着『那我不客气了』,一边伸出手,红便递过来软糯的包裹。刚一入手便察觉到了违和感,包装纸上贴着折起来的便条。

「究竟、该这么办才好呢……」

空荡荡的教室中央,抚子凝视着便条。

────请多多留意天娜小姐。九尾之魂正在动摇。

————我也会去寻找镇定灵魂的方法。愿你们两位平安无事。

「都怪那荼枳尼乐……」

想起在wuming站遇见的诡异奏乐者,抚子眉间皱成一团。

就算指出问题所在,也会被她含糊敷衍过去吧。她非常讨厌暴露自己的内心。然而,哪怕是现在,铂也一定在持续对天娜施加糟糕的影响。

「究竟怎么办才好呢……」

《早啊,弱火小鬼!一大早又在精神地烦恼什么呢,说说看?》

听见左手突然响起的异音,抚子撇了撇嘴唇。

从左手打开的裂缝中,火车吏闪闪发光的眼睛窥视而来。

「烦死了,哪儿凉快哪呆着去」

刚想用右手戳那只眼睛,裂缝瞬间染成黑色。抚子非常不满地咂咂嘴,火车吏却发出刺耳的大笑。

《嘻哈哈哈哈哈!死心吧,弱火小鬼!我们可是命运共同体!》

「开什么玩笑。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一直饿肚子?」

也许是境界动摇的原因,最近倒是受惠得到了不少妖怪的肉。

可是,不管怎么吃都吃不饱。饱腹感转瞬即逝,肚子马上又在寻求下一个猎物。

「就是为了疗伤才附在我身上的吧?」

怒瞪着在裂缝深处发光的狱卒之眼,抚子一脸厌烦地托起下巴。

「这样下去好头疼,伤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

《嘻哈哈……说得好无情啊。我们是命运共同体,当然会在一起直至生命终结——哦呀,开个玩笑。别气冲冲的,弱火小鬼!》

看着声音吵闹且胡乱挥动的左臂,抚子嘴里火花四溅。

于是火车吏含着笑意,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

《可以的话倒是有个能一下子把伤治好的方法——将九尾之肉献给我》

怒气驱使着右手。抚子毫不犹豫地将自动铅笔戳向自己的左手。然而裂缝突然变硬,弹飞了自动铅笔。

《喂喂……开玩笑啦,好危险。那个扇子女就这么重要吗?》

「……真聒噪。等着瞧吧,不管用什么手段迟早狠狠揍你一顿」

犹如舌头般的火焰从口腔内溢出,闪烁不定,抚子低声咆哮。

火车吏依旧笑嘻嘻的,蓦地微微眯起眼睛。

《……不知为何,有些怀念。我也有过这样的朋友呢》

听见这和平时不同的沉静声音,抚子收起口中的火焰。

裂缝那侧暗下来。火车吏仿佛做梦一般闭上眼睛。

《明明是哪怕拼上性命也要保护的家伙……可如今,连面容都模糊了》

火车吏的声音犹如水面蔓延的冰一般,在胸中产生一股清冽的刺痛感。瞬间,抚子不禁有一刻忘记了所有的愤怒和不快,凝视着裂缝深处。

「……关于那人的事情,还记得吗?」

《记得,正因如此才残酷》

「为什么残酷?明明没有忘记那人的事情?」

《……一旦不再做人啊,甚至连做人时一直珍视的事物都会变得模糊不清。勉强残留的心也在煎熬着,最终己身只会全部被地狱吞没》

微弱的叹息溢出。火车吏的吐息带着冷意,从裂缝中飘出细雪。

《可不知为何,回忆越发闪耀灿烂……那家伙的面容和声音一片朦胧。然而,跟那人一同度过的『时光』,却日复一日刺痛胸口。在那家咖啡店——在那窗边,与那人共饮摩卡的『时光』,这份光辉让我的地狱更加深邃》

「……真的是非常重要的人啊」

火车吏沉静的话语中带着某种爱惜之情。她大概将这份不知何时的回忆连带其中的痛苦,都一并珍藏在满是裂痕的心中吧。

被回忆折磨的心境,抚子还无法体会。

但她对火车吏怀抱的痛苦和丧失仍有所触动,轻轻碰了碰左手。

「……至少,为那人祈祷一下怎么样呢?不管时间过了多久,都能祈祷」

《也是啊。如今我能做的只有这件事了……不过,虽然让我来说有点不合适。你、真的是弱火啊,这么天真没问题吗?》

「什、什么啊。想吵架吗——!

「──在哪呀,在哪呀!午休快结束了哟~!」

听见熟悉的声音,激动不已的抚子忽地抬起头,裂缝也紧紧闭合。

同时门被推开了,腰上卷着粉色开衫的少女出现。

「桃、桃花?为什么在这儿?」

「太好了,找到你了……!小抚,还精神吗?」

「精、我很精神……你才是,没事吗?不是才住院了吗?」

「那个啊,只是慎重起见吧。我早就精神满满啦!」

桃花举拳做出胜利手势,那手上的绷带已不见踪影。看来她那次因把花瓶砸到抚子头上的伤已经完全愈合。手上做了简单的美甲,显得十分漂亮。

「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虽然记得不知怎的去了很糟的地方,得到了小抚你们的帮助……」

「你还记得这么多啊」

按理说祀厅应该做过记忆处理,但桃花仍有模糊的记忆残留。

这就纯属体质问题。由于过度干涉她的记忆和精神会产生不良影响,所以桃花现在暂时被列为观察对象。

「不过,我早就活力满满啦!多亏了小抚!谢谢哦!」

「不、不客气……就为了道谢才专门过来的吗?」

「不只是这件事!还有别的重要事情!那个呀……其实是现在还在外面等着的忍大人的主意」

抚子下意识跑向窗边。在柔嫩绿叶摇曳的樱树下,确实有个坐着轮椅的少女身影。忍注意到了抚子,露出笑颜挥了挥手。

「就是说,下次我们三人一起去吃饭吧。听说忍有什么自助甜点的餐券,不过具体日子还没定好……」

「……三人一起、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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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同一所学校的同级生一起去吃饭——从未体验过的冲击,让抚子像目睹宇宙诞生和毁灭三次的猫一样,表情完全停止。

「糟了,午休快要结束啦——之后再联络!拜啦!」

桃花如同粉色飓风般离开教室。随后,窗边响起了可怜的悲鸣声「忍大人怎么不在!太薄情了吧!」。

上课铃声响彻四周,当最后一声响完时,门又再次打开。

「坐……坐好、坐好……」

班主任——帷子辻萤火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门口。大概是太赶了,她那头受损的红发凌乱,乐队T恤外面披挂着的白衣连袖子都没穿进去。

「好、好、好……那个,什么来着?啊,是地理吗,总之先读读教科书和资料集……咱去吃明太子意面了——话说,抚子?怎么了?」

「……吃饭……三人……跟同级生……」

萤火悄悄走近陷入硬直状态的抚子身旁。在她面前摇摇手,戳了戳柔软的脸颊,甚至把刚在微波炉里加热完散发着香气的明太子意面凑到她近处。

没有任何反应。萤火推了推眼镜,像是看见不可置信之物一样看着抚子。

「────怎么回事,新的怪异吗?」

◇ ◆ ◇

新叶繁茂的归途中——抚子磨蹭而焦躁地放学回家。

《……怎么,你到底在磨磨唧唧地烦恼些什么,弱火小鬼?》

从左手打开的裂缝中,火车吏的眼睛瞪了过来。被逼到绝路的抚子甚至忘了对方是盯上天娜的狱卒,寻求依赖似的看着左手。

「朋友邀请我吃饭……三人一起……怎、怎么办啊……」

《真蠢,想去就去吧》

「想、想去!虽然想去……但是,我几乎没跟同龄的普通孩子说过话。吃饭什么的,根本无法想象,而且……」

面对很无聊似的视线在周围转来转去的火车吏,抚子垂下肩膀。

「我、是狱门家的人啊。被称作灾祸的预兆……真的好吗?」

《就像刚才说的,想去的话就去——只是》

忽然,火车吏眯起眼睛。听见她与平时不同的沉静声音,抚子下意识屏住呼吸。

《不管你是谁……对待他人,都要拿出与之相称的诚意和礼节》

「……真意外,还以为你会更傲慢一些」

《嘻哈哈……以前,我可是吃过大亏啊。总之,所谓真心很重要。那先对我尽些礼节吧,首先把九尾之肉拿来怎么样……!》

「……稍微小声点。真是的,现在我理解桐比等先生的心情了」

正当她压制住发出哼笑声到处乱动的左臂时,手机震了震。

「咦——是天娜的消息」

抚子先在附近的公园长椅上坐下,查看屏幕。

『今晚打算要去的那家店,临时休业了。去别的店行吗?』

『没问题。十八点见是吗?好期待』

『是十八点。我可能会稍微晚会儿,不用担心』

『出什么事了吗』——就这么短短的六个字,她却犹豫不决。

结果,跟天娜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在透过树叶缝隙洒落的阳光中,抚子心情沮丧地垂着头。凉爽的风吹拂着奶茶色的头发。

《……那扇子女,大概有很多隐瞒的事情吧》

「这又怎样?」

《嘻哈哈……不是很有魅力吗?秘密很多的人就像有很多窗户的宅邸一样》

「……窗户很多的宅邸,好奇怪的比喻」

《有什么奇怪的?所谓心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座宅邸,而那窗户映照出无数景色》

从左臂打开的裂缝中,传来低低的笑声。

《你和客人都知道的景色、只有你知道的景色、只有客人知道的景色、你和客人都不知道的景色……所谓与人建立联系,就是愿意分享多少你的景色。而且,这也是逐渐了解己身宅邸未知景色的过程》

「……这样想的话,天娜确实有许多秘密景色」

抚子抬起左臂,与不知怎的有些得意的火车吏对上眼睛。

「有时真的很为难,不知道该深入到什么程度才好……」

《保密就是把窗户遮起来。不想让别人看见景色——或者,自己也不想看见才遮起来。可是,遮得太多就会一片漆黑。我曾经就是这样》

听见那声微弱的叹息,抚子稍稍瞠目。

裂缝深处,火车吏闭上眼睛,从她的眼周,分明流露出一抹悲哀。

《隐瞒着某件事与友人分别……从那以后,也不知道那家伙怎么样了》

「隐瞒了什么?」

《……这个,是什么呢,你自己想想吧》

狱卒的瞳孔闪耀光芒。那犹如雪中之花般的色彩,让抚子不由看入神。

《你燃烧着篝火般的真心,凭借这个也许能看见一些景色吧》

只留下这句话,裂缝便紧紧闭合。抚子带着讶异的表情,戳了戳没有一丝伤痕的白皙肌肤。不久后深深地吐出一大口气,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总感觉被耍了啊」

与天娜的约定还有充足的时间。抚子悠闲地走向公交站。

过了一段时间后——抚子身陷神秘房间。

◇ ◆ ◇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呢?」

这是一个小房间。青瓷色的壁纸上挂着几幅绘画,角落里摆着咖啡机和自动贩卖机,还有细长的仙人掌。

正被盯着看——能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气息。视线从各个方向刺过来。

然而抚子镇定自若,掏出手机。现在是十六时四十分——刚才发送给天娜的消息,只显示了已读。

『抱歉。被祀厅的人叫走了,晚饭改到明天吧』

「……她肯定心情不好了」

也许不提祀厅的名字更好。但是,如果天娜之后发现抚子跟祀厅有所牵扯,而她完全不知情,恐怕会更加不高兴吧。

为了排遣郁闷而刚拿出英语练习册时,响起敲门声。

「……对不住,让你久等了」

出现的那个女人是熟悉的准一等仪式官。银发下的双眸如冰片般湛蓝而锐利,嘴巴完全隐没在模仿野兽露出獠牙的护面具后。

身上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即便隔着布料,也能清晰地看到那副非常紧实有力的躯体。

女人——真神雪路不知为何,有些过意不去地看着抚子。

「突然把你叫来抱歉啊……一定吓了一大跳吧」

「是啊,阵仗太过隆重了」

回想起开到公交站迎接自己的那辆深色玻璃公务车,抚子点了点头。

「其实没必要用这么夸张的手段,正常地联络下我就好」

「情况特殊……我会按顺序慢慢说明……」

很快,桌子上就准备好了两个冒着热气的纸杯。抚子是抹茶拿铁,雪路则是往里加了满满当当砂糖和牛奶的卡布奇诺。

「……还记得御所的事件吗?」

御所的事件——血和火交织的记忆在脑海里复苏。那场跟表姐芍奈之间的炽烈战斗,也不过是上个月的事情。在战斗时,抚子将位于『夹缝』的御所烧成了火海。

「有什么问题吗?」

「上面很为难……御所从各方面来说都是个麻烦的地方。而且……难以启齿的是,你的家世也有影响」

「原来是这样、啊」

碰碰裹着脖颈的绷带,抚子坐正了。

她一边感受着从四面八方刺向自己的视线,一边用锐利的目光盯着雪路。

「身为狱门家的我干涉了御所,问题就在这吧」

「正是如此……上面很警惕,怀疑你是否抱有某种敌意……」

「那完全是不可抗力吧,有人在追杀我——」

「我明白……你们在一连串怪异事件中的活跃表现已被记录在案。就目前而言,现场——我们祀厅公安部一致认为『狱门抚子不构成威胁』……」

「但是,祀厅那些大人物无法认同吧?」

「是的。因此,必须让对方认同……还记得去年的九重天堂事件吗?那也是为了考验你和夏……这次也想拜托你做同样的事情」

「同样的事情……这次该做什么呢?」

「追踪随机杀人犯……」

雪路放下的平板上打开了无数文件夹。看起来全是拍摄自报纸和新闻网站的报道,日期是过去一周内。

「这件事原本由警方负责……但到了中途被判定为祀厅的管辖范围……」  

雪路挪开护面具,露出发自内心的嫌恶表情,喝了口甜得发腻的咖啡。能看见她微微露出的锐利牙齿和裂开的嘴唇,抚子默默移开视线。

「光祀厅掌握到的情况就有死者四人、重伤者十六人、轻伤者五十五人……虽然全都发生在京都市内,但地点毫无规律……只是,时间段集中在日落之后……」

「判断为怪异的理由是?」

「因为凶手的出现方式根本不可能……来看看四位死者的情况吧……」

受害者A——中京区的小酒吧店长。

店员发现受害者倒在吧台内,从喉咙到下腹部被一击切开。店内唯一一台监控拍摄到的画面是,深夜两点正在结账的店长突然喷出鲜血倒下。

受害者B——北区的男子高中生。

晚上十一点半,住户发现了在公寓出入口流血不止的他。从背后受到一击,脊椎完全断裂。公寓内设置的监控只拍摄到受害者从补习班回来倒地不起的画面。

受害者C——居住在右京区的资本家。

晚上六点左右接到了一通工作电话,去往二楼书房的短短时间内便死亡了。在楼梯上遭到一击,头被砍了下来。电话对象表示『谈话途中听到很大的声音』。当时在住宅的有妻子女佣儿子和他的三个家人,但没有人离开一楼餐厅。

受害者D——监狱内的囚犯。

熄灯后,巡逻中的狱警在单人牢房里发现了尸体,头被一击斩断。受害者是由于强迫他人自杀而被判刑的。此外,监狱内还有多人受了轻重不一的伤。据说这些都是同一犯人所为,但没有人看见过犯人。

「这些……确实很异常啊」

迪斯科球照耀下的吧台、被教科书和参考书塞得满满的书包、挂着高雅绘画的楼梯、铺着被褥的四叠半房间——现场照片完全是一片血海。

「无论哪个现场都是一击留下三个伤口……还有微弱的诅咒残留……」

雪路将伤口放大进行展示,仔细一看那确实由三道裂伤构成。

「虽然祀厅正在比对数据,但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相符合的妖怪或者无耶师。而且,凶手似乎对受害者有偏好……」

「偏好?」

「你再看看监狱的案例……那天,不光是囚犯甚至狱警也受伤了。不过,伤势严重程度因人而异……」

大量出血的杀人犯、只有轻微割伤的诈骗犯、手臂被砍断的药物滥用者——有的狱警只是被纸割伤的程度,而有的差点失血致死。

「为什么只有监狱受害如此严重?」

「原因不明……不管怎么说,监狱的受害也太过极端了……」

沉默降临。抚子和雪路各自都带着凝重的表情喝了一口甜饮。

不过,这份寂静没能持续太久。门突然被打开,抚子下意识稍稍抬起腰。

「雪前辈!大事不妙啦!」

「白……好歹也在讯问中,至少敲下门吧……」

唐突闯进来的是金发的二等仪式官。

她还是老样子戴着耳环穿着粉色外套,怎么看都不像是公务员的打扮。那双圆滚滚的绿色眼睛发着光,四月一日白羽说着「不好」捂住嘴巴。

「对不起!我再来一遍,重新进入房间!」

「不必,话说究竟怎么了……?」

「超级糟糕啊,这种程度用欧美电影来比喻的话——」

「简洁点说……懂吗?不许掺杂任何感想、笑话和没用的知识,简洁的……」

「超级生气的天娜小姐来了」

「呃……还想再稍微做点心理准备……」

不管捂住额头的雪路,抚子看了看手机。依旧没有回信,恐怕她看见消息的瞬间就往这边赶了吧。

「抱、抱歉……是我……」

「不……你没必要道歉。是我们这边强行把你叫过来的……」

雪路一边对着沮丧的抚子摇头,一边打心底嫌麻烦似的站起来。

「那家伙在玄关吗……?让她进来,由我……」

「────我已经进来了」

随着冰冷刺骨的声音响起,白羽发出一声「呜唉」的悲鸣。

回头一看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那儿,拳头用力钻着白羽的头。

「呀呀,诸位公仆——别来无恙啊」

当事人的心情看起来非常糟糕,虽然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瞳眸却如琥珀碎片般锐利。

「还真是非常热心啊,嗯?」

浮现出略显轻佻的微笑,天娜缓缓走近。

「像野狗一样到处乱窜,不管看见谁都不分青红皂白地一顿乱咬。太棒了。京都的安宁就靠各位保护了——不过、啊」

手臂十分流畅地揽住抚子的肩膀,天娜将她拢到身边。

像这样主动跟自己亲密接触的天娜很少见。平时不会注意到的香气和温度,此刻异常强烈地感受到了,抚子紧张摩挲着脖颈上的绷带。

「那个,天娜,别……」

「太不像话了吧,劣狗」

无视抚子的劝解,天娜眯起眼睛牢牢盯着雪路。

与之相对,雪路也回以冰河般的冷漠眼神。她看向天娜的视线一向都很严厉,今天却不知怎的带了点意外之色。

「也太上心了吧……没想到你这家伙会亲自来这里……」

「我原本也不想来。可是,听说官府将无辜少女强行押走,那作为善良的市民只好挺身而出」

「这只是自愿协助调查……抚是自愿来这里的……」

「当然喽,你一叫她就来了吧」

「怎么老用招人嫌的说法……就不能把这份体贴,哪怕分一点点给别人吗?」

「那种慈悲心肠我早就没了。多亏了你啊——所以呢?找抚子有什么事?不会教唆那个四月笨蛋施什么下三滥的咒术吧?」

「做不到啦,那种可怕事情我才不敢!」

拟态成仙人掌装死的白羽跳了起来,拼命地左右摇头。

「……你这家伙,知道自己什么处境吗?」

「至少比你更清楚」

二人怒瞪对方,最终以互相移开视线而告终。

天娜把雪路刚才坐的椅子拉过来,放在抚子旁边,随后毫不犹豫地坐下来,摆谱似的用扇子敲了敲桌子。

「喂,没茶水吗?」

「白,给这家伙倒水……还有,再准备两把椅子……」

白羽抱怨着「好麻烦啊」退了下去。抚子不知所措,只好呆站在原地不安地弄着脖颈的绷带。这时,天娜用扇子指了指椅子。

「可以坐下哦,抚子」

「天娜……你大学的课怎么办?」

「当然是翘课咯。只是一次而已,完全没关系。不是必修,也不是跟资格相关的课程。而且,这是关于你的大事啊」

「没什么,也不用特地跑过来,不算什么大事——」

「……这就是大事,对我来说」

还没来得及问这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话是什么意思,白羽便慌里慌张地回来了。

刚一回来白羽便想立刻逃走,然而雪路强行让她坐下。

「要事」天娜简短地问。

「随机杀人」雪路直截了当。

就这样,雪路也把资料递给天娜。

天娜用扇子掩住嘴角,一动不动地盯着平板看。

抚子发觉喉咙迅速干渴起来,看了好几次放着冰镇饮料的自动贩卖机。至于正对面坐着的白羽,只是一味地反复摘下和戴上耳环。

现场的氛围在放出遗体照片的那一刻变了。

「这是……」

天娜合拢扇子,身体前倾。看着确认伤口的她,雪路微微动了动眉毛。

「发现了什么吗……?」

「不应该啊,这究竟怎么回事?」

「喂,别光顾着自己一个人琢磨啊……」

无视雪路的忠告,天娜用自己的手机确认着什么。

「果然很奇怪……日期不对,怎么回事?」

「…………呜呜呜呜」「天娜,说日期不对,什么意思啊?」

抚子轻轻拉了拉天娜的衣角,打断雪路那已远离人类的低吼声。

天娜摇着扇子,俯视平板。琥珀色的双眸已没有平时的无畏光辉,清晰地浮现出困惑之色。

「从伤口以及监狱事件的情况来看——我认为这家伙是精蝼蛄」

*注:精蝼蛄,庚申之夜的一种鬼,若人睡得太早,便会招来灾祸。

「精蝼蛄?」「Checkitoutyo?」

*注:谐音,原梗是チェケラッチョ,日本人听rap里的「check it out yo」听出的空耳,与しょうけら(精蝼蛄)发音类似。

对于这个没听说过的名字,抚子和白羽一副困惑的模样。

另一边的雪路则睁大冰蓝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平板。

「等下……我知道这名字。但是……好奇怪啊,那种东西……」

「等等!你们俩个幼驯染自说自话,能不能别这样啊!」

「不是幼驯染!」「什么时候跟这头劣狗相熟过」

「对不起我错啦!」

被双方气势汹汹吼了一顿,白羽十分慌张地躲进仙人掌的阴影。

而抚子表面上若无其事,暗地里却对这句出乎意料的话惊愕不已——幼驯染。天娜和雪路的关系大概比原先以为的还要深厚。

「说吧……你不是很擅长啰里吧嗦吗……」

「别命令我。我会、对抚子、亲自说明」

天娜烦闷似的挥了挥扇子,操作自己的手机。

「精蝼蛄虽然是妖怪……却是种特殊的存在。原本是侍奉伟大神灵的存在,不知何时染上污秽,堕落到我等的世界中」

「也就是说,原本是幽世的妖怪?」

「没错。正因为由堕落而来,即便在妖怪之中根性也尤其腐烂」

「『但妖怪原本不就是些烂透了的家伙嘛?』,仙掌子这么说」

从仙人掌后面传来白羽戏谑似的假声。

「精蝼蛄是极度喜欢责难罪人的妖怪」

天娜放下手机,展示了一张妖怪画像。那是长着锐利爪子小鬼似的妖怪,眼睛咕噜乱转,正从天窗往屋里偷窥——。

「大肆揭露他人瑕疵,随心所欲降下惩罚,从中沾沾自喜……大概回忆起曾是尊贵存在的时候,借以安慰自己的傲慢吧」

「这根性确实烂透了啊」「总觉得在网络上到处都是呢」

这张本应凭借想象画出来的精蝼蛄图,脸上确实带着几分狡诈的神色。抚子绷着脸瞪了那一眼,接着看向雪路的平板。

「就监狱的事件来看,对他们来说实际的罪状好像并没有意义」

「是啊……这些家伙的爪子会因为对象抱有的罪恶感而发生威力变化。不同受害者间之所以伤势差异巨大,就是因为这个吧」

「照这情况……看来有必要再深入挖掘一下死者的经历……」

雪路的喉咙状态好不容易稳定下来,视线投向仙人掌的方向。光是这样,对白羽来说已是足够明显的信号。她像兔子一样窜出去,离开房间。

「不过,还有些说不通啊」

白皙的指尖交叠在一起,天娜死死盯着平板。

「有什么在意的吗?」

「精蝼蛄并不是会这么频繁出现的妖怪。通常居住在『夹缝』的某处,只有集齐特定条件才会在现世出现」

「特定条件就是刚才说的日期吧?」

「没错——这家伙是只会在日干支为庚申的夜晚现身的妖怪」

对于抚子的疑问,天娜点了点头,把自己的手机给她看。

她所使用的日历格外详尽,除了日期之外,连月相、六曜、九星等信息也一应俱全。在此之上,还有天干地支构成的历法记录。

「然而……事件发生那天并不是庚申日……」

雪路一边确认自己手机的日历,一边发出低吼声。

「本来日干支就是六十天一周期……如果真是精蝼蛄,像这样频繁出现根本说不通吧……该不会是你这家伙的妄想?」

「你才是眼睛都烂掉了吧?那伤口分明是精蝼蛄造成的,绝不可能看错」

「哈……?」「怎么?有条没被好好管教的狗吗?」

「……都是大人了吧,能不能下次再吵?」

面对依旧死性不改高涨起来的紧张感,抚子啪啪地拍着手。眼看着就要动手的大人们非常不满地啧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从今天起,希望你能跟我们一起巡视一段时间……不必勉强,量力而为就行」

「也就是想要我巡逻吗?」

「没错……虽然出现范围限制在市内,但光靠仪式官人手不足。由于境界不安定,到处都在频繁发生各种各样的怪异……」

雪路揉了揉眼角周围,也许是连日的疲劳所致,隐约浮现出黑眼圈。

「我没有问题,天娜你……」

「你要来的话,我也来。没必要在意」

天娜只笑了一瞬,便站了起来。接着,用比平时更加锐利的视线看向雪路。

「……先说好了,我并不打算原谅你们」

「没什么,我又没有求你原谅……时间是零点左右,今天计划以只园为中心巡逻。现场除了我们,还有外部的专家同行。别惹事哦」

「哼,也就是说当看门狗嘛——算了,也好。我会小心点,免得被咬了」

天娜冷笑一声,轻轻拉了拉抚子的肩膀,她还在烦恼是否可以离开房间。

「……走吧,我不想再呼吸这个地方的空气」

一走到外面,凉爽的夜风便拂过脸颊。回头望去,便看见一座三层高的西式建筑。内部干净得像崭新建筑一样,外表却是古老而威严的模样。

「……这就是祀厅的京都本部啊」

「像不像幽灵宅邸?实际上,也经常出现各种东西哦」

天娜没有回头,鼻腔哼笑一声。琥珀的双眸笔直地紧紧盯着前方,专心穿越喧嚣的人群。抚子仿佛被引导似的跟在她身后。

不久后,二人终于抵达了鸭川河畔。这时,天娜总算冷静下来。

「真是的,太糟糕了……」

天娜满脸厌烦,一边难以冷静地原地打转,一边摆弄着扇子。

最终仰望天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她的视线缓缓看向抚子。

「没有对你做什么吧?有没有纠缠着问些令你讨厌的事情?」

「没有,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们吧」

「……我那时候可不是这样」

简短但也沉重的一句话。听懂其中的含义后,抚子睁大眼睛。

「不允许我睡觉,如果不回答就反复怒吼」

天娜小声笑着,后背倚靠桥的栏杆。街灯和月光将她的面容照得白亮,唯独琥珀之瞳如漆黑深夜般暗沉。

「那帮家伙是东京的……终究是一丘之貉。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据抚子所知,天娜在九岁的时候,回想起自己是铂——金毛白面九尾狐的事情。而且,也是那时目睹父亲在眼前被杀死。

之后的事情,抚子了解得很少。顾虑她的心情,也尽量避免去打听。

然而现在——恐怕是天娜第一次向抚子讲述她的一部分经历。

「……真的没事哦」

抚子轻轻抚摸着她的肩膀。天娜尽管微笑着,脸色却极其苍白。一定非常担心抚子的事情吧。

「祀厅对我还算是蛮礼貌的,没有发生你担心的事情……而且,要是被那样对待,我绝不可能乖乖听话」

「……这可不好说。你啊,还是太过于天真了」

「我才不天真」「嘶啊啊……懂了懂了,放开我吧……!」

被紧紧勒住的身体放松了一些,天娜轻呼一口气。

「真是的,太过分了啊——嗯?喂,抚子?」

「……不过,谢谢你」

在分开的瞬间,双臂轻轻收紧。那是相比数秒之前,更加柔和的束缚。

接着留下呆愣着的天娜,抚子的身体悄然离开。

「嗯、嗯……怎么回事呢,你、有时还是小恶魔吗?」

「真失礼,我家是鬼」

「不,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该怎么形容……」

不停地开合扇子,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天娜摇了摇头。街灯照亮的脸颊恢复血色,但琥珀之瞳仍不安地在黑暗中彷徨。

不久后天娜合拢扇子,浮现出一如往常的轻佻微笑,指了指街区方向。

「离零点还有段时间……就当是鼓舞精神,按原计划去吃饭吧」

「这主意不错,好期待」

『和风西餐厅卡古亚』——这家以新月为标志的西餐厅,坐落在离只园不远的地方。虽说在这片街区中,开业五十年算是比较新的店铺,但颇有宁静雅致的气氛。

「话说回来也太着急了吧,今天零点就开始」

二楼靠窗的位置上,抚子细致地用刀叉进食。

餐桌布上放着盛有三种西餐的拼盘,正冒着热气。金黄酥脆的炸虾、光泽红亮的鸡肉炒饭,以及椭圆形的汉堡排。

「试探我们会不会老实听话吧」

仔细切分着闪耀黄金色的蛋包饭,天娜撇了撇嘴唇。

「这是祀厅对待监视对象的惯用伎俩。定期强加一些无理难题,看对方会不会服从……受不了,感觉自己像条狗一样」

「……也是没办法啊,赶紧把事情解决吧」

抚子耸了耸肩,把汉堡排送入口中。

刚一咬下比例混合完美的肉糜,甘美的汁水便滋地一声溢出来。再加上香味浓郁的红葡萄酒,口中顿时充满热腾腾的幸福感。

看着细细咀嚼品尝肉味的抚子,天娜抿了一口乌龙茶。

「……话说,你最近饥饿的速度比以前快多了啊」

「多半怪火车吏吧,真让人吃不消」

「得想个办法解决才行。照这样子,你只会一直饥饿下去。我倒是很想将她强行撕扯下来……但对手可是狱卒啊」

口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抚子一看见手机,便瞬间陷入硬直状态。

「……怎么了,抚子?」

「桃、桃花和忍、邀请我加入群聊但是……」

「加入不就好了嘛,你看,有个同意按钮在这儿哦?」

在天娜的引导下,抚子用动作僵硬的指尖操作屏幕。

这期间刚加为好友的忍也发来私人问候,对于玻璃蛙的表情包,姑且回了一张大鲵。

「还邀请我下次、三个人一起吃饭……」

「…………嗯,你去的话不也挺好吗?」

那声音异常温柔。让原本正处于极度紧张状态回表情包的抚子,动作一下子止住。

天娜吃着蛋包饭,平静地笑了笑。

「和同龄人一起玩的经历很难得,尽情享受吧」

「嗯、也是……虽然打算赴约但……?」

一股奇怪的不安涌上心头。抚子垂下眉头,戳了戳炸虾。

「────大鲵呀,真是很棒的品味啊」

听见熟悉的声音,抚子腰直了起来,天娜也睁大眼睛。

就在旁边,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黑白头发、金属框眼镜、嘴角刻下的伤痕——再加上携带的手提箱和毛绒玩偶,整个京都大概只有一个女人会这样吧。

「龙血树小姐!为什么会在这儿?」

「工作前稍微垫下肚子。这里离下个工作地点也很近」

「下个工作地点……?」

也许察觉到了不祥的预感,天娜的笑容抽搐起来。

「这次是只园——跟随祀厅一同巡逻。近来境界也很不安定啊」

《怎么回事……好像听到了特别烦人的声音》

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左臂,裂缝啪地一下浮现出来。火车吏充满血丝的眼睛窥视而来,天娜吓了一大跳,缩了缩脖子。

「这是……前几天的狱卒吗?看样子,已经附在身上了」

《啊啊,真是碍眼又刺耳……!快把这个拐卖犯轰出去!这家伙刺眼得不行,声音也粗涩得令人不快!要是我还能自由行动早就杀了她!》

「……她说,你是拐卖犯」

「正如您所知,我只是个引路人罢了……」

龙血树依旧毫无表情,把椅子放到桌子旁边。接着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坐下,无机质的眼睛看向抚子的左臂。

「正因我在『夹缝』中引导迷路之人,当然同样也包括差点沦为鬼之猎物的那些人……拜此所赐,如您所见成了眼中钉」

《嘻!吵死了!脑袋好疼!喂,弱火小鬼!快把这家伙——!》

「……你也太吵了」

天娜用扇子滑过抚子那只狂乱挥舞的左手。

金色的光在空中飘然舞动。触碰到那光芒的瞬间,火车吏便蓦地睁大眼睛。但随即很沉重似的合上眼睑,说着含糊不清的梦话,裂缝也一并消失。

抚子握着终于能自由掌控的左手,轻轻舒了一口气。

「……得救了,谢谢你天娜」

「没什么……不过,没想到『外部的专家』竟然是指龙血树……」

天娜耸了耸肩,喝了一口碳酸饮料。但随即,身体吓得一抖。原来是龙血树探出身子,将白色玩偶举到她面前。

「……突然间干什么?好吓人」

「就本次的同行任务而言,二位的资料还不够完善」

龙血树仍把露出得意微笑的玩偶对着她,口气淡然地说。

「为了实现紧密的配合,互相了解是关键所在」

「要我和抚子把资料交出来?那是隐私,怎么可能——」

「请放心,用的是独家问卷」

干脆地无视掉天娜的话,龙血树开始翻找手提箱。

「为了能够了解二位,我专程学习了日本流传已久的交流方式。只要用这个一定能加深联系——简单讲,正是狐狗狸」

*注:狐狗狸,一种降灵术。在日本,人们通常相信这是一种召唤狐狸之灵的行为。参与者在写有“是”、“否”、“鸟居”、“男”、“女”、0到9的数字和五十音表的纸上,用食指按住一枚10日元硬币,并提出问题。据说,硬币会自行移动以给出回答。

「偏偏选了这个……?」

「快收起来!那玩意会惹麻烦的!」

冷静注视着拒绝的二人,龙血树又把手伸进了手提箱。

「……那么,丘比特怎么样?」

*注:丘比特,狐狗狸的派生玩法,规则基本类似。

「根本没区别吧!狐狗狸也好丘比特也好天使也好,本质上都是类似的东西!要是召唤出来麻烦的灵体,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准备了查理游戏」

*注:查理游戏,与狐狗狸类似,是一种使用纸张和铅笔进行的占卜游戏。

「够了!我认输!说就是了,别想着再去问什么灵体!」

◇ ◆ ◇

────随后,迎来深夜零点。

就算是白天挤满观光游客的只园,到了这个时间也安静下来。隐约能听到醉汉的喧嚷声,但在八坂神社的前面,除了两位仪式官之外别无他人。

「愿各位心情明媚」

「一点也明媚不起来啊,半夜可不想看见这条狗的脸」

「我这边也一样……」

对天娜的叹息低吼一声,雪路取出地图。与白天不同,她身上裹着漆黑的紧身衣,紧实有力的肌肉一览无余。抚子投过去的视线满是憧憬。

「关于今晚的巡逻,我们这组以只园为中心展开……」

「能巡完吗……只园很宽广,而且道路也很错综复杂吧?」

「是这样……正因如此,包括我们在内总共有三个班次在只园巡逻……上面指示我们要特别注意花见小路的南侧,毕竟有很多观光游客……」

「那也算是被分配到了最轻松的区域喽?」

白羽语调轻快地插嘴说,她毫不在意周围的目光,吸溜着番茄面条。

「说到底,只要直接看一眼回来就行吧,很轻松的活儿」

「要巡逻到几点?要是对着你这张令人烦躁的脸直到天亮,还是饶了我吧」

「一小时左右就够了……我也不想看见你这家伙的脸。而且你们两个还是学生,抚更是未成年人,不能拘束你们太久吧……」

「我倒是觉得不用在意」

抚子一条条检查六道锁链的状态,耸了耸肩膀。

「我原本就会为了吃饭行动到很晚……这次情况特殊吧?我会尽可能协助你们。如果需要的话,奉陪到天亮也没问题」

「……没必要配合到那种程度吧」「不需要做到这种地步……」

天娜用扇子遮住很不愉快似的面容,雪路则以劝慰的口吻摇了摇头。

指甲涂成红色的手礼貌地搭在雪路肩膀上。

「我这边可以彻夜奉陪」

龙血树眉毛都没动一下,做出一个胜利手势,抱着的毛绒玩偶不知何时装上彩色小灯泡,闪烁着幻彩光芒。

「……这份心意收到了……」

花见小路——是以四条通作为分界线,道路两旁风貌截然不同的街道。

北侧排列着崭新的大厦和公寓,南侧则伫立着历史悠久的茶馆。酒吧和居酒屋绚丽热闹的灯光,与静谧悠然的灯笼相映成趣。

虽说下着小雨,月光依旧明亮。这时,一道异形影子跳跃而出。

「好灵活啊……」

抚子也在屋顶之间奔驰,追踪那道身影。几头散发淡淡光辉的狼灵陪伴在她周围,气势汹汹地不停咆哮。

「饿鬼道——撕裂之手!」

跳跃的同时猛地扭动身躯,将饿鬼道锁链掷出。

骷髅铅锤在空中瞬间变异,化作钢铁钩爪,犹如野兽之口般反复张合,朝着异形自动扑袭过去。

————吱吱吱吱吱吱!

随着怪声响起,蓝色火花四溅而出。异形翻转身体,用三把利刃将钩爪甩开。钩爪反弹回来,抚子立刻将其变回原形稳稳接住。

一股陈腐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等察觉时,追踪的异形身影竟出现在眼前。

「这家伙就是精蝼蛄——!」

面容宛如人类和螳螂结合而成,穿着赤黑色污秽不堪的神官服装,衣袍凌乱,妖怪发出怪声挥舞着三把利刃。

准确识破那胡乱砸下来的一击,抚子闪身躲了过去。

原本应是一次游刃有余的闪避,但却察觉到吹拂肌肤的风带来的不适感。犹如毒虫蠕动爬行——又或是小火炙烤般的疼痛。

「这是……麻烦了啊」

绝不能正面硬抗——瞬间便理解了这点。

与向后方大幅度跃出的抚子相反,狼灵群却朝精蝼蛄扑袭过去。精蝼蛄喷涌出泥水般的血液,乱糟糟地挥舞刀刃。

屋瓦碎片四处飞射,狼灵被劈成两半,残像消散于黑暗之中。

犹如穿越这一切般,抚子发起突击,两只手握着一根长棍。

「人间道——戒棍!」

潜身越过斩击的缝隙,棍尖直捣精蝼蛄的喉咙。

精蝼蛄喷出泡沫,跪倒在地。脚——不如说是触手。蜈蚣躯体似的尖刺触手重叠缠绕,构成脚一样的形状。

那在一瞬间蓄满力量,朝着抚子猛然弹出。

「【护】!」——光之护壁出现在抚子周围。触手被烧成焦炭,化作灰烬散去。

「谢谢了,天娜!」

「不必客气……只是,下次追上去前先叫我一声啊……」

天娜坐在王贵人身上,露出疲惫不堪的笑颜。

就在她旁边,有个毛绒绒的小影子脚步轻快地跑过瓦屋顶。

「这是龙血树小姐的……」

那只像老虎一样的毛绒玩偶哈哈大笑,朝着精蝼蛄飞扑过去。隐藏在腹部像捕兽夹一样的装置猛地弹出,生生削下异形头颅。

「不是吧,竟然有这种功能……」

虽然对这令人震惊的场景战栗不已,抚子仍踏出天娜设下的结界。

即便到了脖颈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连接的地步,精蝼蛄依旧尖声叫嚷。当挣扎着想用六把利刃重新站稳时,抚子手持戒棍砸向那头部。

伴随如同砸碎坚硬果实的触感,精蝼蛄就这样简单殒命。

「……这就结束了?」

「看起来是这样,总之,先把尸体从屋顶搬下来吧」

「总觉得太轻松了吧……」

抚子有些无法接受,她在王贵人的协力下,将头被砸扁的精蝼蛄搬到石板路上。天娜轻巧地降落地面,摇着扇子检查妖怪的尸体。

「嗯……绝不会看错,这家伙就是精蝼蛄」

「没想到竟然真的出现了,明明不是庚申之夜……」

雪路追了上来,在她身后,白羽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跑着。

幸存下来的狼灵像撒娇一样奔向雪路。那只血迹斑斑的毛绒玩偶也混在狼群之中,全速奔向别处。

「……辛苦了,我的弄臣」

龙血树拾起毛绒玩偶,收到手提箱里。

在她的脚下还有一只玩偶蠕动着,长得很像唐狮子,背部绣着火焰刺绣,不断变换着复杂的颜色。

龙血树无机质的目光注视着颜色变化,随后转向四人。

「境界暂时安稳下来……但要是四处乱走,仍有神隐的危险。既然目标已被抹杀,还要继续巡逻吗?」

「已经够了吧~?都好好干掉精蝼蛄了,今天就解散吧……」

白羽累得瘫坐在石板路上,打心底嫌麻烦似的摆着手。

「精蝼蛄确实被消灭了……夏,你怎么想呢?」

「别这么亲昵地问我啊。不过……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雪路和天娜都用凝重的目光看着放在石板路上的尸体。

另一边,抚子静静呆在天娜身边。虽然表面上若无其事,视线却不时偷瞥精蝼蛄,而被狱卒擅自共享的肚子正咕咕叫个不停。

「明明不是庚申却出现了这家伙,本身就是异常事态。而且从受害规模来看……」

「很有可能不止一只……最好再多巡逻一会儿……」

「诶~!也就是说地狱模式的巡逻还要继续吗?我已经累得跟老奶奶煮烂的卷心菜一样软趴趴的啦~!」

完全失去力气的白羽发出一声悲鸣。这时,龙血树插话说。

「我对继续巡逻这件事并无异议……但暂时休憩一段时间如何?我们都到处奔走一小时以上了」

「什么,竟然过去了一小时吗?」

天娜看了看手机,睁大眼睛。王贵人也探头看着屏幕,吐吐舌头。

「那按照约定,我们赶快回去吧」

「真的吗,天娜小姐!现在就直接回去是不是太没有眼色了?」

「抚子已充分尽到了她的职责。甚至连我都抛下不管,率先追击精蝼蛄。之后的事情就交给祀厅处理就好——回去吧,抚子」

「不要」「你说什么?」

挥手赶开像僵尸一样爬过来的白羽,天娜看向抚子。

「再巡逻一小时吧。要是还有精蝼蛄,不事先处理掉就太危险了」

「喂喂……你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吧」

「而且……」抚子恳求似的注视天娜。就说话的工夫,精蝼蛄正在渐渐崩解,她看向精蝼蛄,随即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这样吗,精蝼蛄的肉竟然劣化得这么快?」

「建议最好先采集一些样本。拿去做解析的话,说不定能知道为什么不是庚申夜却仍然出来活动的原因」

「也对……白,采集一下。你和咒解院关系很好吧……」

「真想要处理精蝼蛄的特别补贴啊……哼哼」

白羽一边发出嘘声,一边手法熟练地将精蝼蛄的肉块收进专用容器中。

最终一行人决定稍作休息,沿着通往八坂神社的道路继续前行。

「我们在哪里休息?」

「附近有几处跟祀厅有关系的设施,表面上看是卡拉OK或快餐店什么的」

「这样啊……真方便」

不知不觉间,雨停歇了。湿漉漉的柏油路上,红绿灯和街灯的光彩绚烂地铺展开来。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滴滴答答的水滴声回荡。

「那之后重新调查了死者……发现有很耐人寻味的事情……」

走在前方的雪路拨动獠牙念珠,缓缓开口道。

小酒吧店长的受害者A,曾在年轻时迫不得已舍弃了孩子。

男子高中生的受害者B是校园霸凌受害者,曾经被胁迫在商店偷窃。

资本家的受害者C是阪神大地震中仅有的幸存者。

监狱中被杀死的受害者D强迫孩子一同自杀,虽然亲手杀了孩子但自己却没能死成——。

「……所有人都有抱有罪恶感的契机呢」

「但是怎么说,是不是太狗屎啦?」

抚子皱着脸,而白羽则打着大哈欠评论道。

「受害者D确实在服刑——可其余三人真的做了值得被杀的事情吗?简直毫无道理。我最讨厌这种让人郁闷的东西了」

「……说过了吧,精蝼蛄就是根性很腐烂的妖怪」

天娜摇着扇子,王贵人在她肩上低声吼叫。

「那帮家伙只想自我满足,才不在乎对方好坏如何。借由惩罚有瑕疵的对象,陶醉在己身乃尊贵之人的幻觉中」

「诚为屎也,精蝼蛄」

「……别用这么『郑重』的腔调说什么『屎』」

天娜捂着额头,龙血树则面无表情地颔首致意,说了句「失敬」。

「话说回来……龙血树小姐的缝纫技术真厉害啊」

就在抚子感叹的时候,针线犹如闪电般穿梭。转瞬之间便在毛绒玩偶背后绣好具有几何学美感的图案,而那张惹人怜爱的面容也浮现一抹诡异笑容。

龙血树将完成的布偶递给抚子。

「愿意的话请收下吧」

「诶……?真的可以吗?」

「收下吧。虽然只是消遣时间的产物,但多少有类似护符的作用。先前给您的人偶也一起送给您吧」

「谢、谢谢。我会好好珍惜的,那这个布偶是——」

三角形耳朵,尖尖的鼻子,尽管经过夸张化处理,躯体仍旧柔软优美,身后拖着九条尾巴。

抚子瞬间陷入苦恼之中,不知道该不该把这妖怪的名字说出口。

「此乃九尾狐」

「啊、哇、好棒啊……有九条尾巴……」

「毕竟是九尾嘛,要是没有九条尾巴就是欺诈了吧」

似笑非笑的天娜和王贵人投过来的视线有种莫名的刺痛感。她们究竟想要诉说些什么呢?抚子不安的视线四下彷徨,用大拇指指腹抚摸着布偶。

「哇—真好啊!也给我一个吧!」

白羽羡慕地看着布偶,死乞白赖地央求道。龙血树点点头,开始在手提箱中翻找。

「不介意的话请收下吧,这是我的得意之作」

「哇——!呜哇……这什么……」

「哦,是刑天啊。即便失去头颅也英勇战斗的神明,很适合你」

「要不要一直带在身边……说不定能获得你所缺乏的必要毅力……」

「你们为什么只有在嘲讽我的时候才特别合得来啊!」

白羽像小狗一样激动地向二人吵嚷着扑过去,抚子则注视着龙血树。她一边在灯笼照亮的石板路上行进,一边专注地做针线活。

「……一直做针线活不会摔倒吗?」

「没有问题,这是我独特的精神集中方式」

转瞬之间,便做好一个有美丽花纹的人偶。在小巧可爱的面容上,龙血树果然又缝了露出满意微笑的嘴巴。看来这是她的标志性风格。

「而且,这些傀儡对我而言也是武器……」

「就算现在闲聊的时候,你的部下也在不断增加吧」

「没错,正是如此」

龙血树咔嚓一下剪断丝线,凝视着人偶。

虽然只花了很短的时间,成品却很精致。洁白的肌肤上绣满红梅和白梅的图案,背后则用银线缀满雪晶般的图案。

「……毛绒玩偶很好哦,它们不会伤害我」

「有谁曾经伤害过你吗?」

「是的,大约有两次。第一次被男人背叛了。这丑陋的伤疤,就是男人想要割下我的头颅时留下来的。不管用什么手段都无法消除……」

摸索着嘴角刻下的伤痕,龙血树神情有些恍惚地望着天空。

「第二次,我忘了」

「忘了……被伤害这种事也能忘记吗?」

「可以的,一定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吧。如今我的胸中只余空隙」

龙血树耸了耸肩,把花图案的人偶收进白衣的口袋里。接着,她重新抱紧了那只平时就抱着、满意笑着的玩偶。

「玩偶真的很棒……。无论什么时候,它们总是在我身边」

抚子陷入苦恼,不知该说什么。就算想用些老套的话来安慰她,本人却说已经忘了。

「……我觉得伤疤痊愈和忘记伤疤是两回事」

面对尽管犹豫仍旧组织语言的抚子,龙血树投以毫无感情的眼神。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但我祈愿着你的种种痛苦能够痊愈。要是我能做些什么的话——」

「……您真是位很棒的人,抚子大人」

龙血树低语着,动作极其自然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那冰凉的触感让抚子不由惊讶地屏住呼吸。龙血树淡淡轻语道。

「您的眼睛一定是火焰的颜色吧。炽热、温暖、激烈、慈爱深沉……美丽的颜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龙血树的手滑下来,更加用力地抱紧玩偶。

接着手伸向自己的嘴角,将有着令人心痛伤痕的嘴唇强行扯到犬齿的位置,她挤出来一个扭曲的微笑。

「……但是,抚子小姐。要是再像鬼一些,肯定会更自在」

「什么意思——?」

————咔、咚、叱、咚、叱、咚、咚、嗡。

抚子下意识止住动作。仿佛刺破鼓膜的钲鼓,枯燥无味的太鼓,煽动本源性不安的笛音——绝对不可能听错。这就是在wuming站听过的荼枳尼乐。

旁边的小巷中传来极其微弱的音色。

街灯忽明忽暗。在那边,能看见一道异常巨大的身影——四尾的吹笛者。

「这些家伙明明已经被火车吏打倒了……!到底怎么回事!」

「……八成不是本体吧」

天娜用力按住太阳穴,同时死死盯着吹笛者。脸上勉强挂着笑容,颜色却一片惨白,冷汗冒了出来。

「天娜,你站到我身后来」

「那我就在抚子小姐旁边吧」「什、什么啊……?」

抚子立刻站到天娜前面。看着滑行般并排站着的龙血树,天娜的眉毛抽搐了一下。

「妖狐吗……?没有收到过相关报告啊……」

「迅速解决吧。就这几只,肯定能轻松取胜」

————咔、咚、叱、咚、叱、咚、咚、嗡。

声音渐渐远去。在进入战斗状态之前,异形的狐狸身姿仿佛融入黑暗般退去。

「站住!不准逃!」

「不行,抚子!有什么不对劲——!」

还没来得及制止,抚子便踏出一步。接着,视野染上一层灰色。

「……什么?」

意识追不上视觉的变化。

抚子茫然环顾着由混凝土构成的空间。不管是夜空、湿漉漉的路面,还是只园的街景,都已不见。昏暗而冰冷的空间无限延伸。

这很明显是室内。天花板布满大小不一的管道,排风扇正在旋转。

没有丝毫奏乐者的影子。不仅如此,连天娜她们的身影也消失不见。

「天娜!大家!」——声音回荡到无限远处,但没有任何回应。

满是裂缝的灰色墙壁上有一张小型告示。看起来像关于垃圾处理的注意事项,但文字混乱得根本无法辨认。

空气隐约带着刺痛感,闪烁的荧光灯光照也有些苍白阴冷。

《……中招了啊,弱火小鬼》

抚子的视线转向从左侧响起的声音处。

不知不觉间脚下生出两个影子,其中一个连接着她左臂上延伸出来的黑色裂缝。在相当于头部的位置上,有双十字状的瞳孔闪着光,还有一张浮现出嘲笑的嘴巴。

《简直像哈梅尔的孩子一样,完全是被诱进了陷阱》

*注:指德国童话花衣魔笛手,故事中镇民不支付报酬,吹笛人吹着笛子便将哈梅尔小镇的孩子全部带走。

「……陷阱?正合我意」

抚子紧紧握住拳头,盯着前方。细长的走廊延伸出去,并在左侧拐弯。就算集中注意力在嗅觉上,也只能闻到石头和尘埃的气味——以及,微弱的铁锈味。

「都怪那个荼枳尼乐,害得天娜受尽折磨。这笔账不讨回来,我咽不下这口气……首先,要不是你搞砸了,就不会变成这样」

《哈?我确实把那帮稻荷都杀死吃掉了——唔嗯……这么一说,味道还真怪怪的,简直像精心调配过的粘土一样……》

「你吃下去就该立刻察觉吧……总之,必须找到大家才行」

火车吏不停歪头一副困惑的模样,在她的伴随下,抚子在废弃空间中行进。

这地方宛如一座濒临崩溃迷宫般的建筑。道路歪曲错综,如蛇一般复杂缠绕。目之所及到处都是裂缝,偶尔传来讨厌的嘎吱声。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抚子并没有迷路。

「有种不祥的预感……」

自己认识这里——困惑于奇妙的既视感,抚子如预想一样走到外面。

雨水打湿夜晚的空气。到了外面也没有半分清爽,反而察觉到一股压迫感。

《……喔——这东西可不是玩笑,真壮观啊》

火车吏发出感叹声。抚子回过头,盯着身后耸立的庞然大物。

「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蒙蒙细雨的帘幕中映着巨大的影子,宛如以混凝土和钢筋打造而成的怪兽般,整齐排列的空调外机就像上百只眼睛,回望着抚子。

榊法原公寓——用褪色油漆写着的是,早就不该存在的建筑名称。

「神去团地……!」

一座以心脏为火种的人工太阳照耀着的新市镇。是那被天狗蛊惑发狂的一族,以累累鲜血堆积而成的建筑群,明明早就被摧毁了。

还屹立着的建筑仅存一栋。那栋建筑伤痕累累且歪斜着,看上去随时都可能倒塌。

「就像神去团地被破坏时的残骸,掉进某处的『夹缝』一样……」

《哦呀哦呀……这种情况还是回去比较好吧》

听到火车吏罕见的沉静声音,抚子看了看左侧。

狱卒之影似乎频繁留意上方。抚子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浓厚的云层覆盖着飘落细雨的天空,那深处有一道月影,是诡异的红色。

「有什么在吗?」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比起外面屋内的情况还算不错。而且,在建筑里也能看见很多东西,不光有妖怪,还有人的样子》

追随着火车吏的十字之瞳,抚子仰望神去团地。

「……真的吗?」

《嘻哈哈,我绝不可能说谎吧,虽然常常开玩笑。狱卒比起用肉眼看,灵眼才是得意之技……灵气的光芒,在建筑里若隐若现》

火车吏的影子软塌塌地扭曲变形。十字瞳孔逼到抚子的正前方,嘲弄似的笑了。

《怎么办……要相信我吗?》

抚子瞬间瞪了一下火车吏的眼睛,然而却毫不犹豫地折返,回到建筑内部。

《这就好……》

狱卒满足似的低语令人恼火。但奇妙的是,压迫感缓和下来。

凭着记忆找到住宅区的入口。『珍惜花朵』『注意事项』——这些曾经见过的告示散落各处。

「从这以后,发生了好多事啊……」

回想着至今为止的日子,抚子终于抵达宛如洞窟般的入口。

「……这些是什么?」

墙壁、接待处、邮箱——所有能看见的地方都吊着一块小木板。木牌画着眼睛的图案,虹彩部分镶嵌玻璃。

木牌上面只写了『见者』这个词。

墙壁上也密密麻麻地贴满『见者』的告示,几乎将『珍惜花朵』的告示全部覆盖。而且还有大量眼睛的涂鸦和照片,彻底淹没墙壁。

玄关大厅的中央堆放着大量破烂。

裂开的狐面、褪色的鸟居、破碎的伏见人偶——全都被烧掉了,掩埋在灰烬之中。

*注:伏见人偶,据说是由伏见稻荷大社的稻荷山的埴土制成。

「这些是什么啊?以前根本没有这些东西吧」

《感觉不像什么仪式,更像在宣泄情绪——》

传来一阵动静。回头一看,细雨之中站着某个头部异常巨大的身影。

锈蚀的沙漏型框架、因苦闷而扭曲干瘪的面容——而在头顶上面有个透镜闪着光。动作僵硬地一阵阵发颤,双手抱住头。

「透镜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抚子立刻紧紧握住护法剑,然而,从镜头中却滑溜溜地爬出一道黑影。

《不行!快躲开!》

随着火车吏焦急万分的喊声,抚子察觉到了刀刃的气息。

那一击直取她的脖颈,抚子堪堪避开,只让其掠过右手。

然而还是被斩伤了。一股剧痛瞬间从右手直冲天灵盖。

「啊、啊啊……!」

————吱吱吱吱吱吱!

抚子痛得面容扭曲,怒瞪着发出奇怪笑声的那东西。

「这家伙……!刚才竟然从镜头里出来!」

精蝼蛄那只沾满鲜血的爪子闪着冷光。一旁的透镜头身体弯成く字形,它正是从那镜头中现身,以杂技般的动作扑袭抚子。

看着右手软绵绵垂下的抚子,它大概是觉得有了取胜的机会。

面对尖声吵嚷扑袭而来的妖怪,抚子用右手垂落天道锁链。

「天道……覆云雾……」

金色之轮洒下闪耀光芒的水滴——随后,雾气如爆炸般喷涌。精蝼蛄的刀刃扑了个空,深深刺进覆满眼球图案的墙壁。

听着暴躁不已的怪声,抚子压低身体冲进雾气。

雾气无边无际地弥漫开来,藏住抚子飞奔上楼梯的身影。灵力凝成的云雾虽然能掩盖血腥味,却没办法缓解疼痛。

想在安全的房间里疗伤。这点微小的希冀也落了空,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仅如此,每一层的走廊上都隐约伫立着透镜头的身影。

《麻烦大了啊……就算是我也难以看清那些家伙》

「单个没什么可怕的……但要是被发现,很可能会引来精蝼蛄」

避开那虚无的视线,抚子拼命爬上楼梯。隐藏气息忍受疼痛,寻找安全的地方,不知不觉中竟然爬到了最高层的九楼。

《……走错棋了啊,弱火小鬼。这就是通往地狱的第一站,不开玩笑》

听着火车吏的声音,抚子撬开通往走廊的门扉。

没有异形的身影。然而刚踏出一步,就噗地一下踩碎了什么,原来是小鸟的尸体。不只是这一只,整个九楼横躺着无数鸟儿断气的尸体。

「……这里怎么回事啊」

这景象让人想掉头就走。然而,能看见有一个房间敞开着。

从背后传来怪声——没有犹豫的空当。像抱着一样护住刺痛的右手,抚子踏入昏暗的房间。

没有门,只有无数挂着奇妙咒符的细绳挡住玄关。

虽然有股不祥的预感,抚子还是步履蹒跚地在室内前进。不久后,她走到了一间小巧整洁的客厅。这时,鼻尖嗅到一股香草味。

「……真倒霉,到底搞什么啊」

窗户全部都碎掉了。中央只放着一把椅子,并且固定在地板上。

在那儿的是神去团地的罪魁祸首——樒堂翡翠。

外面透过来的光照亮了那头被风雨打湿的橙色头发,她好像遭到了严重殴打,刘海下露出的面容能看见深深的刀伤和淤青。

身体裹着印有奇怪图案的拘束衣,即便抚子靠近也一动不动。

「难道、这一切全部都是这家伙的手笔吗……」

抚子一边关注着翡翠,一边寻找能够藏身的地方。

然而,并没有合适的地点,只有满屋子的奇妙咒符。

无奈之下,抚子只好在窗边做应急处置。手握着能够提高治愈力的人间道锁链,开始诊治伤口。

「这就是精蝼蛄造成的伤……」

白皙的肌肤仿佛变成马赛克玻璃般的模样。以三道裂伤为中心,生出色彩浓艳的结晶。抚子处理完伤口,用脖颈的绷带止血。

头靠在墙壁上,深深地吐了口气。随后使劲将身体从地板上抬起来。

「必须去找大家……必须救天娜……」

「────我予过了哦」

听见沙哑的声音,抚子瞬间屏住呼吸。拘束在椅子上的翡翠拧过头,盯着自己。她那双宛如森林中幽深黑暗般的瞳孔,映照出抚子扭曲的身形。

湿漉漉的头发缝隙间,沾满鲜血的嘴唇扬起一抹新月般的弧度。

「因此,你必须奉献」

理解这句话意思的瞬间,血液便一阵阵发冷。

「开、开什么玩笑!我对你没有任何祈望!」

《喂,别冲动。天狗的话根本毫无意义》

听不进去火车吏的话,抚子用护法剑指着翡翠。

然而,从玄关方向传来一阵响动。她猛地惊醒看向走廊,只见拥有三个爪子的异形身影摇摇晃晃——怪声重重叠叠地响起。

「精蝼蛄……!」

「我予过了。所以,你必须有所奉献」

翡翠像坏掉的玩具一样机械重复,抚子瞪了她一眼,跑到阳台跟前。

踌躇一瞬,然而还是下定决心跳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凛冽的风无情刺痛着受伤的右臂。抚子咬紧牙关强忍疼痛,将饿鬼道锁链甩向墙壁。

靠着钉进墙壁的锁链,像坠着绳索一样总算落到地面上。

着陆的地点是建筑物背面的垃圾场。虽然踩到垃圾袋,但此刻也顾不上挑剔。各处都回响着精蝼蛄的声音。

「大家都在哪儿……?」

手臂仍渗着血传来阵阵疼痛,由于掉入垃圾堆的缘故,异臭味挥之不散。

心里觉得十分凄惨,但还是拼命在血腥的团地中前进。

传来一阵怪声——意识到的瞬间,便有三道利刃闪过。

然而在下一瞬间,精蝼蛄的头颅却被吹飞出去。视野中,数根银线翩翩起舞。

「————抚子!没事吧!」

听见这声音的瞬间,抚子差点忍不住落泪。

回头一看,只见带着王贵人的天娜正在那儿。虽然呼吸有些急促,但看起来并没有受伤。王贵人比主人更快地扑向抚子,身体紧紧缠住她。

「天娜……还有王贵人,太好了。太好了啊,真的……」

「喂喂,太夸张了吧。你能平安无是才是太好了——不过貌似不是这样啊」

一看见抚子沾满鲜血的右臂,天娜的脸色便沉下来。她一边用扇子指挥着王贵人,一边将抚子领到建筑阴影下的自行车车棚。

「雪路小姐她们不在吗?」

「没看见雪路和白羽。刚才碰见龙血树,她共享了一些可能用来逃脱的路线。真是个能干的人啊……」

「天娜没有受伤吗?」

「没有,用了隐形术所以没和敌人交战——不过,情况非常麻烦啊」

天娜站起身来。抚子试着动了动用绷带仔细包扎过的右手,还是很疼并且动作僵硬。但是,比先前好了一些。

「这个令人怀念又可憎的团地,如今不知为何成了透镜头和精蝼蛄的巢穴。而且,到处都是古怪的痕迹……」

「那个牌子,跟精蝼蛄们有关系吗?」

「不好说啊,就我而言也很在意涂鸦……」

「在建筑的九楼上,有被拘束着的翡翠。难道又是她的阴谋吗?」

「……扁毛畜生吗,和精蝼蛄?未必是那回事吧」

浮游的王贵人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催促似的甩着尾巴。原本陷入沉思的天娜一听见这声音,便抓住抚子的手。

「……之后再想吧。不管怎么样,目前得先从这个『夹缝』中逃出去」

「诶、逃出去——?」

抚子依旧十分困惑,被领着进入建筑一楼的拱廊商业街。

她们一口气穿过濒临倒塌的市场。本来就如同迷宫般的建筑内部,由于有些地方坍塌,结构变得更加难以辨认。

「根据龙血树所言,这里荞麦面馆的神龛与现世相连。而此处貌似是『夹缝』中比较浅的部分,用简单的步骤就能回去」

「————天娜,雪路小姐她们怎么办?」

天娜正要进入那间废弃的店铺,抚子拦下她的手。

「连雪路小姐她们在哪里都不知道。我们不能只顾着自己逃——」

「……那帮家伙的事情,放着不管就好」

没有看抚子的眼睛,天娜用扇子遮住嘴角。王贵人浮游在周围,抬起头看着主人的脸色。那样子像是关切,也像在揣测。

「就算不帮忙,她们也一定有办法应对。更重要的是,说到底都怪她们,才会变成这样子……稍微吃点苦头吧」

「这可不行」

抚子离开一步。天娜睁大眼睛,合拢扇子。

「……喂,抚子?」

「必须找到雪路小姐她们」

抚子指着那片昏暗的团地,天娜慢慢摇了摇头。

虽然嘴唇浮现微笑,但琥珀双眸却蕴含着某种迫切之色。

「喂……你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她们二人都具备相应的能力,龙血树也在团地内行动。有她在的话,怎么都应付得来」

「就算这样还是担心啊。在这种不安定的状况下,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我反对。没有义务为那帮家伙做到这种地步」

「这不是出于义务。只是,万一她们出了事情,我心情会很糟糕。而且就这么逃回去的话,会影响祀厅的印象……」

「从我出现的那刻起,就已经是最糟的情况了吧,现在也没法更糟。首先,你受伤了——」

「————你明明没做任何坏事!」

听见这溢出的叫喊,天娜睁大眼睛。

双手紧紧握住甚至感受不到任何疼痛。抚子不再考虑会不会被精蝼蛄发现,只是打心底悔恨似的凝视天娜。

「无论怎么议论狱门家,我现在都不在乎。我的家族所做的事罄竹难书。但是,天娜不一样吧」

「……怎么会……我……」

「现在的天娜不一样吧。你什么也没有做过」

天娜有些痛苦地挪开视线。然而,抚子绕到她的正面看着她。

「毕竟我无法接受。由于御所的事情把我们当罪人看待,这太奇怪了。因此,必须证明我们这边一点错也没有。就算是我也并非出自纯粹的善意。我只是,想要堂堂正正地前行」

嘴巴里火光摇曳,抚子用染血的右手携着人间道锁链。

「我会跟龙血树小姐会合,一起搜寻二人。天娜你就先回去,求援——」

「——等等!」

伴随一声悲鸣般的叫声,左肩被抓住了。

回头一看,天娜以一副强忍痛苦的模样凝视着抚子。嘴唇甚至连笑容的形状都挤不出来,琥珀之瞳燃烧着焦躁和后悔。

「别任性胡说,我也——!」

抚子嗅到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猛地抬起视线。

一道影子落下来。穿过崩塌的天花板间隙,持着三把利刃的异形向抚子迫近而来。

「————抚子!」

还没来得及迎战,便被天娜一把推开。

随后,精蝼蛄的刀刃重重落下,在地面刻入深深的裂缝。

这一击本该挥空了。实际上,被天娜抱着的抚子也平安无事。

「啊……哈……?」「————诶?」

可是为何,天娜却被砍伤了。抚子呆呆地看着压在身上的天娜,鲜血染红了她的脸。从左侧颈部到侧腹处被深深割开,鲜血喷涌而出。

脸上没有痛苦,而是浮现出惊愕的表情。

恐怕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吧——自身竟然怀有这么强烈的罪恶感,那会因罪恶感而威力高涨的刀刃只是轻轻掠过,便足以造成致命伤。

「……好奇怪、啊…………」

接着,天娜倒在抚子身上。

吱吱吱吱吱吱——完全不明白它在说什么。

不过,却懂得它现在非常兴奋。明明抚子还站着,这暗怀卑劣傲慢的妖怪却匍匐在地板上。

它想要舔舐蔓延开来的鲜血。意识到这点的瞬间,抚子便忘却了疼痛。

「————去死」

听见蕴含杀意的声音,精蝼蛄停下动作。

在三把利刃闪动之前,它便被一击斩飞头颅。无视右手剧痛挥出的非天剑,将其彻底焚烧殆尽,连灰烬都不容许留下。

彻底排除敌人之后,抚子跪在天娜身旁。

「天娜!天娜,振作点!」

王贵人凑过来,拼命舔着主人的伤口。从漂浮着的微弱磷光来看,大概在使用某种治疗术。

然而,血流不止。天娜低垂着头,脸上迅速变得一片苍白。

「没事的,会没事的。现在,我来治疗你……!」

抚子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不停重复,疼痛的右手紧紧握着人间道锁链。

————呜呼,何等美妙的气味。

正将人间道锁链垂下时,抚子瞬间陷入硬直。

如果实一般,如糖蜜一般——从蔓延的血液中,散发出过于芳醇的香气。这香气令抚子口中唾液涌出,胃部发出咕咕的鸣叫声。

思绪一阵阵眩晕。仿佛嗅到酒的气味般,世界变得浅淡。

抚子把左手搭在右手上,接着用尽浑身力气,将手指深深按进伤口,传来伤口血肉撕裂扩大的触感。剧痛将强迫性的酩酊状态驱散,她吐出一口气。

「哈……没事的。天娜……我、马上……」

「————觉得很美味吧?」

一道甜腻的声音响起。

还没意识到这是从天娜口中发出的声音,沾满鲜血的右手便被缠住。

抚子——甚至王贵人也停下动作,天娜坐起身。手浸泡在脖颈喷涌而出的鲜血中,她笑了,那是如同仿造品般的虚假微笑。

「要不要让你尝一尝呢?」

「嗯——?」手指强行插入疑惑的嘴唇。

突然间侵入的口腔的手指压制住想要闭合的牙齿。甘美的铁锈味顺着瑠璃色的指甲滴入喉咙。犹如酒气般的醉意涌上来,意识一阵模糊。

「————骗子!」

用尽浑身力气才挣脱的身体倒在血海之中。

顾不得考虑伤势如何沉重,抚子满怀愤怒地看着女人。

「竟然敢……竟然敢、做出这种行径……!」

「怎么了,抚子。难得我特意将血予你,为何——」

「骗子!你根本不是天娜!」

「……呵呵……咯咯咯咯……哎呀呀……竟然这么轻易就被识破了」

光泽乌黑亮丽的头发,如玉般洁白的肌肤,鲜艳的珊瑚珠色嘴唇——所有的一切本该是看惯的容颜。女人缓缓起身的姿态,与天娜没有一丝一毫的区别。

可是,很不对劲。明明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却从头到脚都让人反感。

「……呜呼,过分,过分。果然,狱卒不行」

原本闭着的眼睛张开,刻有九重圆环的金色瞳孔映照着抚子。那犹如迷宫般的瞳孔闪着愉悦的光芒,将自己嘶嘶冒着白烟的手展示给抚子看。

「如你所见……手都烧焦了哦,都怪你」

「……你就是所谓的铂吗?」

抚子缓缓拉开距离,握住六道锁链。

如果看向王贵人,就会发现她完全处于静止状态,简直跟石像一样。

「严格来说不对——我也是铂的一灵,更贴切的说法」

「一灵……」

「在你们称呼为殷的国家里,我曾被称之为妲己——是你们称呼为铂的大妖的一部分,如今司掌所有铂灵者。本来,我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天娜——妲己一下子站了起来,她触碰着仍在喷血的脖颈,并沿伤口滑过。于是,被鲜血染红的伤口如融化般消失不见。

「名为铂的妖怪,灵魂上具有某种缺陷——否、大概是为了适应环境而演变出来的特质吧,也可以说是究极变化」

妲己看向王贵人。面对不断痉挛的眷属,女人浮现困扰似的微笑。

「每死一次,灵魂就会分裂一次」

「就是说每次死去时,会诞生出另一个自我……?」

「我不讨厌敏锐的孩子。不过,泡沫必然融于大河之水,星尘必然为银河吞没。本来在出生之时就该成为我等……」

舌尖时隐时现,妲己动作平缓地抱起双臂。

「是因为以前的『我』遇见了一个奇怪的僧侣吗……这孩子并没有成为我等。不仅如此,她还抗拒与我等接触,现在也还装作人类」

「天娜是人类。不许干涉她,赶紧给我消失!」

于是妲己用扇子掩住嘴角,轻轻笑了起来。那仿佛看着不听话小孩的金色目光,更加激怒了本就狂暴难耐的抚子。

「希望你不要误会,我等一直都很担心小狐狸,比你担心得多、哦」

「你说什么……?」

「都是你的错,小狐狸才会受尽折磨。本来就是敏感又胆怯的小狐狸,而你却给她增添了多余的内心矛盾。这孩子,不适合人类的世界……」  

看着一副悲伤模样摇头的妲己,胸腔中好似火焰焚烧一般。

抚子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愤怒。

「你了解天娜的什么!」

「比你了解得多哦。要问为何,毕竟这孩子从出生起就是我等」

「————开什么玩笑!」

赫怒炙烤着后背。回过神时,抚子已在愤怒的驱使下,将妲己紧压在墙壁上。

似嘲讽一般、似献媚一般、似玩弄一般、似娇求一般——九重之瞳俯视着她。

「天娜跟你不一样……!她想和我一起留下来!」

她确实曾经说过,『我也』。在这个染血的团地里,她想和抚子一起留下来。不管是曾经的恐惧,还是对仇敌的憎恶——哪怕只有一瞬,她也将其抛开过。

「你不是天娜!现在马上从天娜的身体里消失——!」

「……你、不合格」

面对丝滑缠绕上来的双手,抚子立刻抽开身体。可是,她无法反抗。不知不觉中,四周弥漫着甘甜的香气,让身体绵软下来。

「你……放开我!你想让天娜做什么!」

「这样下去的话,我等无法爱你。我只想要狱卒的力量。这点对于小狐狸也一样——趁这个机会,要不要把你的心灵和身体都改造呢」

光滑的手触碰着脸颊,如糖蜜一般颜色的眼瞳渐渐靠近——。

然而,抚子却愤怒至极。在激情驱使之下握住右手。

「金色榊——!」

抚子选择了天道锁链,呈现金色短剑状的锁链刺向妲己的胸口,没有刀刃的金色刀身轻而易举地没入拥抱过来的女人胸中。

妲己停下动作,表情消失,直直盯着抚子的脸。

「金色榊不会伤害任何人!它是净化与驱邪之刃……对你多少有点效果吧,妖狐!」

「……哎呀,竟然能在蛊惑的妖术中保持自我,比我想得还要有意思呢,鬼之子」

妲己发出低低的闷笑声,愉快俯视着没入胸口的短刀,手指轻轻攀过刀身。接着摸到抚子的手腕,猛地灌入力量。

没有撕裂血肉的触感,但刀身整个没入直到刀柄的位置,抚子倒吸一口冷气。

「你干什么……!」

「也好,如今暂且退让,狱门抚子——但是,别忘了」

在呼吸可及的距离内,妲己露出微笑。她那睁开的眸中,九层圆环交叠重合,闪耀着繁复的金色光辉。只是看一眼,思维便泛起阵阵眩晕——。

「我无论何时都与小狐狸同在。毕竟这孩子本就是我等……」

九尾之瞳的光辉黯淡下来。女人垂下琥珀之瞳,身体缓缓滑落倒地。

抚子立刻伸出手,用力接住她。勉强倾身看了看她的脸色,只见美丽的女人发出疲惫的呼吸声,已不见九尾的踪迹。

是放心了吗?还是妖术的作用?一旦开始休息,浑身都泄了力气。抚子慢慢滑坐在地上。

「不、不行……必须坚持住……找雪路小姐、她们……」

光线与声音渐渐远去。原本伸向天娜的手臂,也突然无力地垂落地面。

《嘻哈哈哈哈——!天佑、天佑!》

随着尖锐刺耳的笑声响起,影子从抚子的左臂喷涌而出。

《干得好啊,弱火小鬼!竟然尝到了九尾的血肉!简直就是甘露!托这个的福如你所见,本火车吏大人完全复活——虽然早就死了!》

呈十字状裂开的瞳孔闪耀光辉,火车吏显现出完全姿态。漆黑的披风翻飞,完全复原的左脚和右脚牢牢踩踏大地。

《有那么一刻还以为真要完蛋了,嗯嗯?以为这就是终点了吗!》

火车吏笑着轻轻戳了戳抚子,目光看向天娜那边。

《那么,这位要怎么料理一下呢——》

脚步声在寂静中响彻四周。火车吏抬起制帽的帽檐,观察拱廊街的入口。

三个影子朝着这边迫近而来。看见她们的瞬间,火车吏便叹息一声。

《……原来、这样啊。你是这样子吗》

狱卒深深压下帽檐,她的轮廓剧烈晃动,沉入深深的阴影之中——。

《多么残酷的玩笑……》

————那时,香散见主动开口问。

「那个,阿珑……不管去哪儿,愿意和我一直走下去吗?」

这是我们相遇后第三年的冬天——香散见已经十九岁了。

她凝视着咖啡的热气,最近的脸色看起来格外糟糕。问她是不是得了肺结核什么的,她只是浅浅微笑说「只是最近,母亲太烦人了」。

「母亲啊……因为继承人的事情,想让我和姐姐相互争斗」

香散见显得有些哀伤。我知道她非常敬慕三胞胎中的次女。

「我啊,想外出旅行。离开那个如同牢笼一样的家,想自由地活下去……而且要是有你陪着我,那就再好不过了。其实我很喜欢你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胸中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逡巡不决。

握住那双冷冰冰的手,香散见笑了。灰色的瞳孔甚至渗出了点点泪光。

「那就明天吧——破晓之前,在京都站会合。我一定,会去的……」

————我等了。

迎来日出,送走月亮,星辰流转不息,连时间也悄然变换。

香散见始终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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