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五十六亿七千万年的延长符-章节

深夜、轻井泽、无处投宿——。

车站前面没有一个人影,街灯冷清地照着关门的店铺。

『────平安无事』

在完成应急处置的二人面前,有一个散布红梅图案的毛绒玩偶,正咕噜噜地动着。从露出得意微笑的嘴巴里,传来混着杂音的龙血树声音。

「太好了……大家都没事啊」

抚子坐在台阶上轻呼一口气,放松绷紧的手。

『是的,已经通知祀厅了,二位JK都得到了相应的保护』

「这样就好。桃花那边要特别仔细关照下,毕竟她完全就是普通人」

天娜点了点头,那只带有花纹的玩偶便小步走近抚子身旁。

『说起来,桃花小姐和忍小姐都很想知道您的联系方式……如果愿意的话,可以由我代为传达,不知您意下如何』

「这个、呃……」面对露出疑惑模样的玩偶,抚子有一瞬间视线彷徨起来。

这时,天娜悄悄把手放在抚子肩膀上,抬头便看见她静静的微笑。

「……没关系,我现在就告诉你」

被鼓舞的抚子说出了联系方式。接着通话结束,人偶啪地倒下来。

「……真是狼狈不堪的一天啊,竟然勉强挺过来了」

「真的,有几次我都担心会变成什么样,被传送到那种底细不明的地方……」

「……虽然我们现在也被传送到出乎意料的地方」

寂静笼罩着轻井泽的车站一带。即将结束的春之夜,依旧那么清爽宜人。

「既然有山那就有办法」

「嗯?抚子,你在说什么?」

面对一头雾水的天娜,抚子抱着花纹人偶毅然决然地点点头。

「找个看起来还行的地方露宿吧」

「为什么你总是一上来就选择最极端的方案……?」

「放心吧,天娜。我会提供一段舒适的山居生活」

「冷静点,别这么干脆地把文明扔掉啊」

制止住做好觉悟的抚子,天娜绷着脸掏出手机。

「……没办法,本来不太想动用这手段,但只能祭出王牌了」

「王牌是什么啊?」

「唔──我外祖父的生意做得还蛮广的」

天娜的王牌即便在深夜两点也发挥了巨大效果。看来就连轻井泽都有她亲戚经营的酒店,哪怕深夜也能办理入住。

「好厉害,这么气派的地方……」

一走进暖灯照亮的前台大厅,抚子便发出感叹。

天花板上仿冰柱造型的枝形吊灯闪耀光芒。整体来看这家酒店采用了山中小屋的设计风格,休息室排列着皮革座椅,还设置了壁炉。

「哎呀呀,你要是一直这么东张西望的,小心头晕哦」

不管苦笑的天娜,抚子闪闪发亮的眼睛到处看个不停。

「那边的柜子、镜子边缘……雕刻好棒啊」

「这是轻井泽雕,特征是有樱花和葡萄之类的图案,房间里的家具也有」

「这个漆器也好漂亮,到处都有呢……」

「这是木曾漆器,不局限于轻井泽,貌似收集了整个长野的工艺品」

「你看,这说是『创始人的亲属和其孙的照片』。难不成这个在闹别扭的可爱孩子是——」

「为何挂的不是创始人而是亲属的照片!快收起来!」

房间也非常出色,天花板很高,各个角落里都装饰着工艺品。

身体深深陷入靠墙的床里,抚子陶醉地仰望着天花板。

「好厉害……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安全的住所」

「还真是,之前和你一起住过的地方全都差劲得厉害……」

天娜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苦笑着查看馆内指南。

「对了,这里有温泉来着……」

「有温泉!」抚子咕噜地翻了个身,眼睛亮了起来。

「不过,大浴场那边已经关门了」

「已经关门了啊……」抚子放弃似的一头钻进被窝。

然而,天娜却左右晃悠着手指,她穿过房间,恭敬地示意那扇玻璃门。

「但是——这房间自带露天温泉」

「这房间竟然有露天温泉!?」

抚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床上跳起来,就这样直接冲向玻璃门,只见以静谧的森林为背景,一座宽敞舒适的浴池袅袅冒着热气。

「太美妙了……没想到能泡上温泉,谢谢你,天娜」

「你能高兴我也很开心哦」

吃了一记掀飞被子的天娜依旧笑意盈盈。

「我想先稍微放松一下,你就第一个洗吧」

「那真是太开心了……但没问题吗?」

抚子凝神觑着天娜,担心那强烈鲜明的奏乐的影响。

然而,天娜本人却开始泡茶,手里拿着热水壶,她轻轻一笑。

「怎么,难道你想看我的裸体吗?小心看入迷了自取灭亡哦?」

「……那、我先去了」

天娜目送意气扬扬的抚子走向浴室。随后,她按了按太阳穴。

「……这帮臭狐狸,搞什么奇怪的花招」

————咔、咚、叱、咚、叱、咚、咚、嗡。

狂乱的奏乐音在鼓膜上不停回响,带来持续性的钝钝的头痛。

一口气喝光了茶水,身体疲惫地瘫在扶手椅里,视野边缘有抹淡淡的影子在摇曳。

〝……为什么不让狱卒堕落呢?

随着玲珑声音响起,扭曲视野中幻觉的帷帐翻飞。无数金色的影子摇曳不止,犹如涟漪般的耳语毫不留情地灌入脑髓。

〝棋子不需要思考……为什么不笼络住那孩子的精神?

「比平时还难缠啊」

天娜浮现出痉挛般的笑容,捂住两只眼睛。可是头疼依旧在,女人们的耳语回荡不止,甘甜的香气弥漫四周。帷帐隐隐有晃动的迹象——。

「……嗯呣……」

听见这声极度绵软舒缓的喟叹,天娜不禁坐起身。

只有一扇门之隔的对面却是一派安宁。如果竖起耳朵,就能听见水波微微荡漾和轻轻的哼歌声。看来她非常享受温泉。

头还在作痛,只要精神松懈下来便会听到奏乐的余音和过分甜腻的耳语。

但天娜依旧感到了些许安慰,闭上眼睛。

「……简直,太可爱了」

抚子雀跃不已。

她在更衣室脱掉衣服,束好头发,最后解开脖颈的绷带。换做平时会有些不自在,但现在没有别人的视线。总之,她的胸中充满了泡温泉的兴奋感。

随后,抚子开启通往乐园的大门。

她细致地洗净身体,好好地冲了个澡。即便是个人浴室,也要讲究礼节。

接着,白皙的双足轻轻浸入浴池。

「……嗯呣……」

抚子融化了,暖和的温泉滋润着因怪异而疲惫的身体。

头顶之上,澄澈的夜空无边无际,仿佛追逐着腾起的热气般,抚子伸出手。

不经意间,舒畅凉爽的双手做出狐之窗的形状。 她丝滑地摆出手势透过窗观察,映入眼帘的只有水蒸气和夜空。

「就算是我也能看穿幻术吗……」

《……哟,这玩意儿很有趣啊》

心脏猛地一跳。抚子激起水花,扰乱热气,猛地站起身来。洁白的裸体沐浴在青白色的月光之中,右手的人间道锁链发着光。

「为、为什么……你为什么在这里!」

那个本该被留在『夹缝』中的女人,此时正坐在木栅栏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制帽、披风、赤发、绷带、裂痕——毫无疑问正是火车吏。

《无论何处皆能抵达。所谓司掌火车者……即是我火车吏》

玻璃摩擦般的声音响起,火车吏指着抚子。

《而且如今是借用了你的力量,弱火小鬼!现在的话,你就算行至地狱的尽头,也摆脱不了我》

「我的力量……什、什么啊、这到底——!」

咯吱、咯吱、咯吱——从左手传来的怪声让抚子大吃一惊。

仔细一看,黑色裂缝似的花纹深而清晰地刻入自己的皮肤。

《这是我的轭!在你搭乘火车离开的那一刻,将你我连接到了一起!》

火车吏笑得脸都快裂开了,用拳头抵住自己的胸口。

《这样一来你就再也逃不掉了!你的力量就是我的力量!你的粮食就是我的粮食!像狱卒这种存在,在现世会有各种不便,所以我就毫不客气地利用了你!》

「开什么玩笑!你这……!」

抚子正要唤出击星块,然而自己的左手却猛地抓住那只手腕。

《嘻哈哈哈哈!说过了吧,我和你已经连接在一起了!》

火车吏发出刺耳的大笑,轻巧地从栅栏上跳下来。

《狱卒在现世中很不自由——但你注意到了吗?这里是『夹缝』》

听到火车吏的话,原本还在抵抗左手的抚子猛地看向四周。

经这么一提醒便发现,黑暗泛着薄青色,玻璃门很暗,露天浴池告示牌上的字也变得乱七八糟。抬头一看,原本看不见的月亮却高悬空中。

说到底,在天娜没有出现的时候就该察觉到不对劲了。

只有抚子偏离现实的领域——孤身一人落入火车吏的领域中。

「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事情!到底、什么时候陷入『夹缝』的……!」

《末节、末节!这种事就像在赛之河原上堆小石头一样毫无意义!如今重要的是,在这里我可以对你为所欲为!》

*注:赛之河原,是指比父母更早去世的孩子,在死后前往的地方。因孩子比父母先死是严重的不孝行为,为了赎罪这些孩子会在岸边堆石头,试图造出一座塔,但快完成时鬼就会出现推倒塔,如此往复。用以比喻徒劳无功的努力。

抚子的脖子被猛地掐住,她发出呻吟声,怒瞪火车吏的瞳孔。

《来吧,好事不宜迟!这就把你直接送进地狱去——!》

犹如裂伤的嘴唇张开。满是尖牙的嘴巴迫近而来,而抚子依旧怒瞪着她。

《────骗你的啦,开玩笑》

尖牙突然被合上的嘴隐没起来,与此同时,掐住抚子喉咙的手也稍稍放松力道。

《你还有利用价值。说到底,都怪你们——》

抚子抓住这一刹那间的破绽。

锐利的指甲瞄准火车吏的脖颈,然而却在眼看就要命中之际被闪开了。黑色披风翻飞,抚子看见了那隐藏在丝绒布下的部分,稍稍睁大眼睛。

「这伤、是之前的——!」

《这个,下手可真狠啊。都怪扇子女,不得不把异变的地方全部削除。托她的福,我现在轻得很啊》

女人的左半边被粗暴地削掉,红色碎片变成仿佛在虚空中漂浮的形状。左臂依靠这些细小的碎片,才勉强连接在一起。

《地狱冰冷而饥饿,只有生命才能点燃我……》

火车吏迅速用披风遮住身体,大幅度向后方跃出。

接着她灵巧地跳上木栅栏,伸出食指指着抚子。在青白色的月光下,火车吏的脸隐没在阴影中,那寂然的笑容也看不真切。

《这是妨碍本火车吏大人该受的惩罚。我要尽情地利用你。下次就让你尝尝被火之车支配的滋味……》

笑声中披风翻飞。瞬间,一股凛冽的寒风直刺肌肤。

面对夹杂着雪花的冷风,抚子毫不畏怯地朝火车吏伸出手。

「站住!话还没说完——「哇!」

耳边传来小小的悲鸣声,同时抚子撞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她失去平衡,像被缠住一样跌进浴池。

「……真是连我都吓了一大跳,托你的福现在变成落汤鸡了」

「天娜……? 为什么在这儿?」

不知什么时候天娜出现在眼前,整个人浸泡在浴池里。她一脸厌烦地看着湿透了的衬衫袖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浴室里突然没了声音。担心是不是泡温泉泡昏了,结果跑来一看发现你人不见了——所以呢?你究竟去哪儿玩了?」

「我突然一下子掉进了『夹缝』……」

看起来一瞬间就返回了现世。

天空中没有月亮,黑暗中也没有火车吏的身影。扫视四周后,抚子紧紧盯着自己的左臂。

「那个……稍微出了点麻烦事,都怪那个狱卒,我的左臂——」

「────等等,抚子。详细情况能晚点再说吗?」

「怎么了,天娜?」

察觉到新的怪异气息吗,还是受到了荼枳尼乐的影响?

担心的抚子探头观察她的脸色,天娜则浮现微妙的笑容,视线飘忽起来。

「好好说……发生什么了?哪里不舒服?」

「不是,那个……你还在入浴中啊」

天娜尴尬地挪开视线,僵坐在浴池里一动不动。水珠顺着黑发滴落,白皙的脖颈微微泛红。浸泡在温泉里的衬衫隐隐透出内衣的颜色。

而抚子则是全裸,真正意义上的一丝不挂。

这才意识到状况的抚子无言而安静地伸出手,接着用毛巾缠住脖子。

「……这样吗,只遮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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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于是,迎来清晨。

抚子如同探寻阳光般伸出左手,没有丝毫异变,指尖遵循意愿自如活动。

「……要只是一场梦就好了」

昨晚——按程序一点点洗好澡后,抚子跟天娜讲了火车吏的事情。

对于被狱卒附身这种事态,天娜虽然已精疲力竭,但还是仔细检查了抚子的左臂。虽然弄得抚子很痒,但火车吏并没有出现。

『也许正在沉眠吧』

天娜喝着桂花陈酿如此推测道。

『火车吏负伤了……恐怕正在通过沉眠来恢复。而且狱卒在现世的行动会受到限制,附在你身上多少能获得一些自由吧』

『对她来说还真是一石二鸟,好差劲啊』

『想获得我的血肉也不是那么容易……嗯?怎么了,抚子?』

『……我要露宿野外』『为什么,抚子——!』

暂时给左臂施加咒术,二人最后选择在同个房间里睡觉。

天娜在相邻的床上发出悠长而安静的呼吸声。一直都很紧张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袭击她,但最终什么也没发生。是不是咒术奏效了也不得而知。

没有打扰熟睡的天娜,抚子决定先去处理早上的事情。

『……没事我就挂了』

「就是有事才打电话啊,桐比等先生」

刚刚还想好难得竟然一次就打通了。抚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叹了口气。

『长话短说,我在斋戒期』

「啊……原来在闭关,抱歉」

据桐比等说『厌恶感』高涨的时候,就会躲到忌火山某处庵里。

看样子现在正是那种时候,抚子感到一丝歉意。

『怎么说……我目前在轻井泽』

『…………为何?』

「我也想问……」

抚子简单地向桐比等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叔父从头到尾都静静听着。

『……虽然早有预料,但比想象中麻烦多了』

「说早有预料,预料到了什么?」

『是境界。现世和幽世之间的境界正在动摇。这种时候就会发生奇怪的事情』

「没记错的话火车吏也说过。境界正在动摇……」

『十有八九,都是最近发生的怪异造成的……话说回来,最近全部的怪异都跟你有关系。更正一下,全部都怪你啊,大灾星』

「……我完全就是受害者吧」

『本来所谓现世就是类似于莲花或睡莲叶子般的存在』

直接无视抚子的反驳,桐比等淡然地讲了个诗意的比喻。

『蠢人们胡闹一通,溅起飞沫,击打那些浮于水面的叶子,甚至弄沉了其中的一部分……这就是现世正在发生的事情』

听着桐比等低声说出的这番话,抚子想象了一下。

亭亭玉立的莲叶也好,浸泡在水中的睡莲叶也好——不管比作哪种叶子,都让人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这种时候还是安分点最好。所以,我要挂掉跟这位灾星的电话了』

「怎么这样啊……至少给我些更有用的建议吧」

『别把人当锦囊用——不过』

桐比等的语调一直都带着浓浓的不耐烦,此刻忽然掺入思索似的语气。

『缠上你的那家伙……是叫火车吏吧,把她的特征告诉我』

「火车吏的特征?问这个干什么?」

『恐怕这并不是她的真名。要是知道了真名,就能在咒术上占据优势地位。话虽如此,可能她本人都因为死亡而忘却了自己的名字……』

「不过,从特征知道真名的方法——啊」

抚子触碰着脖颈上的伤痕,察觉到令人讨厌的可能性。

『既然她是狱卒,或许会与我等存在某种渊源』

「她可能是亲戚吗……」

那女人不仅很吵闹,还表露了对天娜的恶意。抚子十分疲惫地垂下肩膀。

『要是我有兴致,就去狱门文库找找——总之,先挂了』

电话被挂断了。抚子身体靠在椅子上,呼地吐出一口气。

瞬间,一股寒气窜上脊背。她本能般攥紧六道锁链,扫视房间。

「……天娜?」

跟天娜目光交会。她仍旧躺着,无言地凝视着抚子。

在狐之窗的对侧,刻有九重圆环的瞳孔只是安静地凝视抚子。

沉睡在那儿的本该是天娜。

「────你是谁?」

但是,抚子不想将其称作天娜。

呼——如吐气般的声音响起。被褥下的那团动了起来,雪白的手臂缓缓抬起。无视下意识戒备的抚子,女人把手放在头上,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早安,抚子,几点了?」

天娜轻轻一笑,还带着些许睡意。抚子呆愣地注视着她。

「已经九点了……现在才醒吗?」

「不……不是,从刚才开始就半睡半醒的,我听见你在打电话哦」

天娜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收拾起来。

「天娜……身体没问题吗?」

「冇问题。好好休息过了,现在精神满满」

「真的吗?那荼枳尼乐的影响——」

「……已经好多了」

天娜轻轻耸肩,干脆地脱下睡衣,露出如丝绸般洁白光滑的后背。

抚子不知怎的挪开了视线,随便揉着窗帘。

「说到这个你才是,竟然被狱卒那种可怕的存在附身。在关心别人之前,先好好重视下自己吧」

「这个……嗯,也是呢」

「那就这样吧。首先,准备下早餐——嗯?麻烦了,稍微有点小」

抚子一边沐浴阳光,一边偷偷觑着天娜。似乎是准备好的胸罩不合尺寸,她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隐约可见的侧脸比昨天红润多了,声音里也充满活力。

可是——一想到刚才看见的九重之瞳,抚子便垂下目光。

「………麻烦了啊」

虽说早餐没能填饱肚子,但缓和了一丝心中的忧虑。

为抚子准备的早餐是热腾腾的炒蛋与培根、黄油香味扑鼻的可颂、浓郁的酸奶,以及新鲜多汁的沙拉。

「明明不用客气嘛,愿意的话也可以试试鱼子酱?」

「不、不用了——光这些就够了」

面对这过于豪华的邀请,抚子一边战栗不已,一边大口大口吃着可颂。

天娜发自内心愉快地笑了起来,准备开始用餐。她的早餐是皮蛋瘦肉粥和一些点心,还有水果拼盘。

然而,就在这时天娜的手机震动,她看了眼屏幕,脸上露出微妙的神情。

「……又是祖父,真拿他没办法啊」

「你和爷爷那辈的关系也很复杂吗?」

「不,不是那回事。他是我的外祖父,但怎么说呢——」

天娜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把手机屏幕倒扣在桌子上。

「……他特别溺爱我」

「溺爱」「是的,含在嘴里怕化了」

吃着仿佛要融化在嘴里的炒蛋,抚子想起撑伞的女人。

上个月,在天娜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跟她的母亲相遇了——伊芙琳夏,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对女儿来说就像遥远的陌生人一样。正因如此,她们之间的关系至今也很复杂。

所谓外祖父也就是那位超凡脱俗的女人的父亲。

「说是宠爱到了令人困扰的地步,到底什么样?」

「只要我想就把整座酒店送给我,现在还这么说着」

「还真是宠爱得让人受不了啊」

抚子战战兢兢地觑着那个因豪商巨贾而震个不停的手机。

「唔……现在的话,姑且不算什么坏人吧」

「……那以前还算是个坏人吗?」

「现在嘛,完全是个慈祥爷爷。不过,他直到现在都觉得我还是个小女孩……」

略过抚子朴素的疑问,天娜一脸心累地喝着粥。

「不过,祖父跟母亲关系很差,不用担心她突然闯进这里」

「……好复杂的关系啊」

抚子耸了耸肩,这时内线电话发出高亢的鸣叫声。

天娜拿起听筒,稍微交谈了几句,带着一副不能理解的模样挂掉电话。

「你还记得更科红吗?」

「记得,还有印象。在大鬼斋时遇见的长野县的无耶师小姐吧」

「你联络过她说我们在这里吗?」

「不,还没。原本想告诉她的,但优先联系了桐比等先生……」

「……那她为什么会在一楼?」

正在这时,发觉口袋里有震动感。抚子颤抖着手取出自己的手机。

「怎、怎么会……」

『欢迎来到长野』——看见这条闲适的短信,抚子只能哑口无言。

◇ ◆ ◇

伫立在宽阔前台大厅中的,正是信州的贵人。

更科红仍旧闭着眼睛,出神地仰视着枝形吊灯。她穿着以白色为基调的服装,脖子围着一条红叶图案的围巾,格外鲜艳夺目。

「早上好,二位」

「早啊!不过比起这个,你怎么会在这里!」

「突然打扰抱歉了。只不过——我在长野县内几乎全知全能」

面对逼问的天娜,红拍了拍自己的眼睛给她看。

「还真是相当有限制范围的全知全能啊……?」

「嗯哼,长野县是全国第四大县,这可是十分了不起啊——那就让我们马上开始游览,一起享受轻井泽吧」

「不,我们很快就要回去了……」

「……你说回去?这什么意思?」

红缓缓歪头,天娜则毫不在意地耸耸肩。

「就是字面意思,本来也是事故的原因才来的,一拿到票就立刻——」

「请等一下!你清醒吗!」「哇,干嘛啊!喂……!」

天娜突然被红死死扒住,她挣扎起来,然而贵人对这反抗毫不在意。

「知道这里是哪儿吗!是轻井泽啊!是轻井泽哦!」

「烦死了!不用强调我也知道!昨晚深深体会过了!」

「自从加拿大传教士亚历山大·克罗夫多·萧钟情此地,并建造避暑别墅,差不多过去了一个半世纪!究竟有多少文人墨客、学者名流在这里度过了一段美妙的时光!浅间山!云场池!三笠通!白糸瀑布!知道这里有多少值得一看的地方吗!竟然只待几小时就走真是岂有此理!」

「你是旅游协会的托吗!放开我——!」

「我是信州的守护者~!」

「……你们两个都冷静点」

由于突然引起了前台的注意,抚子就先帮了天娜一把。

「我也觉得可以稍微晚点回去,天娜」

「抚、抚子……你竟然偏袒这个奇葩吗……」

「你刚才用『奇怪的家伙』这个语义来形容我吧?」

「……我也是第一次来这么远的地方」

天娜摆出一副仿佛在说『叛徒』的悲剧般的表情,抚子怯生生地觑着她的脸色。

「就多待一会儿……不行吗?」

「真是的,你这人啊……!」

天娜粗暴地合上扇子,用力抓挠着头发。

「……行吧,我承认,其实也很想悠闲自在地放松一下。但是现在有桃花她们在,以及考虑到你和我形形色色的诸多事情……」

天娜偷偷瞥了一眼红,只见她笑容满面,两只手都竖起大拇指。

「来玩嘛,天娜小姐。大学时代可是人生中最该好好玩乐的时期」

「……话说回来,你周六没课吗?」

「当然翘课啦,就是为了能和大家一起尽情享受轻井泽——!」

「多想想轻重缓急啊……」

就在天娜深深叹气的时候,一阵流丽的琴声旋律不知从何响起。

红一下子停住动作,从包里取出手机确认。

「……虽然很突然,抚子小姐。你对信州的美食有兴趣吗?」

「有兴趣」「别用脊髓反射回答」

天娜用扇子轻敲了下即答的抚子的头。

而红则露出满意的表情颔首,忙碌地点着手机屏幕。

「御烧、信州荞麦面、腌制野泽菜、马肉刺身、酱汁炸猪排、山贼烧、信州味噌……我们长野县不仅有险峻富饶的群山和清澈凉爽的水源,美食更是丰富多彩皆为上品」

接着,红把画面展现给抚子看。她睁开一只闪着红叶色的眼睛,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空气清新,夜色澄澈——想必连妖怪的味道也别具一格吧」

「……原来如此,那真是很期待了」

看着红展示的邮件信息,抚子抑制不住地唇角上扬。

『轻井泽地区 特别警戒指定事项 【眷恋杀人宅邸】净化委托』

既然称作『特别警戒指定事项』,一定是相当棘手的怪异吧。不过——对现在的抚子而言,这只等同于西式全餐的某道菜名而已。

「信州的妖怪,味道如何呢?」

揉着咕咕叫个不停的麻烦胃袋,抚子微微舔了舔嘴唇。

◇ ◆ ◇

长野祀厅 特别警戒指定事项 【眷恋杀人宅邸】——正式名称是琳川旧邸。

著名音乐家琳川千一郎在体力衰弱后,活动重心渐渐转移回日本。他翻修了自己的老家,再现了从年轻时就很喜爱的德国民居风貌。

他开放音乐室,为本地孩子们提供接触音乐的环境。

也有孩子们因他开设的音乐教室,从而踏入遥不可及的音乐世界。

所有人都爱着他,一切都满溢着幸福。

————直到他沉迷赌博的弟弟,厚脸皮带着他的四个家人搬进来为止。

千一郎不得不动用积蓄照顾弟弟,交给弟弟的钱全都被挥霍一空。

某天,千一郎病倒了。病魔并没有好心地一下子夺走他的性命。

弟弟他们嫌弃卧病在床的千一郎,愈发对他的存在感到焦躁,然后——。

『救、救命……』

十年前的某个夜晚——警察接到了报警电话。声音发颤的女人自称是弟弟妻子的妹妹。

『我明明劝阻了!可是姐夫他们踢得太狠……那人口吐白沫,动也不动……然后都不对劲了……诅咒、一定是我们被诅咒了!明明好好祈祷过了,神明大人本该救我啊……!』

那女人自顾自对接线员喋喋不休地说着,最后才低声吐露了一句。

『……只能活在这里了……』

从接到报警起大约过了十分钟——当警察们好不容易抵达时,怪异早已完成。

◇ ◆ ◇

一到外面,清爽的风便抚过发丝。

萌出新芽的绿意笼罩着抚子,心情自然而然宁静起来。

「机会难得,要不要稍微走点远路」

红微笑着发动引擎,那车子宛如镀锡工艺品般可爱。

落叶松整然有序的三笠通、绿色鲜嫩盎然的云场池——在那座木质结构外形十分可爱的酒店里,抚子被请吃了滋味浓厚的苹果派。

「如您所见,这一带有很多别墅,经常有艺术家光顾哦」

红开着车向绿色更浓郁的方向行进,说道。

抚子端正而安静地坐在后排座位上,偷偷瞥着旁边托腮的天娜。

「感觉如何,作家老师」

「……我骨子里就是都市女性,不过可能也想要栋别墅吧」

「要不要收下酒店?」

「不、不行的……会演变出各种各样的麻烦事……」

不久后,车子停了下来。那片被薄雾笼罩的地方,充满了树木和泥土的气息。

不管是风声还是鸟声都听不见,甚至连踩踏落叶的脚步声都格外响亮。

这是一处戒备森严的区域。眼前耸立着铁门和金属丝网,醒目地写着『禁止入内』。而在那后方,一栋二层建筑的身影在绿意环抱中伫立着。

「这就是琳川旧邸——那位琳川千一郎最后居住的地方」

「……真的是那位『MaestroRinkawa』的宅邸啊」

*注: Maestro是意大利语大师的意思,Rinkawa是琳川的音译。

天娜合拢扇子,饶有兴趣地眺望着宅邸。

抚子看了看手机,上面显示的是在来途中检索出来的结果。

「琳川千一郎——也就是以『MaestroRinkawa』而闻名的音乐家」

画面上显示出一名看似沉稳的老年男人,他坐在绿意盎然的窗边,享受似的谱写五线谱。这张照片被放在检索结果的最顶端。

「没错,他既是指挥家,也是钢琴家。大约十年前退出公众视野,据闻致力于培养后辈……后来的事情就没怎么听说过了」

「说是在散步中失踪了——官方的说辞」

靠着被藤蔓植物爬满的邮箱,红看着宅邸。

「长野祀厅认为,他很可能深度卷入了这场怪异」

「这里发生了什么?」

「神隐。光是祀厅掌握到的,就有三十五人失踪」

「人数还真不少啊,可以理解这件事为什么被特别指定了……如果标准没变的话,那可是需要二十四小时监视和必须全天展开结界,为灾害级怪异而设立的等级」

「没错,这就是灾害」

红取出大学笔记本,沙沙地写了起来。那是连抚子都认识的很常见的结界咒符。她把咒符撕下来,朝着宅邸用力投过去。

咒符碰到大门的瞬间,便发出声响燃烧起来。

「就是这样……这栋宅子能很简单地破坏结界。而且,它想方设法地吸引人进去。这十年来,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回来的」

「原来如此……的确是『眷恋人、杀人』啊」

琳川邸渴望客人,而且坚决不放客人离开。

就算用金属丝网或者围墙之类的物理屏障隔离开,客人自己也会将其破坏。被阻止侵入宅邸的他们,一旦神智清醒过来,也不明白自己刚才在干什么——。

「长野祀厅一直都很头疼」

红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解除挂在门上的锁。

「也曾再三建议派遣高等仪式官或者具备相当实力的无耶师介入,但上层领导担心失去贵重的灵能人才,一直犹豫不决——唉,世道艰辛啊」

「……红小姐?你为什么会带着宅邸钥匙?」

对于抚子朴素的疑问,红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多半,你们二位也有哦?」

听到这话,抚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哗啦——刚才还应该不存在的冰冷钥匙串触碰着手指。

天娜也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唇角微微勾起。

「原来如此——这怪异正在恶化」

「正是如此。最近只要灵能者靠近轻井泽,备用钥匙就会出现。虽然强大的无耶师可以无视诱惑,但也不知能撑到什么时候……」

「就这情况来看,普通人一靠近就会立刻遭殃吧」

「是的……封锁人群也快到极限了。琳川先生的弟子们似乎想要在这里建造纪念馆,但这种样子根本不可能——于是,该我们出手了」

门后地势开阔,但植物并没有肆意生长。

宅邸显露出岁月的痕迹,以灰泥和木材建造而成的木结构房屋长着植物,染上一层淡淡的绿色。尽管空置了十年却还算整洁。

「我在长野算是蛮厉害的无耶师,再加上在京都有名的二位……如此豪华的阵容齐聚一堂,大概祀厅也觉得这正是净化琳川旧邸的好时机吧」

「……真不像话,这可不是能用跑腿般的心态来应对的事件吧」

「好了好了,天娜小姐,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嘛」

红安抚着明显心绪不宁的天娜,睁开一只眼睛。

「只要将这个怪异祓除,轻井泽就会恢复安宁,抚子小姐也能吃个痛快。起码也有些非人的存在潜伏在这儿——」

那双泛着淡光的橙色瞳孔注视着宅邸,接着红将视线转向天娜。

「如果……你不情愿的话,呆在车里等也没关系」

「莫说胡话,我也是想要好处啊」

天娜赌气似的合拢扇子,碰了碰眷属沉眠的流苏。

颔首的红表情一变,利落地拔出小太刀,挥出几道刀锋,仿佛想要撕裂面纱般的雾气,接着将刀尖对准琳川邸。

「那——启程吧!一切都是为了守卫故乡长野的安宁!」

「……我生在京都也长在京都啊」「哼,我是横滨女……」

红勇敢地踏入玄关大厅,将最后的钥匙插入门锁。

镶嵌彩色玻璃的门扉开启,仿佛新月之夜的黑暗扑面而来。

「稍微有点高低差,两位注意脚下……」

听着红的警告,抚子和天娜一同进入宅邸。

首先,嗅到了茂密森林的气息,但抚子敏锐的嗅觉又微微察觉到另一股香气。

咖啡、巧克力、有点令人怀念的椰子香。

────「来,一起弹吧」响起老人温和的低语。

有一处明亮的窗边,窗帘摇曳,香炉中椰子香气袅袅升腾。

孩子们杂乱无章的合奏,巧克力包装纸散落一地,衰老的手弹奏着钢琴,音乐会圆满落幕,观众们鼓掌——。

────「把我的窗借给你」有谁如此低声道。

昏暗中,野兽的眼睛发着光,白皙柔软的手模仿着狐狸的头部——。

「抚子!」——抓着肩膀的手,一下子将抚子的意识拉回现实。

抚子抓住膝盖,急促地喘息着。抬起头,泪眼朦胧的视野中映出天娜的面容。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是攻击吗?可是我的眼中并没有敌人的身影——」

红迅速进入警戒状态,她睁开的那只眼睛里似乎并没映出刚才的情景。

「是某种诅咒吗?总之,先让我检查下吧」

「没事,大概是谁的残留思念,生活在这儿的某人的记忆痕迹……」

抚子发觉滚烫的泪滴顺着脸颊滑落。看见她溢出的眼泪,天娜慌忙找起手帕。

「真的没问题吗?你流泪了……」

「不是我……真的没事,只是稍微吓了一跳,但是……」

接过天娜的手帕,抚子轻轻啜泣了一下。通过气息流入脑海中的信息实在太破碎了,完全抓不住关键点。

「但是……这儿好悲伤」

抚子按住眼角周围,深深地吐了口气。等她抬起头时,脸上已没有悲叹。

因泪水湿润的赤瞳毫不动摇地盯着黑暗中浮现的地板。

「走吧——这里的一切都该被划上句号」

◇ ◆ ◇

宅邸内异常地黑。

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墙壁和地板隐约可见,除此之外的地方几乎等同于奈落。

「简直是漆黑深夜」

天娜叹息一声,打开手机的灯光。

被召唤出来王贵人紧紧缠住她的肩膀,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门就敞开吧」

「这样做比较好」

抚子点了点头,将掉在手边的木片小心地插进去。

穿过玄关大厅后,进入一条狭窄的走廊。黑暗中排列着几扇门,装饰优美的磨砂玻璃一片漆黑,无法得知内里有什么存在。

「……就算以我的眼睛,一步之外也完全是黑暗啊」

红按住太阳穴,用双眼扫视四周。那鲜艳的橙色虹彩在各处巡视一遍后,她脸色凝重地垂下眼睑。

「玄关门打开的瞬间视野就失效了。看来,只能接着往前走了」

「等等,一个劲地往前走也未必有利。在这儿不如冒点风险,等对方先动手——」

砰——黑暗愈发深邃。三人回头看去。

明明卡了门塞,玄关门却被关上了。

「对方,动手了……」

抚子嘟囔着靠近门扉,毫不犹豫地猛踹一脚。

连红也加入其中,尝试攻击了好几次,最终二人绷着脸退下。

「……不行,简直像踹墙壁一样」

「两个鬼之血族联手都这样,而且,更棘手的是——」

红睁开发着淡光的眼睛,神情凝重地来回看着周围。

走廊彻底变样了。在某种粗涩感的黑暗中,无数门扉排列着——。

「……进入『夹缝』了呢」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我等已被这座宅邸吞下」

「走吧,让它后悔把我们吞进胃里」

随后一行人各自带着灯和火,探索宅邸。

有的房间散乱着马券和消费信贷的账单,有的整齐摆放着高价化妆品和美容器具,有的存放着精心保养的乐器——无论哪一个房间都是一片漆黑。

「……大概是琳川弟弟的喜好吧,全都是些高档货」

打开近旁的鞋柜,天娜叹了口气。密密麻麻排列着的皮鞋和运动鞋似乎还保持着当时的模样,别说损耗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抚子关上通往厨房的门,指尖点燃火光照亮四周。

「太过安静反而让人不安呢……」

几乎毫无声音。三人发出的声响仿佛逐渐被黑暗吸进去一样。

火焰照亮了角落的一扇门。抚子随手打开它。

「哇……这房间、怎么回事」

眼睛、眼睛、眼睛——从墙壁到天花板,尽是密密麻麻的眼睛图案的照片。

将闭上的眼睛转向房间内,红的表情也扭曲了。

「大概是弟弟夫人的妹妹的东西吧,听说她是新兴宗教的信徒……」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啊,快去下个房间——嗯?」

天娜心神不定地摸着王贵人,灯光照向房间深处。

有什么闪了下光——看起来是个小型祭坛,供奉着新鲜的水果,还有一尊小小的青色雕像,倒下放置着。

「那是——」

「等下,天娜……」

天娜和王贵人冲进房间深处,抚子慌忙追上她们。

天娜用扇子前端将雕像翻过来。虽然是佛像,却被涂成暗青色。雕刻相当精细,不管是六只手臂握着的武器还是伏在脚下的野兽都很精致。

「好怪的祭坛,没有镜子只有玻璃,而且佛像也没有头……」

光照反射出来一块装饰十分夸张的圆形玻璃板。

至于青色佛像,不仅脑袋被砍掉,连旁边猿猴似的野兽的脸也被削平了。

「这好像是青面金刚啊——」

「──二位,恐怕有点棘手了」

二人回头一看,只见红眉头紧紧皱起,盯着贴在墙上的纸看。

「这是宅邸的结构布局图吧……根据图纸来看,这里至少祭祀过水神、灶神、稻荷神、爱宕权现等各种各样的神佛」

「琳川氏好像翻修过老家,是不是继承了翻修前的格局?」

「但是,先前提过的那位妹妹把这些全部破坏了」

「……什么?」「不是吧?」

红用灯示意照亮的地图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标注着神祠和神社的位置已经被涂黑了,还写着『赝品』『废弃』的字样。

「这不是很糟糕吗……?」

「确实很糟啊……说不定这就是造成宅邸惨状的原因」

「唔?不对,要是那样就……」

天娜貌似不认同红的看法,以王贵人作支撑托起下巴,紧紧盯着地图。

「天娜?究竟怎么——」

叮咚……从某处传来钢琴的声音。

紧接着,如同冲垮了透明的堤坝般,宅邸内的声音满溢而出。无数扇门开启又闭合的声音,门锁转动解锁还有重新锁上的声音。

「……欢迎来得好晚」

「就算被欢迎也高兴不起来啊」

抚子手上缠着六道锁链,毫不犹豫地靠近房间的出入口。

外面的样貌毫无变化,仅仅只有一条无限延伸的走廊笼罩着浓重的黑暗。

咔哒——从左边传来门扇开启的声音。

森林的味道骤然浓烈起来,头脑一阵眩晕,但抚子仍然看向了左侧。

其中一扇门开了条细缝,那儿有道比黑暗更深邃的暗影。在门上方的边缘处,有个小孩的影子颠倒着窥视,两只瞳孔发着白惨惨的光。

影子蠕动,缓缓伸出手臂,朝着抚子的方向爬过来。

抚子立刻便想甩出人间道锁链,然而自己的左手却抓住了右手。

《────不行,弱火小鬼》

抚子不由看向左手——最糟的是,视线对上了。

白皙的肌肤上不知何时布满黑色裂缝,仿佛变成了表面龟裂的陶器。在深深的裂缝中,有个呈十字状裂开的瞳孔。

《现在形势很差啊,如果我是你就先撤退了》

「什——!」「抚子小姐,先拉开距离观察下情况吧」

红从旁边一掠而过,利落地拔出小太刀。刀刃划出银色圆弧,红色和黄色的影子闪过。

「────落叶无残」

一阵风直直吹过,散发着淡淡光辉的各色红叶飘舞。红叶在梦幻般的风中滑行,一触碰到墙壁或者柱子便刻下太刀斩痕,或是深深嵌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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蕴藏着恐怖锋锐的红叶朝小孩影子涌去。

小孩影子没有一丝要躲的样子,刀刃般的红叶唰唰斩向影子。

黑暗中溅起飞沫般的东西。然而,红却眉头紧皱。

「手感不对劲——」

沙、沙、沙……抚子发觉空气骤然骚动不安起来。

她猛地看向脚下,刚才还不存在的苔藓正在侵蚀地板。而且那上面还有像蜘蛛和蜈蚣一样的影子,来回穿梭不停。

砰嗵一声,苔藓之上冒出青白色的蘑菇。

「啊,不好」

跑过来的天娜赶紧捂住嘴巴,就在这瞬间蘑菇突然炸裂,青色孢子洒落四周。

「这孢子非常不妙啊……!」

「冇问题!总之已经张开结界了!只要在这里就不会受到孢子影响!」

抚子立刻捂住嘴巴,天娜对着她迅速指了指周围。

地板上刻着金光闪耀的火焰圆环,抵御着蘑菇和毒虫的侵蚀。然而圆圈外侧密密麻麻长满了水尸似的蘑菇,但凡有一点冲击便会喷出孢子。

「怎么看都麻烦得要命……先撤退吧!」

树根在灰泥墙上蔓延开来,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染上绿色,视野仿佛被山林吞没一般。

看着前面缓缓靠近的小孩影子,天娜不甘地折身返回。

「撑不了太久,得拖延点时间——!」

「我来打开退路!」「抚、抚子——?」

抚子惊险地退回没受到异变波及的义妹房间,狠狠踢向满是眼球的墙壁。轰鸣声响起,灰泥和木材碎片四处飞溅,墙壁上豁然出现大洞。

瞬间——视野染上红色。

「这什么啊……」  

在大洞后面出现的是狭窄逼仄的和室。

房间四角放着点亮的红色灵前灯,投影着野兽奔跑的画面。

窗户紧闭,周围充满腐臭味。发霉的榻榻米上垃圾散乱一地,中间铺着一条非常脏的被褥。

被褥之上,大约有五个像巨大蛞蝓一样的东西匍匐着。

「隐藏房间吗?可是,这里有点——」

「用来避难的话,好恶心啊……」

砰嗵——三人正在踌躇间,房间增加了一个光源,是青白色的蘑菇。

猛地转头一看,走廊已变成夜晚森林般的模样,小孩影子迫近而来。

「怎么办?要进入这里吗?」

「……要是游戏的话,怎么看都像直通Bad End的房间——」

————察觉到一阵夹杂雪花的寒风。

抚子看向窗户,漆黑的玻璃上反射着映照出四个人的身影。

四个人?抚子睁大眼睛,在窗玻璃的映照下,自己背后有个格外高大的影子。

制帽、披风、裂痕、透明的角——正是火车吏。

火车吏露出得意的笑容,随后伸长舌头舔了舔嘴唇,手伸向天娜的肩膀。

「你竟敢啊啊啊啊啊!」

面对她迸发的怒号,连怪异都沉默下来。抚子踏裂地板,毫不犹豫地冲进那间异样的和室。

「喂、喂,抚子——!」

天娜的声音彻底被榻榻米吹飞的轰鸣声所淹没。

抚子只踏入了一步,垃圾便被悉数吹飞,土墙裂缝蔓延。连看都没看那些发出尖细叫声蛞蝓似的东西,便将其一脚踢散,冲着窗户高高举起拳头砸下。

玻璃上映照出的火车吏一动不动,抚子的拳头正面砸向那张笑得不怀好意裂开似的面容。

破裂四散的碎片杂乱地反射着光线,声和光在狭小的和室内肆虐——。

◇ ◆ ◇

回过神时,抚子正沐浴着温暖舒适的阳光。

头顶的青空一览无余,柔和的风轻抚过发丝。

这儿看起来是一处庭园。眼前有一小汪池塘,还有一棵高大壮观的巨型枥树,枝叶繁茂,摆放着小型鸟饮水台和优美的长椅。

回头一看,琳川旧邸仿佛融化在山野的绿色之中。

「天娜?红小姐?」

《她们两个都忘记你回去了——哎呀,开个玩笑》

这不是她期望得到的回答,对于从左手响起的声音,抚子紧紧皱起眉头。

「火车吏……你有什么意图?这是哪里啊?」

《这嘛。这是哪儿我也不知道——但只有一点给我记好了,弱火小鬼》

左手自己动起来的感觉真是令人不爽。

抚子狠狠瞪着那条不受自己意志控制而抬起的左臂。在那道漆黑裂缝深处,火车吏异样的目光犹如冬之星般闪闪发光。

《这里是不属于众生的领域,是哪怕开个玩笑都可能丢掉性命的修罗之巷……》

「众生的领域——等下,火车吏!」

裂缝发出清脆的声音消失了。

抚子愕然地盯着自己的左手,随后啧了一声握紧拳头。

「搞什么啊,尽是些摸不着头脑的事情……」

她先探查了周围的状况,嗅了嗅空气的气息,却蓦地停下动作。

视线投向巨树,只见在树荫下放着小桌子和椅子。一个男人正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抚子小心地靠近他,站到男人身旁。

「琳川千一郎先生……」

曾经的Maestro一如十年前的模样存在于此。

老人的白发十分整洁,像是正在透过树叶缝隙洒落的阳光中小憩。桌子上放着冒热气的咖啡和巧克力,还有摊开的空白五线谱。

「……幻觉」

即便不借助狐之窗,仅凭气息她也察觉到了。

这一切都是幻觉。敏锐的嗅觉——以及所有的五感都传递着答案。

「你想要一直维持现状吗?」

「────这个嘛,与你无关吧」

雌雄莫辨的声音响起,一道红色的影子轻轻晃动。

有个童子坐在枝头,穿着白色的水干服,头上披着一件通透的被衣,红发修剪整齐垂至下颚,面容则被一张破裂的狐面遮住。

*注:被衣,平安时代以后,女性外出时为了遮掩面部从头顶披着的衣服。

「你是狐狸吧」

「光看也能看出来吧?」

红色影子沙沙蠕动起来。从童子的腰周围伸出四条红色的尾巴,自由自在来回扫动的样子犹如在风中猛烈燃烧的火焰。

「我是朱尾——忝为神使。狱卒来禁域有何目的?」

对方淡淡问道,狐面右侧大幅度裂开。裂缝深处塞满如墨汁般深重的黑暗,当中浮现出金色的瞳孔。

那冰冷的视线牢牢盯着抚子,瞬间她便发觉身体猛地一沉。

————这里是不属于众生的领域。

从『神使』的头衔来看,应是侍奉居于幽世的神灵的灵兽。火车吏的话,莫非在警告她这里是受神灵支配的领域吗?

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来,但抚子依旧毫不畏缩地盯着那张狐面。

「为了解决这座宅邸的怪异而来,在这儿已经失踪了三十五人吧?」

「咦……三十五人吗?比想象中的要少」

察觉到的时候,朱尾已在一瞬间移动。

注视着坐在陈旧神祠顶上的狐狸,抚子悄悄将六道锁链放入掌心。

「是你杀的吗?」

「不是我,是邪魅干的」

「邪魅?」「从大陆来的妖怪,是聚集了山气和污秽的家伙 」

朱尾直接说道,不知从哪取出一把涂漆的梳子。

「千一郎年轻的时候,曾被招待参加大陆某个深山的宴会。邪魅窥视了宴会,对千一郎很中意……那时真让人头疼,竟然跑到家里来了」

将其中一条红色尾巴横放在膝盖上,朱尾细致地用梳子梳理毛发。那尺寸比普通狐狸大得多的尾巴如火焰般闪耀,毛发如天鹅绒般顺滑。

「但千一郎说『饶了他吧』,于是我就饶了他」

「……你和千一郎先生说过话吗?」

「说过,也算是一起玩过吧,甚至把窗都借给他了」

朱尾梳理毛发的手止住一瞬,然而很快又动了起来。

「……就算是妖怪也有深爱之情,也有信仰」

朱尾的声音很不可思议,听起来无比丝滑且十分舒适悦耳。

正因如此才摸不准底细——完全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邪魅而言,千一郎就是那样的存在。正是因为他非常珍视千一郎,才会愤怒起来。因为那些家伙一拥而上,把千一郎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

「……你不愤怒吗?」

「也算有吧——先说清楚,我谁也没杀,只是让人不能自由出入而已。反而是邪魅不停地召唤客人进来,让我烦透了」

「你看起来也充满了恶意啊」

「我有什么错?」

朱尾疑惑歪头,金之瞳牢牢盯着抚子。

「这里是我的狐穴。不管怎么看,那些擅自闯进来的家伙才恶劣吧。所以,邪魅怎么对待那些人我才不管」

毫无起伏的声调仿佛在拒绝对自己说出更多的话。

于是抚子决定换个提问方式。

「……为什么邪魅要召唤人过来?他一定很憎恨人类才对」

「那家伙被愤怒冲昏头脑,早就没救了。连自己眷恋什么都搞不清楚,只一味地寻求着人」

「……原来是这样、啊」

回头望去只见那座雅致的宅邸依旧伫立着,庭院中老音乐家悠然沉眠。这个空间,对居住于此的人而言,一定充满了最美好的记忆吧。

「我想去找邪魅,能让我过去吗?」

「以为会轻易让你过去吗?你可是擅闯了我的狐穴……」

沙沙——尾巴摇曳不止。如火焰般的尾巴在春日灿阳下妖异而美丽地飘动。

抚子凝视着冷然的朱尾,将目光移向持续沉眠的千一郎。

「……这样下去的话,会玷污千一郎先生」

瞬间,尾巴的动作止住了。与此同时,鸟鸣声戛然而止,风的触感也消失不见。

「弟子们一直都在寻找千一郎先生」

在陷入沉默的世界之中,只有抚子磕绊的声音重叠着。

「那些人想为千一郎先生建一座纪念馆。不仅如此,许多人还挂念着千一郎先生……千一郎先生真的被深爱着啊」

朱尾什么也没说。尾巴一动不动,那张裂开的面具读不出一丝感情。

「……可是,这样下去千一郎先生只会成为幽灵宅邸的主人。各种臆测会玷污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祀厅在尽可能封杀有关琳川旧邸的流言。

可是,这毕竟是有限的。在人群中,也有那种说着看似有理,实际上根本荒诞无稽的谎话的人在。

「至少,让我们好好悼念吧」

抚子轻轻指着一如往昔姿态陷入沉眠的千一郎。

「就让对千一郎先生的回忆保留最美好的模样吧」

朱尾把紧紧握着的梳子缓缓贴近尾巴。

然而那只手却无力地垂下去,狐狸就这样沉默良久。

「……我有三个愿望,你愿意听吗」

「要看是什么愿望,说说看吧」

金之瞳闪耀了一下,朱尾的身体探向抚子。

「第一,不准伤害我。第二,必须按照千一郎的遗书执行。第三,用人类的方式祭奠千一郎的遗体——只要能实现这些愿望,我就开放宅邸」

「有遗书吗?」

朱尾的手缓缓伸向虚空。接着,手里瞬间出现了一封信。

朱尾扇动着那封信,露出有些恍惚的神情,疑惑地歪了歪头。

「纪念馆啊……千一郎在信里也写了类似的事情。说『希望将自己的家变成给小鬼们用的音乐堂』」

「……千一郎先生真是善良的人啊」

「是啊,非常善良……同时也是愚不可及的笨蛋」

毫无起伏的语调第一次漏出些许热度。

红色尾巴如同风中的火焰般猛烈摇晃——然而只流露了一瞬。

「────鬼之子,你会实现我的愿望吗?」

「没问题,我会实现的」

颔首的瞬间,便发觉口袋有些异样。抚子牢牢盯住朱尾,轻轻确认口袋。一封折得很整齐的遗书被放在里面。

「去找邪魅吧——我不会再出手了,但邪魅可没这么好对付」

「……你们不是同伴吗?」

「才不是同伴。只是喜欢上了同一个家伙而已……而且,那家伙也挺可怜的,一直在寻求千一郎的替代品,但怎么可能会再有那样的人呢」

用梳子缓缓梳理着四条尾巴,朱尾耸了耸肩。

「要是为千一郎立碑的话,我和那家伙确实都该离开这儿」

「……你倒是很果断啊?」

「没什么,只要愿望能实现,我不会抱怨」

抚子眉头皱起有些纳闷,朱尾则自顾自顺滑地梳理毛发。

「邪魅无法用言语沟通,他的心里早就只有音乐了——比起这个,要走就赶紧走,不然来不及了」

不然来不及了——抚子瞬间便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掉头离去。

头顶的山鸟悠然盘旋,耀眼的阳光洒落地面留下斑驳的白影,草木微微摇动散发着清新的香气,池水轻轻拍打岸边。

在如梦幻般美丽的世界中,抚子只顾着埋头飞奔而去。

有扇完全敞开的窗户。总觉得有点眼熟,大概是在千一郎的照片里出现过的房间吧。然而窗帘飘动的另一侧,却宛如洞穴般昏暗。

「……那、记得遵守约定哦,鬼之子」

「我明白——!」

抚子朝着早已在远方的狐狸大声喊道,毫不犹豫地跳进窗户。

◇ ◆ ◇

发觉踩在坚硬的地板上。

嘴巴里火花四溅,抚子四下张望。又是黑暗的走廊。然而当凝神细听时,隐隐听见了钢琴的音色。

「……和刚才是不同的走廊」

正前方只有一扇门。抚子警惕地打开门扉。

门后依旧是条无限延伸的黑暗走廊,传来的钢琴音色中还混杂着雨声。

『……哥哥,救救我』

伴着雨的气息,传来嘶哑的男人声音。

『暂时没法工作了,不管身体还是心灵都疲惫得不行……对于哥哥而言是不会懂的,理所当然地活着是件多么辛苦的事情。先照顾照顾我吧——毕竟是家人啊』

为了挥散那黏糊糊的声音,抚子打开门。

接着,钢琴的音色变得有些生涩起来,仿佛在确认键盘一样。

『……真是个败家子啊』

飘来一阵炖菜的香味。在无限延伸的走廊某处,能听见疲惫不堪的女人声音。

『明明很没出息,却不听父母的话。你可别变成那样子』

『绝不可能,我比哥哥会读书多了……』

抚子打开了下一扇门,仿佛要打断低低发笑的少年声音。

『什么,你看得见我吗』『不陪我玩的话就要作祟了哦』

『仅靠自学就有这种水平?』『想要进一步发挥千一郎君的才能』

『能进入决赛已经很了不起了』『还有再挑战的机会』『把华沙的酒窖喝个精光吧』

『邪魅、说话、学会了』『邪魅、你的、音乐、喜欢』

『老师!』『这样弹可以吗?』『是不是更熟练了』『老师,好厉害!』『老师!』——!

每次打开门,残留的众多思念便带着声音和气息汹涌而来。

狐狸缠绕的香气、音乐教师身上的香水、华沙的苦酒、据说来自中国的少年散发的山气、分发给孩子们的巧克力香味——。

美妙的钢琴旋律突然被一个歇斯底里的男人叫喊声掩盖了。

『都是哥哥的错!都怪哥哥,妈妈才会说我令人失望——!』

叫喊声忽地远去。耳边只能听见钢琴的音色。

于是,走廊终于迎来了尽头。最后那扇门比其他的都大了一整圈,以音乐为主题的装饰已经腐朽了,但仍旧很优美。

『……说杀了他吧,千一郎』

钢琴的音色蓦地消失。狐狸的低语声在胸中不断回荡。

『已经够了吧,让我杀了他们……』

抚子打开那扇沉重的门扉,霉味、灰尘和山的空气一下子涌过来。

看起来是一间音乐室。不管是隆起的地板还是倒塌的椅子,视野所及的一切都被苔藓和蕨类植物染成绿色,甚至连天花板都被一棵大树贯穿。

即便如此房间深处却还算是整洁,略高的平台上放着一架钢琴。

抚子嗅了嗅周围的气息,立刻向侧面跃开。与此同时,大树的枝条轰地一下砸落她刚才站立的地方。

空中闪过红色和黄色的光芒。动作犹如秋风般敏捷,信州的贵人落了下来。

「太好了!你没事真是万幸,抚子小姐」

「红小姐才是!我还担心你那之后怎么样了」

「完全没事,但是因为空间变异的缘故,跟天娜小姐走散了……」

「天娜——?」

抚子呆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打碎玻璃的触感还残留在肌肤上。

「天娜小姐一定没事——现在我们先集中精神对付这只棘手的妖怪吧」

红指了指大树方向,在遮住眼睛的视线尽头,有个格外粗大的树枝。

邪魅正坐在那根宛如绿龙般的树枝上。

树木、野草、蘑菇、苔藓、泥土、骨头——这些东西拼凑成小孩的形状。

密密麻麻的树皮和苔藓构成了肌肤,在那所有的缝隙之中,蘑菇和蕨类溅出水滴。无数野兽的骨头勾勒出轮廓,大概是头部的位置埋着人类小孩的头盖骨。

『呼、呼、呼……』——伴随着嘶哑的声音,空间躁动起来。

长满苔藓的地面砰嗵砰嗵地冒出了什么东西。那些一瞬间爬上地面,个头有婴儿般大小,模样像是戴着野兽头骨的蘑菇。

「魑魅……!把你们通通烤了!」

妖怪们挥舞着小石子串成的手臂,抚子释放的火焰却没烧着任何东西,反而倏地消散了。

「怎——为什么!」

「好像是某种妖术的作用——锦旋风!」

挥舞着小太刀,红像陀螺一样在原地旋转起来。

一瞬之间刀刃化成的红叶便卷起绚烂的旋风,将魑魅挨个切成数段。

然而,魑魅的攻势丝毫没有减缓。它们发出尖锐的叫喊声,乱七八糟地飞扑过来。其中一只紧紧缠住了红的脚腕。

「红小姐!」

「如你所见,我的锋芒威力也下降了许多」

红表情未变,徒手将缠住她的魑魅硬生生扯下。紧接着立刻将其撕成两半,用红叶将不断逼近过来的两三只魑魅斩得粉碎。

「恐怕是某种结界——在音乐室内,我们几乎没法使用力量」

「可你看起来完全不是这样吧——?」

吃惊于红的镇定自若,抚子换上修罗道锁链。

握住十分顺手的净切,朝着源源不断冒出的魑魅群释放出斩击。虽然攻击燃起了烈火但威力很低,仅仅让前排的魑魅烧焦一些而已。

《真丢脸啊,弱火小鬼!》

从左臂传来狱卒的笑声,抚子紧紧皱起眉头。

《除非破坏掉这些山怪的结界,不然你们没有胜算》

「我明白!别一直在左边啰哩啰嗦!」

虽然敌人很弱,但却无穷无尽地增殖。也很想重整下态势。

然而就算想离开音乐室,出入口早被无数堆得跟山一样高的魑魅堵住了。

「总之,把这家伙狠揍一顿就行吧——!」

抚子一口气跃上树枝,戴着钢铁护臂的右手狠狠砸向邪魅。

肩膀上传来一阵如同击打在沙块上的冲击感。抚子的赤瞳燃起,狠狠瞪着前面。就在仿莲花造型的护臂即将命中的那一刻,却被无形的障壁挡住。

「好极了……!」

即便如此抚子也毫不屈服,立刻转身准备飞踢一脚。

然而树皮如爆炸般裂开,新的树枝像长枪一般猛然伸长。抚子立刻采取防御姿势,但已经迟了,被狠狠摔向大厅墙壁。

「抚子小姐!」红尖锐的叫喊声响起,而当事人抚子却陷入呆愣状态。

「怎、怎么回事……?」

她原本以为会撞上坚硬的墙壁,然而包裹住全身的却是一股柔软的触感。既没有预想中的冲击力,也没有疼痛。

坐起身一看,周围的墙壁已发生变异,像靠垫一样的柔软。

「────简直糟糕透顶!」

玲珑的声音尖锐地响起。仔细一看绿色的封锁崩塌,倾国的女人凛凛站在门口。光泽亮丽的黑发沾满灰尘和蜘蛛网,周围漂浮的尾崎也咳个不停。

「天、天娜……没事吧?」

「这话该我说吧,抚子!」

天娜气喘吁吁的,大踏步走进音乐室。

「啊」毫不在意抚子和红下意识漏出的声音,她猛地挥动扇子。

「你行动可以!但是,至少跟我商量一下啊!不对,我并不是在责怪你。在当时的局面下,我认为你的行动再恰当不过。但是啊,冷不丁地搞这种出乎意料的行动,我这边也会吓一大跳!你们是平安会合了,托这个的福我可是遭了不少罪!想想看我一个人有多孤单——!」

尖细刺耳的叫喊声响彻四周,魑魅群挥舞着由小石子和菌丝做成的手臂迫近。那当中有个体型大了一整圈的妖怪。

它戴着熊或猪的头骨,外形似猿猴,朝天娜挥出生锈的山刀。

「喧闹!区区山童也敢插我的话!」

还不等抚子或者红有所行动,天娜不耐烦地挥动扇子。

金与青的火花飞溅,将山童的手臂连同山刀一起击飞出去。变异的手臂嘎吱作响,山童忍不住跪倒在地,被王贵人的弦斩下头颅。

「嗯……?本想连带着魑魅一起扫除,但手感不对劲啊」

「就是这样的结界。在音乐室内,使用灵气会受到限制」

「啊、啊呀……你要是早点说就好了!」

「在我开口前你就英勇地闯了进来……不过,真的是很强大的结界」

「虽说很强大——不过,必定存在着某种规则」

天娜把迎击的任务交给王贵人,像是陷入沉思的模样。

「规则、规则啊……到底该怎么办呢——」

抚子边思考,边将扑袭过来的山童一拳打碎。

调整好体势的瞬间,脚下踩碎了什么干枯的东西。

「啊、抱、抱歉……!」

脚下滚动的是一具变成木乃伊的人类遗体。表面上密密麻麻地覆盖着蘑菇,不知为何,竟然保持着紧紧握着长笛的姿势干枯了。

「这人拿着乐器——?」

仔细一看,周围散落着无数像是融入树木根部一样的木乃伊。而所有的木乃伊无一例外手上都拿着单簧管、铃鼓等各种乐器。

————他的心里早就只有音乐了。

「也许是音乐!」

抚子大喊道,同时大幅度跳跃。

站在钢琴面前——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视线炙烤着后背。

邪魅探出身子,把脸转向自己这边。虽然小孩的头盖骨理应没有眼球,却在那生长茂盛的蘑菇和蕨类深处感受到了视线。

「……妖怪们停下来了」

正如红所言,妖怪们彻底安静下来。所有的妖怪都凝视着抚子。

「这儿的守护神说过,邪魅一直在寻求千一郎先生的替代品」

「……因此,音乐有可能是结界的关键」

「值得试一试呢」

红和天娜见缝插针般穿过蠕动着的妖怪群,靠近了钢琴。

试着奏出几个音符,清澈的乐声响彻整个空间。仅仅如此,邪魅就剧烈地摇着身体。像是催促一般,两手不断地摆动着。

「这家伙……要是一开始就想让人弹奏的话,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嘛」

「大概已经不会说话了吧」

看来没什么空闲能从容等下去。在地板上,魑魅们正渐渐逼近。盯着像是恐吓一样挥舞着手的妖怪们,抚子看向二人。

「……你们两个会弹钢琴吗?」

「我会,作为红叶御前的后裔学过古琴,也稍微学了点钢琴」

「只是爱好的水准,像二胡啊琵琶啊才是我的得意之技。抚子你那边呢?」

「只学过一点古琴,不过我很擅长唱歌……还有,最近在玩电音蝌蚪」

「我也喜欢电音蝌蚪」

「真巧啊,我也组过相当不错的电音蝌蚪乐团——」

大树发出嘎吱嘎吱声弯折下来。邪魅像是忍无可忍一样晃悠着身体。树枝上鼓起青白色的蘑菇,眼看就要喷出孢子。

「真是的,已经等不及了啊」

「这儿就让我来弹吧,二位负责警戒周围」

红调整了椅子的高度,将柔软的双手轻轻伸向键盘。

────秋、日、夕、阳、下、映、照、的、山、红、叶……。

红的指尖犹如水面飘舞的红叶,在黑白琴键之间自如滑动。听着繁复交织细腻动人的音色,抚子不禁忘了周围的状况沉浸其中。

呼吸一下子轻松许多。接着,视野边缘金色的光扩展开来。

视线转过去一看,是天娜在自己的掌心中点燃熊熊火焰。

「……咒缚消失了」

抚子盯着天娜的瞳孔,随后看向邪魅那边。

邪魅静止不动,构成身体的植物沙沙蠕动,仿佛全身心沉浸在演奏中的样子。

就在这时,抚子将击星块从正面狠狠砸下。满是荆棘的铁球毫无阻碍地砸进妖怪的躯干,骨头和木片四处乱溅。

邪魅没有一点抵抗的迹象,魑魅和山童拼命接住那坠落的身体。

山中的妖怪们发出高亢的叫喊声,迫近而来。

然而,它们都被金色火焰的奔流冲走了。天娜合拢扇子,得意一笑。

「来吧,让我们重整旗鼓」

「杂鱼就拜托了!邪魅由我来——!」

邪魅被魑魅和山童双手抱住,一副如坠梦境的样子。就算抚子逼近到了眼前也毫无反应,只是让那由植物和菌丝构成的指尖在空中滑动。

抚子用力挥出净切,火焰的波涛向邪魅奔涌而去。

一阵悲鸣声响起。负责搬运的妖怪们后退,并化作肉盾挡下对主人的攻击。

头顶上传来奇怪的动静。抚子立刻后退,便见一块足有一人环抱那么大的石头落下来。抬头望向大树,只见生长茂盛的绿色中,有个红色猿猴似的妖怪眼睛正发着光。

「狒狒!」「杂鱼们对音乐一点兴趣都没啊」

*注:狒狒,日本妖怪,日本江户时代百科全书《和汉三才图会》记载狒狒在中国西南部栖息。

天娜即刻用扇子指示树上,王贵人发出威吓音飞扑上去。面对从四面八方袭来的钢丝,狒狒大声吵嚷着,以石之雨迎击。

「虽说听命于邪魅,但也并非完全打心底里服气……大概这么回事吧」

「就像山里的黑心企业一样……!」

踏碎部分与树木融为一体的地面,抚子继续猛追邪魅。

这时,又再度感受到像被丝绵缓缓勒紧脖子一样的咒缚。

「为、不是吧——!」

砰嗵、砰嗵——就在惊愕的抚子眼前,青白色的蘑菇长了出来。

抚子立刻让火焰灌满呼吸器官,天娜则用结界围住红和自己周边。

「咒缚不是已经解开了吗!这究竟怎么回事!」

「也许是演奏不合心意吧」

红不间断地动着指尖,投来懊悔的视线。

邪魅连运送自己的魑魅和山童也一并踢开,手脚剧烈扑腾。那一边大声叫嚷一边摇头的模样,简直像个闹脾气的小孩。

「这妖怪一直在寻求千一郎先生的替代品——这样的话,半吊子的演奏者根本不可能满足他。而在这儿沉眠的人们就是其结果」

「好没礼数的妖怪。请人来演奏,结果不合心意就把人当作培育蘑菇的温床」

「现在可不是抱怨的时候!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啊!」

「事到如今,只能老实正面战斗了!」

红最终停下钢琴演奏,手持小太刀加入抚子她们。

「千一郎先生可是世界知名的钢琴家!怎么可能有替代他的演奏——!」

「────不,可以做到!」

突然间,天娜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舞台中央。

她那双琥珀之瞳绽放出自信的光彩,站在盖子还打开着的钢琴面前。这时,浑身沾满鲜血的王贵人飘然落下,吐出青白色的火焰防护主人的周围。

「喂、邪魅!让我和琳川千一郎来场合奏吧!」

瞬间,周围陷入寂静之中。

邪魅如同被雷击一样痉挛着,缓缓看向天娜。这股动摇也传递给魑魅和山童,妖怪们突然一片混乱。

「天娜!说要和千一郎先生来场合奏,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听好了?好好听着。只要我合上钢琴盖,你就和红一起展开攻势。我来为你们争取四分三十三秒」

「四分三十三秒——原来如此。还有这一招啊」

天娜只是竖起食指示意安静,以恭敬有礼的姿态合上钢琴盖。

这种情况下究竟怎么演奏?——抚子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遵从她的指示向邪魅发起突击。仿佛确认般握紧修罗道锁链,接着察觉到了一件事。

「诶——?」「落叶无残!」

就在小太刀一气拔出斩击的瞬间,释放出一阵冷飕飕的太刀风。色彩鲜艳的红、黄、绿各色红叶在空中勾勒出织锦般的图案,将所触之物悉数撕裂。

『哩、哩、哩……?』——一道明显困惑的声音响起。

作为亲信的魑魅和山童化作肉泥,就连邪魅自己也在被撕裂中,可却一点一点地晃动脑袋,那模样宛如陷入困惑的幼儿。

这时,抚子毫不留情地将净切对准他,那头部炸裂开来,如篝火般熊熊燃烧。

「怎么回事!咒缚已经解开了!」

她敏捷地避开呼啸而来的树枝和藤蔓,抓住破绽继续焚烧邪魅。

不过就算在进一步发起追击的时候,抚子仍旧困惑地看向钢琴方向。

「天娜明明什么都没演奏啊——!」

「不……第二乐章早就开始了」

将袭来的妖怪挨个斩碎,红小声笑了起来。

天娜还是那副样子,故作沉着地坐着。钢琴盖仍旧合上,双手置于膝盖。逼近的敌人全部交由王贵人迎击。

「演奏时间四分三十三秒。这首曲子由三个乐章构成,不限制乐器使用。全乐章只有一个指示——TACET。也就是休止」

天娜浮现出傲气的笑容,以非常浮夸而讲究的动作打开盖子。

「这正是实验音乐家约翰·凯奇的杰作——四分三十三秒」

「这、这也算音乐吗……?」

「说什么呢,这毫无疑问就是音乐」

轻轻抚摸着钢琴盖,天娜伸出食指来回晃悠着。

「无论什么样的乐器都行,无论是谁都能演奏——不管外行还是内行,不论生者死者。要问为何的话,这首曲子的精髓不在于无音,而是万物皆音」

空气动了起来。满眼皆绿的景色如阳炎般摇曳,妖怪们也不安地来回看着周围。

结界正在被重新改写——熟悉的感觉令抚子握紧拳头。

「约翰·凯奇在隔绝一切声音的消音室中,听见了己身肉体发出的声音!正是那一瞬的灵光,催生出这首奇特而伟大的乐曲!这世上根本不存在无音!一切都有生命的存在——即便生命完全死去,也必定会有音乐残留下来!」

滔滔不绝的天娜从椅子上站起来,用展开的扇子谦恭地指着钢琴。

「即是——琳川千一郎的演奏将永远持续下去」

瞬间,发觉世界的焦点骤然清晰起来。

原本朦胧飘忽的景色重新取回了色彩和轮廓。刹那间,抚子看见钢琴前出现一个影子。就在天娜扇子示意的方向,有个身影如阳炎般摇曳。

那身影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整齐地放在膝盖上,只是安静地坐在钢琴前。

『啊……老、老……师……老、师……』

邪魅也像是看见了那个身影。躯体崩塌,只一味朝那边爬去。

看着主人一边从身体中掉落出形形色色的骨头、果实、毒虫一边前行的姿态,山中妖怪们发出如悲鸣般的叫声,拼命而急切地想要阻止邪魅。

但邪魅没有停下。这妖怪的眼中从一开始就没有自己的眷属。

『带、我、走……求、求、了……』

邪魅垂下头,细长的手在面前合拢。

恍如乞求慈悲,又仿佛献上祈祷。

那句哀求是向谁说的呢?演奏沉默的幻影——还是眼前站着的抚子。

无论如何,抚子所能做的也只有一件事。

「────已经结束了」

魔物的生命在此终结。然而,音乐却始终持续着。

◇ ◆ ◇

琳川旧邸,暌违十年终于有客人归来了。

截至下午七点——琳川旧邸已由仪式官们拉起封锁线。管理现场是一位有着彩色头发的准一等仪式官,自我介绍是魏石桐野。

「……看样子被变成傀儡了呢」

掩埋在绿色之中的音乐室内,桐野用脚尖碰了碰已经断气的山童头部。

仔细一看,那断口处长着簇拥的青白色蘑菇。

「通过种下蘑菇来支配对方……到了这种地步,早已是命运共同体」

「太吓人了,要是我们也吸入孢子的话,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抚子一边听着红和桐野的对话,一边兴冲冲地准备料理。

在肚子咕咕叫的催促之下,首先准备好万能锅。将仪式官们准备的矿泉水煮沸,食材依次投入锅中。

投入锅里的全都是从邪魅的尸体上费尽心思挑选出来的可食用部位。

蘑菇、野菜、河鱼……不愧是山怪之主,遗骸里包含着各种山珍。最后加进去的是质感犹如树皮的邪魅自身的肉。

就这样煮沸后,邪魅锅终于完成了,基本上只放了盐来调味。

「要小心蘑菇哦,抚子小姐」

「我想应该都是能吃的东西……开动了」

一将平菇送入口中,难以言喻的浓郁风味便在嘴巴里弥漫开来。像是确认嚼劲一样细细咀嚼时,鼻腔也嗅到了那股森林般的香味。

「好好吃……」

接着将筷子伸向邪魅的肉。吸满了汤汁的肉十分柔嫩入口即化,宛如烟熏牛肉干般的风味。

「……只是看着倒觉得很美味啊」

「嗯,真的。毕竟抚子小姐吃得这么香……不过,要是人类吃了妖怪的肉会被瘴气侵蚀哦」

「好好我知道啦,大小姐。我吃酱汁炸猪排就够了」

抚子把邪魅锅吃得一干二净。最后本想打个鸡蛋熬碗菜粥收尾,但没有米。于是带着些许遗憾的心情,将汤汁一滴不剩地喝了个精光。

「……看来事情都差不多处理完了」

刚放下筷子,天娜就回到了音乐室。

天娜优雅地翻飞扇子,抚子眯起眼睛,不满地看着她。

「你去哪儿了啊?明明这个家里全是搞不明白的东西——」

「冇问题。只是稍微确认了一下,而且,也没什么危险吧。房屋格局基本恢复原状了」

「是啊……如果好好整理一下,看样子能够建个纪念馆」

「……这样吗,太好了」

听见桐野的话,抚子放下心来,接着视线投向钢琴。

「那——这个人要在哪里安葬?」

在钢琴椅子上,有着包覆朱色锦缎的骨灰盒——大概是朱尾为他举行了火葬吧。

「多半会安置在宅邸附近的陵园里长眠吧。葬礼也会由弟子们和生前有渊源的音乐家们主持,简朴地办个仪式」

「正是遗言所交代的事情……太好了」

红转身面向钢琴,静静地行了一礼。抚子也深深弯腰鞠躬,天娜拿着扇子优雅地施礼。正在打大哈欠的桐野慌忙低下头。

「那我们就回去吧。应该有人为我们备好了食物」

「我也正想吃点甜点呢」

「我来送你们吧——桐野小姐,后面的事情就拜托了」

浮想着还未见面的甜点,抚子跟在红和天娜后面。

咕——肚子迟疑地叫了一声。抚子睁大眼睛,手按住刚刚才吃饱的肚子。

「…………不是吧?」

◇ ◆ ◇

回到酒店的二人先在温泉中放松身体。

晚餐也改由客房服务送餐。虽然时间有些晚了,但因为跟创始人有关系,员工也特别通融了一下。

抚子也被送了一份盛得满满的豪华芭菲,点缀的水果犹如宝石般。

「天娜,累了吗?」

「没事,倒是你,要不要再来一份水果?」

「不、不行。再吃这种美味的东西,日常生活就没办法……咦?」

手机在震动。看见收到的信息后,抚子睁大了眼睛。

『我是桃花哟~!我出院了!』——一张小狗表情包随之出现。接着忍也发了好几张俏皮打招呼的青蛙表情包,噗噗地跳了出来。

「怎、怎么回复……发大鲵是不是很奇怪?」

「……既然都有玻璃蛙了,那大鲵也没问题,反而算是同胞」

然后两人确认了明天的新干线行程,整理好不多的行李。

突然一下子有了空余时间。抚子呈大字形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有点闲啊,但还不想睡」

「是吗?那去借副黑白棋玩玩怎么样?」

「这主意不错」

抚子惨败,但是她不肯认输。

「……已经第三局了吧?差不多该睡了?」

收拾着局势堪称悲惨的棋盘,天娜露出苦笑。但抚子依旧坐在天娜的床上,斗志愈发旺盛。

「事不过三嘛,就让我们再分个胜负」

「真拿你没办法,再来一局吧」

然而,没过一会儿抚子就开始打瞌睡。

赤色瞳孔昏昏沉沉的,放下手中棋子的动作也迟钝起来。

「先暂停一下吧,抚子。到了早上继续下也行」

总之,天娜先把黑白棋转移到桌子上。等到早上再继续玩就好。反正抚子已经被将死了,大概花不了多少时间。

「好了好了,小姐,赶快躺下好好休息吧」

「嗯……我、还没输……」

「是是,还没输呢。至少,你赢走了我的床」

抚子几乎闭着眼睛钻进被窝,缩成一团。

「完全是只小猫啊……」

天娜苦笑着替抚子取下发饰。

接着,她自己也准备睡了。看这情况,只能睡抚子的床。

「……呐,天娜」

「干什么?别说还要下黑白棋哦?」

「……总感觉好像一直都被你骗了」

抚子滚着翻了个身,视线看向坐在镜子前的天娜。虽然眼皮几乎就要合上,但她还是开口说。

「琳川邸的怪异真的……?」

「这个啊,结束了,怪异解决了。琳川邸将作为纪念馆重生。大团圆结局哦」

「……朱尾呢……?」

抚子这次真的累得睡着了。

天娜轻轻耸肩,开始精心地梳理那一头漂亮的黑发。

思绪回到数个小时前——抚子在音乐室享用邪魅锅的时候。

那时,天娜独自一人在琳川邸的庭园中漫步。

庭园早已彻底荒废。角落里的神祠被推倒,周围散落着杯子碎片和注连绳。挡在中间的格子门虽然敞开着,但里面却是一片漆黑。

「呀——抚子真是承蒙照顾了」

腐朽不堪的神祠发出嘎啦的响声。接着,在纯然黑暗中浮现出一只野兽眼睛。

「……想干什么?我跟你没话可讲」

「有一件事想确认下——你把琳川千一郎弟弟一家人怎么了?」

风吹过废弃庭园,草木簌簌作响,狐狸只是一派默然。

另一边的天娜则摇着扇子,像是发自内心愉快似的眯起琥珀双眸。

「你不是对抚子说『谁也没杀』吗?在鬼——尤其是狱卒血脉面前,你大概不会蠢到说谎吧」

狐狸依旧一言不发,那只野兽眼睛牢牢盯着天娜。

「……宅邸的怪异已被祓除」

扇子在天娜手中轻巧地转了一圈。

以仿佛起舞般的夸张姿势示意着荒废的庭园和宅邸。

「一切都有了着落。琳川旧邸如千一郎氏所望,不久的将来重生为纪念馆。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怎么可能这么顺利!」

扇子发出一声高高的脆响。天娜以表演般的姿势用扇子指着琳川旧邸。

「说到底,这场怪异的根源在于诽谤神明」

天娜俯视着倒塌的神祠,展开扇子遮住嘴角。

「在大多数情况下,神灵并不会干涉现世,但如果被亵渎了就另当别论。即便只是间接的形式,无礼者也会被神灵裁决——然而,琳川旧邸是怎么回事呢?」

在琳川旧邸引发严重问题的是邪魅造就的怪异。

而统治宅邸的朱尾,只要自身没被妨碍就保持彻底不干涉的态度。

「邪魅确实造成了很多死亡……然而,也仅止于此了,没有其他神灵降下的灾祸」

「大概,所谓的神明大人也在睡觉吧」

「不对,你一直都在履行使命」

盯着冷冷发光的金色瞳孔,天娜在扇子的阴影下勾起嘴角。

「你并不是什么也没做,而是让谁都无法做什么。对于自己的职责——作为司掌衣食住的稻荷神使者,现在也在倾尽全力履行着职责,不对吗?」

「你真是个讨嫌的家伙……这眼神就像连其他狐狸掉下来的老鼠也要夺走一样」

「哼哼……之所以会改变心意,是因为鬼之血族担保了遗言吧」

恐怕与抚子的邂逅纯粹是一场意外。

本来朱尾打算跟对待之前的客人一样,一开始就冷淡地拒绝抚子。然而抚子缅怀千一郎的诉说,确实打动了这只狐狸的心。

要是狱门抚子的话——由不能说谎的鬼之血族帮忙,那就很有可能实现千一郎的遗言。

「这样一来,谁也不能再妨碍你了」

一阵风吹过,浑浊的水面泛起涟漪,激起一圈圈细小的银色波纹。

天娜轻飘飘地摇着扇子,目光看向陷入沉默的神祠。

「依我看来——弟弟一家人还没有死,因为你不允许他们死。恐怕是你强逼着他们继续生活下去。究竟把他们藏到哪里去了?」

「……呵呵,你明明已经知道了还问什么?」

狐狸笑得很狰狞,那令人发寒的锐利牙齿,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线。

「明明把墙壁和窗户都打碎了啊……」

「果然是那间红色和室吗?只有那个房间怎么找也找不到」

琳川旧邸的格局大致上都复原了。

然而唯独本应在北侧的和室却怎么找也找不到。

「肉块有五个,弟弟一家人也是五人……是不是应该跟他们打声招呼呢」

「无所谓吧,反正他们已经听不懂人话了……」

从神祠传来闷闷的低笑声。然而神祠突然被一片黑暗笼罩起来。

「很合适吧……因为他们把千一郎关进了那个冷冰冰的房间……我曾借窗的千一郎……曾和我一起跳舞的千一郎……」

「……都这样了你居然没有杀他们啊」

「就是这样的约定。千一郎曾经说过『别杀他们,原谅他们吧』。除了神使的身份以外,我还是一只讲信用的狐狸。当然要遵守约定」

「除了『原谅』的约定之外确实都好好遵守了」

「说什么呢,那可是我跟千一郎之间的重要约定。我当然会原谅他们,只不过——遗憾的是千一郎没说我应该在什么时候原谅他们」

「……哦呀,这可真是。那你打算过多久才肯原谅他们?」

这时,神祠方向传来一阵嘈杂尖锐的声音。那与人类声音相去甚远,像是婴儿啼哭般断断续续颤动的声音,毫无疑问正是狐狸的笑声。

「嘛——等到所谓的弥勒菩萨降世的时候,我再来考虑这件事吧」

*注:弥勒佛降世的时间,即五十六亿七千万年后。

「……我没有欺骗你,只是瞒着你而已」

啜饮着散发着桂花香气的酒,天娜的身体深深陷入椅子。

看向抚子那边,她发出悠长的呼吸正睡得安稳。天娜眯起眼睛凝视着她的睡脸,抿了一口酒。

回想起那只狐狸的话。随后,想象着要是抚子也遭遇到了同样的事情该怎么办。

「……虽然连我自己都觉得很荒谬」

天娜闭上眼睛,品味着甘甜的花香。

当再次睁开时,瞳孔浮现出黄金九重圆环,目光复杂地摇曳不止。

「哪怕如来降世也不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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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珑,要是我死了的话,你要怎么办?」

香散见坐在咖啡馆的桌子前问道,口气就像在问明天的天气一样平淡。

为何这么问。香散见若无其事地喝了口咖啡。

「没什么,只是有点在意。最近世道还蛮坏的吧。所以你——会怎样?」

宛如白瓷般修长的指尖交叠在一起,香散见带着促狭似的表情探头看过来。

好糟糕的玩笑——于是她的唇角蓦地绽开笑容。

「……没错,就是玩笑,赶快忘了吧」

接着小声咳个不停,香散见用两手包住杯子。

她看起来总像冻坏了似的。每当这时,我都想把外套借给她,但香散见只是笑一笑坚决不肯接受。

「喂喂,我又不是夺衣婆,这种话留到地狱里再说吧」

香散见正是梅之花,犹如严冬中骄傲盛放的梅花般姿态凛然。

就算如此——唯独这个玩笑,却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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