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上至九天下至九地-章节

五月初的夜晚——在如同异国露天摊位般的个人房间内,天娜压着太阳穴。

紫檀桌像往常一样铺满护符和咒术道具。近旁放着桂花陈酒的空瓶、药片板和积满灰烬的香炉。

『……从那之后,就没发生过随机杀人事件』

从立在桌子上的手机中,传来雪路疲惫的声音。

『境界仍旧不安定,不过由于天窗教团覆灭,神隐事件渐渐平息……』

「这不是很好吗?」

沉默降临片刻,最终雪路郑重地开口道。

『……我有一些想问的事情』

「怎么,我这边倒是想快点挂电话」

『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跟这起事件相关的人类都曾抱有这个疑问。

『总觉得还没有结束……有种抹除不了的违和感……』

从四月结束的时候起,气氛就一直骚动不安。虽然跨越了看得见的暴风雨,但仿佛所乘之船布满裂缝而己身却未曾察觉般,不安愈发浓重。

忽略了什么重要事情吗——正因如此,天娜的状况才愈发恶化。

『狐狸去哪里了呢……?』

天娜也有同样的疑问——从最初去过wuming站后,这疑问便一直藏在心底。

那时狐狸虽然现身了,但不久后便踪影全无。甚至促使抚子她们踏入天窗之乡的狐狸们,也同样消失无踪。

再加上,wuming站和天窗之乡还存在着共同的狐狸。

一想起四尾的吹笛者,本就钝痛的大脑更疼了。

『据说,玺子将狐狸们称为『虚言众』……共同点是眼睛和尾巴都燃烧着红白色火焰……而祀厅的资料里没有这样的狐群记录』

沉默降临片刻,当钟表指针走过几个刻度后,雪路终于开口道。

『你这家伙,对于虚言众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这个、怎么说呢」

『喂……别卖关子。要是事情还没结束的话……』

「我可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雪路」

另一头传来吸气声,天娜伸出白皙的手掌,指尖相对模拟成狐狸头部的形状,这些动作融合在一起造出窗户,她直直盯着窗看。

「……恐怕虚言众中有个罪魁祸首。那家伙的力量与樒堂翡翠不相上下——甚至可能更强。究竟潜伏在哪里呢?」

『先说清楚……我就是真正的真神雪路……』

「呵呵……幻象和冒牌货都喜欢这么说」

天娜鼻尖哼笑一声。这种认真到近乎荒诞的态度,正说明她十有八九就是本尊。

「不过……不知道那帮狐狸打算干什么,现在还没有动作的话,恐怕在观察时机。五月有很多适合动手的机会」

『嘁……在出游旺季前,真麻烦……』

「可不是嘛,比起这个,现在是黄金周啊」

手机里传来重重的咂嘴声,天娜轻瞪一眼。

「针对抚子的戒备解除了吧?要是敢在连休期间横插一脚,我可不答应。我已经决定要和抚子在夜间痛痛快快地出游」

『……做出判断的是上面。就算你跟我抱怨,我也很为难』

面对天娜带刺的怨言,雪路叹了口气。

『不过,应该不会有监视和拘留这种过激措施。今后也会向你们这些家伙分派任务,当下大概不会有强制性的行动……』

「当下?又说了相当含糊的话啊,就算是开玩笑——」

『————还有一件让我在意的事』

天娜正要发牢骚说些讥讽的话,却被雪路沉静的声音打断。

『……你这家伙,对于狱门抚子是怎么想的?』

天娜下意识屏住呼吸,睁大眼睛注视着香炉袅袅升腾的烟雾。

「为何问这种事?」

『没什么……本应非常讨厌人类的你,竟然对某人如此迷恋。稍微有点在意……关于抚的事情、哪』

雪路特意咬重音节强调最后那句话。然而,笨拙冷淡的言辞中不仅包含对抚子的关心,也确实流露出对天娜的感情。

天娜敏锐察觉到了那极其微弱的慈悲心,重重啧了一声。

『抚是单纯的好孩子……因此,她会追随你到天涯海角。你明白这一点吗?虽然你这家伙说什么共存共荣……但你们的想法真的一致吗?』

「……很难理解你的质问啊」

指尖按住钝痛的太阳穴,天娜缓缓说道。

「我不打算向抚子索求更多,而且也已经得到了太多吧」

她像做梦一样合上眼睑,脑海中浮现抚子的赤色眼睛——以及往昔的面影。

「……至今为止用心相待过的人类,无一例外都会变得异常」

指尖如同追随着青色烟雾般滑过空中,接着,天娜将其徐徐挥开。

烟雾忽地散开,香气弥漫在混沌的空间中。

「因此,我和抚子之间没什么。最近那孩子也交到了同龄友人吧。这不是很棒吗?那孩子毕竟是女高中生,就该尽情享受青春」

天娜露出和善的笑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但刚才一口气饮尽的茶杯里只剩下很少的几滴水而已。

「……总之,不存在劣狗在意的事情。你要是有空问这种无意义的事,不如好好去查查资料?嗯?」

雪路沉默片刻。最后,她确认似的缓缓问道。

『…………你,清楚自己有多少是谎言吗?』

挂断了。不是雪路,而是天娜这边挂了电话。

天娜微微睁大眼睛,盯着自己按掉手机屏幕的手。随后脸皱成一团,那手用力地抓挠黑发。

当视线看向周围时,幻觉的帷帐一如往常般摇曳不止。

────咔、咚、叱、咚、叱、咚、咚、嗡。

荼枳尼乐仍旧在脑髓深处回荡,天娜压住持续性疼痛的头颅。

「……呜呼,吵死了……」

◇ ◆ ◇

在大型假期前,观光游客一下子多了起来。京都骤然弥漫起欢闹的氛围,但隐藏于东山三十六峰的忌火山仍旧一片寂静。

「……好郁闷啊」

在自家的土仓库里,上学前的抚子正在烦恼。

今天的早饭堪称得意之作。不管是米饭煮的火候,还是味噌汤的味道,都非常出色。

然而,心情却无法舒畅。对于怪异的紧张感,在抚子胸中越积越多。而且明显状况不佳的天娜也让她忧心。

《怎么,一副好像要去杀谁的模样——开玩笑》

「……你要跟到什么时候?」

存在于左臂的轭让抚子更加烦躁了。

眼下黑色裂缝又在扩展,另一侧火车吏裂成十字状的瞳孔窥视过来。

《那当然是永远啦!直到我的业耗尽为止》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本来不是说等你的伤痊愈就行吗?」

《情况有些变化啊……现在我的目标是处理九尾》

抚子下意识用剪刀刺向左臂,然而,一道黑影在触及前将其挡住。

《哼哼……当你毫不犹豫吞下天狗心脏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可真够炸裂的。准许你从弱火小鬼升级为火球小鬼》

「绝不会让你对天娜出手……!」

如冰一般寒冷的影子束缚着抚子,她低声咆哮。

《别咋咋呼呼的,放心吧。那扇子女不是我的喜好,我对她的兴趣只是想贪食九尾血肉而已。连一条尾巴都不会分给你》

「都说了,天娜的一根指头也——!」

闹钟响了。口中火花四溅的抚子猛地一惊,看向钟表。

《哎呀,你!上学时间到了吧?你不去上学也无所谓吗?》

抚子厌恶地瞪视悠哉游哉指着学生包的左手。或许是难以忍受的焦躁情绪溢出,室温骤然升高。

《——怎么,很不满的样子》

加热的空气急速冷却下来。回过神时,火车吏穿着披风的身影已出现在抚子眼前。她那布满裂痕的面容扭曲着,凑近观察抚子的表情。

「……什么事?想干什么?」

《正好我想练练手。在离开忌火山之前,试着打倒我看看》

「……原来如此」

抚子直率地点点头,拿着学生包走出土仓库。火车吏也老实地跟了上去。

她们穿过悬挂大量铃铛的门,安静地离开狱门本宅的范围。

「——就在这儿焚尽一切!」

抚子发出怒号,将护法剑猛地挥向火车吏。尖锐的声音响起。火车吏满脸笑容,竟然只用一只脚就挡住护法剑。

雪白的冰犹如护脚甲般覆盖她的小腿。

「小花招……!」

《嘻哈哈哈哈哈!只是你太无能了!》

冰层伴随着哄笑蔓延开来,连刀刃也一并吞没。抚子下意识喷出火焰,大幅度后退。然而火车吏冲破红莲之炎,裹着寒气猛袭而来。

《畜生道——火车,来吧!》

「莲华摇篮!」

火车吏的诡异火车将紧闭的钢铁之莲撞飞。那极度可怕的车身上装备着火焰车轮,发出咆哮般的声音横冲直撞。

「燎原鸟!」抚子立刻解除莲华摇篮,召唤火焰鸟。

抚子驾驭着尖声鸣叫的火焰鸟,背后传来了令人恐惧的大气震动。回头一看,只见空中划过火焰车辙,来自地狱的一节电车迫近而来——!

「这、这种东西、根本不算火车!犯规!」

《真是死脑筋啊,弱火小鬼!》

火车吏威风凛凛地站在车厢顶部,高声大笑。

《所谓灵能就是『灵』的『能』!以妄想和创造来左右世界,这才称得上咒术!》

火车吏的左手发光——随后,一条巨大的锁链如同铁蛇般逼近。

这是饿鬼道锁链。那在瞬间便触及抚子,将她从燎原鸟身上硬生生拽下。

《全部都是虚张声势,唬弄人的把戏!》

火车吏探头看着被拉到身旁的抚子表情,裂开的口中尖牙闪烁寒光。

《你以为无耶师们为何要来回掰扯那些看似很像回事的歪理?欺骗自我,驳倒世界!这正是以有耶无耶为形的咒术精髓啊——!》

「你……!在耳边叽叽喳喳的吵死了!放开我!」

《是吗,那就如你所愿,放开吧——!》

伴随着喧闹刺耳的笑声,锁链的触感消失。

一股漂浮感袭来。被抛出去的抚子开始朝着忌火山的绿色之中坠落。

「老是被丢下去啊……!」

她咒骂着拽动左手。燎原鸟立刻翻飞翅膀,划出火焰痕迹,将抚子救了出来。不过,还远远不是安心的时候。

轰鸣声震动大气,火车犹如碾碎视野边缘般迫近而来。

抚子的燎原鸟不过是只雏鸟而已。在那辆火车面前,恐怕毫无抵抗之力。

面对逼近的钢铁壁和车轮,脑海中瞬间掠过无数条锁链。

「————不退转虫!」

她立刻选了饰有相互啃食的狗的锁链。

转瞬间,火焰之环中飞出一只大蜈蚣,正面猛撞火车的侧腹。转眼间它那布满尖刺的外壳就缠住车厢,发出可怕的呜呜声。

《——你平时就在无意识压制灵气的消耗啊》

大蜈蚣缠住了火车吏的火车,车体发出宛如悲鸣般的嘎吱声。火车吏却泰然坐着,六条锁链故意夹在指间展示。

《大概,你总是很容易饿吧。因此,用锁链的时候也老是犹豫》

「这……可能是这种情况吧……」

抚子懊悔似的盯着燎原鸟的后背,火车吏狰狞地笑了笑。

《能以人身精通六条锁链者,极其罕见。蕴含着六种力量的锁链仅是如此就非常强大,所以容易用得不上不下》

「……那我该怎么办?」

《当然得动动脑筋,大胆点吧》

指尖玩着六条锁链,火车吏耸了耸肩膀。

《我在做人的时候也是煞费苦心……天生病弱啊。那时候我非常非常弱小,是连击星块也拿不起来的小姑娘。出生后的一段时间,都在信浓调养身体》

是不是因为这样才会被传送到轻井泽——抚子死死瞪着火车吏。

《晚年时连呼吸都艰难异常,忌火山的寒气侵染了肺部》

「……你,原本果然是狱门家的人类?」

忌火山的寒气侵染——因这句话显露的意思,抚子蓦地睁大眼睛。

火车吏只是笑了笑。接着,她打了个响指,猫的低吼声如同自地底传来般轰响。与此同时,火车全体燃起青白色的火焰。

「真笨啊,不退转虫可是连龙之炎都能承受住!这点热量根本——!」

『诶……我有一次用过会烧焦自身的热量吗?』

转瞬之间车厢冻结,尖锐的冰柱直直耸立。被冰霜侵蚀的大蜈蚣溢出痛苦的鸣叫,扭动身躯,那尾巴横扫而来,抚子慌忙回避。

等回过神时,便看见了靴底。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连同燎原鸟一起被踹下去。

《咋啦咋啦!就你这副样子,扇子女可真的会被夺走哦,不开玩笑!》

「绝、绝不认输……!像你这种人,天娜——!」

被狠狠摔到地面上的抚子好不容易站了起来。

视野一片模糊,鲜血甚至流到了眼周。她强行拭去血迹,攥紧六道锁链。

「像你这种人,绝对不会把天娜交给你——!」

《嘻哈哈哈哈!对味了,就是这股劲头!》

伴随着比大地轰鸣还要响亮的哄笑声,火车吏的火车降落地面。

因冲击力而数次弹跳,但火车毫不在意地漂移甩尾。车轮卷起青白色火焰,猛冲向前碾碎树木和岩石。

火车吏威风凛凛地站在车顶,十字状的瞳孔闪动着比严冬星辰更加璨然的光辉。

《就是这股愿意螳臂当车的心劲,才能打破困境!》

火车吏疯狂大笑,右手毫不犹豫拽出修罗道锁链。

转瞬间,那锁链化作了兼具一定火力和良好操控性的净切。火车吏的净切与本人的性格全然不同,是一把造型流丽的军刀。

《螳螂啊,亮出你的镰刀!能否将我这座冰山全部焚烧融化——!》

「啰唆!如你所愿,就烧化给你看!」

抚子也握紧了缠绕爆炎的匕首,正面冲向狱卒的车辆,然后——。

◇ ◆ ◇

「呀——!快叫救护车!」

「没必要,桃花……」

式部女学院——某个角落里有处极其小巧的庭园。

由于几代前的某个校长半吊子地讲究了一番所谓的侘寂,结果导致这庭园变成奇怪荒凉又缺乏情趣的地方。虽然如此,花朵仍旧默默绽放,池塘里有鲤鱼懒洋洋地游动。

明明新校舍那边的蔷薇花园更加华丽漂亮,所以会来这里的人都是非同一般的怪人。

引导抚子她们来这里的人,貌似就是这么一个怪人。

「看上去倒了大霉啊,难道被卡车撞了吗?」

「……这个,也差不多吧」

抚子绷着脸,在长椅上打开便当。她额头缠着绷带,脸颊贴着纱布,手臂也绑着绷带和膏药。

今天早上的战斗,因为忍打来的午餐邀约电话而告终。

尽管如此,抚子还是被精力过剩的火车吏狠狠痛揍了一顿。不过伤势都不重,凭抚子的治愈能力很快就能恢复。

也就是说,她已经手下留情了却还是变成这样子。抚子紧紧皱起眉头,盯着左臂。

「桃花~。分我点玉子烧啦,还有腌菜也要~」

最近这阵子——抚子和桃花她们时不时会在课间休息或午休时聊几句。这是在火车吏和天娜的背后支持下,才好不容易鼓足勇气的结果。

萤火投来微妙的视线,但没特别说什么。

刚开始的时候因为紧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二人依旧很友善。

「真是的!为什么每次都只带米饭来啊?」

「因为家人迷上了民族特色料理。虽然很好吃,但天天吃也会想念起和食……就可怜可怜我赏点菜吧,诸君」

「忍大人真是的!但是,可别小瞧身为四个兄弟姐妹中的长姐兼班长的桃花我啊!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都替大家准备好了——!」

桃花豪气地打开大保鲜盒,那里面端坐着诱人的黄色玉子烧。

「看啊,这是釜下家特制的玉子烧!有标准版和加入明太子的两种类型哦!」

「我、我也可以吃吗?」

「当然啦大家都有份,小抚,大口大口吃吧!」

「这个好好吃啊,有萝卜泥吗?」

「你倒是稍微客气点啊……!」

在满脸笑意的桃花和一副理所当然模样的忍的催促下,抚子伸出筷子。

釜下家特制的玉子烧有着浓厚的甜香,像混入了鱼肉山芋饼一样,口感格外松软。加入明太子那款则融合了咸辣味,不管外形还是味道都十分出色。

「太美味了啊。甜甜的,这边的略带咸味,而且口感很柔和……」

「嘿嘿……不过形状有点崩」

抚子大口大口吃着玉子烧,同时看着有些腼腆害羞的桃花。

根据人数安排分量,做出如此出色的玉子烧,而且还是两种口味,应该很辛苦才对。抚子稍微想了想,打开携带的两个便当盒中一个。

「……我也分给桃花和忍一些」

「诶?虽然我很开心啦……但这样一来小抚的分量不就变少了吗?虽、虽然有两个很大的便当盒来着……」

「没问题,放心吧」

一打开盖子,非常漂亮的黄褐色便呈现在眼前。金黄酥脆的唐扬鸡块搭配月牙形的柠檬。便当盒内大块肉满满当当的样子相当壮观。

「真、真的可以接受吗?总感觉像匠人的杰作,好强……」

「不要客气尽管吃吧,希望能合口味……」

「好高的品质啊,这是小抚子做的吗?」

「是的,叔父教了我很多窍门,比如炸两次,预先腌制……」

这是桐比等亲传的食谱。在好不容易学会之前,可是受了不少苦。

『……要是里面没熟,就把你当鸡饲料喂了』

回忆起叔父如同从地底深处响起的声音,还有鸡舍里那诡异的期待视线。

「好、好吃、好好吃……我的午饭吃一辈子这个就行…………」

「是啊……让我想起老家的味道,家庭料理就该这样嘛」

「说得像什么大人物一样!话说你原本就住在老家吧!」

抚子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颤,桃花和忍却在尽情享受唐扬鸡块。

「完全可以开店了啊!来干吧,唐扬狱门!」

「……总觉得听起来很不吉利呢」

「这边的稍微有点山椒风味,『姐姐』相当喜欢这口味」

忍朝身旁看去,她旁边的长椅空位上放着一个小盘子。忍会时不时往那里面夹玉子烧和唐扬鸡块,不知不觉中食物都消失了。

看来,是『姐姐』在那里。抚子露出微笑,轻轻点头致意。

「稍微做了些调整,要是她喜欢,我很开心哦」

「嗯,我也觉得很不错,真期待明天啊」

「明天也要占便宜吗!——话说,我都快完全忘了,到底要怎么办,还去不去甜点自助?忍的优惠券有时间限制吗?」

「不用担心,年内都能用」

看着双手指着自己的桃花,忍喝着绿茶耸耸肩。

「听说那甜点满豪华的,会提供私人包厢。而且,还有特别菜单」

「真的!?」「总觉得,好像是非常高价的套餐啊?」

听见忍轻描淡写的话语,抚子和桃花都有些动摇。

「……忍,你坦白的话我也不会生气?到底用了什么违法手段?」

「桃花你到底怎么看我的……前一阵子,同居人在情人节什么的抽奖活动抽中了,于是就转让给我」

「免税吗!?」「不可能被征税吧?」

忍一边叹气,一边展示甜点自助的网页。这自助貌似开在京都站附近的高级酒店内,排列着的甜点每一个都像是精雕细琢的宝石。

「哇啊……高中生去这种地方好吗?有、有点需要勇气……」

「那桃花就留下看家,我和『姐姐』还有小抚子去吃」

「啊——!」「我、我也、想和桃花、一起去」

瞟了眼如同遭受打击而身体后仰的桃花,抚子胆怯地插话道。

于是,桃花一脸惊讶地盯着抚子,脸上很快泛起红潮,她终于用全身表现出那炸裂般的欢喜。

「谢——谢——你——小——抚!」

「等等……太夸张了。还有……等下、好痛……」

抚子露出苦笑,触摸着桃花的后背。另一头的忍则镇静地操作手机。

「……哎呀,这周内还有少量空位可以预约哦」

「这周吗……会很拥挤吧?不过,吃完蛋糕去哪里玩玩也不错。对了,如果在车站附近,我也可能想去逛逛Porta!好像有很可爱的店铺~」

*注:Porta,京都站的地下街区。

「小抚子觉得怎么样,这周三个人一起去行吗?」

「这周……稍等会儿,我确认一下」

天娜好像一直想去某个地方。也许是关心饿肚子的抚子,最近即便没有值得注意的怪异传闻,她也常常在夜里邀请抚子。

抚子掏出手机,立刻联系了天娜。

『现在方便吗?想确认下个假期的安排』

『有什么事情吗?』——很快收到了回复。

『桃花她们邀请我出去玩,因此想调整下日程』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然而,那内容让抚子微微睁大眼睛。

『不必在意我,毫无顾虑地跟朋友们玩吧』

非常体贴的话语。然而,不知为何却有种被疏远的感觉。

「什么什么,怎么了小抚?怎么突然僵住了」

「你给天娜小姐发消息了?发生了什么事?」

「……想跟天娜确认下日程,她本来也想在假期去某个地方」

不知道这种事情能不能问桃花她们。

但如今的抚子实在太疑惑了。如果是平常的天娜,肯定会咕哝着发来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科普知识或者闲聊,然而却什么都没有。

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可不知为何,心里却不安起来。

「可为什么要说『不要在意我,去和朋友们玩吧』……」

「啊,那就说可以在假期跟小抚尽情玩耍?太好了——好痛!」

「原来如此,小抚子在担心这个啊」

桃花满溢着单纯的喜悦,忍一边用『宫泽贤治全集』的书角敲她的头,一边歪头思考。

「是啊……至今为止,都是她主动又相当随意地邀请我。所以,要是我拒绝了,她就会含糊地说些什么,一副很不舍的样子……现在却什么都没说,稍微有点惊讶」

「……也许,她有顾虑吧」

「顾虑?」抚子面露困惑,忍则一副沉思的神情。

「你看……我们跟小抚子是同龄人,而天娜小姐稍微年长些吧?」

忍说着,戴着手套的手指了三人一圈。

「再加上小抚子至今为止都很少跟同龄人接触……因此,她一定有所顾虑吧。大概觉得跟同龄的朋友们一起出去玩会更开心……认为这样更好,所以天娜小姐选择了退让」

有过这样的印象。

当看着被忍和桃花团团围住的抚子时,天娜的视线带着某种守护的意味。即便抚子对同龄的孩子感到困惑时,她的表情仍旧温和,也有种微微的寂寥感。

抚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接着,眉头紧紧皱起。

「……我不想被顾虑」

「那当然吧,对小抚子来说,大概有种突然被疏远的感觉」

「这种奇怪的顾虑让我很头疼……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你觉得该怎么办,桃花同学?」

「——啊?这个~?别在这时候把问题抛给我啊!」

桃花揉着很痛的头发出悲鸣,一脸犯难地抱起手臂。

「这种情况……果然还是当面谈谈吧?」

「面谈」「面谈」抚子非常认真地重复道,忍则一脸很有趣的样子点头。

「仅靠文字难以传达自己的本意吧?不仅如此,有时反而会把事情搞得更复杂……因此,对于重要的事情我会尽量选择面对面谈话」

「诶……桃花你脑子还蛮好用的啊」

「……忍你啊,是不是觉得我是个超—级—笨蛋?」

忍露出茫然的神情点点头,桃花也满脸笑意地颔首,向忍扑袭过去。

在同学们的打闹嬉戏中(看起来是桃花一边倒地被欺负),抚子直直盯着手机。

「……面谈」

实际上并不清楚天娜在想什么。

必须确认她的想法——抚子下定决心,吃掉最后一块唐扬鸡块。

◇ ◆ ◇

香车堂大学附属图书馆——迎来傍晚后,人流渐渐稀落。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了……」

地下楼层,天娜意志消沉。反正这地方除了写毕业论文的时候,几乎没有人会来,正适合漫无边际地思考、沮丧。

「不也挺好吗……」

她本是为了课程来找关于甲骨文的资料。深深刻入自己体内的知识跟现代已解明的知识之间有多大的差距,很有必要调查一下。

然而,如今的天娜却仿佛置身于绵绵阴雨中。

「这样就很好啊……」

幻觉非常严重,视野中无数帷帐摇曳不止。在幻觉稍淡的地方,天娜凝视着那本厚实的、或许从来没被人碰过的古书。

「……和同龄的孩子呆在一起肯定更好」

她真心这么觉得。

无论哪边都有随心而为的自由。只要能满足需求,就没必要束缚对方的行动。

天娜坐在地板上,翻动抱着的图鉴。黑白纸面跃动着甲骨文。但是,却没心思看上面的内容。

「……今天就先回去吧」

天娜站起身,慢吞吞地收拾摊开的书本。

口袋中的手机传来震动。虽然觉得很烦人,天娜还是看了看屏幕。

『现在,一起喝杯茶行吗?』——来自抚子的消息。

她不由惊讶得屏住呼吸。瑠璃色的指甲颤抖,在屏幕上彷徨不定。

本来想发『好的』。实际上,几乎已经按住发送键。但是,天娜想起至今为止内心纠结,缓缓删掉输入的文字。

『抱歉,下次吧。和桃花她们一起去怎么样?』——几乎是恶狠狠地按下发送。

像在刻意避开毫无罪过的抚子,胸中一阵锐痛。

不过,仍旧觉得她放学之后跟同龄的少女们呆在一起会更好。与天娜的接触,哪怕减少到只在需要肉的时候才见面也行。

「……是吗,原来抚子已经不需要我了吗?」

抚子也和祀厅以及其他无耶师建立起了联系。要是饿肚子,大家也一定会帮她的。

因此——对于抚子来说,就算天娜不在身边也没什么。

在昏暗的书架角落,天娜意识到了这点。

「这样就好,这是正确的,本该如此」

她真心这么觉得。

对于抚子交到了同龄的朋友这件事,发自内心为她感到高兴。

用心相待过的人类,无一例外全都变得异常了。因此,保持这种距离就好。

「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骗子

她猛然一惊,看向身旁,金色影子并不在。

然而耳边仍残留着那含笑的余音,鼻腔也嗅到了微弱的甘甜香气。

「这样就好。我们的共存共荣,也会回到应有的形态」

天娜的嘴唇微微抽搐,她像寻找支撑似的抚摸着那本旧书的背面。

「……没什么不好的,就算我不在也——」

想像往常一样露出笑容,然而颤抖的嘴唇却僵住了。

手边接连传来震动声。这时天娜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死死抓着手机,一条条消息弹了出来。

『我只是想和你说话,而不是别的谁……』

「别突然讲这种情话啊……!」

连一个表情包都没加,抚子进一步发起攻势,冲击着天娜本就混乱的情绪。

『我有重要的话要说,只有跟你才能说的话』『恨不得现在就飞过去跟你聊聊,但时间不允许』『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共度时光?』

「在清醒状态写下这些东西的吗……?」

抚子肯定非常认真——结果,就变成了这样异常热烈的消息。

天娜小声笑了起来,不知为何,眼角涌起热流。

『我明白了,在条坊咖啡店见吧』

虽然仍犹豫不决,但发送消息后,收到了一张双手竖大拇指的大鲵表情包。她对竟然存在这样古怪的表情包而讶异不已。

天娜闭上眼睛,倚靠着书架。

「……真傻啊……」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唇角蓦地舒缓下来。

随后睁眼一看,透明帷帐仍旧摇曳不止。看着帷幕后面书架上的空隙,天娜想起自己原本正在收拾书籍。

「哎呀哎呀……真是弄得一团糟啊」

她叹了口气,熟练地开始整理书籍。最后,将一本关于青铜器的厚重资料放回原位时,忽然被旁边的书吸引目光。『夏王朝的真面目』『西周祭祀考察』——。

「唔……说起来,夏的时候『我』就在啊。就连我自己也不得不感叹,居然能够如此顽强地抓住浮世不放手。三国传承,千年狐狸精什么的……」

浮现出自嘲的笑容,天娜想要伸手拿关于夏王朝的资料。

然而,手忽地停下。琥珀视线滑向一旁。

「虚言、空言……也就是说,谎言。行骗欺诈伪造乃狐狸本性——为了什么而说谎?」

天娜捂住嘴巴,深深凝视着古书背面杂乱排列的汉字。

「……王燃起烽火,召集士兵。然而却并无敌人……」

如同追寻野兽尾巴般,指尖划过书背。

王屡次点燃虚假的烽火。虚言众的狐狸们眼睛和尾巴也燃烧着火焰。

————那火因何而燃?

「……不笑的妃啊,你有什么愿望?」

周——这是在殷之后建立的王朝,天娜的瑠璃色指甲止住动作。

抓住了她的尾巴,但依然不明白她的内心想法。对方应该早就知晓了天娜的身份。可直到现在都没有进行深度干涉,令人非常不安。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不知为何对抚子非常感兴趣。

甚至忘记这里是图书馆,天娜冲了出去。

在穿过通往外界的自动门的瞬间——粗涩的空气触碰肌肤。

「……那家伙,开始行动了!」

黄昏染上蓝色。盯着天空看,只见红与绿的极光摇曳闪动。标识和招牌上的文字全部都混沌不清,乍一看如同『夹缝』般的景色。

「所以说我和舞只是玩玩啦——喂?喂—?糟了,没信号」

旁边的长椅上,正进行复杂对话的青年拿着手机陷入困惑。

「口号是——?」「「「填满简历的空白!」」」

举办捡垃圾活动的社团,正活力十足地将夹子举向天空。

「咪~咪~~!怎么了啦~?今天心情不好吗~?」

在凶相毕露威吓自己的橘猫面前,平常严肃的教授正在讨好。

「喂,小蒂娜」

一个熟悉的同级生从自动门中现身。

戴着黑框眼镜的她正在图书馆做志愿活动。叫着天娜的英文名字,她一脸困惑地看着手机。

「你知道公共电话在哪儿吗?手机出故障了,我想打电话给妈妈但——」

「……沙希,身体没问题吗?」

「什么,这么突然?不会想强行推销什么可疑的中药吧?嘛,肩膀稍微有点发酸……不过好像有点喘不上气。怎么回事,气压的原因吗?」

「是吗」天娜简短回道,迅速用脚后跟敲击地面。

金色的波涛在周围扩展开来,仿佛透明般消失不见。再怎么样也无法把整个大学纳入结界,但在肉眼可见的范围内,一定程度上应该是安全的。

「到亮的地方去,这种时候很危险」

「诶,到底在说什么——啊?那是什么……怎么回事?」

天娜没有回答便已奔了出去。大门那边,有个高高的东西耸立着。在蓝色的黑暗中摇曳无数灯火,仿佛正沿着道路缓缓前行。

「……真系(真的假的)?再怎么说也太着急了吧」

————咔、咚、叱、咚、叱、咚、咚、嗡。

那是只园祭的山鉾。乘坐在上面的奏乐者全都戴着一样的狐狸面具,一心一意演奏着诡异的荼枳尼乐。在他们低垂的眼窝中,红白色火焰燃烧正盛。

*注:山鉾(mao),一种祭神用彩车。

伴随在山鉾左右的,果然是身着和服的众人。

虽然都戴着一样的狐面,但打扮各有不同。既有头顶花篮的白川女、穿着十二单的女官,也有裹着胴丸骑马武者。

*注:白川女,京都地区卖花的女性。十二单,和服的一种,日本平安时代命妇以上的高位女官穿着的朝服。胴丸,一种筒形轻便铠甲。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诶,今天是什么祭典日吗?」

「咕……多么……」

听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游客叫喊声,天娜压住疼痛的太阳穴。

装饰着紫藤花的牛车混在山鉾中,那是葵祭的御所车。紧随其后的是时代祭中的维新志士们,众女子手持弓箭穿着振袖,莫非在表现三十三间堂的射箭比武吗。

*注:文中时间为五月初。京都的三大祭典,葵祭、只园祭、时代祭。葵祭在每年5月15日举行,只园祭贯穿整个七月份,时代祭则是10月22日。

「吾等的妃正陷于忧愁……」

那是模仿人类说话的野兽声音。那忽大忽小高低起伏的声音在极光之下回响。

「红唇不知笑……」「红泪虚飘散……」

「吾等的妃正陷于忧愁……」

染上暮色的街道彻底陷入混乱之中。

无论本地人还是外地游客都惊愕地注视着闪耀的山鉾和游行队伍。

————咔、咚、叱、咚、叱、咚、咚、嗡。

忽然,人群涌起波浪。人们逐渐跪下,倒向柏油马路。

「嘶……」「咯咯咯咯」「嘻嘻嘻嘻嘻……!」

明明刚才还很痛苦捂着头的人们突然尖声大笑起来。有人四肢着地到处乱爬,有人仰身大声吼叫。

「咕、啊……啊啊……!」

像从内侧大力撕扯头盖骨一样,天娜忍不住呕吐起来。

就算想逃开视线,祭典也确实存在于此。在这场疯狂的中心,人们保持着人类外貌却化身野兽,侵蚀精神的荼枳尼乐不停回荡。

这时,幻觉的帷帐却如现实一般,厚颜无耻且明目张胆地翻动着。

〝来吧,小狐狸女人的手搭在扶着门柱急促喘息的天娜肩膀上。瑠璃色的锐利指甲带着确凿的实体感深深嵌入——。

〝此处早已是那小姑娘的狐穴……对你而言,负担太重了

天娜甩开那只手,却只有划过空气的虚无感。

她擦了擦嘴角,看着手机。信号并没有完全中断,但非常不稳定。看着忽明忽暗闪烁的画面,天娜踏出一步。

「快点,快到抚子身边去……」

◇ ◆ ◇

抚子相较往常更加慢悠悠地放学回家。

面对桃花要不要三人一起回家的邀请,犹豫之下还是答应了。反正傍晚也跟天娜约好了,打算回家途中顺便去趟条坊咖啡店。

在新校舍的食堂买了炸可乐饼,三人朝着公交站走去。

然后——就在天空染上淡淡的暮色之时,事件发生了。

「什、什么什么……到底怎么了~!」

桃花在公交站缩成一团。忍抚慰似地摸着她的肩膀,倦怠地看向道路。

「好离谱的事情啊」

「真是的……」

抚子护着桃花和忍,紧紧盯着从眼前掠过的队伍。

一群人戴着狐面身着平安时代的装束,手里都提着灯笼沿道路前行。若仅此而已,不过是在举行时代祭或葵祭的样子,但不管哪一个时间都不对。

而且,那深处还能看见拿着火把的集团——难道是举行火祭的队伍吗?

*注: 京都的火祭,在毎年10月22日举行。

————咔、咚、叱、咚、叱、咚、咚、嗡。

「荼枳尼乐!是狐狸在捣鬼……!」

抚子差点就要冲出去,但最后关头停下脚步。桃花白着一张脸紧紧抓住忍,忍则一脸凝重地看着沿道路前行的队伍。

不能丢下她们不管,抚子紧紧握住人间道锁链。

这时,传来一阵抽搐般的笑声。猛地回头看去,原本在车站不安等待的中学生们,正以令人恐惧的形貌匍匐地面。

「狐凭……!」

*注:狐凭,指被狐狸附身的人。

中学生们持着锐利变异的爪子,朝抚子她们扑袭而来。

抚子一脸苦涩,有些犹豫地攥紧拳头。然而,某个透明东西在她身旁一掠而过。

嗅到那股淡淡海水味的瞬间,中学生们便跪倒一片。

「————你很担心天娜小姐吧?」

回头一看,轮椅少女静静微笑,指尖合拢。本该害怕的桃花不知不觉间,已在她的膝盖上睡着。

「快去吧,一副非常担心的模样」

「但你们……」

「我们没有问题,有『姐姐』在呢。而且还知道祀厅那边的联系方式……我会先带着桃花返回校舍。总之就这样——」

青瓷色的瞳孔映照抚子,忍像女王一样泰然地挥了挥手。

「速速奔跑吧,乔万尼,不要输给风和雨」

「……这里竟然不说梅勒斯吗」

*注:乔万尼,宫泽贤治的小说《银河铁道之夜》的主人公,梅勒斯出自太宰治的短篇小说《奔跑吧,梅勒斯》。上文忍引用的是梅勒斯里的句子。

抚子露出苦笑,转身离去,尽管还是有些踌躇。

风刮了起来,雨的气息弥漫,接着,抚子如离弦之箭般窜出。

从四面八方响起不祥的奏乐声。虽是初夏,山鉾却在街道中穿行,当中甚至出现了并非京都特有的祭典痕迹。

在发出尖厉笑声的拥挤人群中,抚子看了看手机。

「没信号……!是因为极光吗?」

她抬头盯着傍晚的天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红色妖光闪烁不定,就像巨大的蕾丝窗帘,偶尔隐隐显出狐狸似的影子。

「天娜一定会去条坊咖啡店!就在那里会合,对付狐狸们——!」

「————抚子!」

在鸭川沿岸的十字路口,听见熟悉的声音呼唤自己。

一辆眼熟的英系车几乎像冲进人行道一样停下。不一会儿,驾驶席的车门打开,出现了样子十分紧迫焦急的天娜。

「天娜!没事太好了,我本打算去条坊咖啡店接你」

「我也一样。话说回来,我们俩真是霉运不断啊」

看着绽放笑颜的抚子,天娜奔到她身边。脸色很糟糕,但并没有受伤。

「这场骚动到底怎么回事?是曾在天窗之乡的虚言众狐狸搞出来的吗?」

「恐怕是的。大概因为村山玺子的影响消失,狐狸们随自己的喜好胡闹起来了吧。真是的,好麻烦啊……我们重新做下准备吧。来吧,上车」

「等等,谨慎起见……」

抚子制止了想要坐上驾驶席的天娜。

她迅速移动双手,组合成狐之窗的形状窥视天娜——没有任何变化。

不过,映出了她背后的异常光景。

「好糟糕的场景……难道不只是狐狸的幻术吗?」

移动山鉾的是两足行走的狐狸们。队伍中也同样是裹着衣服的狐狸,长有锐利爪子的黑色前足携带笏板或扇子。瞳孔和尾巴都燃烧着红白色火焰,獠牙闪着冷光。

除此之外,周围的景色都扭曲起来,甚至偶尔映照出鸟居的影子和面无表情的地藏。

「……境界正在动摇」

在怪异闪烁的火焰群背景下,天娜露出淡淡的走样笑容,指着天地。

「划分世界的境界动摇,即意味着世界本身变得模糊不清……不仅是『夹缝』,甚至也影响到了跟幽世的境界」

「真是非常严重的灾害啊,狐狸的目的难道是把世界弄得乱七八糟吗?」

「这个,怎么说呢。说不定,根本无关紧要。现在与其设想那些家伙有什么远大目标,更重要的如何应对他们接下来的行动。走吧,抚子」

「也是呢,但在这之前……」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在回过头的天娜面前,抚子直直盯着自己的手。

不久后,她像有所觉悟一样点点头,盯着天娜。天娜被她的气势所压倒稍稍后退,抚子则将两根手指贴住嘴唇——啾地一声,指头离开。

天娜完全呆愣住了,眨了眨眼睛。

「…………什么?」

「要问什么……你看,咒语哦。经常在战斗前……总之,你清楚吧?」

「啊、这个……原来如此。说的是呢,我忘了」

「————开玩笑的,刚才只是在模仿白羽小姐而已」

当抚子忍住呕吐感说完的瞬间,正试图靠近的天娜,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抚子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将六道锁链缠绕手臂。

「竟敢……在我面前冒充天娜?」

「……怎么看出来的?」

「一开始就知道了。总觉得好多地方不对劲……而且,笑的方式也不对,应该是更加没志气但带有优雅感的笑容」

「原来如此,真困难啊」

双手不停地触摸嘴角,『天娜』点了好几次头。

呕吐感平息了。火车吏常用的『开玩笑』这种说法,对于狱门家的人类而言,大概在说谎时相当便利吧。

「竟然敢暗算我,决不轻饶——!」

「是吗,那就再回敬一次暗算吧」

突然从背后伸过来的手缠住抚子,堵住她的嘴巴。像硬瓶子一样的东西强行塞入口中,灼热的液体流入喉咙。

抚子死命挣脱手的束缚,拼尽全力想要吐出液体。

视野剧烈摇晃,映照在歪曲世界中的是wuming站时袭击过来的少年少女们。

「……狱卒不能受取现世的食物,但若是供品则另当别论」

抚子忍不住跪倒在地,在她眼前出现了一双保养得整洁干净的靴子。

抬头望见的那张脸一片模糊,看不真切。然而,眼镜闪光一瞬。

「况且,酒乃特别之物。也许是因为喜好酒是鬼的天性,而且也是能供奉给死者的东西。无论如何,它的效力很微弱。被供奉的酒只能在一瞬间慰借您,却终究无法填满那份痛苦……」

「你……你……为什么……」

无法理解被灌入的信息。接着当回过神时,抚子的脸颊已经贴在石板路上。

「但是——这短短一瞬的醉意,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随后,抚子意识到自己被女人的手臂抱起。

后座的车门打开,女人格外小心地将抚子横放上去。抚子依旧想要逃跑,但女人对这反抗毫不在意,柔软的手轻抚着她的发丝。

「别怕,别怕……」

就在那低语传入耳中的瞬间,抚子的手一下子失去力气。

戴着圆框眼镜的女人俯视着抚子,她摸着浮现伤痕的嘴角,眯起眼睛。

「……大约有三千年没见过了吧,能识破我变化的人」

◇ ◆ ◇

「咯咯、咯……!」「怎么了,明!继魔法少女之后,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面色发白的天娜在那对陷入混乱的亲子身旁止住步伐,敲着扇子思索。大学的停车场她来过不下数十次,因为就在附近,按理来说不可能迷路。

「理应存在的路不见了,而本不该存在的路却出现了……」

记在脑子里的大学和周边地形,与眼前的景色完全对不上。

原本应该存在于此的便利店踪影全无,取而代之的是古色古香的町屋。没有路灯,只有悬挂半空的灯火在暮色中点亮。

「世界正变得模糊不清。原本特别的祭典活动却被随意举行,进一步动摇了境界。在这不明晰又混杂的世界中,这帮狐狸正在映射幻象……」

————口袋中传来震感。她查看手机,发现抚子的名字浮现出来。

「抚子!平安无事吗?」

『没事,天娜。我很精神,总算是应付过去了』

「是吗?事态很奇怪……现在,我正打算去你那边,你在哪里?」

『条坊咖啡店附近,四条人太多了很难行动。我去你那边吧』

「不用,我去迎接你。所以,你不许逃跑哦」

瞬间,周围鸦雀无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刺过来。那些正打算经过的人影停下脚步,一个接一个地回头看着天娜。

狐狸面具、面无表情的人脸——在所有视线的中心,天娜一人独立。

「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后背靠在电线杆上,天娜淡淡地笑了。琥珀之瞳锐利地牢牢盯着黑暗彼方。

「你把抚子怎么样了——龙血树姬」

『……技术的进步真是了不起,二十一世纪对狐狸来说也是个好时代呢』

这是抚子的声音,但语气却属于那个连一丝笑容都没有的女人。

『对人来说方便的东西,对狐狸也一样。而且,我们本来就能变成任何东西。甚至连人的终端,都能像这样随心所欲操纵』

「少说废话,我问你把抚子怎么样了」

『没做什么粗暴的事情,只是稍微投放了点酒精……她现在睡得正香哦』

「……是吗,我懂了」

头痛依然很严重。犹如行走在梦中一般,脚下轻飘飘的很不稳当。再加上,从周围投射过来的人和野兽毫无感情的视线。

尽管如此,天娜仍然迈出步伐。挺直脊背,仿佛那是自己的道路一般。

「你的愿望是什么?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究竟想要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想再笑一次而已。最后一次露出笑容是什么时候,早已不记得了』

就在这时,响起一声微弱的吐息。随后,听到了龙血树原本的声音。

『……我只是想填满胸中的空白,只是想忘记那透明的忧愁』

呢喃着的话语流露出淡淡的感情。

『因此,抚子大人我笑纳了』

视野中的帷帐摇曳,混沌的队伍喧嚷不已,宛如幻听的奏乐响起。

然而,无论梦境还是现实都已不在天娜眼中。

「你刚才说什么?」

『狱门抚子就由我收下了。放心吧,我会好好珍惜她的』

「是吗,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珊瑚珠色的嘴唇异常可怕地笑着,天娜展露白色犬齿,轻声低语道。

「……遗言只说这几句就够了吗,褒姒」

『没用的,妲己大人。您一定连我的影子都抓不住』

通话切断了。天娜拿着手机的手无力垂落。

「妖(可恶)……狡诈的臭狐狸。以前肆无忌惮地冒充我,现在又整这一出吗」

褒姒——西周最后的王幽王的妃子,也是传说中将国家推向灭亡的女人。为了让不肯笑的她露出笑容,王多次以虚假的狼烟召集军队。

传说中她也是狐狸。于天娜而言,她是结下了诸多冤仇的对象。

〝她都没把你看成敌人啊,小狐狸……

帷帐激烈地晃动起来。金色影子在对侧笑着,伸出锐利的青色指甲。

〝来吧,把身体交出来。我等必会教训那小姑娘……

天娜笑了,在她白皙的手掌中,金色火焰熊熊燃烧。

「不要——这是我的猎物」

天娜毫不犹豫地将燃烧着妖火的手掌贴住自己的头。

金色火焰转瞬间便吞没了她那无畏的笑容。在头盖骨中回响的奏乐声断绝,帷帐渐渐远去。在一部分脑髓变异而产生的醉意之中,世界一片模糊。

〝……竟然在脑髓上使用变转,你还有这种胆量啊

帷帐深处金色影子低语道,随后伴着微弱的笑声消失不见。

火焰消失。差点一头栽倒的天娜勉强撑住身体,抬起头。刘海后面的瞳孔中金光闪耀一瞬,盯着步步紧逼的人群。

「必让你后悔做这些事情——竟敢愚弄我本人,算计抚子」

兽群发出咯咯怪笑声逼近。天娜身形踉跄,但仍全力站稳脚步。

「那须野骗佛——!」天娜脚下的影子骤然膨胀起来。

随后,出现了宛如小山般巨大的怪物。漆黑的影子裹着佛衣装束,头发却如帘幕般垂落,咧开一张如新月般的猩红大口。

骗佛浮现出恐怖的笑容,挥下四条手臂。

狐狸的假山鉾轰然崩塌,队伍中发出惨叫声。然而,狐狸们不肯坐以待毙,立刻发出高亢的叫声,无数狐火在微暗中绽放开来。

令人恐惧的佛在眼下展开攻势,天娜如风一般在空中疾奔。

王贵人微微歪头,担心地发出咕噜声。

「没事的,抚子还活着。那家伙大概不会直接杀死抚子,但是必须想办法找到她……褒姒比我更擅长隐匿,要是不快点,她就要从这片地区——」

「————祈唤伊邪那岐大神!」

听见那沉稳有力的祈祷,就算此刻的天娜也被吸引了注意力。

骗佛行进的道路前方——在华丽辉煌的山鉾绕圈巡游的十字路口,陷入疯狂的群众四处逃窜。身着巫女装束的集团将狐狸和人类一视同仁地驱赶开来。

「祈愿诸祸事罪秽——!」「祓除净化——啊,可恶」「果然比起摇币,我更适合用这玩意直接把脑袋砸烂!」「呃啊、诚惶诚恐!诚惶诚恐!」

是金红石。多个金红石手里拿着破瓶子和铁管之类的向人群扑袭而去。

荧光色的巫女正在拼命控制暴走的不良巫女们。

「住手啊!那人只是普通的游客!受够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只是想去趟星巴克而已!」

即便身处空中也传过来的乱哄哄的惨叫声,有那么一瞬间天娜打算置之不理。

不过,她忽然陷入思索,看向其中一个金红石手里拿着的折纸大币。

「……来得正好,省事了」

◇ ◆ ◇

————过分鲜艳的光亮刺得眼睛生疼,抚子发出呻吟。

脑子仿佛在头盖骨中翻腾。她感知到体温比平常高了许多。

这是一个整面铺满红色壁纸的房间,悬挂着灯笼和镜子。无数毛绒玩偶和人形娃娃堆满架子和窗边,那一道道玻璃或亚克力的视线投射过来。

抚子被安置在床上,手脚不能动弹,视野也摇晃不定。

「这衣服……」

她被穿上了眼熟的衣服,正是翡翠穿过的拘束衣。

抚子咬紧牙关,想从身体内释放火焰——然而,只是火花四溅。

「没用的」

如水晶般明澈的声音响起。不知何时门打开了,龙血树伫立彼处。她把缝纫工具放在桌子上,用像注视标本一样的目光看着抚子。

「这件衣服是能束缚住那位大天狗的特别制品,凭您无法挣脱」

「……龙血树小姐,你就是虚言众狐狸的主人吗?」

抚子勉强转动脖子,怒瞪着逐渐靠近的她。

「诚然如此,是我操控狐狸们,使京都陷入狂乱」

抚子燃烧着赤色瞳孔,龙血树站在她旁边,轻轻触摸那奶茶色的头发。

「我立刻就为您缝制衣服,终于得到了与您的头发和眼睛相称的布料。虽然有些失礼,但尺寸在您睡着的时候已经全部量好了。口渴吗?我马上让人准备饮品,还准备了很多十分美味的烤制点心」

「你到底打算干什么?把城市变成这种样子……」

抚子摇着头,想要从摸着她头发的龙血树手下逃开。

「……难道,这也是村山玺子的阴谋吗?」

「怎么会,玺子早已死去。这件事您这边应该很清楚吧……」

龙血树入座后,开始淡然地缝制布料。她缝的东西像是穿着花纹衣服的人偶。抚子盯着那渐渐显现出来的精致红梅刺绣,开口问道。

「……玺子不是你的同伴吗?」

「我不讨厌她,虽然觉得她真的很愚蠢。不过,那时的我怀抱着严重的丧失感,一直在寻找能够依靠的东西……」

龙血树停下了打针线的手,抬头看向灯笼。

丧失感——听见这话,抚子想起来了。

在花见小路的对话。龙血树的心曾受过两次伤,一次是在嘴角刻下伤痕,一次是胸中只残留空隙。

「说起来……大概是大正末期的三年。我没有那三年间的任何记忆」

龙血树垂下眼睑,手轻轻放在自己胸口上。

那样子似是献上祈祷,但也像是对自己的胸口发问。

「但是,我想要依靠……想要寄托。惊慌失措、漂泊无依……我像小时候那样,向铂大人寻求拯救。在收集那位美丽大人的痕迹时,辗转来到了这座监狱……然后,被玺子发现了」

「玺子持有跟铂相关的东西吗?」

「……所谓的强力灵场通常都需要强力咒物作为核心」

龙血树伸出手,从桌子上拿起放着的玩偶。

那仿照九尾狐模样的玩偶,被龙血树触碰的瞬间就发出咯咯的笑声。然而,注视着它的龙血树本人,脸上依旧没有一丝笑容。

「我和狐狸们曾一起拜访那里,却遭受到了那令人不快的视线……」

抚子回忆起受折磨的天娜身影。

对于龙血树来说,那眼球同样也是应该回避的存在吧。

「大概有一百年……我都为其尽心尽力,这倒也不全是坏事,毕竟我本来就讨厌战斗。只要讨好她,我等就能获得安宁——然而」

她放下笑得滚来滚去的玩偶,再次开始缝制人偶。

「四月……爱宕山太郎坊的原笔头发动攻击」

————真是惊讶,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看来对翡翠而言,龙血树的存在也完全出乎意料。她因为与大陆的天狗有联系,知晓龙血树的真实身份。

不知有何意图,翡翠似乎想要吞并玺子的教团。

据说她利用神去团地的残骸展示了自身的威力,逼迫对方顺从或是灭亡。

玺子当然拒绝了,并且驱使龙血树加入战斗。大妖狐和大天狗的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以大天狗战败而落下帷幕——表面上如此。

「虽然玺子再三让我杀掉她,但那天狗不能轻率杀死……」

在一定范围内,翡翠最多只能存在七尊——因此,龙血树逮住了七尊翡翠。对核心个体施加强力咒缚,并严密关押在神去团地,以免被谁杀害。

「在那期间……太郎坊一直在劝诱我」

————简直像条狗一样啊,王妃殿下。你这样要九尾又有什么用呢?

————你一直迷恋的铂大人,早就在讴歌自由了。

「我跟太郎坊做了笔交易。作为获取铂大人信息的代价,我要杀了玺子。因此,我将您们引诱进了wuming站……」

「你在寻找铂?那为什么让天娜遭遇危险——?」

「为了观察,我想知道那位获得人类身躯后,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龙血树缝着人偶,微微撇了撇嘴唇——第一次流露出不快感。

「稍微幻灭了。就算用荼枳尼乐动摇灵魂,那位也只是个一味虚张声势的小姑娘……老实说,这些已经无所谓了」

啪地一声剪断丝线。

缝制好的小巧人偶,一整面散布着红色梅花图案,非常美丽。龙血树将其收入口袋,比玻璃更加透明的目光转向抚子。

「……不过,我对您很感兴趣」

龙血树站起身来,抚子毫不畏惧地回瞪那渐渐靠近的眼眸。

「那位所迷恋的您……对您动心了,我的空白感受到了热意」

「……不许靠近,敢靠近就咬断你的喉咙」

「您做不出来这种事情吧」

冰一样寒冷的手轻轻触摸脸颊,一阵战栗掠过抚子的脊背。

「因为您很善良……就算现在也无法对我产生杀意。赤瞳在动摇哦,明明仇人就在这里」

「开、开什么玩笑……!」

这是事实。也许是清楚龙血树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还是因为受到了她的多次帮助?总之,抚子无法彻底憎恨她。

不仅如此,心里甚至还有微弱的怜悯。

「……你的、眼睛」

龙血树突然停下动作,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凑近直直盯着抚子的眼睛。不仅如此,她还强行掰开抚子的眼睑,仔细观察虹彩的每个角落。

「放、放开我!真的会咬你……!」

「你的眼睛……好熟悉。我曾见过与你非常相似的眼睛——」

沙沙——窗户那边有什么蠕动着,朝着龙血树飞来。她毫不费力地抓住,无机质的瞳孔盯着在手掌中震颤的东西。

那是青色的折纸,剪成人形的折纸不断摇晃着头和身体。

「……没想到竟然会使用本该憎恨的阴阳师的手段」

龙血树低声喃喃道,紧接着爆炸声晃动着整个房间。

灯笼撞来撞去,架子上的毛绒玩偶发出笑声扑拉拉地往下掉。

龙血树立刻离开抚子,朝着出口走去。

「天娜大人大驾光临,必须得好好迎接才行——稍后,我会让人准备咖啡和点心,请您安分呆着」

门被关上了。抚子目送她离去,发热的身体再度涌出力量。

这是曾绑住翡翠的拘束衣,单凭咒术恐怕无法破坏。但是,物理意义上的力量就另当别论。随着低沉的噗声响起,轻而易举地撕裂布料。

「好极了……!」

手脚终于获得了自由,抚子身形踉跄地站起来。

视野跃动,世界旋转。尽管如此,抚子仍用手扶着墙壁,拼命伸手想去开门。

《——喂,那家伙说过『会让人准备咖啡』》

一直沉默不语的左臂,突然插嘴道。那是与往常不同的沉静声音。

《也就是说,帮忙准备的家伙就在这里吧?》

门外是一条红色墙壁的走廊,满满当当地塞满了人偶和毛绒玩偶。

墙边整齐排列着身着黑白衣服的少年少女们。

而在门前,身穿黑色水干服的吹笛者扭动四条尾巴,那双燃烧着红白火焰的眼睛锁定抚子,满是缝补痕迹的大量手臂缓缓指着抚子。

「……不行、不行、不行……伯服,不能让、你通过……」

「不要,不能就这样乖乖呆着」

抚子攥紧六道锁链,伯服则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暗处摇曳不止,黑白的少年少女们,浮现出诡异的笑容扑袭过来——。

黄昏时分的太阳雨倾泻而下,然而,祭典的喧闹声却愈发高涨。

鞍马的火把熊熊燃烧,发出呼啸声。在骑射比武表演旁边,一群人安稳地煮着萝卜。

巨大的加贺狮子咆哮吼叫;佞武多节的花灯回转,造型是露出獠牙的九尾狐模样;色彩鲜艳的龙伴着爆竹声蜿蜒盘旋。万寿菊被撒向空中,番茄溅起如血雨般的飞沫。

*注:佞武多节是日本青森的民俗之一,从每年的8月1日晚上开始一直到8月7日结束。节日期间,以日本和中国的历史上的人物、歌舞伎、神佛等为题材进行创作的巨型花灯。

阿波舞、富山民谣和劳动号子交织混杂,狐山车与狐伞鉾相互比拼声势。

*注:山车,一种祭神用的彩车。伞鉾,即山鉾的一种类型。

鸭川到处都在举行神灵游船仪式,载着神舆的船上,一帮狐狸咯咯笑着嬉戏打闹。

早已跟城市、地区,甚至时令都毫无关系。

照这样下去,大文字山上点燃火焰也只是时间问题。

*注:指京都的五山送火祭,又称为大文字送火,以京都五座山岳上炙热的篝火为全年最热的月份增添热度。这个祭典在每年的 8 月 16 日举行。

人群喧闹、混乱、疯狂。人如野兽一般吼叫,野兽如人一般低语。

「吾等的妃正陷于忧愁……」「尔等蒙福吧……」

「红唇不知笑……」「红泪虚飘散……」

「尔等蒙福吧……」「吾等的妃正陷于忧愁……」

然而伏见稻荷大社脚下的伏见区,却呈现出与以往游客如织截然不同的样貌。

早该过去的初午节重新庆祝起来,狐狸们大声吆喝叫卖着炸豆腐皮、芥末拌田菜等。宇治川河畔,身着平安时代装束的狐狸们优雅地沉浸在曲水流觞的宴乐之中。

*注:初午是每年2月的首个午日,日本各地的稻荷神社在当日会举行祭祀稻荷神之礼。

然而,却还不至于到喧闹的地步,反而弥漫着一股哀悼什么的奇异寂静。

一座洋馆静静伫立在这样的伏见之中,青色的币在洋馆前停了下来。

炸飞玄关权当作敲门,天娜穿着鞋子直接踏入洋馆。扇子掩住嘴角,大致观察了一番室内,黑白的地板让人想到棋盘。

镜子、人偶、玩偶、灯笼、玻璃工艺品——大概是房主的喜好吧,有很多带着梅花图案的东西。天娜的指尖攀过空中,凝神聚气。

「——没想到,竟然会使用曾经杀死自己的手段,真是难以想象」

「为了取胜而不择手段,这就是我」

天娜盯着那面大镜子,回过头露出亲切的笑容,举起手示意。

与她相对的龙血树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轻轻抱着梅花图案的毛绒玩偶。

「您难道以为自己还有胜算吗,妲己大人」

「必胜无疑,境界很快就会恢复安定」

天娜冷笑一声,竖起指尖,那当中中夹着青色的币在摇晃。

「就这场太阳雨来看,祀厅早已开始行动。而且,刚刚我还怂恿了路过的巫女们,境界很快就会恢复安定」

天娜救出了在十字路口处于孤立状态的她们,借来青色折纸。随后,将能镇压事态的秘计传授给她们。

「打算如何平息这么大规模的灵灾?」

「呵呵呵……反过来利用你的手段就行,只要想想祭典的由来,就很容易看出破解办法吧」

面对笑着的天娜,龙血树扶了扶眼镜陷入思考,然而,她猛地瞪大眼睛。

「……难不成,就这么蛮横地解读吗?」

「现在,我将在京都发生的祭典全部都当作平息灾厄的御灵会——!」

*注:御灵会,祭奠作祟的怨灵的祭典。

说完那响亮坚定的断言,天娜悠然翻转黑檀扇子。

「有什么蛮横的?抚慰死者、降伏病魔、祈望纯洁的幸福——这便是祭典,并不只是发泄欲望,它必定存在祈祷」

交错混乱的舞蹈、相互竞赛的山车、贪食贡品的人——。

回想着至今为止的混乱景象,天娜用扇子指着龙血树。

「你为了消磨时间而引发的荒唐胡闹,实际上确实发挥了『祭典』的作用。借由御灵会镇定境界,人们也会恢复理智」

「……不对,所谓的疯狂并不能如此轻易平息」

寒冰一样的视线牢牢盯着天娜,龙血树伸出手。旋即,闪闪发光的粒子汇聚在她手中——接着,摇曳的光点变成狐狸的形状。

「……那道极光,是尾崎吗?」

「没错。名字叫幽狐,来自曾想杀死我的男人的谥号。幽狐的能力只有附身……现在京都已经有八成的人被这孩子附身了」

让手掌中的光芒摇曳,龙血树用另一只手摩挲着嘴角的伤痕。

「既然是御灵会……大概已经派遣巫女们前往神泉苑了吧,那是第一次公开举行御灵会的地方。作为平息灾厄的场所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注:神泉苑,为桓武天皇于794年建造平安京时所建的宫中庭院。863年,神泉苑首次举行祗园祭的起源——御灵会。

「哈,竟然自己注意到了吗,了不起了不起」

天娜故作夸张地鼓掌,龙血树则面无表情地缓缓歪头。

「……真是从容啊,以为我会这样放着神泉苑不管吗?」

「怎么会呢,我已经提前派出狗在神泉苑守着了」

天娜尚未与仪式官们取得联系,不过已经借助金红石之手传递消息。要是收到那只雉鸡形状的纸飞机,雪路肯定会前往神泉苑。

「祭典结束,御灵会完成。在梦的尽头,人们找回自我——至此,落幕」

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她没有流露出丝毫不安。

龙血树紧紧盯着美丽微笑的天娜,同时挥了挥手,手掌中发光的尾崎发出嘲讽般的笑声,摇晃着消失不见。

「不行,人们必须陷入疯狂之中——直到我满足为止」

「所以,我这不是特地跑过来杀你了吗?要是城市不能早点恢复原状,我连和抚子一起喝茶都做不到」

「……那我再问一次吧」

龙血树微微低头,冷冷地看着天娜。

那从刘海中隐隐露出的眼睛,莫名让人联想到窥视猎物的狐狸身姿。

「这里早已是我的剧场,难道你以为自己还有胜算?」

「好极了,那我就再回答一遍」

天娜合拢扇子,珊瑚珠色的嘴唇撇了撇,浮现出狐狸威吓似的笑容。

「……这京城本就是我的禁城,该被挂起尸体的是你,蠢物」

龙血树的影子蠕动着,她看着隆起的骗佛手臂。

仅是如此,便有无数毛绒玩偶咯咯大笑着一拥而上,撕咬影子。

龙血树踏着四处逸散的影子,犀利的踢击直冲天娜而来。天娜轻松地避开这正面袭来的攻击,听到了一丝微弱的异音。

枪声——子弹掠过下意识翻身躲避的天娜发丝。

「你一点都不觉得对不起小狐狸阿权吗——?」

*注:小狐狸阿权,儿童文学。此处意指故事结局,来报恩的小狐狸却被人类以为干坏事,开枪打死。

「无论哪只狐狸来了,只要能打中肯定都会开枪的」

龙血树握住暗光闪烁的枪,缓缓歪了歪头,白皙的指尖扣住扳机。

第二发子弹被瞬间召唤出来的王贵人弹开。

「【击】【击】【击】!」——王贵人从防护内部,连续三次释放青金交杂的火花。

龙血树只是叹了口气。

火花被完全抹去。在弥漫开来的白烟中,天娜压低身体盯着周围。转瞬之间烟雾被吹散,犹如面具般的龙血树脸庞近在咫尺。

随之倾泻的子弹雨被王贵人用钢丝全部弹开。

顺势想要切开龙血树,然而她的身影在千钧一发之际消失。

天娜睁大眼睛,然而她的视线立刻看向上空。这时龙血树脚蹬天花板翻转身体,朝着天娜砸下用尽浑身力气的拳头。

「【护】——啊、啊……!」

龙血树的铁拳一下子将光壁打爆。

天娜连着想要保护主人的王贵人一起被狠狠摔在地板上。黑白的地板生出如蜘蛛网般的裂缝,仿佛能听到全身骨骼碎裂的声音。

「就如您的身体生来便寄宿九星秘术般……」

龙血树宛如于雪中降落的狐狸般优雅着地。

她卷起白衣的袖子,光滑的肌肤上闪烁着红色缝合线。龙血树只是动了动手指,那上面便覆盖鳞片,或是生出大量锐利爪子。

「我同样也修炼了九命秘术,达到九尾的境界。这具身体里,便缝入了龙生九子的因子。半吊子的术法,对我毫无作用」

「由龙神所生……残缺的九个子嗣吗,原来如此……」

天娜吐着血,倚靠着满是裂痕的王贵人站起来。

「并不一致的子嗣各自继承了龙神的一部分力量,而将其集于一身的话……也就是说几乎等同于龙神。还真是想出了麻烦的主意」

「没错——因此,我才能施展这种手段」

就在龙血树打响指的瞬间,空气微微震荡起来。

是毛绒玩偶。毛绒玩偶浮现出凶恶的微笑,手持剃刀或匕首逼近。天娜咂了咂嘴,挥动扇子生出灵气障壁。

随着咯咯大笑声,刀刃与光壁相撞,发出尖厉的声响。

「呐,铂大人……生而为九尾的您,曾是我的憧憬」

玩偶接连爆炸,光壁生出裂缝。

龙血树突然发动袭击,她的右臂变成野狗下颚似的形状,獠牙狠狠咬下。而左臂则变成带有恐怖鳞片的鱼头,释放出高压水流。

「对于曾是丑陋狐狸的我而言……」

终于,光壁被彻底破坏。王贵人碎裂,龙血树抓住天娜的脖子。从女人瘦削身体中伸出的那条手臂,与老虎的前足类似肌肉虬结,显得极为诡异。

「以压倒性的美和力而自矜的您,确如星辰一般」

「……是吗,要不要给你眨眨眼?」

看着颤抖微笑的天娜,龙血树深深叹息。

接着,她将天娜投掷出去。因龙因子而产生的怪力,轻而易举地撞破宅邸的天花板。

被抛出去的天娜鲜血如雨般洒落,但仍旧紧紧握着扇子。

「……如今的您,已无法令我满足」

天娜猛地回头一看,只见长着歪曲头角的异形站在那里。

「饕餮——!」

满是獠牙的下颚狠狠咬住她的脖子,如同生锈长矛一样的尖刺撕扯着贯穿躯体。

轰鸣声震动整座宅邸。从瓦砾之中站起来的只有一个身影。

「……归根结底,星辰一旦坠落,也不过是块石头罢了」

那被鲜血染红的女人身影犹如盛放的花朵,尾崎的碎片闪闪发光。

冷淡地盯着天娜空洞的瞳孔,龙血树缓缓举起手。红色缝合线犹如搏动般发光,骨肉嘎吱作响开始变形。

「谨慎起见,还是拆成碎块吧。虽然这次多半是本尊……」

瞬间,墙壁的一部分被轰然炸飞。龙血树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便用满是尖刺的手臂将飞来的瓦砾粉碎。被波及的毛绒玩偶震飞起来,伴随笑声化为棉絮。

在那冰冷彻骨的视线前方,四尾狐狸倒在地上痛苦挣扎。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都怪你那诡异的演奏,天娜才会——!」

四尾已经完全暴露出来狐狸的真面目,发出叫喊声拼命想要站起来。狂暴的抚子用腕力强行压制住那身影,将击星块反复砸向头盖骨。

「原来如此……竟然靠蛮力突破困境,真不愧是鬼之子」

听见那干脆的声音,抚子止住动作,犹如篝火般闪耀的双眸映照出拍手的龙血树。

「……看起来很无聊嘛,龙血树」

「是的,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龙血树面色未变,指了指崩塌的天花板和碎裂的地板。

「呜呼……真辛苦。弄得好脏啊,赶快清理干净吧。洗个澡,两个人一起喝咖啡、好吗——」

龙血树不说话了,那宛如破碎棋盘般的地板上连一滴血都没有。

龙血树睁大眼睛,看着天娜的尸体。这美丽的女人确实已经死了。然而狐狸的锐利眼睛,却第一次察觉到那身形正在摇晃。

「……咖啡要三人份的,龙血树」

那如同冻结般的美貌第一次染上惊愕之色——随后,红色的爪子深深插进那面容。

「啊、呜啊……啊……!」

龙血树一头栽倒在龟裂的地板上,用力撕扯着面容。那痛苦扭动挣扎的身影如蜡烛般融化,渐渐变得透明消失。

即便如此,室内依旧回荡着龙血树的惨叫声。

「为、为何……为什么!什么……对我做了什么……!」

「——狐狸的狩猎,大多从上方发动」

从房间深处传来玲珑的声音,那里显现出完好无损的天娜身影。

「这是什么骗术?」

「之前就说过了吧——我有两只尾崎」

天娜打了个响指,瞬间,倒在地上的天娜和王贵人身影忽地消失。

浮游在那里的是异样姿态的尾崎。

那是与神社铃铛大小相当的金属笼子,表面使用了金和琉璃,雕刻成雉鸡的模样。微微昏暗的笼子中有着白色的兽影。

影子有两道——闪着两对眼睛的尾崎,发出尖锐的叫声。

「介绍一下,王贵人的姐姐胡喜媚。正如所见,这家伙有两个身体。不仅能够施展简单的妖术和幻术,还能辅助我的术法」

「也就是说,你让伪造品跟龙血树战斗?」

「没错。先让伪造品进去,我随后从窗户潜入。如果不离得近些,就没法使用拥有实体感的幻觉。于是,在胡喜媚努力支撑的时候,我就趁机搜寻房屋」

天娜语调悠然道,在她旁边挂着一面大镜子。

映照着房屋内一切事物的那面镜子里除了抚子和天娜,还有痛苦挣扎的龙血树。这时天娜将手中的东西对准镜子,很愉快似地眯起琥珀眼睛。

「对狐狸来说,没有比正面硬拼更愚蠢的事情了。我早就预料到了你绝不会以本体现身,问题在于你的本体在哪里……」

「照妖镜!村山玺子曾经持有的镜子!」

抚子睁大了眼睛,而在天娜手中的正是那面见过的镜子。

照妖镜反射到另一面大镜子上,它被磨得很光亮,散发着微弱的光。

「正是如此……而且,这可是我的秘密武器」

龙血树的镜像在晃动——随后,天娜眼前出现了用力撕扯面容的女人身影。

「要被剥下了要被剥下了要被剥下了……!」

「看第一眼就明白了。这个是现世所有照妖镜的源头」

将镜子毫不留情地对准龙血树,更加凄惨的悲鸣声响起。她冒出白烟,甚至连血液都要被烧焦。

「这是姜子牙揭穿『我』时使用的镜子!怎么样,疼痛也格外难忍吧!」

「剥、要被剥下了……啊啊……!」

「人所用的称作咒术,妖怪所用的称作妖术……但无论哪一种,核心就是精神这点不会改变。好了,我已经把你所有的虚饰都剥除掉了」

天娜一脚踩在挣扎的龙血树肩头,将她用双手覆盖隐藏的面容按向镜子。

听着那异常凄厉的惨叫声,抚子皱起眉头。然而天娜置若罔闻,残酷地笑了。

「那么,把这句话奉还——你以为自己还有胜算吗?」

与之相对的龙血树似乎失去了战斗的力气,只是捂着脸蜷缩身体。

「……做……想……做……做……我……做……什么也做不到……不明白……呜呼,狐狸也会被欺骗啊……」

在抽搐般的呓语间,龙血树的肩膀也痉挛着。

「呜呼、真傻啊……多么、愚不可及……明明对你那么焦渴……」

察觉到了异变发生,天娜挥动扇子。抚子也同样握紧修罗道锁链。

然而龙血树的速度更快,像被弹开一样抬起头。

「呜呼、呜呼……真可笑……真可笑……多么、愚蠢啊!徒有空壳的我!所有的一切都是虚无!多么空虚、多么空虚、呜呼、呜呼——!」

她在笑,那张有着显眼伤痕的嘴巴咧开到耳边,勾勒出恐怖的半月形。漆黑的瞳孔中,银色螺旋图案如螺钿般闪着耀眼的光芒。

「呜呼、香散见……狱门香散见!我、想起你了……!」

响起肉体撕裂、骨头破碎的声音,这是人体逐渐恢复成兽形的声音。黑白交杂的毛发如同绢山倒塌般喷涌而出,其上甚至有龙鳞闪烁。

九条尾巴撞碎柱子和墙壁,伴随着刺耳的大笑声,野兽的头颅冲破屋顶。

胡喜媚激烈地回旋,发出呦—呦—的警告声。

「……嗯,有那么一瞬间还打算原谅你,果然不行啊」

天娜嘴角抽搐了一下,接着,将那面已经烧得焦黑的镜子狠狠砸向地面。

「什么太公望,全都怪你啊,姜子牙」

「现在可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抚子果敢地冲向那片黑白海洋。

然而,风声咆哮动荡不安,九条尾巴犹如九头巨龙般凶暴。

「危险——!」

在那条渗出未知灵气的尾巴面前,天娜立刻将抚子拉回来。

《要来个了断吗……》

随着狱卒的声音响起,抚子的左手浮现一道裂缝,青白色的火焰从中溢出——。

————回过神时,抚子和天娜正站在黄昏的街道上。

此处并非京都,然而却很让人眼熟。持续点亮的红灯、寂然无声的民居、排列在奇怪位置上的红色鸟居、面无表情的地藏群——。

「wuming站啊,为何会被传送到这里?」

「……这个,还是问问她吧」

抚子盯着前面,满身裂痕和绷带的狱卒正站在那儿。

火车吏在披风下面悠然地抱起双臂,裂成十字状的瞳孔直直盯着二人。

「火车吏……你为什么把我们召唤到这里?」

《……因为在这里,就没有别人来碍事了》

火车吏倚靠着标识牌,轻轻抬起制帽。

瞬间,房屋轰然倒塌。伴随着巨响,犹如尖叫般的笑声像警笛一样响起。

「啊、哈、哈、哈、哈——!多么空虚、多么空虚……!」

在幽世与现世的夹缝中,野兽在笑着。

她比四尾更加巨大,身躯却很纤细。黑白交杂的毛发让人想起冬天的瀑布,到处都闪动着像红色缝合线一样的花纹,犹如鳞片和尖刺般的器官从身体上突起。

头部正是狐狸的模样,但不管眼球还是裂开的嘴巴都流血不止。

「呜呼、可笑……呜呼、多么可笑……!」

「竟然疯到了这种地步吗……」

天娜睁大眼睛,看着明明刚才还与自己对峙的敌人的癫狂模样。

龙血树那扭曲成女人手部形状的前足用力撕扯着面容,九条尾巴甩向四面八方。碰触到黑白尾巴的瞬间,周围便发生奇特的变异。

「……这是什么啊?」

从各处传来初生婴儿啼哭般的声音。抚子倒吸一口冷气,注视着眼前的惨状。

红色缝合线般的花纹蔓延开来——从那当中鼓起像手指一样的器官。更诡异的是,街灯生出眼球,井盖蠕动着婴儿嘴巴似的器官。

一群毛绒玩偶在脚下爬行。棉花和布料之中,正在长出骨头和眼球。

在前方,异形彻底死去,从那嘴里不断吐出粘稠腐败的肉块。

《……那家伙所谓的秘术,源自龙的力量》

火车吏交叉手臂,静静看着龙血树的破坏。

《龙乃是寄宿莫大生命力的存在。她从龙因子中获得了干涉生命的力量,既能赋予物体生命,也能将其夺走……》

碎裂的砖块像青蛙心脏一样蠕动,忽地停下,化作灰烬消失。

《因此我的眼睛很难捕捉到那家伙,直到你喝下九尾之血后,我才终于看清楚了》

人偶的头部滚了过来,火车吏捡起那持续笑着的头颅,叹息一声。

《……也因此,我没能在她疯到这种地步前找到她》

「你就是狱门香散见吧」

听见抚子口中的名字,火车吏有一瞬间怀念地笑了。这已是回答。

《……我们是在雪天相遇的。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不是人类》

仿佛为了藏住表情——或者遮挡视线般,火车吏深深压低帽檐。

《我和那家伙度过的时光,只有三年——对她而言,只是一瞬》

獠牙咬向天空,利爪撕扯大地。九尾在亵渎生命,恶作剧般赋予生命又随意剥夺。

《……关系还算是蛮好的,也约好了,要一起旅行》

疯狂甚至伤害到了野兽的肉体,迸发的灵气撕裂血肉,黑白皮毛染成鲜艳的红色。

就算如此,那抽搐般的笑声依旧没有停止的迹象。

《但是,没能做到。我在抵达她身边之前就断了气……就这样,到此为止。大概是姐姐把我的死和身世告诉了那家伙吧》

火车吏痛苦地凝视着那发出惨叫般的笑声、令天地震响的狐狸。

《是我,让这美丽的野兽发了狂……》

「……信浓的朱尾,会想些什么呢」

听见那微弱的呢喃声,抚子抬头看向天娜。琥珀之瞳直直盯着狂暴肆虐的九尾。

「褒姒应该是通过忘却狱门香散见的存在而保护自我吧。恐怕在三千年前,被幽王背叛的那一刻,她的精神便已濒临崩溃」

「……无法忍受第二次离别啊」

「这就是过于接近人类的狐狸的末路。所谓附身就是靠近,所谓化装就是被影响。那颗绝对无法成为人类的心灵很脆弱,一旦生出疯狂——」

天娜攥紧扇子,锐利的目光看向火车吏。

「所以呢?把我们叫到这里来,是想放走她吗?」

《不是,说过了吧——不想被妨碍》

火车吏缓缓迈出步伐,就在那只手迅速翻动的瞬间,笑着的龙血树头颅便被六道锁链强行拉到她眼前。

柏油路上被赋予生命,艳丽刺眼的花朵接连不断地盛开、枯萎。

火车吏踩踏着花朵,剧烈地小声咳嗽清了清嗓子。

「……喂,亚龙。能听见吗?你、看得到我吗?」

*注:亚龙,前文所称阿珑(アリュウ)是日文汉字亚龙的片假名发音,前文不表汉字,考虑其用意故作区分翻译。

那是人类的语言。火车吏一边吐出笨拙的话语,一边轻柔触摸着龙血树。

瞬间,原本笑着不断挣扎的龙血树身体犹如冻结般止住动作。

「……会用、这……名字、呼唤我的是……」

「混蛋,在那儿傻愣着发什么呆。明明敌人就在眼前,振作点。有两个敌人,忘了吗?瞪大眼睛,好好看清楚」

「喂,干什——」「等等——」

她毫不犹豫地指向二人所在的方位,抚子和天娜都身体微微一震。

「要是在那边,无耶师们会一拥而上把这家伙杀掉吧。虽然她强得离谱,手段也极度狠毒……但这种状态,肯定没法战斗」

遍体鳞伤的身躯伴随着地面震动声站立而起,九条尾巴在天地间甩动徘徊,鲜血如雨般洒落。那倾泻的血液让空气中充满一种窒息般的芳香。

「一旦如此,就只能驱除了。无论她多么狠毒,我都不能接受朋友被驱除」

火车吏抱起双臂,抬头看着野兽踉跄的身影。

被鲜血染红的侧脸,看似没有任何表情,然而颤动的十字眼瞳——注视着为了自己而立起的野兽的眼瞳中,已然包含了一切。

「……至少,希望能在战斗的尽头死去」

重逢的喜悦、疯狂的悲伤、对自己的愤怒、对未曾说出之言的悔恨——

那将这一切都深深镌刻的无常眼神,笔直地凝视着站起来的龙血树。

「……你们是想要哀悼吧」

对于抚子的疑问,火车吏只是无言。抚子的赤色瞳孔看向天娜。

「怎么办,天娜?」

「没什么好说的,我原本就是为了杀死这家伙而来的」

天娜合拢扇子,王贵人现出身姿,发出尖锐的威吓声音。

缓缓抚摸着那因愤怒而颤动的玉石之兽,天娜眯起闪烁金色淡光的眼睛。

「竟敢对抚子出手……与我分享窗的抚子,竟然想将她从我身边夺走。其他理由无所谓,光凭这点就足够我杀死她了」

「嘻哈哈……好极了,好极了,这样就好。这杀意不是很棒吗,扇子女」

火车吏重新戴好制帽,披风翻飞,正如雪中盛放的梅花般的眼眸映照着二人。接着,狱卒满是裂痕的面容破颜一笑。

「来吧、来吧、来吧——亚龙啊,这是葬礼!吾等的终点站,吾等的走马灯!在这堪比永劫的无明之夜中,何不一同打出绚烂的终止符!」

「香、散、见……!」

被疯狂侵蚀的龙血树笑声响彻四周,正面突袭而来。

这只是单纯的突进,然而那泛滥的生命力宛如灾害,毒花肆意盛放,视野中满是獠牙大张的嘴巴,仿若婴儿般的野兽伴随着啼哭声出生——。

「真是麻烦的死者……!」

抚子口吐恶言,手勾在王贵人身上避开那带有亵渎意味的突进。

光滑的手轻柔碰触着她的手。抬头一看,只见坐在王贵人背上的天娜直直盯着龙血树,锐利的琥珀双眸有一瞬间映照出抚子。

「你就随自己的心意来吧,我也一样」

「……那就交给你了」

耳边一阵发冷——没有迷茫的空闲。

抚子立刻把手从王贵人身上抽开,迎击冲过来的火车吏。

「来吧、来吧、来吧——好好祭拜我一番吧,狱门抚子!」

斩击的暴风雨迫近而来。虽然在下落当中,抚子仍用人间道之盾挡住攻击。

紧紧盯着的前方,摇曳青白色火焰的净切和挥洒漫天冰屑的护法剑飘然舞动。

「竟能同时使用人间道和修罗道……!」

「嘻哈哈哈哈哈!没有规定右边的锁链左手不能使吧!」

伴着喧闹的大笑声,那用尽浑身力气的净切狠狠挥下。寒冰在一整面盾牌上喷涌,甚至波及到手臂。这时,火车吏的靴底毫无留情地从头顶砸下。

抚子双足发力,牢牢踏住地面。在这冲击之下,整个柏油路面都生出裂缝。

「来啊,再来一次——!」

火车吏挥起左手,紧握着形如大砍刀的护法剑。

瞬间——抚子周围燃起火焰,炽热且燃烧旺盛的灰手沸腾而起,抓住火车吏。

「这灰掌连自己也不放过——!你可真够果决的啊!」

「这边可是从火葬场归来的!我完全不惧怕任何热度!」

抚子从灰烬中心跳跃而出,瞄准被束缚住的火车吏,铁莲华冲着她的面容狠狠砸下。火车吏挥散左手的灰,以护法剑挡下攻击。

啪啦——那声音并不是从火车吏身体中响起,抚子凶暴地笑了起来。

「……果然啊,我家生来都是左撇子,就觉得一定会用左手防御」

护法剑很轻易地粉碎四散。抚子立刻将铁莲华变作护法剑。

还没来及发起反击,抚子便和火车吏一起被吹飞出去。一只没有毛发似老虎般的粉色生物发出痛苦的叫声,因这突袭带来的冲击殒命。

「……我、不、会、让、你、死……」

「亚龙!」火车吏满是裂痕的面容染上惊愕之色,回头望去。

龙血树染上鲜血的头颅笔直注视着抚子和火车吏,那裂开的嘴里不断冒出血液流淌而下,崭新的异形发出初生的啼哭声。

「已经……已经……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香散见死掉这种事……我不会让你死的……」

「放心吧,马上也让你断气」

随着那冷然的话语响起,金色流星从天空中倾泻而下。

「莲华摇篮!」火车吏发出怒号,将人间道锁链砸进地面。

霜气蔓延——转眼间,便有覆盖寒冰的钢铁之壁拔地而起,笼罩住龙血树的身影。这时,寄宿令万象变异力量的火球洒落,卷起漫天烟尘。

「……虽说觉得很可怜,但我不会手下留情」

天娜伫立于染成黄昏之色的天空中。

她穿着青色打挂、黑色道服和金色装饰品,正是昔日九尾的装束。眼周和手臂都隐隐泛着青色,金光闪耀的尾巴完全显现出来。

而且头上还有摇曳的金色火焰,看起来宛如狐狸耳朵一般。

「火星招来——鹿台炎上」

瞬间,野兽周围的万象中生出火焰,钢壁化作火焰,灼烧龙血树。

仿佛要抹去那高亢的惨叫般,踏碎柏油路的巨响轰然响起。

「火车!给我碾碎吧——!」

就在火车吏奋力挥出左拳的瞬间,恐怖的猫声炸响。

天娜盯着上方——一辆燃烧着青白色火焰的车辆宛如坠落般冲过来。

然而,火焰群猛地袭向那车辆侧腹——是一大群燎原鸟。那一只只尚未成熟的地狱之鸟编成炽热的队伍,如同巨大的火鸟般将火车掀飞。

「……所谓大胆的创意,就是这种感觉吧,前辈?」

「干得好,后辈——!」

面对笑着的火车吏,抚子已然将净切挥到她眼前。

然而,身体却骤然沉陷——地面生出一张恐怖大嘴,紧紧咬住右脚。

「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不行、不行……」

血和灰在路面上流淌开来,那在一瞬间勾勒出九尾狐的形状。

龙血树笑着瞄准抚子,黑白交杂的尾巴如长枪般猛然刺出。

「狡诈的臭狐狸……不许碰我的抚子!」

不过,那攻击被天娜的火球弹飞出去。

冰之刃起舞,炎之刃回击。金色尾巴摇曳,黑白尾巴蠢动。地狱的凶器各自撞击粉碎。命之秘术亵渎生命,星之秘术引发变转——。

幽世和现世的交界线中,鬼与狐一同流淌鲜血。而且,抚子还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她们究竟并肩看过多少景色呢。

是否曾遗忘时间,沉醉于四季花开?是否曾只因闲暇无聊,便追逐鸭川的鸟?寒风凛冽的日子里,在咖啡店共同度过的时光又是何等模样?

是否曾像抚子和天娜一般——在可疑的月夜下,共同奔跑过呢?

这就是走马灯,火车吏曾说过。

这正是临终之际的梦。火车吏和龙血树二人的终局大概正是抚子和天娜吧。正因如此,每一次交锋都如此沉重地震颤心扉。

然而,梦的终结如此唐突。

从路面生出的手臂抓住抚子的脚。这时,龙血树伴着狂笑使出全身压制。瓦砾彻底碾碎,因震动周围的建筑物也完全崩塌。

「鹿台炎上!」

天娜摇着扇子,火焰世界显现而出。火车吏毫不犹豫地奔向被火焰吞没的龙血树,裂缝中迸发白色寒气,闪耀的六花在妖火中消散。

*注:六花,雪的雅称。

「来吧,让你们见识一下大红莲地狱——!」

随着哄笑声响起,连血肉都能撕裂的暴风雪将火焰一扫而空。

钻石般的粉尘飘舞,渐渐成形。仿佛为了保护火车吏她们,一座如同透明城池般的冰山显现,利剑般的冰柱逆生而出,径直逼向天娜。

天娜只是展开扇子,如黄昏天空般的瞳孔闪耀光辉,微微一笑。

「……从火葬场归来的,觉悟果然不一样」

随着轰鸣声响起,冰壁的一部分崩塌。连一丝烧伤都没有的抚子,瞄准回头望过来的火车吏,挥出铁莲华。拳头发出嗡鸣声直击火车吏的面容,碎片四处飞散。

火车吏踉跄的脚破裂四散。冰块碎片倾泻而下,冲向失去平衡的她。

「————香散见!」

一道明澈的叫喊声响起,黑白尾巴挡住寒冷的冰剑,保护火车吏。

冰山逐渐崩塌。抚子仍盯着前方,天娜降落地面,手轻轻搭住她的肩膀。

不久后,崩塌终结。在急剧冰冷起来的空气中,传来沙哑的声音。

「哈……没想到死后,竟然还会为这虚弱体质而烦恼」

瘫坐着的火车吏几乎碎裂得不像样子,没有左脚,右臂也被粉碎。

在她背后,黑白九尾疲惫地趴倒在地上。无数冰柱深深贯穿身体,鲜血汩汩流淌。

笑声已不复存在,只能听见虚弱的呼吸。

「……这样,就如你所愿了吧」

「嗯嗯……已经足够了,没有理由再玩下去了」

火车吏耸了耸肩,与此同时,又有红色碎片从她的半个身子上簌簌脱落。

「对狱卒来说,也有死亡存在吗?」

「业尽之前是死不了的。至于什么时候业尽,只有耶摩天才知晓——就这么一说。所谓的死后世界啊,可不是你这种弱火小鬼能够理解」

*注:耶摩天,或为夜摩天,佛教传说的天界之一,为六欲天的第三层。

「……还真是啊,我也死过好几回了,到现在仍旧搞不太明白」

抚子恼怒地吊起眉毛,天娜在她旁边不快地撇了撇嘴,随意玩着九条尾巴,浮现九重圆环的瞳孔看向龙血树。

「不过,根据『我』隐约残留的记忆来看——这家伙大概要吃相应的苦头吧」

「可能吧……因为这家伙很狠毒」

火车吏轻柔抚摸着那被鲜血浸湿的毛发。

龙血树毫无反应,满是伤痕的九条尾巴也一动不动。

「不过,如今有我在。彼此之间都要吃苦头,也不会无聊了吧」

火车吏笑着,徐徐挥了挥左手。一看见那漆黑的锁链,抚子便站直了身体。

「……要走了吗?」

「是啊——去善后。带着这家伙一起」

漆黑的铅锤急速奔驰,那粗犷的铅锤在地面和空中刻下闪耀红色的奇特印记。火车吏抬头看着那花纹,如同在暮色中绽放的红花般蔓延开来。

「……至于现世,也会尽量处理干净。不过,我这人毕竟很粗枝大叶,恐怕没办法把一切都恢复如初。剩下就拜托你了,扇子女」

「谁是扇子女?别开玩笑,好好收拾干净」

「你自己也多注意点吧,那种故弄玄虚的言行,往后可会惹麻烦啊」

「你真是够烦人的!行了,赶紧消失吧!」

天娜仿佛发自内心烦闷似的挥了挥扇子,金色的尾巴也因不快而蜷缩起来。

红色花纹终于覆满整个视野。火车吏倚靠着龙血树的肉体,勉强凭借一条腿站了起来。

「那、抚子哟——你心中的火焰,绝不能让它熄灭」

「……多管闲事」

宛如置身于盛放的梅园般,视野闪耀光芒,暮色渐渐远去。

在所有的一切被染成赤色的那刻——抚子看见了。

黑白头发的女人无力地垂着头。狱卒轻柔触摸着那副人狐混杂的容貌,被光照亮的侧脸没有角也没有裂痕。

狐狸耳朵微微颤抖,那低垂的面容被抬起来,漆黑的瞳孔真切地映着她——。

「……香散见,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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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回过神时,抚子和天娜已站在洋馆的大厅里。

不知不觉中迎来黎明,透过坍塌的天花板望去,只见朝霞将天空染成红色。

这时,宛若白色花瓣般的东西纷纷飘舞。

「这种季节、有雪……?」

「大概是火车吏的手笔吧」

就在看着的时候,积雪覆盖的地方渐渐复原。瓦砾晃动,地面裂缝消失,崩塌的建筑恢复成原来的形状。

抚子和天娜静静登上楼梯,站在洋馆空荡荡的阳台上。

先前陷入疯狂的人们似乎都恢复了理智。大街上,有人一脸困惑地四处张望,也有孩子在天真烂漫地玩雪。

山鉾踪影全无,祭典的队伍也消失不见——只有野兽的足迹残留在雪地上。

「……哎呀,看样子雪路她们那边也进展顺利」

天娜看了看手机,唇角微微舒缓。

屏幕上浮现出「结束了」的字样。随后,出现精疲力尽的雪路和一脸臭屁样的白羽。在二人身后,能看见荒凉的简易祭坛和瘫坐在地的巫女们。

「太好了,这样一来,大家都能恢复原状了」

「想到那狱卒的性格,就担心不知道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而且扁毛畜生说不定又要跳出来捣乱……呀嘞呀嘞,真头疼啊」

天娜叹了口气,抚子抬头直直盯着她的侧脸。

头顶上的金色妖火仍旧像耳朵一样摇曳,身上还是九尾的装扮。

「……天娜,荼枳尼乐的影响没问题吗?」

「这不用担心了,虽然治疗手段多少有点粗暴,但总算治好了」

「粗暴……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不用担心」

抚子的瞳孔因不安而颤动,天娜向她露出微笑,轻飘飘摇着扇子。

「首先,为了能让我在保留自我意识的情况下稍微动用九尾之力,改动了脑子。于是,也把荼枳尼乐的诅咒消除了。这只是限定情况下的非常处理手段,影响很快就会消失,我也会在极度惨烈的头痛中恢复成美丽的普通人——」

「……越听越觉得,根本不像没问题的样子」

「真、真的只是微末的小伎俩!马上就会恢复如初,不用担心!」

抚子挑起眉毛。看着那双闪烁危险光芒的赤瞳,天娜慌忙摇头。

冰冷的风轻轻抚过仍在闹脾气的抚子脸颊。她仿佛追逐风的行踪般望向朝霞映照的天空,六花在奶茶色的发丝间飘舞。

「……不知她们看见的是怎样的景色」

——所谓与人建立联系,就是愿意分享多少你的景色。

抚子凝视着映入朝阳的窗户,脑海中回忆起火车吏的话。

无论火车吏和龙血树,还是朱尾和琳川千一郎——至今为止她认识的人与狐,都互相将彼此视作这世上最重要的存在。正因如此,他们的宿命才会走向疯狂。

「该展现自身的哪部分,又该隐藏哪部分……原本该让对方看见的景色却一直没有展现,就这样度过时光。于是,迎来无可挽回的终局」

抚子动作流畅地摆弄手部,在静静注视着的天娜面前,做出狐之窗的形状。

凝视着这扇不知为何组合出来的窗,抚子抬起视线。

「如果两个人能够互相分享彼此的景色……是不是就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怎么说呢,我觉得并非如此」

天娜叹了口气,轻轻按住被风吹拂的黑发。

「即使互相知晓对方的真实身份,结果也必定相同。狐的世界和人的世界相隔实在遥远,恐怕无法避免悲剧性的毁灭吧」

「……虽然由我来说不太好,但天娜你真是消极啊」

「只是清楚现实而已。……虽然不想理解,但却被迫理解了」

凝视着一脸苦涩的天娜,抚子轻轻摩挲左臂,那里已不存在轭。裂缝不会再出现,也不会再响起喧闹刺耳的声音。

「既然如此……要是我们也犯了什么错误,会变成那样子吗?」

「……别说不吉利的事情啊」

瞬间,天娜的脸色一片苍白。尾巴颓然垂落,抚子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尾巴。

「瞎说什么呢,这可不是开玩笑,要是害我睡不着该怎么办?」

「诶……就这么为我担心吗,担心得连觉都睡不着,大姐姐?」

「当然。你不在的话,谁来成为我的盾牌?」

「……你啊,真是够别扭的」

「再说没有你当喝茶对象,也让我很困扰……因此,你、可千万不要早死啊」

天娜的手轻轻搭住深深叹气的抚子肩膀。

注视着她的眼睛闪耀金色,刻着九层圆环。然而与那全部染成黑色的狐狸眼球不同,看着抚子的是人类的眼神。

「如果有朝一日,你变成狱门香散见那样子……就很困扰,真的很困扰」

「……是吗,只是困扰?明明还说过『我的抚子』这种话?哼」

「那、那是……!对、对啊,就是这样。你可是我重要的共犯者。要是你不在,那就很困扰了,这种事情连想都不愿想」

「共犯者……明明我什么坏事都没干过吧」

「真啰嗦!光是跟这样的我结伴就算是踏入灰色地带了吧」

抚子一脸不满地抱起手臂,天娜很郁闷似的摆摆手,尾巴忽地一甩。

「总之,会有各种各样的困扰——所以行动之前,先跟我说一声吧」

那双到处游移的金色之瞳终于直视着抚子。

在她视线的压力之下,抚子稍感畏缩,最终有些为难地歪了歪头。

「……真是说了难办的事情啊」

「你总是一热血上头,就不假思索地展开行动。并不是说这样不行。只是,别鲁莽行事。如果要拿性命去冒险,先跟我说吧,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好吧,既然天娜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会努力注意的」

「……必须努力这点让我有些担心,不过你明白了就好」

天娜一脸满足地点头,抚子眯起眼睛,不满地看着她。

「我这边有句话想说……天娜也别对我抱有奇怪的顾虑」

「呃……那是……!」

「并不是说不能有秘密。只是……要是为了我而做什么事情,先考虑一下我会怎么想吧」

「……好吧,我会注意的」

天娜的视线飘忽不定,更加全身心投入地梳理尾巴。

对于自己的话是否好好传达到了这件事,抚子仍抱有疑虑。她不满地盯视天娜,本想继续说下去,但突然间被天娜的九条尾巴吸引了目光。

「不过啊,我自己也有很多考虑,并不是想烦恼才烦恼的——」

阳光下,金色尾巴光滑闪亮散发着魅力的光芒。抚子悄悄伸出手。

「呀!」——那从未听过的声音让抚子下意识止住动作。

天娜睁大眼睛,呆呆地注视着抚子,白皙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嘴唇颤抖。

「突、突然一下、在干什么啊……?」

抚子一脸严肃地注视天娜,小心地用脸颊贴住尾巴。蓬松的毛发十分柔软,脸颊顺着毛发一下子沉陷进去,隐隐嗅到了平常的神秘香气。

「……嗯呣……」

「别嗯呣了!尾巴对狐狸来说可是相当敏感啊!啊啊啊!不对,我只是人类!不对,但是啊——!」

不管天娜连珠炮似的抱怨,抚子抱起毛茸茸的九条尾巴。

连日的疲劳和饥饿一下子涌上来。天娜也注意到了这点,虽然有些不情愿,她还是伸出双手稳当地接住抚子疲惫的身体。

「呐,天娜……我不知道你在考虑什么」

「嗯唔……什、什么?」

「和你一同看见的景色,我还挺喜欢的」

仿佛有股令人屏息的气氛,抚子的手紧紧环抱住天娜的后背。

于是天娜深深叹口气,用流露出苦笑的声音呢喃道。

「……我也从心里想着,要是能和你分享同样的景色就好了」

这天,京都下起不合季节的雪。

虽说不知是否因为气候不稳定,还引发了龙卷风等灾害——。

但狂乱的记忆如同春日残留的雪般,从人的记忆中彻底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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