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二天〉-章节

2-1 暖洋洋的温泉与踢馆

「……你有点泡昏头了。」

进看着希尔薇那白玉一般的肌肤染上一抹暖色,嘟囔了一句。

窗外和昨晚不同,一片朝霞在天上发亮。来到阳台上,冰冷的寒风刺激到发烫的皮肤。

从结论上来说,这里是一家相当不错的旅馆。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就想多享受一下。」

希尔薇挑选的这间老字号旅馆,似乎是以泡澡作为卖点。

浴室的其中一面墙是魔术镜,可以从里面一边观望石卵铺地的庭院,一边享受宽敞的浴池。

进十分喜欢这里的浴室。尽管这条花街里都是些奇怪的习俗,起码在泡澡这方面是真的无可挑剔。进没有去穿那个叫做“浴衣”的室内服(希尔薇倒是穿上了),但并不讨厌旅馆提供的使用了大量海鲜作为食材的餐点。

在伟大都市里,鱼是一种相当重要的饮食文化。生活在水里的动物不会吸收到沙尘,也很少会有毒。最重要的是,伟大都市附近海水的水质都不怎么好,夜半花街的渔夫便会去到很远很远的海域捕鱼,但这也是有意义的。

当然了,这一连串小知识都是希尔薇讲给进听的。

大概是去泡了个澡的希尔薇将一头银发简单绑了起来,脸上还微微冒着热气,就这么来到进的房间。她已经事先请人将晚餐送来这里。

这位手巧的搭档在吃饭时也在翻着资料。她大口大口地吃着饭,利落地将所有碗碟上的食物都吃得一干二净之余,还不忘趁着空档将关于花街的知识教给进。

吃完饭后,希尔薇一边喝着茶,一边将在自己房间里整理好的行动计划说出来。

「首先,我想去灯火流的道场打听消息。」

「这么说,是那个刀痕的事?」

「对。我总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我听说,分部里负责这起案件的搜查工作的人曾经去找过灯火流的剑士们问话。那群剑士一听对方的来意便怒火中烧——或许也很正常吧,毕竟在他们看来那就等于是自己的流派无故惹上了杀人的嫌疑——把他们赶走了。不过那么大的反应,看来还有一些别的原因。」

也就是说,灯火流的人在隐瞒一些事,希尔薇这么说道。

如果幽灵左近和灯火流有关系,那事情就好办多了。看来这个灯火流,十分值得去拜访一下。

于是,第二天的第一个行动就这样定下来了。

过了一晚上,进在浴池里又洗了一遍他那副宝贵的身体,然后和在大厅等他的希尔薇会合,两人一起出发前往花街的北部地区。

夜半花街是一座面积约三百平方千米的岛屿。

这条相当于红灯区的花街,指的是位于中央地区的名叫“四门内”的闹区。这个地方的外围,则是一个稍微给人一种萧条印象的住宅区。

挂着灯火流招牌的道场离这个住宅区并不远,就在北边大门的旁边。

这个流派算是小有名气,而这个道场也不小。入口两侧有两尊铜像,名字叫做“王我”,好像是象征武道的神。

进本以为这个流派和沙尘宗教毫无关系,但似乎并非如此。希尔薇说,在同为直面沙尘的战士这一层意义上,两者是存在相互关系的。

「嗯~」

希尔薇在道场的入口停下了脚步。训练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怎么了?」

「这里的人肯定不会给我们好脸色看。进去之前最好先制定作战计划。」

进思考了几秒,立刻摇了摇头。自己在这里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时间很宝贵。

「之前都是交给你来做决定,这次就让我来试试吧。」

随着巨大的开门声,进推开拉门走进室内。

大门并非双层门,所以进开门的时候一众门生都将视线朝向了大门那边。所有人一同停下每天集体进行的挥刀练习,望向突如其来的访客。

门生总共有三十人左右,所有人都带着同样的面具。面具的设计是一个烈火的雕刻图案,大概是为了彰显佩戴者所属的流派是灯火流,十分有花街特色。

「你这家伙,无缘无故地开门是想干什么!」

只有一个没有戴面具的男人大声吼了这么一句。

「我们是中央联盟,来这里是想问几个问题。」

留了和尚头的男人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进。比起进的机械音,他似乎更加在意进说的那番话。

「联盟?看你们的打扮,不是分部的人啊。」

「对。我们是从总部过来这里调查某起事件的。可以占用各位一点时间吗?」

进能感觉到,他们一听到事件这个词就都紧张了起来。

「该不会是来调查那个杀人剑士的吧?」

「理解得真快。你说的没错。」

「之前也有分部的人来过这里打听这件事……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都在愚弄我们这块牌匾是吧?那个可恶的杀人魔,跟我们流派一点关系也没有!请回吧。」

身材高大的男人走过去,俯视着比他矮小的进。

进条件反射地,或者该说出于生理上的反应向后退了一步。男人大概把这个动作理解成进害怕了,冷笑了一声。

「哼,这就对了。就这样滚出去吧。」

「这可不行。我要怎么做你们才愿意配合?」

「说什么傻话。我们没有任何可以配合你们做的事,所以我才叫你滚出去。」

进又一次感觉到有哪里很奇怪。自己已经表明了联盟所属的身份,对方不仅不退让,还摆出一副高压的态度。居然会有不是罪犯的人敢做出这种行为。

这条夜半花街,果然有它特有的一套规矩。

进躲开男人,径自走进了道场。他重新看了一圈周围,寻找在场所有人之中地位最高的人。

然而,看来这个啰哩啰嗦的男人就是这里坐第一把交椅的人。

「你这家伙,居然擅自闯进这个神圣的道场,还不脱鞋子!没看到我们正在训练吗!现在马上给我滚!」

「……我说你,虚张声势也该有个限度。你的嗓门比谁都大,却没有与之相符的内在。」

「你说什么?」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不管你打算怎么蒙混过关,我在得到自己接受的答案之前都不会走。那么,你要怎么做?」

「你在瞧不起我吗?那我来硬的也要把你——」

「好啊,就该这么办,简单直接。」

进拿起一把靠在墙壁上的木刀。尽管比想象中重,但和他平时习惯用的那把刀相比,感觉就像羽毛一样。

「我听说,只要去道场踢馆并且获胜,就可以拿到牌匾或者战利品。那就用情报做赌注,让这里本领最强的人来和我比试一场,怎么样?」

踢馆。

在场的人一听到这个词,则全都变得杀气腾腾,而且是真的起了杀心。

和尚头男人的眼睛里忽然充满了威压。

「就算你是联盟的人,随随便便把这个不能说的词说出口,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吧?」

「我知道。太好了,我们总算达成共识了。如果我赢了,你就要把你隐瞒的事情全部说出来。」

进露出放心的表情,他的搭档则露出一副傻眼的表情,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说:

「……丘米,这里。」

看到她指着的地方,进这才发现自己忘记佩戴肃清官徽章了。他知道戴着那个徽章反而会惹来很多麻烦,所以平时都不会戴。

「报上名来。你是联盟的什么人?」

进从腿包拿出徽章,佩戴在紧身衣上,再回过头。

「我刚才忘了说,我们是肃清官。名字嘛,你不知道也没关系。」

「什么!?」

「虽然这样等于是我骗了你,但你应该不会现在才说不打了吧?」

和尚头男人狠狠地咬了咬牙,满脸不愉快地紧盯着进说:

「当然不会。就由身为代理师傅的我,来让你为小瞧名震天下的灯火流一事付出代价。」

「代理师傅?什么嘛,原来你不是师傅啊。可以的话,你能不能先去跟你们的师傅把这件事谈妥?我可不想事后被他埋怨。」

「丘米……算我求你,不要再火上浇油了……」

希尔薇的这句如恳求一般的话,几乎没有被剑士们听进去。

2-2 我只是模仿对手的动作而已

道场的三面墙壁旁坐满了观看比试的人。

他们保持端正的姿势正坐着,所有人都脱下了面具,以仿佛热射线一般热烈的视线注视着站在道场中间的两人。

一边,是一个目光锐利得想要靠威压杀死对手的和尚头男人。

他只报了自己的姓氏,仙道(Sendo)。他是得到灯火流当代最高位别师傅承认,被授予了免许皆传的代理师傅。

另一边,是一名身材矮小的黑衣剑士。

他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好好报上。

只是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是连哭泣的孩子听到都会止住哭声的肃清官后,就把借来的木刀拿在手上玩,等待比试开始。

「我警告你一句,肃清官。就算是用模拟刀,动真格的话也是会死人的。」

「嗯?你在说什么,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既然这是正式的比试,那么就算出了人命,也会视为双方同意的前提下所产生的结果。这可不算违反大市法。」

「所以我才问,你干嘛要说这些理所当然的废话?」

进傻眼了,然后说出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不提这个,你确定用木刀就行了吗?」

「什么意思?」

「就算你要用真刀,我也完全不介意。又或者,我不用武器也行。总之,你按照你能够接受比试结果的方式来就行,不然你事后找我埋怨可就伤脑筋了。」

呼——仙道呼出一口很长的气。

就像在将因为接连受到侮辱而积压在身体里的怒气排出去一样。

「没有什么需要事先记住的规则。既然这是纯粹的武道比试,自然是禁止使用注射器的,需要遵守的只有这一点。明白了吗?」

「好,这样就行。还有就是,如果我赢了你就要把情报告诉我。如果我输了……你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尽管提出来。只要你可以接受这一点,我就没有意见。」

仙道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么。」

一个门生站到两人中间,用紧张兮兮的声音说道。

「比试,开始!」

出乎意料的是,双方都没有以这句话为信号立刻开始行动。

仙道用木刀摆出笔直的架势,紧盯着进。

「所谓肃清官,不就是一群因为生来拥有沙尘能力就自傲自满,战斗也离不开沙尘能力的家伙嘛。」

「是吗?真是这样的话,那跟我认识的肃清官不一样。」

「胡说八道。在这种状况下,没有人能够匹敌灯火流。我会让你为出言不逊侮辱灯火流一事后悔。」

这句话正是契机。

仙道连一句吆喝声都没有,毫不拖泥带水地直冲了出去。

与此相对,连架势都没有摆的进能够做的只有后退。刀尖在极限距离下被躲开,似乎有碰到进的身体又似乎没有。

不管有没有碰到,这一击都不能算是命中了对手。

第一击被这么轻易地避开似乎让仙道感到有些困惑,但没过多久,他又向进不间断地连挥了好几刀。

过了十几秒之后,仙道彻底搞不清楚状况了。

他的攻击完全没有命中对手。不仅如此,对手甚至没有反击。

进只是在轻快地闪避仙道的攻击,同时仔细观察仙道的刀法,无意决出胜负。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这是在观察你用的是什么样的剑法。不使出你的奥义吗?」

听到这番话,仙道先是停下了动作。

或许是愤怒到达了顶点,他操着颤抖的声音说:

「……好。那么,这次你可得把刀拿好了,否则——」

代理师傅毫不客气地往前狠狠地踏了一步,声音大到像是要踩穿这个道场,然后以任何正在观战的门生都无法用肉眼捕捉到的速度,挥出了一记袈裟斩。

到这一步为止都和之前的攻击没有什么不同。

不同的是紧接着这一步的动作。

「——带着你的骄傲自大,去死吧!」

仙道将刀柄翻了一圈。刀刃扭转方向。灯火流剑士并不在意他的第一刀有没有砍中对手,立刻挥出了第二刀。

这就是灯火流的奥义之一,二连回斩。

经过坚持不懈的修炼习得的这招必杀技的第二刀,这次终于使黑犬肃清官倒地不起……

本应如此。

「……」

仙道流下了一滴冷汗。

几乎所有人,包括仙道自己,都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要说有谁可以理解,就只有由始至终都摆出一副傻眼的表情观看这场比试的希尔薇。

对战的双方交错而过。

进不知什么时候钻到了仙道的侧面,用一个手指头轻轻地按在他全力挥下的那把木刀刀柄的根部。

他绝对没有碰到仙道的身体。

「原来如此。这是在刚才的那一记袈裟斩之后,接着使出一记逆袈裟斩啊。……这样做有意义吗?」

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进丝毫没有在意他们的视线,发出毫无感慨的机械音。

「倒也不算是没有意义吧。只要有好好挥出第二刀,命中对手的可能性就会变大。刀剑的手感是很特别的。在真正挥完一刀之前,单凭手感判断出结果其实还挺难的。」

「……你这家伙。」

「再来一次。」

这次,进总算举起一直用左手提着的木刀并摆好了架势。

眼见对手放开了自己,仙道往上跳起以拉开距离。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动摇。刚才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让他认识到了彼此的实力差距。即便如此,大概是出于身为代理师傅的自尊心,他依然没有失去斗志。

仙道这次发出的不是吆喝声,而是喊叫声,同时再次挥刀。

回应他的是进的木刀。两人总算开始交锋,但还不到两三个回合就结束了。进纤细的双臂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毫无悬念地将仙道的武器打飞了。

「唔!」

进紧接着挥出下一刀,仙道好不容易才避开了。以进的经验来说,仙道的反射神经和下半身的跳跃力都相当不错。

然而,他的动作没能衔接到下一个动作中去。

证据就是,仙道甚至来不及将木刀重新拿好。

下一个瞬间,他惊讶得瞠目结舌。

理应被他躲开了的那一刀——已经挥出去的那一刀,翻转过来了。

这正是刚才仙道使出的灯火流剑法,分毫不差。

「应该是这样的动作吧。」

进隔着剑道服往仙道的腹部精准地切开了一个连针都很难穿过的缝隙,并在完成这个致胜一击的前一刻停住了。

汗水如瀑布一样流过仙道的下颚,滴落到地上。

另一边,这个偷学了对手技艺的人解除攻击态势,然后环顾四周,似乎感到很奇怪。

「怎么了?不宣布一声“胜负已决”吗?」

当裁判的门生惊慌失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进伤脑筋了,于是将目光朝向另一边,只见遵守道场规矩脱了鞋才走进来的希尔薇用手扶着额头,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2-3 灯火的鬼子

半个时辰后。

两人在道场里面的一个房间里坐了下来,稍作等候。

灯火流的代理师傅不得不承认进踢馆成功了。

不出进所料,这位代理师傅确实隐瞒了什么。他承诺会全部坦白,但不方便在一众门生面前说出来,于是把两人请到这个房间里。

「你好像有点不满啊,希尔薇。这不是很顺利吗?」

进这么问正板着脸坐在旁边的搭档。

「没有,我只是深刻认识到如果交给你来做决定就会变成这样子。」

听她说话的语调,她果然不高兴了。

「我提出了解决方法的规则,他们也接受了,双方达成了一致。合情合理,不是吗?」

「我说的重点不是结果如何或者用什么方法,而是留给人的印象。你就不能稍微温和一点吗?就是因为动不动就做出这种行为,那些在街市生活的人们才会对联盟有这种不必要的敌视心理啊。」

「为什么我非得在意这种事不可……」

「还问为什么,因为你已经正式成为联盟的一份子了,地海警五级。」

让希尔薇头疼的是,进现在都还不太有自己是联盟一员的自觉。他只觉得自己当了波奇的下属。

门打开了。

从门后出现的代理师傅一看到进的面具,就好像很受伤似的移开了视线。他的身体并没有受任何外伤,内心却受了很严重的伤。

「……我有一个请求。」

他露出一副强忍着耻辱的表情说:

「我会把我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你,所以这次的事……」

「我明白。这件事不会起任何风波。这个道场,你也可以继续按你的意思经营。」

「谢谢。……灯火流这个流派,自从师傅卧床不起,就逐渐失去往日的荣光了。要是被世人知道这里不仅出了那件丑事,还被人踢馆了,我就真的没脸去见各位前辈了。」

「那件丑事?」

可能是觉得再隐瞒下去也没用,仙道叹了一口几乎听不见声音的气,继续说:

「先把话说在前头,我不知道这件事对联盟的搜查工作有没有用。只不过,如果说有人在用灯火流的剑法为非作歹的话,我只想得到这一个人。」

代理师傅露出一副苦涩的表情,讲述了一件十年前的事。

事情是这样的。

当时,仙道刚刚获得了免许皆传的证明,受任负责替师傅代为指导门生。年事已高且卧病不起的师傅,敷善 灯火猿由(Toukasaruyoshi Fuzen),请了一名男子进道场。

那名年轻男子的名字叫敷善 切定(Kirisada Fuzen),是当代师傅往前数起四等亲的远方亲戚。

听他说,切定是一个没有任何人镇得住的恶鬼一般的人,从小就十分粗暴,不懂得约束自己的行为。

而且,他还拥有适合战斗的沙尘能力,使得他的恶行无法用顽皮两个字带过。

他在很多人眼中是一个合格的能力者,但他自己却仗着这份与生俱来的才能骄傲自大,看不起非沙尘能力者。灯火流剑法的信念,本就在于不依赖能力追求强者之道,切定则与这个信念背道而驰。

在切定满15岁的那一年,尽管已经接近成人,他的本性却依旧改不过来。对此忍无可忍的师傅把他当面训斥了一顿,然后送进了灯火流道场。

师傅之所以能强迫切定听从自己,也是因为他当时有实力在武力上压制切定。

「不好意思,要辛苦你了。」

师傅说了这句开场白,然后提出请求。

「替我把那家伙带回正道上。只要把剑道的精髓教给他,说不定他也可以——」

使一个恶人改邪归正,这才是这位代理师傅真正需要肩负的责任。

仙道这么心想,十分有气魄地答应了。

可当切定来到道场的时候,他立刻就后悔了。

说到那个青年,只能用毒辣一词来形容。他的态度自不用说,在他戴的那副融合了花街风格和本土风格两种设计的面具底下,是一张任谁看到都不会觉得此人有希望改邪归正的丑恶面相。

「刀剑啊。」说了这么一句的切定定睛盯着木刀,然后吐了一抹口水。

「蠢透了。挥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意义?你们这些家伙,都没一个够得着我脚趾头的。一帮连沙尘都放不出的垃圾,还想束缚住我?」

「……你要服从的对象不是我,而是这个灯火流。你要在这里学习剑道,并认识到自己的不足。」

「无聊。我没有什么好从你们这儿学的。」

难以置信地,切定居然向仙道提出单挑。

最令仙道惊讶的是,切定明明还是个新手,在剑法上却有着异于常人的直觉。

经过长年修炼的仙道总算是成功击败了切定。但同时,这个与师傅有着同一血脉的青年身上的天赋也让仙道感到一阵后怕。

切定输掉了比试之后,不知道他到底想些什么,开始老老实实来道场练剑了。唯有在努力让自己的剑术变强这一点上,切定比任何人都有干劲。

只不过,他的心性完全没有变好。何止没有变好,甚至每天都变得更坏。

讽刺的是,切定的恶劣态度一天比一天更甚,他的剑术却反而越来越有进步。切定进道场练剑之后过了几个月,已经强到除了仙道以外的所有门生都打不过他了。

对仙道来说,那是一段饱经辛酸的日子。

总有一天,连自己都会被他超越——甚至是在他依然无法理解剑道精髓的前提下。

门生们都畏惧着切定,也可能是畏惧着他的才能,渐渐地都不再来道场了。

再这样下去,对切定本人和整个灯火流都不是好事。

有这种想法的仙道,认为自己是时候做点什么了。他要和切定再单挑一次,并且把他战胜得心服口服。在单挑之前,仙道要先和切定做一个约定。

如果切定输给了自己,就不许再表现出与灯火流之道相悖的态度。

以破竹之势成长,如今变得更加目中无人的切定,想必不会拒绝这个提议,仙道如此心想。

只不过,切定已经连奥义都学会了。仙道究竟还能不能战胜他……

然而,这场决斗最终未能展开。

某一天,切定和几个门生起了一场争执。

当时,臭名昭著的黑道组织新兴组在城里的势力开始壮大。有人看到切定和这个新兴组的人在一起。

切定连面具也没有换,在大街上将纠缠他的几个浪人毫不遮掩地斩杀了。

这件事被当面指了出来,切定却没有故作否定。

岂止如此,他还说了这么一番话。

「我很感谢老头子和道场。我承认,之前是我想错了。刀剑这玩意,是最能使人的精神变强的锻炼手段。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可能理解不了,正是这个强大的精神,才能激发出一个人的真正实力啊。——没错,我成功驾驭了刀剑,从而又斩断了一样束缚我的东西。」

门生们怒上心头,不由得一齐向切定发起攻击,但是切定将他们全数击败。

即使切定用的是木刀,还是对门生们造成了严重伤害,导致一人脑震荡,一人半身不遂,一人单目失明,一人死亡。

如恶鬼一般的他,终于变成了真正的魔鬼。

而培养出这个魔鬼的,正是灯火流的剑法。

2-4 三分傲一分娇

「……所以,之后怎么样了?」

听完仙道的故事,希尔薇追问后续。

「我们把事件的大致经过告诉了师傅,他顿时大怒起来,命令我们把切定抓回来。不过那时候那家伙早就已经离开了道场,而且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将事件上报给了红街奉行,然后年迈的师傅将切定逐出师门,并彻底断绝了关系。

自此以后,师傅整个人就像花朵凋谢一般失去活力了。

仙道不需要特地问也能清楚地看出来,师傅认可了那个恶鬼的天赋,并希望他在成功改过自新的同时,也能够成为一名剑豪重振日渐衰退的灯火流。

只不过,这个梦想最终只能作为一个无法实现的梦迎来终点。

「不,应该说这是一个噩梦才对。切定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给灯火流带来过哪怕一件好事。对我们来说,这就是一个奇耻大辱。」

虽然仙道的脸颊并没有发红,但看起来他是真的为这件事感到羞耻。

「事情我明白了。所以,你认为这个叫切定的男人就是幽灵左近的真面目吗?」

听到进的这个问题,代理师傅的表情变得苦涩起来。

「……我不知道。幽灵左近,他会在深夜时混入夜色中斩杀妓女的吧。而切定这个男人,是喜欢将自己的力量炫耀给别人看的那种人。如果他要杀人,应该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不过,我认识的也只是十年前的他。天知道他现在又是个怎样的人。」

希尔薇拿出搜查资料,将记载了受害人的照片那一页给仙道看。

「这张照片,可能之前也有人来向您确认过了。您身为代理师傅,怎么看这个刀痕?您认为这是灯火流的剑法所造成的吗?」

仙道点头同意。

「对。灯火流的剑法是代代相传的。这个遗体上的伤痕,我很确定只有我们流派的剑法才可能造成。……不得不承认,使出这个剑法的是某个和我们流派有关系的人。」

「这种剑术有这么难吗?」

听到进的这句话,代理师傅忽然露出一副厌恶的眼神看过来。

「肃清官,你在实战方面的本事,我自然是认可的。毫无疑问,你在和我交锋过的众多剑士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强。不过,我现在说的可不是单纯的强不强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光是有样学样是没办法模仿这种剑术的吗?」

「如果是有你这般身手的剑士,不用我明说应该也能明白吧。」

「……什么意思,丘米?」

丘米被搭档小声地问了一句,开始思考。

「确实,这招和普通的回斩似乎不太一样。我刚刚使出来的两下斩击,没办法像照片上这样重合得那么完美。其中应该有什么诀窍。」

「废话!就是有诀窍,才能称之为奥义啊。」

希尔薇低了低头。

「谢谢您将这么重要的事告诉我们。我们会试着找这个叫敷善 切定的男人作为重要参考人问话。您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吗?」

「太详细的我不知道,但我有听说他现在似乎在当皮条客。那个恶鬼,哄骗女人去当妓女,看不过眼就杀掉。这简直不是人做得出来的……但是,如果那些被杀的妓女和他有关系的话……」

这是个很有价值的推测。

「不过,我现在依然觉得很可惜。单论才能,没有人比他更加天赋异禀了。究竟为什么,剑道就是不肯眷顾脚踏实地锻炼的人呢……」

正回顾过去的仙道察觉到两人的视线,于是说:

「我所知道的就这么多。希望你们理解。关于幽灵左近的情报,我没办法肯定真实与否,而且这也是道场的一件很严重的家丑。」

「感谢您的协助。请问可以给我您的联系方式,以便不时之需吗?如果有什么事,我会私人联系您的,总部不会再深究这件事了。」

事到如今,代理师傅也不好拒绝这个要求。

至少现在,两人没有其他要当场向他打听的事了。

当两人正要离开的时候,进感觉到背后有一股正盯着自己的视线。回头一看,不知为何仙道的嘴角浮现出微微笑容。

「怎么,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肃清官,你要斩杀他吗?」

「不好说。如果他是有罪的,要么由我斩杀他,要么由这家伙开枪干掉他。」

「如果你要和他交锋的话,我希望可以知道结果。他也好,你也好,光凭一身才能就能把别人经年累月的努力超越过去……可就算如此,要说我没有被他的剑法所吸引,就是在骗人了……」

看来,这个男人也在过着一个痴迷于刀剑的人生。

进下定了决心,说:

「至今,我斩杀过好几个人。在这些人当中,虽然为数不多,也有几个剑士。」

仙道不懂进在说什么,皱起了一边眉头。

「那些剑士之中,几乎没有一个剑术有你这个水平的人。起码,你和那些只会拿着手里的刀剑乱挥的家伙完全不一样。如果不是在那样的条件底下,而是在实战中的话,我也很有可能会输给你。所以,我不认为你们在努力练习的东西是没用的。……只是这个地方不适合我而已。」

进说的这番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在里面。

至少,进觉得自己只是在陈述事实。

不过,仙道似乎从中有所感悟。

「……等一下,肃清官。」

他走到房间里面,然后拿着一张纸回来。

纸上写着夜半花街的某个地址,还有一个人的名字。

「我向你道歉。还有,我承认。我说不定一直都在逃避自己不敢去直面的东西。而这……这是和剑道的理念最为相悖的。」

咬住嘴唇的仙道摇了摇头,然后继续说:

「所以,我将这个交给你。实不相瞒,这个法医曾经是我们流派的门生。他经手过很多分部没有接触过的尸体。我想,他可以给你们比我所知的更详细的情报。」

仙道告诉两人的,是由红街奉行管辖的一所停尸房的地址。

「瞧瞧你,这不是做得到嘛。」

走出道场后,希尔薇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意思?」

「你的事后关照做得很不错哦。看来你有把我的话听进去,改变了自己的形象。多亏了你,我们有了更多的收获。」

「……我可没有像你那样带着心机跟别人说话。」

「别、别说得这么难听。我也不是有什么心机。只是,比较重视权衡利弊而已。」

「这不就叫心机吗。」

「总、总而言之!」

希尔薇很刻意地咳了一声,重新看了一遍笔记。

「敷善 切定。去仔细调查一下他吧。我去联络云华小姐。分部那边可能有什么新发现。」

「那个停尸房要去吗?」

「那里也必须去一趟。反正白天能做的也只有这种跑现场的搜查工作了。」

正式行动是在起雾的夜晚。

最好是在近几天出现,正如他们所预测的那样……

希尔薇马上打电话给云华。在她的身旁,进抬头望着花街的阴天。

2-5 尸体宅与万事宅

停尸房位于一条十分寂寥的小路的一个角落。

其对面的一片空地早已荒废,到处都长满了杂草。

加上今天的天气不好,进觉得这里就像是那些恶俗电影会用来当拍摄场地的地方。

「这个停尸房,原本似乎是一家医院。医院倒闭之后,就被改建成了专门存放尸体的地方。」

「你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

「刚才的那通电话,我有提到打算来这个地方,然后云华小姐就把这事告诉我了。真令人惊讶。这个停尸房,完全就是一个分部没办法出手干预的地方。」

希尔薇还跟进说了这么一件事,只不过这件事有点复杂。

分部以外的另一支治安部队红街奉行,似乎也希望尽可能和法医这样的在尸体方面有专业知识的人士搞好关系。这是因为一具尸体所含有的信息量很大,从调查尸体这一步开始追查犯人已经是他们的家常便饭了。

如果是联盟总部,他们本来就有很多在这个领域的行家,就算是分部也有其内部的法医。至于红街奉行这个所谓的「城镇巡警团体」,既然选择不依赖联盟,他们就只能自己想办法创造这个条件。

而他们看中的,就是「城里的医生」。

伟大都市的医生被明确分为两大类。一个是在路易斯大学等教育机关修读过医疗并且持有执照的正规医生。

另一个则是自学成才后自行创业的地下医生。这两种医生之中都有一部分是拥有医疗和验尸专精能力的沙尘能力者。

举个例子,这个停尸房的法医就是持有正规医师执照的医生,同时也是专精验尸的能力者。

「云华小姐说过,不只是分部,就连联盟总部都想把这里的法医挖过去。不过,他似乎选择了加入红街奉行一侧。」

「这可真是了不起。他跟那帮人有道义上的关系吗?明明报酬差了好几倍。」

「何止好几倍,是差了好几十倍。一个能够活用沙尘能力的医生,要是在中央街,不管开多高的价都会有生意做。你能明白吗,丘米?」

「明白什么?」

「这个医生有着这么好的条件,可还是选择留在这里当法医。就算我们有那位代理师傅的介绍,他愿不愿意好声好气地接待我们这些联盟的人都很难说。」

然而,希尔薇所担心的事从结果上看是杞人忧天了。

「不好意思,我们是中央联盟的人。」

希尔薇打了这句招呼后过了一阵子,一句明快的「来了!」通过对讲机传了出来。

出来应门的是一名身穿白大褂的男子。

「你、你们好!我是这里的法医,古户 廉也(Renya Kodo)。如果用本土风格的命名方式,就读作Renya Kodo。我从仙道前辈那里听说过你们要来了。来,两位请进……」

在那一头像海草一样波浪卷的头发底下,隔着一副黑框圆眼镜,他的眼神流露出了惊奇。

「请、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什么。」

希尔薇摇了摇头,也向对方郑重地做了自我介绍。

先前提到的这位医生,不但一点也不冷漠,看起来还是一个有问必答、平易近人的好青年。

「我现在没有雇什么助手或者事务员。毕竟跟之前我当城镇医生那时候不同,这里已经不会再有活着的患者过来了。要跟尸体打交道的话,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古户法医一边带着两人走进室内,一边这么说道。

两人走进一间和式风格的普通房屋。看来古户就住在这里。大概是他一个人居住的关系,室内很朴素并且没有放太多东西。

「那么,最关键的停尸房在哪里?」

进这么问道。古户似乎对进的机械音感到惊讶,但没有开口问。

「在刚才的走廊转弯直走就是。这个地方就算从外面看也一定会觉得很奇怪吧,就像是一间混杂了清水混凝土的和风住宅一样。我将这里改建成停尸房的时候,特地将它和居住空间明确地分开来。」

你想,没人会想跟尸体睡在同一个屋檐下吧。古户笑着这么说道,但进不太懂两者有什么不同。

「麻烦两位在这里稍等一下。其实我现在正在工作,就快写好死亡诊断书了,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请问,医生。您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参观您工作吗?」

听到希尔薇的请求,古户露出一副有点意外的表情。

「这倒是没关系,但你会觉得很难受的哦?」

「没问题。工作上的关系,我已经习惯看到尸体了。还是说这会给您添麻烦呢?」

「不不,没有这回事。那就请跟我来吧。」

两人在古户的带领下,踏进了停尸房的领域。

「两位已经戴着手套了吧,那就好。不过以防万一,请两位小心不要去触碰这里的东西。」

打开走廊尽头的门,顿时进入一个四周是混凝土墙壁的冰冷空间。室内有一股大概是用来掩盖尸臭的浓烈芳香气味,刺激到两人的鼻腔。

在这个颇为宽敞的停尸房的中央,一张银色台子上躺着一具男性尸体。胸口处开了两个洞。看样子死因是枪击,应该和幽灵左近没什么关系。

「这名男子是和暴力团有关系的人,今早刚刚送过来的。看样子,他昨晚在闹区那边跟别人起了争执。这条街还真是不太平呢,哈哈。」

「医生您在给这具尸体做化验,意思是上层认为有必要查清楚这名男子的死因吗?」

「没错。已经将嫌疑人排查到和这名男子同属一个暴力团的三人了。详情我也没有听说,但这三个人所给出的不在场证明时间都不一样,所以只要推断出死亡时间,搜查一定会有进展的。」

古户查看了尸体背部浮现出来的斑点,然后将某个器材按到斑点所在的皮肤上。他确认过显示屏上的数字后,在书写板上将诊断书接着写下去。

或许因为有人在参观,他一边做记录一边说:

「这是尸斑。这个人被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仰卧状态,也就是身体面向上方卧倒了,所以在背部可以看到沉淀的血液,几乎没有误差。如果是像他这样黑的皮肤,就会呈现出暗红褐色,相对比较容易辨认。」

「死亡时间一般是靠观察尸斑来推断的,对吧?」

大概是对验尸现场很有兴趣,希尔薇充满热情地观察古户在做的工作。

「是的,但也不只是靠这个,因为有些死者皮肤的颜色会使尸斑变得难以辨认。我们还需要确认的是体温下降的程度,和死后身体发硬的程度。我看看,从这名死者的身体僵硬情况,可以推测他死亡以后大约过了12个小时。」

「这个数字大概有多精确呢?」

「如果可以确认死者身亡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况,这个数字的精确度就很高了。另外,说到死后身体发硬,人体有一个地方在死亡之后会僵硬得尤其明显哦。那就是……」

「黑晶器官附近吧。」

希尔薇先一步说出了答案。

「我听说,如果在注射器启动时死亡的话,黑晶器官就会很明显地发硬。没记错的话,原因和磷酸的减少有关吧?」

「想不到你这么了解啊。你说得没错。准确来说,是三磷酸腺苷。再严格一点,和糖原也有关系,不过这些成分在启动注射器的时候会先在注射部位的附近被消耗。还有一个案例是死者的头半棘肌到后斜角肌都变得跟钢铁一样硬呢!另外还有……」

法医用很快的语速讲述,希尔薇则面带笑容地听着。

对着一具尸体,到底有什么好兴奋的……。进莫名看不惯这两个人,便独自观察这间停尸房的内部。

他在一个收纳了各种器具的柜子里看到了一个相框。似乎是一张全家福。照片上有一名看起来像是医生的初老男子,和一名像是他妻子的女子。两人都将手搭在一个少年的肩膀上。

那个少年,看来就是年幼的古户 廉也。

他在那对老年夫妇的中间,面无表情地朝着镜头。

「你说过这里原本是一家医院,是你父亲经营的吗?」

进心想现在时机刚好,便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是的,没错。原本是父亲经营着这家医院,可是十年前我在中央街的学校上学的时候,他就去世了。没过多久,母亲也因为患上沙尘障碍而……」

「这真是,节哀顺变。」

进什么话也没有说,是希尔薇说了这么一句。

「谢谢你。不过这都是以前的事了,不用介意。而且也是因为我继承了这里,我才得以成为一名专门验尸的法医。父亲当初希望我成为一名普通医生,但我觉得法医这个方向更适合自己。」

「说起来,听说你有可以应用在验尸上的沙尘能力?」

希尔薇在古户看不到的角度露出了微妙的表情。突然问一个初次见面的人有什么沙尘能力,通常被认为是不礼貌的行为。

然而,古户本人似乎完全不介意。

「是的,正是为了用在这个工作上的沙尘能力。话是这么说,在各位肃清官和红街奉行看来,我这个能力算是很普通的吧。不过,这个能力真的挺方便的。不如我现在展示给你们看吧?」

「诶,可以吗?」

希尔薇惊讶地说道。

「当然可以。反正我做最后的检查工作都是要使用能力的。」

古户戴上原本放在桌上的防尘面具。

面具的侧面涂有一个红色十字图案,表示佩戴者是一个对医疗颇有心得的人,而这样的人多数都是医生。

古户确认两人已经戴上面具,便启动注射器。从他的指尖漏出少量颜色如同石灰的沙尘。

然后,古户向尸体胸部的一处挥动手指。

接着便出现了不可思议的现象。早已失去血色的皮肤竟然逐渐恢复光泽。不仅如此,胸口的枪伤创口还渗出了血液。

「我的能力,是使人体复活。」

古户一边使用能力一边说道。

「使人体的一部分恢复机能,这么说会比较好理解吧。我能够像这样让局部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所以我可以对这个部位进行和活人一样的诊断。这个能力也可以用来排查出局部组织里没有恢复机能的部分,从而推断出死因。只不过,这个能力会影响我对死亡时生理反应的判断,所以我都是在最后一步才会使用。」

「好厉害……简直就像传闻中的“人偶师”一样。」

「不不,才没有那么恐怖呢。人偶师能够随意操纵尸体,对吧?这种事我可做不到。我只能使部分人体恢复机能,而且就算对大脑使用能力,也没办法让尸体开口说话。不过,我觉得能做到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古户将打在尸体上的灯光调得更亮,然后拿起手术刀、镊子之类的工具。他按下设置在底座上的一个按钮,一台像是用来录像的摄影机便开始运作。

「不好意思,接下来的作业需要我集中一下精神,请两位保持安静。」

之后,繁琐的验尸作业持续进行着。

和好奇心旺盛、一直在参观的搭档不同,进无聊得打起了哈欠,只是在等待医生完成工作。

2-6 还是个刀剑宅?

「仙道前辈……应该叫代理师傅,他和我是老相识了。我在十几岁的时候曾经在灯火流麾下学过剑术。只不过我的剑术完全不行就是了。」

啊哈哈,古户无力地这么笑了笑,然后抿了一口自己泡的咖啡。

房间里,有两把刀被精心地装点在墙壁上。刀架上面有一个相框,里面裱了一张奖状。

希尔薇读出奖状上的文字。

「第一百二十八届斗灯武技竞赛,第五名……」

「那个啊。斗灯武技竞赛,是指流派内部每年举办一次的段位认证大赛。那时候我的状态最好,才在那一届大赛拿了奖。门生只要在这个比赛获奖,他就可以在那一年正式毕业。直到现在,这个奖状都是我的骄傲。」

三人回到古户家的客厅。

想打听关于被幽灵左近杀害的死者的事情——希尔薇提出了这个要求后,古户将一份以前的死亡诊断书拿过来给两人。

「然后,您就踏上医疗这条路了是吧?」

「是的。当时我就是一个不管在道场练剑练了多久都不见一点进步,空有一番热情的人。我曾经想过,说不定道场的大家就是为了赶我走才故意让我赢得那个名次的。不过,我很快就觉得这种想法很失礼。大家都是热爱着剑道的人,绝不可能在比赛里舞弊。」

「这场大赛的举办日期刚好是十年前啊。那个叫敷善 切定的家伙已经来道场了吗?」

进一说到切定这个名字,古户的表情就僵硬了起来。

「……为什么,会提到他的名字?」

进给搭档使了个眼色。

希尔薇似乎思考了一两秒,又马上点了点头表示允许。

「敷善 切定,他是本案的重要参考人。老实说,现在我们怀疑他可能就是幽灵左近。」

古户哑口无言,似乎不只是由于惊讶。

他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接着说了「果然有这个可能……」这么一句话。

「肃清官小姐,有件事或许我……不,应该说连同仙道前辈他们的份一起,必须向你们道歉。」

「怎么回事?」

「在我解释之前,请让我确认一件事。两位是先去了一趟灯火流道场,就意味着幽灵左近有可能是和灯火流有关系的人……这也就是说,他留下的刀痕出自灯火流的剑法,对吧?」

希尔薇点头表示肯定。

古户露出更加难以言喻的表情,继续说:

「既然你认为有这个可能,一定是从送交给分部那边的遗体找到了支持这一点的线索吧。只不过,其实被送到我这里的遗体,其中几具身上也有疑似是灯火流剑法造成的刀痕。」

请看一下这个。说着,古户打开一份档案。里面有一张照片,清晰地照到了身上有刀痕的遗体。照片上还写着一些笔记,看字迹应该是古户写的。

「我姑且也算是个剑士,一直有特别留意那些死于斩杀的尸体。结果,我发现有几个被害人身上的伤痕很像是灯火流独有的剑术造成的。可是,我这个研究结果并不太站得住脚。虽然我可以肯定伤痕是由两道命中在同一个地方的斩击造成的,但我没有证明那是灯火流剑术的确凿证据,于是就去问了仙道前辈。」

「然后,他怎么说?」

「……前辈骂了我一顿,说你这个剑术不到家的人不要胡乱猜测。」

「的确,我和仙道前辈不同,几乎没有用真刀砍过人。奥义之一『二连回斩』我也始终没能学会。所以前辈那么说了,我也想过会不会是自己想太多了。」

进『嗯』了一声,一边思考一边听。

「但是,如果联盟也在追捕他,就另当别论了。现在回想起来,这儿有个地方,说不定也是他干的……」

古户将档案翻了几页,现出了一张照片。这个妓女的尸体上不只有刀痕,这个伤口的旁边还有一个像痣一样的黑色影子。

「这个伤口是挫伤。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死于被刀斩杀的被害人身上会有挫伤的伤痕。似乎也不是由于身体撞到案发现场的某样东西而造成的。不过,如果切定……不,如果敷善 切定是嫌疑人的话,这一点就说得通了。」

「什么意思?你详细解释一下。」

「敷善 切定,绝对不是会重视武道的那一类人。不管是模拟对战,还是用上真刀的对决,他都喜欢用刀的侧面用力往输给他的对手身上压,就像是狠狠地击打下去一样。」

原来是这样,进心想。同时,他又有一个疑问。

「你有见过他动真格挥刀时的样子吗?」

「有,见过一次。我们偶尔会收到红街奉行的支援请求,和他们一起前往抓拿罪犯的现场。只不过,我一般只是去活跃气氛的,几乎没有什么我做得来的事。如果是仙道前辈和切定那样有实力的人,就什么也不怕直接上去斩杀敌人了。」

就是在那种场合,古户得知了敷善 切定的恶劣癖好。

切定的这个狠毒的癖好,就是用被他斩杀的对手的身体来给自己的刀擦血。当时古户看到切定如此自然地做出那个行为,就明白了切定在暗地里一定经常用真刀杀人。

「对了,还没有采集到幽灵左近的尘纹吗?如果采集到了,应该就能判断出他的真实身份了。」

听到这个问题,希尔薇摇了摇头。

「没有,这一点似乎进展不太顺利。」

「这样啊……不过,既然锁定到了嫌疑人,就代表调查有进展吧?」

古户遗憾地说道,然后放远目光,看着装饰在墙上的刀。

「话说回来,他明明和那位师傅流着同样的血,为什么会是个那么暴虐的人呢?如果他懂得重视剑道和人命,现在早已是一位声名显赫的剑士了……」

可能是想起了当年的往事,古户有点难过地闭上了双眼。无独有偶,他的这番感想和仙道一模一样。

「总而言之,我就是想为这件事道歉。要是我们早一点采取行动,说不定就能有几个人免于被害了。」

「请抬起头来,医生。分部和奉行之间无法正常合作也是造成这次事件的原因之一。何况,现在什么事都还没有个定数。」

「……谢谢你。说得也是,如果真如我担心的那样,到时再拜托你们了。」

古户将另外保管起来的一份尸体诊断报告也一起交给了希尔薇两人。报告里加了一些阐述他个人见解的笔记,以便让第三方读起来更好理解。

最后,他问了这么一句。

「你们掌握到敷善 切定的行踪了吗?如果他就是凶手,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很抱歉,这方面的情报是对外部人士保密的。我只能够回答您,我们会尽力解决这起事件。」

「说、说得也是,是我失礼了。不过,既然总部特地派了肃清官过来,那就轮不到我这种人操心了,事件肯定可以解决的。」

古户交替看了看两人面具,然后把目光停留在进身上。

「怎么,有什么好看的?」

进感到不太舒服。进这个人很讨厌被不认识的人——尤其是男人——盯着自己看。

「啊,没有,不好意思。」

「你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就是,你拿的那把刀非常特别,我才会有点在意。你平时都是用刀刃这么长的刀吗?」

这似乎并非作为医生,而是作为剑士会有的疑问。

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大可以跟古户说,我就算不用这把刀也能打倒你那里的代理师傅。不过进觉得这样很麻烦,便直接把刀抛给对方。

「哇!哎、哎呀……」

好不容易接住了刀的古户发出一阵感叹声。他将刀身从刀鞘里拔出一点点,定睛看着那黑色的刀刃。

「还、还挺重的。还有,这把刀的刀刃……不是用普通的淬火工艺打造的。这是尘工刀吧?」

「你不只喜欢尸体,还喜欢刀剑啊?」

进傻眼地说道,古户便害羞了起来。

「你、你这么说,搞得我好像是个很危险的家伙似的。我没办法否认就是了。」

古户像是着了迷一样,直直地望着刀身。

「濒临死亡的人,还有这个人身边的东西……这些事物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随后,他马上注意到两人的视线,便急忙把刀还回去。

「谢、谢谢你让我看。」

「这家伙真是个怪人。」

「喂,丘米!」

「没事,经常有人这么说我,你们无需介意。就因为我是这样的人,才会在这种到处都是尸体的地方一个人工作啊。」

两人背向面带和蔼笑容的古户,走出双层门离开了。

「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呢。没想到,访问了一趟灯火流后会有这么大的进展。」

希尔薇一边走在外面的道路上一边说道。原本密布天空的阴云稍微散开了一点,从云层的缝隙间钻过并照下来的一道阳光照亮了周围的住宅。

「首先,我们去找分部的法医,尽可能确认清楚古户医生给我们的这份资料的真实性。如果他的见解没有错,敷善 切定的可疑程度就会一下子提高。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可能需要把时间都用来查找他的所在位置。」

进慢半步跟着希尔薇走,同时在思考。

有什么不太对劲。进不知道是什么不对劲,于是准备回忆自己之前的见闻。

然而,他的肚子响了,便马上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我说,差不多该吃午饭了。」

「也对,已经是午饭的时间了。」

希尔薇瞥了一眼手表,歪了歪头,似乎拿不定主意。

「嗯……机会难得,我想去旅馆以外的其他地方吃饭。还得是有单间的饭店才行……对了,我们去吃天妇罗吧。我知道一间挺不错的店。」

「这是什么食物?名字真怪。话说,旅馆也好饭店也好,你都做足了功课啊。简直就像是来这里旅行的。」

「怎么可能!才没有这回事,我是之前就已经调查过了。因为我早就想好好地来一次花街这里了。而且,要不是有这个机会,我就没法和你……」

希尔薇在面具底下嘀嘀咕咕说了几句。

「嗯?怎么了?」

「没、没什么。别说这个了,天妇罗,你吃还是不吃?」

进不太愿意吃这种古怪的食物,但又想不到有什么其他想吃的,便决定老实听从希尔薇的提议。

之后,天妇罗成了进喜欢的食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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