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身上有他的气味-章节

由于夏露蒂娜不顾四周目光地哇哇大哭,伤透脑筋的我只好捂住她嘴巴,紧急移动到别的场所了。

当然这么做引来不少怀疑的眼光,不过我很幸运地就在附近找到了一座不见人影的小公园。

那是宛如大家都不吃而过了保存期限的面包一样,孤零零被时代洪流抛下的区块。

在这地方就比较安静了,更重要的是不用在意他人目光。只不过要形容是都会中的绿洲也未免过于寂寥。

「身无分文!?」

听了夏露蒂娜的说明后,我忍不住大叫出来。

「住宿费、交通费、随便找一间家庭餐厅歇脚的钱……都没有吗?」

夏露蒂娜坐在公园长椅上抱着腿,默默点头。她直到刚刚才总算停止哭泣。

「你……是大富豪怪盗(Celebrity)吧?」

钱不是应该多得花也花不完、用也用不尽吗?

「我被赶出来了……从地球经济圈中。」

「被赶出来?」

一辈子跟什么经济啦资本之类的词汇无缘的我有点无法理解这样的表现方式。

「全世界的政府、银行、财团、企业都联手起来对夏露发动了集中攻击。史无前例的大规模经济制裁……不,重槌打击。」

她列举出来的名字中,也包含了这几年连我都听过的那四间被人们用四个英文字母统称的超级大企业。

「Wallflower作战。口号是把魔女钉上十字架……的样子。」

「壁花……?呃不,但我不认为那种事情能够轻易办到。」

「是呀,一点都不容易。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等级。但是在听说夏露越狱之后,他们终于决定要合作执行这项根本没有人会愿意实行的大规模计画了。缜密周到的事前准备,各种虚假情报,攻其不备的机密计画────看来这个世界非常害怕大富豪怪盗(Celebrity)的存在呢。开什么玩笑!」

那样的计画究竟如何把夏露蒂娜逼到身无分文,我是完全无法想像。而她似乎也没有要详细说明的意思。

总之就是透过那样一场世界规模的作战计画让夏露蒂娜从世界经济体系中遭到隔绝,变得一毛钱也没有的样子。

「原来世界上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我说着内心的感想,并摸摸自己的喉咙。

别人的嗓音实在很难习惯。由于是包含喉咙以上的部分被换掉的缘故,连声带也变成了别人的东西。

「我一点都不晓得。」

「那是当然呀。这项作战计画完全没有被报导出来,一般人根本无从得知。」

夏露一瞬间恢复往常强势的语气,但很快又垂下肩膀。

「虽然说,现在的夏露连一般人都不如,财力甚至在黄金虫以下就是了。哈哈。」

啊,郁化了。

夏露蒂娜哭泣的模样已经够让人惊讶,像这样毫不掩饰软弱的样子也很新奇。没想到那个宛如由珠宝包覆的一团自信长出双脚般的夏露蒂娜,竟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如果是我掉了钱包顶多也是几千元程度的损失而已,但仔细想想换做夏露蒂娜的话那数字也差太多了。恐怕随便都差了十几位数。

对于大富豪怪盗(Celebrity)来说,丧失金钱的意义搞不好等同于失血或者更加严重吧。

「虽然我这边遇上很多麻烦事,但你似乎也过得很辛苦啊。」

「……你……你少对夏露那么温柔!反正你八成是为了钱对吧!很遗憾!夏露在瑞士的存款还有世界各地的资产、不动产全部都被扣押,现在连一欧元都领不出来啦!」

「谁要跟你敲诈啦!再说,起初哭着来求助的人是你吧!」

「什、什么嘛……你别大吼大叫的呀……只因为比夏露有钱就态度那么跩……呜呜……」

「我现在身上的钱也是零蛋啦。」

「啥!?零蛋!?那接下来要怎么办呀!唉~……完蛋了。全都完蛋了……」

情绪也太不安定了。

她这下是真的彻底郁化了啊。

话说,她这态度老实讲真的很麻烦。

「你的状况我是明白了,但你又为什么会在日本啦?哪来的旅费?」

「我搭船……偷渡来的。」

「偷渡……」

明明郁成这样倒还挺有胆识的。

「然后历经波折最后流浪到了新宿是吧?嗯?这么说来你那两个恐怖的随从怎么啦?你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

听到我提起的这个话题,夏露蒂娜又露出想哭的表情。

「…………掉了。」

「嗯?」

「走掉了。她们说既然夏露付不出薪水就拜拜走人……」

「你被舍弃了!」

「不准笑!」

明明在我们旁人眼中看来,那三人组的感情应该相当不错的,没想到居然被递了辞呈。但毕竟那两人是花钱雇用来的,会这样大概也不意外吧。

呃不对,这么说来莉莉忒雅也姑且算是追月侦探社雇用的员工,所以要是我懒散过度付不出薪水,难保她不会弃我而去。这可不能当作事不关己啊。

「亏我一直以来对她们关照有加……那对无情搭档……笨蛋。」

「于是你变得孤单一人,最终漂流到投币式洗衣店前蹲在地上了,是吧……你身上那件连帽T该不会……」

「……夏露捡到的。」

「你偷来的啊。」

大概是什么人忘在烘干机里面所以她擅自拿来穿了。

虽然按照这个国家的道德观念来讲,这种行为不太可取,但是在这里跟一个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灌输伦理道德也没意义。而且很悲哀的是,她穿连帽T的样子也意外好看。

「资产被冻结,在世界各地遭到通缉,来到这个国家又发现那群叫沃尔夫的麻烦家伙们布下天罗地网,简直糟透了……害我都没办法随意行动……」

「听起来真是一场灾难的旅途。不过也真巧,居然会在这种地方偶然碰面…………嗯?」

偶然……真的是偶然吗?

我一边思考,一边重新拿出手机。

这么说来,我会找到夏露蒂娜是因为那个地图软体忽然启动,捕捉到了她的位置。

然后,只有夏露蒂娜本人能够决定是否要让我知道她的位置情报。

「你刚才说你在这里等人…………该不会是指我吧?你是为了投靠我才跑到日本来的?」

我为了探究真意而看向夏露蒂娜的脸,却被她快步逃掉了。然后她就这样缩到位于对面方向的秋千上。那模样像极了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学生在公园玩耍。

看来被我说中了。

「你难道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

夏露蒂娜「叽~叽~」地摇晃秋千代替回答。

「夏露好不容易才来到这个国家之后,『对了!』地想到要搜寻看看朔也的位置情报……可是手机已经快要没电,所以想说至少让你可以知道这边的位置……」

意思说,那等于是夏露蒂娜发出的最后一通SOS信号。

「后来我就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才好……而且脚又痛……」

「所以就一个人缩在那里了?」

叽……

拜托你不要用秋千回答好吗?

「没钱之后,大家都不见了。夏露的军队也是,家族也是……」

夏露蒂娜畏畏缩缩地窥探我的脸。那脸蛋小得彷佛用双手一包就会完全被遮住。

「那是什么眼神……莫非你不想帮我?这样呀……?你要见死不救……这样呀……」

「不要故意沮丧给我看好吗?」

「好过分……用不着讲得那么难听吧……人家已经三天没吃东西,连澡也没得洗,够凄惨了说……啊,这么说来刚才在一间粉红色招牌的店门前有个星探来挖角夏露呢。说只要稍微拍个影片就能赚到二十万什么的,啊哈哈,反正夏露的人生已经完蛋了,那样也好吧。」

「等一下等一下!」

那个怎么想都是很不妙的星探吧。

「便宜喔~便宜喔~现在的夏露超便宜喔~」

「不要忽然拍卖自己啊!」

「要不然……你救救夏露呀。」

「你看我这张脸还不懂吗?我现在也是处于很棘手的状况中啊!不但被换上了搞不清楚是什么男人的头部,又被一群恐怖的家伙们追缉!」

「夏露也是被人追缉中呀!快点救救夏露!把夏露带到稍微比较安全的地方去,顺便提供一顿西式全餐的晚餐还有红酒浴呀!」

「顺便提供的费用也太高了吧……」

虽然现在身无分文,但真不愧是大富豪怪盗(Celebrity)。

「……唉,知道了啦。」

「真的?」

「嗯,关于你的状况我已经知道了。所以我要走啦。打扰你了。」

「咦?咦?」

夏露蒂娜听了我的话,明显变得不知所措。看来这不是她所期待的回应。

「拜托,你以为我至今被你折磨得多惨啊?反倒是你怎么会以为能够得到我帮助啦!我好歹是个侦探,而你是怪盗好吗?掰啦。」

「呃!呃!给我等一下呀!」

「必须快点跟莉莉忒雅们会合,告诉她们这件事才行。」

「听我讲话呀!呃……?骗人的吧?你真的要丢下夏露?」

见到我准备离去,夏露蒂娜顿时用寂寞不安的声音说道:

「你真的要丢下我……啊~……夏露真的要孤单一人了。在这片水泥沙漠的中央……」

「你、你忽然是怎样啦?」

「说得也是。毕竟朔也本来就很讨厌夏露,怎么可能会救夏露呢……」

「呃不……我也没有说很讨厌你啦。」

「…………真的?」

啊,我好像多嘴了。

不过这句话也不是随便说说的。

「你以前究竟犯下过什么滔天大罪,我并不清楚详情。既然被判处了年数如此夸张的徒刑,就世间一般而言你毫无疑问是个坏蛋吧。不过就我对你个人的印象嘛,老实说我觉得你是个很厉害的家伙。光是看到那艘私人空母我就只能举手投降。那玩意真的让我服了。」

「……是、是喔。」

「喂,你嘴角变得比穿了好几年的四角裤还要松啰?」

「好、好低级的幽默!」

就算你现在急忙遮住嘴巴也太慢了啦。

「而且你似乎并不是杀害我老爸的仇人,之前在画廊岛(Galleria isola)虽说只是一时,我们也一同调查过谜团。」

我讲这么多到底在干么?为什么要讲这些像是为自己找借口的发言?连我自己都变得搞不懂了。

「既然不讨厌就是喜欢啰?你想被夏露雇用?」

「那也太扩大解读了。」

「唉!这个人怎么这么不干脆!要那样嫌麻烦的话,直接把夏露抓到附近的警察局去不就好了!那样就能撇得一干二净了吧?」

「我现在也没那种余力啊。再说……」

「什么啦?」

「侦探的工作是解开眼前受人委托的谜团,为了正义打击罪恶并不是我的专门领域。所谓的侦探可不是什么正义使者(英雄)。」

「你还有模有样地搬出个人哲学呀?」

「当初会追查你的下落也只是因为我以为你和老爸的失踪有关而已……更何况……」

「更何况?」

「……我可没兴趣把一个在眼前哭泣的女孩子关进牢里。」

我为了把莫名尴尬的心情含糊过去而这么表示后,夏露蒂娜忽然「啊!」地抬头看向我。

「怎、怎样啦?」

「……你讲的话跟断也一样呢。」

万万没想到的这句话让我当场目瞪口呆,僵住不动。

她说老爸?

跟我讲了同样的话?

那个老爸吗?

「但你以前不是曾经一度被老爸亲手逮捕,然后关到监狱去了吗?」

「那是错误情报。当时断也确实看穿夏露的企图,解开了谜团。但是他并没有要逮捕我的念头。夏露会乖乖进到牢里是为了处罚被断也摆了一道的自己,后来会越狱是因为牢里的生活让我腻了。就只是这样。」

「意思说,你是自己主动进牢的?」

「所谓不死侦探逮捕了大富豪怪盗(Celebrity),只是媒体散布的假消息。」

或许是为了把追月断也塑造成一个英雄,好借此冲高收视率吧────夏露蒂娜说着,露出无奈的微笑。

「两年前,把夏露逼到绝境的断也最后用一脸感到满足的表情说了一句话:解完谜心情舒畅许多所以要回家去了。」

「啥?」

「他把协助国际警察的工作还有善后处理都丢到一旁,只说自己要回去了。」

「要说很像他的个性也没错啦……」

「当然夏露接着就对他说了:『开什么玩笑?既然都做到这一步就好好负起责任,把夏露蒂娜关进牢里试试看呀。』结果他的回应就是你刚才那句话。」

从夏露蒂娜的立场来看,我是当年逮捕自己的那个男人的儿子,本来应该会很不顺眼才对……更甚者,她就算对我挟怨报复也不奇怪。然而现在她却像这样跑到日本来想要投靠我,这点原本让我感到很奇怪。

但听完她刚才这段话后,我多少可以理解了。

老爸与夏露蒂娜之间或许并非我当初所想像的那样,只要见了面就会马上流血厮杀的糟糕关系。

「话说,你刚才讲什么在哭泣的女孩子,但夏露可没哭呀。」

从见了面到现在,你几乎一直泪眼汪汪的好吗?

「只有这点一定要弄个清楚,不然会影响到往后的上下关系……」

「讲得好像今后我们的关系还会持续下去一样。喔等等,我可不能继续留在这里悠哉了。」

「呜……所以你终究要弃夏露不顾……?」

「啥?你做你自己想做的事,还用得着我许可?夏露蒂娜是那么温顺的女人吗?」

「咦?」

夏露蒂娜顿时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让我看得都忍不住笑出来。

「不管我叫你别跟来还是快滚,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什么时候要怎么行动都是夏露蒂娜自己决定────我记得你的世界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吧?」

「朔也……」

「如果你不来,那我要走啰。要是不快点回去,莉莉忒雅会担心的。」

我从长椅上起身,直朝公园出口走去。

「………………我要去。」

夏露蒂娜虽然脸上带着彷佛小孩子闹脾气似的表情,但还是意外老实地点头了。



离开公园后,我尽量挑选没有路人的路径,朝国道行进。

搭别人的便车暂时先回到事务所────这是我目前能够想到最好的手段了。至于回去之后的事情就等到时候再去想吧。

于是乎,既然想搭便车就要先到大条的马路上才行。

夏露蒂娜则是捏着我的外套下摆,乖乖跟在后面。每走一步,她脚下的厕所拖鞋就会发出啪喀啪喀的声响。

或许是被自己平常无缘接触的这片光线又昏暗,治安又不太好的街景氛围给吞没了,她看起来有些不安。

只要把她这样没出息的模样拍成影片之类的,今后应该就能在各种交涉中派上用场。但在那之前必须先克服那样拍摄影片的我看在别人眼中未免太过可疑的问题,因此我只好放弃了。

话说回来────我一边走着,一边思考。

为什么我会涌起对她伸出援手的念头呢?

我试着自问自答。

但是就连我自己都搞不太清楚。

硬要说的话,就是夏露蒂娜在描述老爸时那脸上的表情堆了我最后一把。

嗯,就当作是这么回事吧。

大概是我在思考的同时忍不住回头看向夏露蒂娜的缘故,她注意到我的视线,「干、干什么啦?」地畏缩起来。

「没事,我只是想说当一个人没钱的时候,原来会丧失自信到这种模样。」

「如果你周围的空气都消失不见了,你还能冷静沉着地过着一如往常的生活吗?」

对于她来说,甚至是那种等级的问题了吗?

「倒、倒是话说回来,夏露……会不会……?」

「什么?夏露,你从失去钱之后,讲话声音就整体变得好小声啊。」

「我、我就说!那个,味道……会不会很明显?」

夏露蒂娜把自己的长发抓起一束凑近鼻子,嗅嗅气味。

「哦哦,因为没有洗澡,你很在意体臭是吧?」

「不要讲得那么明白!」

「没问题啦。」

「真的吗?」

「虽然闻得到味道,不过是生物自然的气味。不是什么臭不臭的,你放心吧。」

「现在在讲的就是臭或不臭的问题呀!」

「我倒是很喜欢喔!」

「也不是在讲喜好的问题啦!果然有味道对不对!呜呜~!」

「我就是说虽然有味道但是不臭嘛。像你走进蛋糕店会闻到很甜的点心味道可是完全不会觉得讨厌对吧?就是那种感觉啦。」

「够了……」

如果照以前的状况,她应该还会脱序无节制地继续对我发表异议、反驳、各种歪理的。但现在或许是认为没有资本的人就没有资格讲话吧,她很快就安静下来了。

后来又走了十分钟左右,总算来到一条大马路边。

街上的霓红与往来的车灯刺激着我们的眼睛。

我站在人行道与车道的界线处,高举一块瓦楞纸板。这是我在走过来的路上发现丢在一旁的纸箱,于是裁下一块借来用用的。

至于身上没有原子笔也没有麦可笔是要怎么在上面写目的地嘛────

「真亏你能那样一脸轻松地咬破自己舌头,用流出来的血液写字呢。」

夏露蒂娜轻轻靠在路旁的护栏上看着我的行为。

「这也没办法啊,毕竟我又没有可以写字的东西。而且现在赶时间。」

「虽然如今才讲这种话有点晚,不过我还真怀疑你的理智。」

完全没有一点意思要帮忙的家伙没资格讲我。

我重新打起精神,把纸板直直伸向车道上。

「好啦,希望可以马上拦到车子……」

虽然在这种情况中通常一辆车都不会停下来就是了。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意外地才刚举起牌子短短几时秒钟就有一辆车停了下来。

而且我都还没上前交涉,对方就打开了后座车门。

「太好啦……!啊。」

我兴高采烈地奔过去,但很快就注意到了。

车顶上的那盏标示灯。

「还以为你们是乘客,居然是想搭便车的!不要害人误会行不行!」

原来那是一辆计程车。

「这附近抢载客抢很凶的,要搭便车给我到别的地方去!」

计程车司机骂我骂到满足之后,气呼呼地开车离去。

这下才第一步就感觉不太吉利啊────我才刚这么想,不幸的状况又接踵而来。

在对面人行道上出现了一群身穿黑西装的集团。

我忍不住把身体一缩,但还是迟了一步。

那群人指着我的脸开始大呼小叫,作势要穿越马路到这边来。

「不妙!是乌豪众!」

多亏车流量很多的缘故让他们没办法马上过来,但恐怕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真没辙!夏露!我们暂时先逃跑,换个场所吧!」

就在我这句话才刚讲完的时候……

彷佛看准时机似的,又有一辆车停在我们面前。

而且这次不是计程车,是连我也听过厂牌的一辆时髦进口车。打蜡的车身光鲜亮丽,反射着美丽的霓红灯。

「天助我也!快跟司机交涉!」

「要是又被拒绝就把对方踢出驾驶座。」

我们两人赶紧冲到车旁,结果对方刚好就在这时放下车窗。从车内顿时传出反覆着奇妙节拍的音乐。

我接着弯下腰看向车内。夏露蒂娜则是连弯腰都不需要。

「呃,我们有两个人想搭车,请问方便吗?老实说我们现在超急的!」

「好啊,反正我人生也过得很急。」

对方立刻这么回答,让我当场愣住。

「啊!」

然而并不是因为那独特的讲话方式,而是因为讲话的人物。

我本来以为今天不会再遇上更让我惊讶的事情了,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惊奇。

「小泣!」

「嗯?这位陌生人,既然知道我的名字,代表你是我的漫画读者吗?不过目前全世界只有一个人可以用那种方式叫我喔。」

我的挚友,同时也是漫画家的哀野泣正摆出绝妙的姿势握着车子的方向盘。



「什么?这位陌生小哥,你们正遭到恶棍追杀!?哈哈~想必就是从对面正要过来的那群人了。那么你们快点上车吧。」

我只用三秒钟粗暴说明了我们现在身处的状况,结果小泣才花一秒钟就理解了。

于是我赶进坐进副驾驶座,紧接着车子便让轮胎都烧出烟来紧急发车。

我慌慌张张地把手伸向安全带。

「这个一般人……理解速度异常地快呢。」

连夏露蒂娜都如此感到傻眼。

顺道一提,她现在缩在我的大腿上。但是拜托不要误会了,这是因为小泣这辆车是双人座车,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座位,所以只好在不得已下如此选择。

「这种情境!正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啊!被坏人追杀的主角!被拖下水的司机!我在脑中已经反覆模拟了好几次,如果是我遇上这种时候就要这么做啊!」

小泣非常开心地把方向盘一转,在交岔路口往右转。在后照镜几乎快要撞到的距离下与一台公车错身而过。

「我这三天左右都在附近一间饭店闭关赶稿,今天才总算获得解放,准备回家的。没想到在路旁发现两位一看就感觉有所隐情的人在招顺风车,我立刻猜想这肯定有什么内幕,于是马上踩下煞车。结果真的被我猜中啦!这一定会是很棒的漫画题材!」

「那、那真是太好了……」

「是说两位陌生人,你们要逃到哪里去?」

「呃……暂时先到追月侦探社!住址是……」

「追月!太惊讶了!你找追月侦探社有事?」

小泣动作熟练地变换车道,同时深感兴趣地如此询问。

「啊~……这个嘛……」

我不禁犹豫这下该怎么说明才好。虽然现在这张脸是别人的,但我就是你的挚友追月朔夜啊────这种话我没办法讲,讲了对方大概也不会相信吧。

「对、对了!现在我和这女孩被卷入了一场麻烦的事件中,所以想说要去传闻中的追月侦探社寻求帮助啊!」

真亏我能想出这样不错的故事。而且大致上来讲也没撒谎。

「换句话说,你是委托人?」

「没错。」

很好。很顺利喔。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撒谎是不对的喔。」

「咦……?」

「你才不是什么委托人。反而应该是追月侦探社────不,侦探·追月朔也的关系人。而且是关系相当近的人物。」

竟然一下子就被拆穿了。

他是随便乱猜套话吗?

不,小泣能够断定到这种程度肯定有什么理由。

「可是……为什么你会那样想?」

我抱着有如变成犯人似的心情如此询问,结果小泣直直看着前方说道:

「因为你身上有他的气味。」

「…………咦?」

「从你上车那瞬间我就知道了。从你身上飘来的那气味,是阿朔的味道。不会有错。」

对于他这样的主张,我不禁和夏露蒂娜面面相觑。

「骗人的吧?」「好恶心。」

虽然没有真的讲出口,不过我们各自的感想大概就是这样。

即便如此,小泣也没有停下来。

「或者真要讲起来────你那身体,感觉起来就是我熟悉的阿朔的身体。那肩膀宽度、手的形状、胖瘦程度、脚踝线条!像这样重新一一确认,怎么看都是阿朔。但脖子以上却毫无疑问是完全不同人,而且不只是整形或特殊化妆之类等级的变化。这点实在让我想不通。」

听到他这段执拗又精确的考察,夏露蒂娜不发一语地稍微和驾驶座拉开了距离。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你在对我隐瞒事情。状况简直扑朔迷离。但唯有一点,我靠直觉就能知道。」

「知道什么?」

「我的挚友(阿朔)遇上了什么麻烦。」

小泣把油门踩得更深,冲过红灯路口。

见到他这样的表现,我内心偷偷有种想哭的感觉。

即使我不在场,他依然会称我为挚友,甚至愿意为此毫不犹豫地忽略道路速限或灯号。在他那样的心意中,我感受到某种滚烫的东西。

然而,状况却没有让我沉浸于那样的感动中太久。

「来啰。」

夏露蒂娜指向后照镜。

我转头一看,发现在后方有三台全黑厢型车组成车队。车身上印有废物回收业者的公司名。

「他们追着你们来啦?就是要这样才对嘛。」

厢型车以惊人的速度追到我们这辆车的驾驶座侧面,毫不留情地顺势撞过来。

「哦哦!对方完全不在乎世人眼光或法律是吧!这下有趣啦!」

小泣予以反击。

「啊啊,车子!小泣……呃不对,哀野老师对不起!」

「没差啦。反正这是为了节税买的车!」

紧接着又换成右侧,副驾驶座这边也有一台厢型车逼近过来。

「不妙!会被左右夹击────」

我赶紧将危机告知驾驶。

然而我这句话到途中却变成了呻吟声。

「呜咕────!?」

仔细一看,一把利器深深刺进了我的侧腹部。

是日本刀。

隔着车窗看出去,我发现右侧那台厢型车敞开着后座滑门,有个似曾见过的男子站在那里。

「是那家伙……」

率领乌豪众的那个男人。我记得好像叫火拾什么的。

他用右手握着爱刀一刺,就贯穿了车身。

「喂!你还好吗?」

夏露蒂娜意外贴心地用手帮我压住伤口。

「我没……事。这不到马上会死的伤势。只要放着就能在死之前愈合了。现在重要的是……!」

我深呼吸后拉下副驾驶座的车窗,与刺穿我的火拾对上眼睛。

「拜托~……老子想说干完了一场工作,要趁有限的时间愉快地来一趟东京观光的说。结果因为你逃出去,这不是害我被叫回来了吗?」

他似乎因为观光行程被打扰而感到很不爽。

「我说,你为何要逃走?」

「被你们用那种方式抓走,不管是谁都会想逃……」

「大家都在等待着大哥你回来的说。」

「……大哥?」

就在我听到这个令人不解又无法忽视的称呼,正想要回问的时候,在火拾背后的乌豪众中有一个人看起来很慌张地插嘴进来:

「火、火拾大人,请你冷静下来!怎么可以刀剑相向!」

「哈哈!抱歉抱歉,这只是手滑了一下而已。不过没事啦,没事!既然都已经复活过来,就代表已经是不死之身了对吧?稍微杀个一两刀肯定不会有事的啦!」

「可、可是……」

「啰嗦唉~你要不要现在马上下车?」

他们怎么好像在起内讧了。

小泣抓到这个机会让车子紧急加速。总算暂时成功把那些厢型车甩开。

「那群危险的家伙到底是谁啊?居然用日本刀……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话说你……被刀刺到了?讲得直白点,在我眼中看来你应该受了相当严重的致命伤喔?」

「不……不用担心没关噗哧!」

看来内脏受了伤,让我没能忍住吐血。

「抱厌(抱歉)……把你车椅弄脏了……不过我真的没事。」

实际上,这也不是我在逞强。

我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很快开始在恢复。虽然难以用言语形容,但就是一种损伤的组织逐渐恢复原状的感觉。

看来这次逃过了一死。

「话说他们讲的那些话是怎么回事?我好像听到什么复活啦、不死之身啦,杀了也没事之类的。」

「这……」

对于这些提问,我顿时支吾其词到连自己都傻眼的程度。

太糟了。不但当着他眼前被看见我受到致命伤的一幕,甚至连那群家伙讲的话都被听见了。

小泣还不知道关于我的体质────具有不死特性的事情。

因为一直以来,我都抱着不希望把他卷入麻烦的想法而对他保密。

就算让小泣知道了这件事实,他肯定还是会助我一臂之力吧。不但如此,他一定会更加感兴趣地介入其中。

然而正因为如此,我更不希望让他知道。

光是上次在夏洛克监狱的时候,就已经明显把他过度卷入麻烦了。

因为我过于依赖小泣的善意与友情。

但他本来应该是完全没关系的人物。虽然他确实具备难以想像是一般人的强韧精神力与行动力,但他的正业是一位优秀的漫画家。

向那样的人坦承一切,把对方拖下水,未免也……

「朔也,虽然我不太清楚状况,但你讲出来应该也没关系吧?」

就在我陷入沉思的时候,坐在大腿上的夏露蒂娜竟若无其事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呃!喂,夏露!咳咳……!」

「嗯?这位小女孩刚才是不是叫你朔也?」

「谁是小女孩啦。是呀,我是这么叫他。因为朔也就是朔也嘛。」

「笨蛋!把那种事情讲出来的话……」

「讲出来会怎样?」

夏露蒂娜一脸不以为然。

「你那么害怕让朋友知道你不死的秘密吗?」

「啊~……」

毫不留情的揭露秘密让我忍不住仰望车顶。

「那样会害他被卷入危险的事情吧……」

「现在都已经卷进来了呀,还讲这什么话?」

「喂喂等一下,什么朔也?什么不死!难不成……难不成难不成你就是阿朔本人吗!?」

想必是小泣大吃一惊的缘故,车身左右剧烈摇晃了一下。

「夏露!」

「对不起嘛~」

夏露蒂娜露出一脸根本没在道歉的表情吐了一下舌头。

但仔细想想,现在坐在我大腿上的既不是什么可爱的妹妹,也不是亲戚家乖巧的侄女,而是那个夏露蒂娜啊。

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因为我的顾虑而让她乖乖闭嘴了。

「够了……都随便你啦。」

我倒下椅背,往后躺了下去。

被乌豪众追捕的事情,只有头部被替换为其他人的事情,以及────关于我不死体质的事情。

在粗暴的兜风路途上,夏露蒂娜把这些全都给讲出来了。

「哎呀~真是惊讶!不过……嗯,既然是这样就很吻合了。」

小泣听完真相后,彻底兴奋地拍打方向盘。

车子爬上一段和缓的坡道,穿过ETC闸门。似乎开上了首都高。

「你的气味、身体,却有着一张陌生的脸!这就是推理小说中所谓的替换诡计啊!」

「我觉得有点不一样喔,小泣。」

已经放弃掩饰的我,以朔也的态度如此吐槽。

「啊,是平常的阿朔。」

小泣似乎很开心地让车子加速。

「这样啊。原来你是不死之身。我一点都不晓得呢。」

「毕竟我在小泣面前还没被杀害过。呃……抱歉我一直隐瞒着你。」

「不需要道歉啦。不死之身这种事情,换做是我也绝对会保密到家的。那样比较有美感啊。」

虽然他这理论我听不太懂,但还是感谢他的宽宏大量。

「不过……也就是说你不管杀掉几次都OK的意思啰……?简、简直太棒了……阿朔,你这个人究竟是要跟我多吻合啊……」

「小泣,你在喃喃自语什么?」

「别在意!总之这下我舒坦多了。规则也搞清楚了。那群人想要把阿朔抓回去,而阿朔要想办法逃离那些人,跟莉莉忒雅小妹们会合。这样OK?」

「嗯,会合之后我要把自己的头恢复原状,然后泡个热呼呼的澡消除疲劳。」

「好唉!那就飙吧。可以放点激烈的曲子吗?」

小泣操作起车内音响,夏露蒂娜则是把额头贴在挡风玻璃上说道:

「等等,从前方也来了。」

前方确实也有一台黑色厢型车朝我们接近。对方这次要换成前后夹攻的样子。

「那些叫乌豪众来着的,看来是玩真的呢。阿朔,像这种状况,你身为侦探有没有办法像平常那样靠推理解决?」

「不可能啦。」

「这次还没发生什么密室杀人之类的?」

「那是异常中的异常啦。只是侦探工作的一小部分而已。」

「是这样吗?」

「密室、孤岛模式、不可能的诡计────如果说不挑战这些东西就不叫侦探,世界上有九成九的侦探都要关门大吉了。」

「那么这次也算异常?」

「废话!」

「可是人家以前看过的电影中……」

夏露蒂娜如此加入我们的对话。

「侦探可是一下子在列车车顶上奔跑,一下子从高楼大厦上飞越到另一栋高楼上喔。所以像现在这种状况应该也可以说是侦探的工作吧?」

「那是虚构故事啊……」

我虽然这么回应,但仔细想想我平常被卷入的事件也尽是一些像虚构故事般的展开。

「哦哦,就在我们讨论的时候,前方那辆车好像准备要做什么啰。」

正如小泣所言,前方厢型车的后车箱门左右打开了。

对方和我们的车间大约距离十公尺。

「那后车箱总不会装了什么固定式机关枪之类的吧。」

应该再怎么说都不会那么夸张才对────这种话我已经讲不出口了。

就在我们一脸紧张地注视着前方那台厢型车时,突然从那车内飞出人影────从车速超过一百的车子中。

人影高高飞到天上,然后竟然降落到我们这辆车的引擎盖上。

我们的车身因此剧烈摇晃、前倾。我一瞬间还以为是那个叫惨美的少女跳到我们车上来了。但事实并非如此。

「啊啊……小泣,在某种意义上,机关枪搞不好还比较好对付。」

有种事态发展至此已四面楚歌的感觉。

坐在我大腿上的夏露蒂娜娇小的身子都僵硬起来,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瞪向对手。

跳到我们引擎盖上的有两个人。

「哎呦,忽然被叫来工作竟有如此惊喜的重逢啊。」

一个是像鲨鱼般面貌凶残的女性。

「久未问候了,前大小姐。」

另一个是把短刀当成发饰的冷酷女性。

阿尔特拉与卡尔密娜就站在那里,任由强风吹荡着头发,用猎人般的眼神看着我们。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她们两人是来救夏露的?

夏露蒂娜在我大腿上把身体探向前方。

「你们、该不会……」

看来她跟我有同样的疑问。

面对那样的夏露蒂娜,卡尔密娜露出妖艳的微笑。

「很遗憾,完全不正确。其实是现任雇主用优渥的条件雇用了我们,而今天是第一天上工呀。」

听到她这句话,夏露蒂娜当场沮丧垂头。

「工作?在高速公路上跳车是你们的工作?」

我莫名有种想要多少反击一下的心情,于是对那两人如此讽刺。当然,这种事情对她们而言是一点伤害都没有。

卡尔密娜在微笑之中流露出冷酷,把视线移到我身上。

「是更简单的工作。来,请跟我们乖乖回到家族身边去吧。您的年龄已经不是叛逆期了吧,大少爷?」

「你们要把我带回去?到底是去哪里……」

「别再废话了。」

插嘴进来的阿尔特拉依旧把手叉在蛮腰上,用脚指着我的脸。

「老板叫咱们无论如何都要把你活捉回去。要是你敢抵抗就别怪老娘把手从你肚脐伸进去,用你的第一到第十二节胸椎玩敲打达摩啰。」

「呃~恕我从旁多嘴一下,那样做的话再怎么说都会死掉,很难把他活捉回去吧?」

明明当着那样凶悍的阿尔特拉面前,小泣却一点也没有畏怯或嘲笑的感觉如此吐槽。

「少在那边冷静打岔!话说你这家伙谁啦?」

「一个被拖下水的司机啊。」

「那就给我闭嘴!要不要老娘把你身体剖开,像不动产广告的平面图一样摊开来呀?看看你这家伙体内究竟有几房几厅?」

「哦,这点子不错呢!」

「阿尔特拉,别跟怪人胡闹了,快点工作。」

「知道了啦!」

对始终冷静的卡尔密娜大吼回应后,阿尔特拉高高举起右手。

小泣从驾驶座抬头看着那一幕,对我问道:

「阿朔,跟你确认一下,这女生们是不是很不好惹啊?」

「……非常。」

「啊~……」

听到我的真诚回答,小泣抓抓自己的头。

「幸好我有投保啊!」

下一瞬间,阿尔特拉的拳头就深深刺入引擎盖。

车身当场压缩变形,引擎发出惨叫。

车子同时失控,激烈打转满

我在情急之中把夏露蒂娜的身子包覆起来似地抱住她。

身体忽然被用力往上抬起,车体飞到半空中,旋转一圈────

上下颠倒的景色、迫近眼前的柏油路面。

抱歉,莉莉忒雅。今天我可能要晚点才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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