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球旅行的女人-章节

伤母教堂倒塌后过了一晚,我、费莉塞特与百合羽────不,尤柳────三个人现在正搭乘着郊外的列车。

目的地当然就是唯一度村。

然而我查了一下地图,在吾植大人告诉我的位置并没有那种名字的村子。

在地图上只有一座名字完全不同而且读法平凡无奇的村落。

不过那似乎就是唯一度村的样子。

或许「唯一度村」是只有住在当地的居民们以及知道鸦骸木一族历史的人们之间流传下来的非官方名称吧。

现在时刻还是上午十点多。

车上有不少在打瞌睡的乘客们。

「车掌离开了吗?已经离开了吧?呼~!我还担心要是被检查行李要怎么办呢!」

「百合羽,你明明是演员却眼神乱飘。演技好差。」

「咦~?有很差吗?这样讲打击好大喔。」

费莉塞特与尤柳把我夹在中间,愉快交谈着。

她们虽然现在已经彻底变得熟络,但如果今后这两人互相察觉对方真面目的时候究竟会如何?实在令人不太想去思考。

话说回来────

「那个……请问我们为什么要三个人并肩坐在一起呢?百合羽大人,你不能去坐对面的座位吗?」

我们坐的位子是四人对坐座椅的其中一边────也就是两人坐的车椅。但现在却是三个人坐在上面,感觉有一点不合理。

「咦~那样不是会有点寂寞吗?难得长途旅行的说。」

尤柳说着,勾住我的手臂。

她究竟有什么目的?

既然真面目已经曝光,照理讲已经没有必要对我装出过剩的友好态度让我放松警戒才对。还是说,这是为了欺瞒费莉塞特的演技?

「这算旅行……吗?」

感觉有点不对。

「我知道啦。我们是要前往敌人的大本营对吧!」

「声音太大了。」

「常有人这么说我呢!汪汪!」

总觉得有点难以应对。

不过她说的并没有错。

我们必须前往鸦骸木一族的地方。

电车穿越了一个县之后又走了好一段时间。

远方的山棱线────似乎叫中央阿尔卑斯的样子────布满白雪的景色相当壮观。我斜眼遥望着那片美丽的大自然景象,脑中同时回想起昨晚在保龄球馆与吾植大人之间的对话内容。

「我们沃尔夫小队没有办法在表面上公开向你们提供协助,顶多只能提供情报而已。而且……」

「我明白。毕竟大人们的世界有各式各样的枷锁。光是您告诉我鸦骸木一族本家的地点就非常充分了。」

「莉莉忒雅小姐愿意那样说就好。不过,你真的要去?」

「是的。如果朔也大人是被带往那里,我自然要过去。」

「其实我是希望至少能派漫吕木陪同的,无奈他目前正在处理别的任务。只要他手头一空下来,我应该就会马上派他过去……」

「请不用在意。」

漫吕木大人似乎因为被配属到沃尔夫小队的缘故,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自由单独行动了。

不过我本来就是抱着即使只有一个人也要出发的打算。

「莉莉忒雅小姐,来玩扑克牌吧!」

虽然现在连尤柳都一起跟来有点超出了我的预料。

天上略有云朵的好天气中,电车嘎当喀咚地继续行进着。

一片和缓的气氛,忽然响起了令人惊醒的声音。包含我在内的好几位乘客都顿时抬起头。

似乎是在远处座位上有个小婴孩开始哭闹的样子。应该是母亲的一位女性赶紧安抚着小孩并离开车厢。

目送那背影离开的同时,我脑中回想起那位女士────药杏大人说过的话。

「要是和我在一起,那孩子会死掉的。」

那是我们与沃尔夫小队道别并离开保龄球馆之后的对话。

药杏大人用手拨起自己的头发并表示:

「那么我要去教堂收拾善后了。」

费莉塞特与尤柳这时已经准备要前往车站的方向。

「药杏大人。」

见到药杏大人作势离去,我忍不住出声叫住了她。

察觉我意思的她原地摇一摇头。

「我不要跟着去比较好。」

「可是……」

「你也见识到了吧?附在我身上的东西搞不好又会引起像刚才那样的事情。」

附在身上的────东西。

「不,其实至今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

「药杏大人……难道您是因为这样离家出走……」

这时候,药杏大人脸上露出淡淡的悲哀微笑,然后说出了那句发言:

「要是和我在一起,那孩子会死掉的。」

「您的意思是说恶灵……对年幼的朔也大人发动了那样的力量吗?」

「我刚开始还以为只是不幸的意外。在家门前跌倒,从楼梯上摔下来,被头上掉下来的盆栽砸到。我甚至还骂过那样注意力散漫的儿子。但是错了。一切原因都在我身上。唯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那孩子才会受伤。」

我难以在途中插嘴。

「当时的我无法找人商量。断也先生为了处理委托总在世界各地奔波,很少回到家里。周围的人们也都无法相信那种眼睛看不见的灾祸力量。如此这般间,不幸的事情持续发生。我越是接近儿子,越是拥抱儿子,朔也就越会受到伤害。」

那未免也过于残酷────

「然后就在某一天,那孩子遭遇了决定性的不幸意外。一台失控的车子冲到人行道上,把我连同那孩子一起撞飞了。车子的驾驶平安无事,指称自己明明没有踩下油门车子却自己失控了。而我……虽然留下这道伤疤,倒也保住了一命。」

药杏大人说着,摸摸自己脸上的伤痕。

「可是那时五岁的朔也当场身亡。那是急救行动或奇迹都无从介入的,决定性的死亡。」

死了────

年幼时的朔也大人,死了。

「他被辗毙了。」

不,可是朔也大人────

「对。尽管如此,朔也还是复活了。就是那场车祸意外,让我察觉了那孩子的不死特性。」

看着化为一团肉块的儿子重新复活的模样,这位母亲当场领悟了。

自己儿子那样颠覆世理的体质。

「请问朔也大人的不死体质有什么原因或理由吗?」

「莉莉忒雅小姐有没有从那孩子口中听过什么?」

「没有。我曾有一次询问过朔也大人,但他似乎也不明白的样子。他说她就连自己是从何时变成那样的都不确定。」

「我想也是。」

药杏大人凝视着我的眼睛,仿佛要从中寻找过去朔也大人的身影。

「关于那孩子不死的原因,我也不清楚。也不晓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样的。一岁的时候吗?或者三岁的时候?也许是在那场车祸的瞬间变成不死的。不,说不定从他出生那一刻便是如此了。假若如此,那就是我的责任。」

「请您别这么说。」

药杏大人尽管客气接纳我的话语,却也没有沉浸于安慰之中,继续说道:

「从那之后,附在我身上的存在又持续攻击着朔也。于是那孩子死了好几次。一次又一次地死,一次又一次地复活。从小就在反复死亡的痛苦体验之中逐渐成长。」

货斗上堆着大量大型废弃物的卡车从交谈到入神的我们旁边通过。

药杏大人用眼睛追着快速远去的那台卡车,平淡描述:

「每当我看着那孩子死去的表情,每当我抱起那孩子的尸体……然后每当那孩子一脸若无其事地重返人间时,我总不禁诅咒朔也的不死特质。只要这孩子别活过来,只要他没有不死的体质,就不需要那样一次又一次承受死亡的恐惧与痛苦了说。不死之身这种东西,如果能消失不见就好了。」

目睹自己小孩的生命一次次从手中逝去,一次次反复死亡────对于一位母亲来说,那是何等的苦痛,何等的无力感。

在稍远处的一台自动贩卖机灯光前,费莉塞特与尤柳转头看着我们。也许是在等待着我们结束谈话。

「但我其实很清楚,应该消失的是我才对。就是因为我在身边,才会让朔也承受折磨。就是因为我怀着想要拥抱他的念头,才会一次又一次杀掉朔也。」

「没有那样的事情!」

我忍不住开口大叫。

然而,我却怎么也找不到接下来适切的话语。

这点让我莫名感到极为不甘。

「所以说,我离开了家。然后尽可能不要和那孩子见面。即便如此……我到头来还是会忍耐不住而一次又一次地去见他,真的无药可救。」

「……我相信,朔也大人正是在那短暂的相会时光中获得救赎的……」

「为什么是莉莉忒雅小姐一脸想哭呢?真是奇怪的孩子。」

「因为……」

我一点都不晓得朔也大人原来有那样一段过往。明明自命为他的助手,我却对他什么都不了解。

「看你的样子,朔也肯定什么都没跟你说过吧。但也请你别生他的气。那孩子明明喜欢插手管别人杂七杂八的事情,却总是把自己的事搁在一旁。」

「是的……我非常、清楚他这点。」

我真的是个不合格的助手。

但如今我已经知道了。比起昨天的我,今日的我应该朝及格又更接近了一步。我愿如此作想。

这么正面思考的同时,我不经意发现一件事。

断也大人透过间接的方式向朔也大人传达了「向妈问个好。」的口信。朔也大人也在收到那封口信之后为了寻求线索而来探访了药杏大人。

虽然最终从药杏大人口中没能得到什么有效的线索,不过让他们母子重逢这件事本身或许就是断也大人当初的目的了。

实际上,断也大人那句话确实成为一个契机,让朔也大人与药杏大人睽违几年重逢了。

断也大人其实只是希望为他们制造这样的机会,这样的时间────

我这样的猜想,会不会有点过于正面了?

老爸绝对不可能会想那种事情────如果是朔也大人或许会这么说吧。

不过按照原本的状况,我真希望药杏大人刚才这段对话的述说对象不是我,而是朔也大人。

我由衷如此认为。

这点也让我更加懊悔自己没能将朔也大人的身体抢回来。

「好了,莉莉忒雅小姐,黯淡的话题就讲到这边。刚才虽然讲了那么多,呼……不过那些全部都是从我个人的角度所观察到的事情。换言之,那一切都是个人意见。也许看在某些人眼中只会觉得是个育儿疲劳的女人把脑袋都搞坏了,所以将一切都怪罪给恶灵或妖怪什么的,逃避自己的责任而已吧。」

「怎么会……」

「不用跟我客气没关系。附在我身上的存在,我所看见的存在、追查的存在,无论追求到什么地步,证明到什么程度,终究都是个人意见的范围。逻辑与科学的世界不会允许那样的说法,因此到头来都是个人意见。」

她说着,面露笑容。

「我这样讲并不是在闹别扭或死心放弃的意思。我确实也认为,光是我一个人不管怎么大吼大叫,这世界的道理也不会轻易被颠覆。尽管如此,我也必须在我这个世界继续走下去。」

「请问您该不会……是为了寻找什么能够将附身于您身上的某种存在葬送的方法,才会从事这样的工作……」

「莉莉忒雅小姐,沉默是金喔。」

不知不觉间,药杏大人用双手拥抱着我的身体。

「药杏大人……」

「虽然我没办法跟你们一起去,不过我还是会在背地里给予你们支持。所以说,莉莉忒雅小姐────」

那不是为了掩饰或宠爱,而是向对等的人物表示敬意的拥抱。

「愚儿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好的。我必定会将令公子平安带回来。所以到时候,还请药杏大人将深藏于内心的爱直接传达给朔也大人明白。」

「唔~……嗯。」

药杏大人这时脸上浮现出自我们见面以来第一次带有害臊的表情。

虽然如此形容一位年长者会令人感到有些顾忌,不过讲得直白一些,那真是非常可爱的表情。

附身于药杏大人的某种存在。

那或许是我怎么也想像不出来的东西。

她有她的战斗要面对。

那么莉莉忒雅就专心于莉莉忒雅的战斗吧。

「你不把那个放到网架上吗?」

我不经意转头一看,发现坐在旁边的费莉塞特指着车顶这么询问。

「我听说那里是让乘客放置行李的空间。」

「不,放在这里就可以了。谢谢。」

我对她的好心建议表示谢意后,轻轻抚摸我放在大腿上的黑色包包。

光是这样,就有种心痒难耐的感觉刺激着我。

啊啊────

不可以呀。在这种地方。

想必是因为从药杏大人口中听说了朔也大人年幼时的过往。

由于得知了我原本不晓得的朔也大人,让我心头静不下来。

可是偏偏就在这种时候,朔也不在身边────

不行。

这样不好。

我要忍耐才行。

不过,反正现在附近没有其他乘客们的目光────如果只是稍微一下下……

应该没关系吧?

在一股难以形容的寂寞之中,我忍不住把包包的拉链拉开。

但是只有拉开一点点。两个拳头的宽度而已。

然而阴影却让我看不太清楚包包的内部。从车窗照进来的阳光捉弄着心急的我。

再拉开一点点好了。一点点就好────

「哎呦,一群好可爱的姑娘们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

抬头一看,有一对陌生的高龄夫妇坐到我们对面的座位上。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电车已经停靠到下一个车站了。

看来我因为忍不住埋头思考的缘故,没能及时察觉这件事。

「我们是为了庆祝我家先生退休,想说两人一起出门去爬个山。各位小姑娘呢?」

「喂喂喂,你别在外面问人家那么不礼貌的事情。」

「有什么关系呢,旅途相遇也是一种缘分呀。是不是?」

两位看起来鹣鲽情深。

「我们也是出来旅行的。相亲相爱三人组喔!对吧~?」

尤柳发挥一如往常的个性回应那对老夫妇。

「是的。为了寻找一名男人的不归之旅。」

「拜托,小费莉,你太幽默了啦。啊嘻嘻!」

姑且不谈费莉塞特的表现,尤柳的演技感觉毫无破绽。不愧是得心应手。

「哎呦,我怎么感觉你有点面熟……」

「啊,常有人说我长得很像一位叫什么来着的女演员呢!」

「对对对!确实很像!至于这位姑娘感觉很文静,该不会是从外国来的?」

老夫人关心到不太开口的我,于是主动对我搭话:

「你到日本来很久了吗?这国家四季分明,感觉应该不错吧?」

「是的。我来到这里之后,从不曾觉得无聊呢。」

「这样呀,那就太好了!话说,我从刚才就有点在意。」

夫人微微将上半身往前探过来。

「你带一个好特别的包包出来旅行呢。希望我这么讲不会太失礼,但一个年轻小姑娘用这样的包包感觉有点稀奇……」

「您说这个吗?」

「确实。那看起来很像是用来装自备保龄球的球包啊。」

丈夫似乎也起了兴趣,如此加入我们的对话。

「这么说起来对呢。孩子的爹以前好像也有过这类的包包。就是你以前很爱打保龄球的那段时期。」

「都是年轻时的话了。自从老夫闪到腰不打之后已经过三十年啦。不过真是令人怀念。」

「看你那样放在大腿上片刻不离手的样子,里面应该装了对小姑娘来说很宝贝的东西吧?」

是的,没错。这是非常宝贝的东西。

「请问两位想要看看吗?」

就在我如此发言的瞬间,可以感觉到费莉塞特与尤柳都僵住了。

滋滋────

我把刚才一度拉上的拉链又稍微拉开几分。

「哎呦哎呦!不用啦!年轻小女孩包包里装的东西怎么可以随便看呢?我们只是稍微好奇一下而已。对吧,老伴?」

「嗯。啊对了,你们要不要吃橘子?」

「哇!谢谢招待!来,莉莉忒雅小姐也吃吧!」

「好的。」

「……喂,你脑袋不正常了是不是?别给老娘惹出多余的风波呀。」

尤柳在我耳边这么小声警告。态度中丝毫没有留下她身为百合羽的感觉。

「你别胡思乱想,只管把那玩意紧紧抱住就行了。像个快要被踢出先发阵容的橄榄球员一样,死命抱住你的球别放。」

「……不好意思。开个玩笑而已。」

「啊?」

「只是个玩笑。小小的玩笑罢了。」

「是喔。那下次拜托你想个好笑一点的。」

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自己会讲出那样的话?

明明起初只是想要稍微看看脸而已的。

即使是以这样的形式,不过旅行的气氛或许还是让我心情变得有些高昂吧,

不。不是这样。

对,我只是希望让他可以从拉链的缝隙间稍微欣赏一下车窗外美丽的景色而已。

不久后,车轮的声响开始缓缓变慢。

快要接近目的地了。

一阵鸣叫声传来。

抬头一看,在车窗外的一根古老电线杆上。

有一只乌鸦停在顶端,收起翅膀凝视着我们的方向。

仿佛在监视什么一样────

啊。

就是现在,我对上了视线。

不,我不是说和乌鸦。

是和朔也大人。

就在我拉上包包拉链的短短一瞬间。

我们四目相交了────

我有这样的感觉。

但那肯定是我想太多了。

想必只是我的错觉。

因为朔也大人自从那之后都一直安详地闭着双眼。

在这小小的包包中。

宛如沉浸于美梦中的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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