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对抗战-章节
「────吉雷大人~请看好!我会努力的!」
「噢噢──加油──我支持你──」
我们沿着包围国家的外墙转移,来到一个开阔的平原地带。
我坐在临时准备的观众席上,朝着站在竞技场中央正精神饱满地对我挥手的拉菲妮挥手回应,用僵硬死板的语气为她加油。
「……我原本不是这么打算的。」
看着正干劲十足地做热身运动的拉菲妮,我无力地叹了口气。
「吉雷,别那么担心。这里也设下了《竞技战场(Battle Field)》,闹不出人命。小姐她们会没事的。」
「……我才不是担心她们。」
阿尔迪看着我豪爽地笑着说:「你这是过度保护啊~」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再说,【魔导图书馆】我一个人去也行,没有必要做这种事吧。」
「啊──关于这件事。呃,那个……」
「?怎么了?」
阿尔迪支支吾吾的,像是难以启齿。
「……算了,反正你之后就会明白。比起这个,你真的不用担心。伊芙小姐和公主也有足够的胜算。你更应该做的是承认她们的气魄。」
「哎,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看向干劲十足、绷紧了神经的拉菲妮。
那样的气魄的确很了不起。为了自己坚定不移的信念,很少有人能够心怀面对强者的觉悟。这点我也明白。
但是──
「……」
我默默搔了搔头。
明白是明白……但总觉得心中无法平静。
一想到拉菲妮她们要战斗,我的脑中就变得焦躁不安。
话说回来,虽然阿尔迪是这么说的,但我并不担心。
先不说伊芙,拉菲妮能够使用言灵魔法,让大多数敌人在碰到她之前就丧失战力。没什么好担心的。
拉菲妮原本就不是娇弱的少女。如果她是的话,我早就把人绑起来强制送回国去了。随便放公主一个人踏上旅程也太危险。
所以,我并没有特别担心。
尽管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心神不定地抖腿,这也并不是出于担心。
的确,只要是在《竞技战场(Battle Field)》上,就算死了也能恢复如初,但这并不表示没有死亡,不过是死了一次又复生罢了。严格来说是一种『倒转时间,将肉体恢复到战斗前的状态』的效果,所以是往回倒退才对……
即使如此,恢复的也只有肉体而已,记忆完全保留着,所以除非是在一瞬间死去,否则仍然会觉得痛。其中甚至有人留下了自己死去时的心理创伤,再也无法战斗。
顺带一提,《竞技战场(Battle Field)》是一种在双方同意之下方能成立的魔法。事先须订下详细的规则,唯有彼此都接受了才能施行。这关系到透过限制来使用强力魔法的魔术理论。说起来,《竞技战场(Battle Field)》的诞生也是源自于很久以前的著名魔术师之间的决斗……呃,这种事无所谓啦。
「──阿尔迪先生,我想再跟你确认一下,规则是『以自己的意志投降或者无法战斗的人败北』,还有『无论是魔法、武器或者咒术……允许一切能使用的手段』……是这样没错吧?」
「没有错。和魔导大会是一样的规则。」
「……意思是不能用《操纵魔法》强行逼对手开口投降对吧。」
拉菲妮一脸严肃地点点头。
「好的,那我准备好了,没问题。」
「瞭解,威斯坦也可以吗?」
「我也没问题。」
阿尔迪听见双方准备就绪之后──
「嗯,那就开始吧!」
他随即启动了双手抱着的大球体──魔导具《战场(Field)》,然后扔到空中。
「【攻】与【才】之勇者团队之间的对抗战──开始!」
在吆喝的同时,被启动的《战场(Field)》展开了将站在圆形内的目标人物包围进去的魔力,双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阿尔迪接着拿出一个魔导具设置在地面上。那个魔导具像投影机般把光发射到空中,投射出《战场(Field)》内部的影像──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地带。
「……是森林啊。」
我看着放映出来的影像,苦涩地沉吟出声。
《战场(Field)》。
这是《异界》的一种,是将指定对象转移到异空间的魔导具。
可以任意设定森林、火山或者雪山等各种地形并使之显现,而且显现的地形并不是无法触摸的假象,而是实体。
这次设定为随机选择地形,不过……
「有点、不妙啊。」
毫无疑问,形势对拉菲妮压倒性地不利。
面对身体能力本来就强大的狼兽人,还得在这个障碍物众多的茂密森林地形中战斗,即使是A级冒险者也会很吃力。更何况,对方拥有远超过狼兽人平均水准的坚韧躯体。
恐怕要两个A级……不,三个人才能勉强与之一较高下。拉菲妮的言灵魔法确实很强大,在一般情况下不会输……
『停下来。』
比赛一开始,拉菲妮马上朝迅速移动的威斯坦施展言灵魔法。
「!操纵魔法──不,这是……言灵魔法吗?」
目标的身体被拘束起来。不过,威斯坦没有慌张,依然能够冷静地分析。
「这样你什么都做不了。请你投降。」
拉菲妮没有使用言灵魔法,而是淡然地命令投降,但是──
「……那可不行。」
听见意料之外的回应,拉菲妮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住了。
「是我赢了。老实投降吧……」
「我们埃德尔福骑士团的团员,不存在投降。」
「可、可是……」
「『即使失去双手双脚,也要咬住喉咙取得胜利』──这就是骑士团的教导。只有竭尽全力之后死亡,才能承认失败。」
威斯坦挪动被束缚的巨大躯体试着抵抗,即使被夺去身体自由,他仍然没有失去凶猛的斗志,有如嗜血的猛兽一般,从大口中露出锋利的獠牙。
几乎令人产生一不小心就会被咬碎喉咙的错觉。
「!……」
拉菲妮可能是被吓住了,有些害怕地后退了几步。
……但这也正常。不如说,光是两脚还能站在地上就值得称赞了。从正面迎上这股斗气还能站稳身体不失斗志,可以说是胆量不小。
「少爷给你们添了这么大的麻烦,我真心感到抱歉。但是……不论形式为何,既然已经开始战斗,除非死亡败北,否则我不能输。」
「……但是,你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那么请你下令,命令我『自杀』。」
「但、但是……」
面对仍没有失去斗志的威斯坦,拉菲妮不知所措,什么都不做的她只能杵在原地。
……被抓住弱点了。
拉菲妮的言灵魔法确实很强大。魔力量少或是魔法抵抗力较低的人,只能无可奈何地落得被操纵的下场。
只不过……如果术者本人无法下令自杀的话,就没有任何意义。
不知什么时候坐在我旁边注视着战况的阿尔迪,环起双臂说道:
「我看很难吧。就算死在《竞技战场(Battle Field)》上没什么问题,杀人也必须做好相当的觉悟。何况是……爱民如子、心地善良的公主。」
我看着站在威斯坦前的拉菲妮,垮下了脸。
比赛的规则是『以自己的意志投降或者无法战斗的人败北』。就算用言灵魔法强制对手投降,也不会被视为胜利。
拉菲妮或许是这么想的──『只要将对手无力化,他就会投降』。
拉菲妮一直过着与杀生无缘的生活,所以也难怪她会这么认为。
可惜在这个场合,那算是走了一步坏棋。
「五十五、五十六──这样就过五分钟了。」
威斯坦像是数完了什么,随后抬起原本低着的头。
「黑发的女性,我有个请求。能请你投降吗?」
他对拉菲妮开口道,彷佛认不清自己所处的情况。
「……我不可能投降。是我要让你投降才对。」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对于拉菲妮的回答,威斯坦遗憾地扭曲了凶猛的脸。
刹那间──
「我会尽我所有的力量劝服你。」
只见他本应被束缚的身体腾跃而起,一瞬间就移动到拉菲妮的背后。
「!?什──」
「请不要动。」
只要稍微划一下就能轻易割开柔软肌肤的钩爪,抵在拉菲妮的喉咙上。
「──吉雷,比赛中禁止介入。」
「………………啊,好,不好意思。」
被旁边的阿尔迪这么一提醒,我才发现自己正在下意识地凝聚魔力。
我让不由得站起的身体坐下,再次苦涩地观看战况。
呈现在眼前的形势一变,拉菲妮陷入了绝对劣势。抵着喉咙的钩爪微微碰了一下,可以看见一滴红色血珠沿着拉菲妮的白色肌肤落下。
……怎么了?为什么拉菲妮的言灵魔法────不会吧。
「这是……怎么、回事?我应该已经用言灵魔法束缚你了。」
「你以为我没有采取对策吗?虽然我是第一次被言灵魔法攻击……不过已经没问题了。」
听了威斯坦的口气,我确信了。
「反魔法。」
「哦……不愧是吉雷,听了刚才的话就知道了。」
阿尔迪赞赏地吹了声口哨。这家伙早就知道了吧。
「威斯坦看起来那样,其实是专门研究反魔法的魔导士。虽然其他的魔法都很差劲,但是他很擅长反魔法。」
「不,那种事无所谓。」
「……是喔。」
阿尔迪顿时垂头丧气。别说那些我根本没问的事情。
那个反魔法──在术式构造上应该是吸收型的反魔法。从威斯坦说话时的口气推测……持续吸收五分钟之后,就能发挥效力。
反魔法本来就不是拿来当作魔法使用的东西,一般会用在对武器和道具的赋予上。虽说可以使对手的魔法无效化,但实行起来步骤非常麻烦,还不如直接介入对方的术式并驱散魔力来得简单。
所以虽然我也学会了,却没有在使用。因为总是找不到用途。
反魔法通常会使魔法暂时无效,不过威斯坦使用的魔法──
「可、可是,只要再一次束缚的话──『离开我』。」
「没用的。」
威斯坦冷静地告诉她。即使拉菲妮施展言灵魔法,也不再对他发挥效果。
「……阿尔迪,为什么不说?」
「嗯?你是指威斯坦是反魔法的好手这件事?」
「不。我指的是从一开始拉菲妮就没有胜算。」
我瞪着阿尔迪质问道。
习得『永久无效化』反魔法的威斯坦,对于擅长言灵魔法的拉菲妮来说算是天敌。尽管如此──
「没有胜算吗?不,我可不这么认为。吉雷你也知道吧──关于言灵魔法的『本质』。」
阿尔迪一脸狡猾地笑着说「好期待啊」,一边摇晃双腿。
我不禁产生一股想暴打这个魔法笨蛋的冲动。
「……不可能做到的。」
我将视线转向投影在空中的影像。
……确实,如果能『在真正的意义上使用』言灵魔法,就不可能演变成这样的状况了。
可惜这是强人所难。
言灵魔法本来就够难学的了,要达到那种境界,据说还得花几十年的时间。我实在不认为年仅十五岁的拉菲妮能施展出来。
「希望你能投降。你也不想吃苦头吧。」
威斯坦把抵在拉菲妮白色脖颈上的钩爪压了下去,划出一道红线。
鲜血从脖子上流下来。拉菲妮只能咬着嘴唇,扭曲着脸忍受疼痛。
不管怎么看都是她输了。而且是她自己的天真导致的败北。
「……希望她别留下心理创伤。」
拉菲妮悔恨地低着头。
也许还是强制拉菲妮回到尤尼威尔许王国比较好。
言灵魔法再强大,也可能发生像这次意料之外的事态。那么,还是在迟早有一天真的吃到苦头之前让她回去比较好。
……虽然拉菲妮会变成怎样都不干我的事,但要是她因为追着我而出了什么意外,我也会很伤脑筋。真的会很郁闷。
拉菲妮已经没有胜算了,所以这场比赛她会投降认输。
我原本是这么以为的──
「……不要。」
然而,拉菲妮确实这么说了。
「我才不会投降。」
拉菲妮用坚定的语调,说出了拒绝的话。
钩爪陷入的脖颈上有不少血珠滴落下来,把她穿的白色衣服逐渐染成了红色。
「……为何不投降啊?」
我想不明白,发出困惑的质疑。
脖子上的皮肤被划破,想必她正感觉到难以忍受的尖锐疼痛。她应该很想马上投降逃跑才对。
「我已经决定了。要在吉雷大人身边支持他……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了,我绝对不要变成他的累赘。」
拉菲妮喃喃低语道。
那语调十分强烈,能感觉出其中有某种不能让步的情感。
「所以我绝对不会放弃,也不会投降。」
拉菲妮的话中有着坚定不移的信念。
威斯坦动了动耳朵,放松了贴在脖子上的钩爪。即使是不好分辨表情的兽人种,也能清楚看见他脸上动摇的神色。
他轻轻吸了口气,接着说:
「……没办法,那我就用尽量减少疼痛的方式吧。」
威斯坦放开被束缚的拉菲妮,然后拉开了一段距离。被释放的拉菲妮随即倒地,手撑着地面,痛苦地不停咳嗽。
「我……我很强,所以……我不会输的。」
拉菲妮站了起来,坚毅地与威斯坦比自己还要庞大数倍的身躯对峙。
威斯坦没有给予任何回应,正在磨利双手的爪子……恐怕是打算一击结束比赛吧。
「我、很强。比你强得多,也有力量,速度很快……我很强,很强──」
拉菲妮嘟嘟囔囔地低着头复述。
「──结束了。」
威斯坦脚下一蹬,几秒钟后,巨大的躯体挡在拉菲妮的面前。
巨大尖锐的钩爪高高举起。
只要往心脏一戳,在感觉到疼痛之前就会当场死亡。
这么一来,《战场(Field)》就会解除,比赛也会结束──
「………………啊?」
──这些都没有发生。
威斯坦惊愕地表情扭曲。
在他视线的前方,没有拉菲妮心脏被穿透的尸体──而是她四肢健全地站着的身姿。
喀哒一声,我忽然听见隔壁的阿尔迪猛地站起来把椅子放倒的声音。虽然看不到脸,但他想必正露出孩子般双眼闪闪发光的表情吧。
「骗人的吧……」
我也因为太过惊愕而凝视着。不可能,拉菲妮应该才十五岁。即使从小坚持修练,没想到她竟然能达到那种境界──
《言灵魔法》是操纵对象的魔法。
因为和《操纵魔法》的效力相似,所以经常被视为同一种魔法,但实际上完全不同。
《操纵魔法》是将自己的魔力强制介入对象并操纵的魔法。无法操纵心──意志的部分,只能操纵人的躯体。
因此,如果在施行操纵魔法的过程中试图介入的话,该对象将无法承受魔力的流动而爆炸。
在对象有意识的情况下,只能进行单纯的动作控制;若是没有自我意志的人偶,也可以采取复杂的行动……但只有傀儡师才会做那样的事。
相对的,《言灵魔法》稍有不同。
利用夹带魔力的言语,强制操纵对象──到这里是一样的。
《言灵魔法》与《操纵魔法》的不同之处,在于前者是将魔力转让给寄宿在言语中的精灵,通过介入发挥效力,而不是把魔力流入对象的身体中。
所以,言灵魔法本来可以做到更多事情。即使超过了操纵对象的范围也是。
例如──
「我『比你更有力量』。」
「呜……!?我、为什么──!?」
──强化身体,获得比对手更强的臂力。
「我『速度比你快』。」
──也可以得到速度,比对手的行动提前几步。
(插图008)
作为代价,根据指定的内容不同,施术者将不停消耗比平常施展时还要庞大的魔力。假如魔力量不够多,连几秒钟都用不出来。
除了单纯的操纵以外的情况使用言灵魔法极其困难。几乎都要坚持好几十年的修练,才终于达到可以稍微使用的程度。
也因此,一般人只知道言灵魔法是操纵对象的魔法。连施术者也有很多人不知道,只有极少数人知晓且能施展言灵魔法的本质。
……但是在眼前的影像中,拉菲妮却在自己的身体上施展了言灵魔法,得到了远超过威斯坦的臂力和速度,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竟然被这么娇小的少女……」
回过神来,才发现倒伏在地的是威斯坦,拉菲妮则是毫发无伤地伫立着。
「请你投降。」
拉菲妮催促他投降。
「…………不行。」
然而,威斯坦还是没有点头。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是啊。」
拉菲妮低语一句「这样啊」之后──
「…………很抱歉。」
她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道歉,然后将一把小剑抵在威斯坦脖子上。
那令人感觉不到任何污秽、纤细白皙的小手,正微微颤抖着。
◇
「获胜的是公主啊!公主殿下,若是能让我仔细调查一下那个言灵魔法的话,我会非常高兴──」
「对不起……能让我、休息一下吗?」
「啊!(察觉)…………好的。」
与威斯坦的比赛结束,在过于兴奋的魔法笨蛋不看气氛的发言之后,拉菲妮低垂着头来到我所在的观战席。
深红色双眸颤动着。脚步沉重,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是快昏倒一样。嘴唇也微微颤抖,脸上完全失去了血色。
这也难怪。杀人的感觉不会轻易消失──从手中的剑传来的割断脖子的感觉,对手痛苦的表情,以及鲜血喷溅到身上的热度。虽说人们不会在《竞技战场(Battle Field)》上真正死亡,记忆却会烙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没事吧?」
我用《造水(Create Water)》魔法把水倒入杯子里,递给坐下的拉菲妮。
拉菲妮无力地笑着说「……谢谢」,然后喝下了递到手中的水。
我侧眼看了一会儿情况,等她呼吸平复下来之后再搭话。
「我都不知道,没想到你可以将言灵魔法运用到那个境界。」
我用赞赏和惊讶的语气说出了心底所想的事情。
没有经过严厉刻苦的修练和努力,是不可能达到那个境界的。我想都没想过年仅十五岁的拉菲妮能使出那样的魔法。
听见我坦率的称赞,拉菲妮有些为难地说:
「嗯……我也很吃惊。」
「……咦?你不是会用吗?」
「不,我一直在修练……但这是第一次完整地施展出来,所以我非常吃惊。」
她告知了令人惊愕的事实。真的假的?
拉菲妮一脸无精打采地说「虽然我知道原理,可是没见过会用的人,有点不安──」,脸上浮现浅笑。
「……这样啊。」
不管怎么说……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拉菲妮锲而不舍的努力。
之所以能赢过威斯坦,也是因为她没有放弃正面迎战。在最后关头使言灵魔法的境界提升,也是因为她坚持自己的信念战斗到最后的缘故。
「……?怎么了?」
「!……没、没什么。」
拉菲妮愣愣地偏着头,而我则慌忙地把视线移到远方。
……真搞不懂。她为什么要做到那种程度?
那个信念的根源一定……恐怕是──
「……」
我用力摇晃脑袋打消了念头,转过身去假装眺望景色。
无所谓,那种事对我来说无所谓。
明明心里明白──
在下一场伊芙的比赛开始之前,不知为什么,我没能把脸转到拉菲妮那边。
拉菲妮的比赛结束后过了几十分钟。
「我回来了……比赛怎么样?」
「噢噢,伊芙小姐!胜负结果可是大出意料!公主殿下升华了言灵魔法──」
比赛前不知跑到哪去的伊芙回来,依然很兴奋的阿尔迪马上对她说明了状况。
伊芙说自己要「准备」之后,没看比赛就坐上魔导马车,不知道往哪里去了……她到底是去做什么了?
我心里正觉得疑惑,而伊芙也许是察觉到了,于是转过脸来为我说明。
「我去附近的国家买东西。因为这里还不能入境。」
「哦……」
原来如此。她似乎是去把需要的东西弄到手了。因为这个国家的入境审查还没有结束,所以她还特地前往别的国家。感觉超麻烦的。
伊芙在可爱的手提包──《收纳》的魔导具中东翻西找,想要取出某样物品。
「……魔导杖?」
结果她拿出来的是一根比自己身高还要长的棒状物体──魔导士用的长杖。
「哦……伊芙小姐,你要使用『那个』吗?那可真是令人期待。」
「是的,我想这应该多少可以派上用场。」
「???」
阿尔迪似乎理解了,但我依然完全不明白,脑子里不断浮现出问号。
奇怪,我记得伊芙好像有自己的魔杖,为什么还要特意准备不好用的长杖……?……算了,她应该有什么打算。虽然我不太清楚就是了。
「拉菲妮,你的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伊芙靠近默默低垂着头的拉菲妮,担心地向她搭话。
「没……没有那回事!我很好!因为陪在吉雷大人身边,又喝了吉雷大人给我的水,所以充满活力!倒不如说是太有活力了,让人很困扰!」
「…………这样,那就好。」
拉菲妮脸上露出笑容。那模样似乎让伊芙察觉到了什么,但并没有深究,而是把脸转到一旁。
「是说,没问题吗?我无法想像伊芙你战斗的样子。」
「我好歹在魔导学园学过体术和攻击魔法。笔试也总是拿第一。」
我对正在调整买来的魔导杖的伊芙这么问,然后得到了她充满自信的回答,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得意。那就没问题了──
「不过实践考试老是最后一名。」
「那样不行吧?」
原来根本不是没问题。
不过,交战对手好像也是白魔导士,胜率可能是各占一半。因为白魔导士通常都是担任后卫,所以很多人只具备自卫程度的战斗能力。假如对方是健壮魁梧的肌肉男的话就完了。
坦白讲,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我认为伊芙在这方面应该没问题。白魔导士之间的战斗大概不会演变成血战,我反而开始好奇双方会怎么打。靠回复力进行对决吗?
「……话说回来,对手好慢啊。」
我看着设置在国内『钟塔』上的魔导时钟(Magi Clock),喃喃自语。
听说在拉菲妮的比赛开始前就去叫人了,可是对方完全没有要现身的迹象。现在连看不下去的威斯坦也去找人了,未免拖太久了吧。
哎,不过我也经常迟到,所以没资格说别人。被窝里面太舒服了,一不小心就会睡过头。我也没办法。
「我记得……除了伊芙小姐以外,我们学园还有其他加入了勇者团队的孩子呢。如果没记错的话,只有她们两个通过了审查,所以我猜交战对手就是那个女孩吧。而且她也经常迟到。」
正当我认真思考『被窝里蕴含着魔性力量的理论』这一课题时,阿尔迪这么告诉我。他似乎对那个对手的身分心里有数。
「哦──那是什么样的人──」
「──喂!我自己会走路,不是叫你别拉吗!」
「──不这样拉着你就不会来了吧!够了,走快点!真是的,少爷为什么要让这样的问题儿童加入团队……」
我正要问阿尔迪时,就听见那阵吵闹的声音。交战对手好像抵达了。
我把脸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希望不是健壮魁梧的肌肉男。不过,听阿尔迪的说法,对方好像是女性,又是曾经在学园就学的白魔导士,应该不至于──
「……阿尔迪,我想问一下。」
「哦,什么事?」
「那是白魔导士吗?」
「嗯?不管怎么看都是白魔导士吧。」
阿尔迪露出「你在说什么?」的诧异表情。不,确实是那样,是那样没错啦。只不过──
……来者并非肌肉发达的壮汉,或是扛着大剑、明显就是战斗职业的人。她也穿着白魔导士协会认定的衣服,肯定是白魔导士。
我再一次打量那个少女的模样。
整体的穿着风格很随性,宽松的白魔导士服装只是略微披在肩上,也因此完全露出了肤色健康的肩膀。
头上戴着报童帽,及肩的紫色头发好似紫水晶一般晶莹剔透。脖子上戴着紫色领巾。特征是用发夹轻轻地固定着浏海,露出了右边的额头。
嗯,那身穿着打扮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冒险者中也有很多穿着随便的人。
所以没有问题,只是……
「明明是白魔导士,不会穿太露吗……?」
怪就怪在那不是白魔导士该有的穿着打扮。
白魔导士协会不认可太过裸露的服装。其原因似乎是要比照协会规定的『圣女』标准,但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协会上层大概都是些老顽固吧。
也就是说,白魔导士协会规定了要穿着特定服装的义务……但是,这名少女虽然有穿在身上,却只是披在肩上而已,还露出了肩膀和手臂。因为下半身是热裤,所以大腿也露出来了。甚至露了肚脐。
也难怪我会产生『那是白魔导士?』这样的疑问。因为白魔导士协会明明就以死板僵化而闻名,她却胆敢无视规则正面挑衅。我当然会怀疑了。
「唉……话说,勇者大人,为什么我必须做这种事呢?希望你能自己想办法解决。」
「……我自己能做到的话,早就那么做了。」
「是喔。那没办法,我会做的。希望你能好好感谢我。」
「喂,你对少爷是怎么说话的──」
「啊,好啦好啦。因为少爷很伟大,对不起,对不起喔~」
两人好像有什么争执。紫发少女只把威斯坦的提醒当成耳边风,表现出一副瞧不起人的态度。你们团队感情也太差了吧?
威斯坦被她的态度激怒而厉声警告,之后他又叹了口气,也许是放弃了。
「……那就是你的交战对手。」
「话说,你真的输了?而且还输给了女孩子……太逊了吧?」
「唔!……」
少女嗤笑一声。威斯坦凶狠的脸更加扭曲,变成了不能让小孩子看到的脸。拜托饶了他吧。
「唉──早知道就别参加什么勇者团队了。不但忙得完全抽不出时间,也一直没机会遇见『她』……我还以为同是勇者团队的话,多少会有些接触呢……」
少女一脸不满地嘀咕着抱怨。
「快点结束吧。明明是久违的休假,我可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浪费?」
在少女懒洋洋地把视线转向这边的瞬间,她的眼睛睁大。
「……伊芙?」
少女凝视着视线前方──伊芙的身影,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嗯,她认识伊芙吗?
「哦──是吗?……是这样啊。他们说的白魔导士就是你。」
少女像是想通了什么,勾起嘴角露出了大胆的笑容。
「我本来不想做这么麻烦的事,但如果对手是你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哼哼,这是个好机会。我们就来比个高下吧。哎,不过肯定还是我技高一筹啦。虽然在学园里是你更有优势,但现在已经是我──」
少女交叉双臂挺起胸膛,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虽然可以从语气中感受到敌意,但总觉得她很开心的样子。假如有尾巴的话,大概都快用力摇断了吧。
看样子她应该是伊芙的朋友。好像一样是从马基可斯魔导学园毕业的。她们两人在学园时的关系可能还不错。也许吧。
我原本是这么以为的,但──
伊芙只是一脸茫然,无情地说:
「……你是谁?」
「……………………唉?」
听见伊芙冰冷无情话语的同时,少女就像铜像一样凝固了。彷佛时间静止了似地一动也不动。
(插图009)
「阿尔迪,那不是和伊芙认识的人吗?对方完全是用熟人的态度来搭话耶。」
「她们是同学没错。她是同样在白魔导士学院学习的孩子──」
阿尔迪慢慢说起事情原委……原来如此,是伊芙的同学,年龄一样是十五岁。和伊芙一样成绩优秀,是跳级毕业的学生。
在学园里,伊芙总是第一名,那名少女是第二名,所以总是把伊芙当做竞争对手,动不动就会找她放话。阿尔迪看着少女那样,猜想她应该是想跟伊芙做朋友,一边默默地用温暖的眼神守候。你倒是劝解一下啊。
几分钟后,终于从冻结状态恢复过来的少女张开嘴,发出颤抖的声音。
「我……我记得……我们在魔导学园、说过很多话呀?」
「?我在魔导学园时,没有朋友。」
「你、你再想想,你总是考试第一名,我是下面的第二名……你对玛雅卡岑维奥莱塔这个名字、有印象──」
即使少女──玛雅这么拼命地说明,伊芙在陷入沉思后,仍只是偏着头说:
「……对不起,我不记得了。那个时候……我没什么余裕。」
伊芙愧疚地低头道歉。真狠心。
「哦……哦──?我、我是没差啦?我完完全全、根本就不在意,而且我也一点都不记得你这个人了喔?」
玛雅泪眼汪汪地这么宣告。她在几分钟前明明还是以熟人的姿态来攀谈的,我是觉得有点勉强啦。
之后,顾不得处于恍惚状态的玛雅,比赛仍然在阿尔迪无情的开始信号中揭开序幕。
「嗯──如果是正常发挥的话,伊芙小姐没有胜算。不过……结果会怎么样呢?」
比赛开始后,坐在旁边的阿尔迪看着在《战场(Field)》内部对峙的伊芙和玛雅,一边进行分析。
「是说,她们要正常地战斗啊。我还以为白魔导士一定会展开回复力对决。」
「那样是也不错……只是本人无法接受。」
「哦,对我来说是没差啦。」
毕竟是白魔导士之间的对决,双方又都是身材纤细的少女。
我以为不会是一场碰撞出激烈火花的战斗,所以才这么说,可是──
「嗯?啊啊,有件事我没告诉你──」
伊芙两手举起长杖,摆出战斗态势,面对仍然情绪低落的玛雅,做好了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够应对的准备──
「──玛雅小姐可是彻头彻尾的先锋喔。」
刹那间,少女的身影伴随着蹬向地面的轻响摇晃了一下。
「呜……!」
一步就绕到伊芙背后的玛雅,乘势用手掌朝毫无防备的背后猛攻过去。
「《暗炎》。」
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魔法追击便紧随而来。勉强重整了姿势的伊芙马上用魔力包覆手中的长杖,抵消了追来的魔法。
「……喂,我怎么听你说她是白魔导士?」
眼前的情景让我不由得产生怀疑。
「玛雅小姐最擅长的是近战,是白魔导士中罕见的类型。在学园里的对人战斗成绩一向都是顶尖。不仅可以赤手空拳战胜剑士学院的学生,还可以完美发挥后卫补助和回复的职责。料理和家务也做得非常玩美,堪称全能少女喔。」
「会不会太全能了?」
那根本不是白魔导士了嘛。
不过这样一来,那个裸露度高的打扮也能理解了。白魔导士的宽松服装会妨碍行动,所以玛雅才会穿成那样吧。
也就是说,她并不是向协会挑衅──
「还有,她本人似乎认为白魔导士认可的服装太土了,所以才会做那副打扮。」
原本我这么以为,结果好像不是。和行动方便没关系喔?
「来啊!别光顾着防守,你也攻击过来啊!」
在我们交谈的期间,战况呈现伊芙单方面的守势。她无力应对玛雅如跳舞一般的猛攻,只能拼命地用长杖继续防御。
伊芙额头上微微冒着汗,看得出来不是从容的状态。毫无疑问,这样下去看起来就要输了。
「仔细想想,毕业以后就没有像这样打过了……一想起来就让人生气……我输你输得一蹋糊涂,明明一直都在努力追赶──」
「……你不是不记得了吗?」
「我、我是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
对此,伊芙只淡然地回了一句「是喔」,而不得不撒谎的玛雅似乎很看不惯她那样的态度,于是紧抿着嘴唇,皱起眉头。
「话说,那么强的人为什么只拿第二名?伊芙在实战考试好像是倒数第一,让那家伙排在第一名也行吧……」
「啊──关于这件事,伊芙小姐在其他方面获得了很高的评价,一部分也是因为白魔导士学院的战斗科目不怎么加分的情况──喔,正好……她似乎要露一手了。」
阿尔迪用肉球示意我看伊芙那边。怎么了?
「玛雅小姐也是没有缺点的优秀学生,但即使这样,她也始终没能获得第一名。」
影像中的伊芙用双手不疾不徐地拿着长杖。玛雅以为她终于要进攻了,于是环起双臂从容地观察着。
「那是因为伊芙小姐的回复魔法论文带给白魔导士协会很大的影响,甚至被提名为『水之圣女候补』,不过,更主要的原因是──」
伊芙全神贯注地轻轻吸了口气,然后静静地闭上眼睛。
环绕在伊芙周遭的水蓝色魔力彷佛在呼应一般凝聚在长杖上,使原本的白色长杖染上了水蓝色,闪耀着梦幻般的美丽。
「魔力展开──《水命镰刀》。」
在伊芙喃喃低语的同时──
缠绕于长杖上的水蓝色魔力随之展开,形成了一把长度超过身高的大镰刀,有着透明的水蓝色半月形刀刃。
薄而透明的水蓝色刀刃锋利得像是碰一下就能割开皮肤,但不可思议的是,它同时也具备了温柔包容的印象。
不过,最吸引我注意的是──
「黑色魔力……是加护吗?」
不祥的黑色魔力──加护围绕飘浮在水蓝色大镰刀周围。
「我曾经是个恶魔。」
伊芙平静地喃喃自语道:
「过去我杀了好几个人。用这份加护的力量亲手杀了不想死的人,还有苦苦哀求我拯救的人。」
伊芙像是在忏悔似地小声低语,断断续续地诉说着。
「如果我够强大,就不会有人死去。如果不顾一切地逃出去,坚定拒绝的话,就不会变成这样了。是我自己内心的软弱,杀死了许多人。与加护的力量无关。」
伊芙低着头,紧紧握住双手握着的长杖。那微微颤抖的嗓音听起来很不安,好像在为了无法挽回的错误感到后悔一样。
「所以,我再也不想杀任何人了。我不想伤害任何人……但是,那样不行,只是治愈是不行的……为了守护,不得不战斗的时候迟早会到来。」
「……你嘀嘀咕咕的在说什么!用那么难操纵的大镰刀又能做什么!」
玛雅纵身一跃。
她拉开距离,退到镰刀的射程范围外,随后捡起一根掉下来的树枝,用暗色魔力缠绕上去。
那是轻轻一碰,便能以虚空切开对象的次元魔法《虚刃》。
玛雅应该是打算堂堂正正地从正面突破吧。
「──要同时施展多个魔法本来就很困难,何况是属性完全相反且具有效果的魔法。我一次也只能施展两种。坦白讲,像吉雷你这样能理所当然地同时施展好几个就很不正常。」
阿尔迪一边注视战况,脸上浮现出愉快的笑意。
「但是,伊芙小姐做到了。她成功施展出在魔导学会的重要人物中也只有一小部分人才会使用的魔导操纵,而且──」
玛雅在地上奔跑。
几秒钟后,她举起了缠绕着暗色魔力的右手,准备劈开伊芙。
「……咦?」
但被劈开的不是伊芙──而是玛雅。伊芙只是挥动大镰刀稍微碰到了玛雅的手臂,少女的右手就扑通一声掉到地上。
「我变了。多亏了雷,我才能改变。」
「上、《上位治愈(High Heal)》!」
玛雅连忙对自己的右手施展《回复魔法》,试着治好手上的伤。
「为、为什么治不好!为什么──噫!」
无论施展多少次,伤口都没有治愈,反而像是从被劈开的部位扩散开来一样,黑色诅咒的魔力正在侵蚀。
我瞥了一眼玛雅掉下来的右手。
《过度回复(Over Heal)》。
我原以为是被劈开了,但不是。伊芙在水蓝色刀刃碰到玛雅的那瞬间,只在刀刃处施展过剩的回复魔法,刻意引起了这个现象。
那个水蓝色刀刃恐怕没有实体。证据就是在刀刃碰触到的周围的物体上,没有一丝伤痕。
而且,如果我的推测没错,那把大镰刀──
「──回复和破坏,伊芙小姐创造出了展开完全相反属性的魔法。对我方给予治愈,对敌人造成损伤,这两种相反的魔法。再使用加护的力量,就可以持续随心所欲地操纵魔法。」
阿尔迪接着说:「学会也被她的创新给吓破了胆。」
「我再也不想重蹈覆辙了,所以不会忘记自己过去的错误。因为我必须变强,靠自己战斗,这样才能守护某个人。」
伊芙缓缓地举起大镰刀,直视着玛雅一字一句吐露自白。那坚定的双眼中蕴含着强烈的决心。
……要施展如此高级的魔法,想必得付出非比寻常的努力。对魔力的精细掌控,对回复魔法的深刻造诣,以及高级的魔力赋予……要想理解这一切,并且将其展现为独自的魔法,远远没那么简单。
若是没有日夜勤奋努力地修行的话──
「伊芙小姐……每天放学后都在学园图书室里待到很晚,一直在学习。早上一定会到操场跑好几圈,还曾经累得倒下,每天三餐饭后都得喝苦得要命的魔力增强剂。我是不晓得她为什么要做到那个程度……也许是有什么事情值得她去拼吧。」
「……这样啊。」
────健康的身体能提升魔力的素质,所以你以后每天都要跑步。跑到倒下为止。
────我也会让你喝那种苦得要命的魔力增强剂。每天都要喝。
────我出个门。你可别偷懒,要好好修行喔。不把《回复魔法》学好可没办法签订精灵契约啊。
过去的自己曾说过的话掠过脑海中。
「周围的人也把那么努力的伊芙小姐当成傻瓜……可是,伊芙小姐并没有放在心上,还是一个人努力着……要是像她那样不顾一切地往前冲的话,我觉得不记得玛雅小姐也是很正常的事。」
────有人想说就随便他们说啊……最重要的还是你自己怎么想,而不是别人吧?你只要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
过去的我这么说过。那是丝毫没有责任感的肤浅言论,只是不经意地把想法说出来而已。
伊芙……她一直遵照着我所说的话去做,即使我离开了仍继续修行。为了寻找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世界树的祝福》,一个人不断地往前进。
……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我。
我没有那种想要改变谁、想要拯救谁的高尚想法。就只是个废物,最讨厌负责任、最喜欢随心所欲的懒鬼。
「……」
我搔了搔头。
……唉唉,真不想思考。提不起劲。真麻烦。
我在伊芙她们心目中的形象是虚假不实的。我既不值得被尊敬,也不值得被人喜爱。尽管如此──
看着投影中无力抵抗加护的侵蚀而投降的玛雅,以及静静伫立的伊芙,涌上心头的情感令人感到郁闷,我又用力搔了搔头。
……真的不想考虑。
◇
比赛结束,伊芙顺利获得胜利后,她们便从《战场(Field)》内部走了回来。
「呜、呜呜……这、这也没什么。我又、还没有输……只是、稍微大意了而已……所以,我才没有……不甘心……呜呜。」
玛雅抱着膝盖抽抽噎噎地哭泣。充满了悲怆的氛围。
伊芙看着玛雅那样,先是困惑地不知所措,然后走近她身旁。
「……对不起。」
「不要道歉啦!感觉更空虚了……不是吗?」
玛雅推开她伸过来的手,像乌龟一样更蜷缩起身子。
「那样说、也没错……但不是那样的。」
「什么呀……你走开!我才不……不理你,怎样都无所谓!」
伊芙没有离开不断吸着鼻子的玛雅,像哄着哭闹的婴儿一样轻抚着她的背。
「对不起,我把你忘了。」
「……随便,我一点也不在意。我又没想过要跟你交朋友!」
「嗯,你和我不是朋友。」
「!……哼、哼!我也对你一点都──」
「所以──」
伊芙不顾想要用手把她甩开的玛雅,慢慢地伸出手。
「从今天开始,交朋友吧。」
「咦……」
「那个时候的我没有时间,所以不知道。真的、很对不起……所以,现在开始是朋友了。」
「哪、哪有,我才不是……」
玛雅无法坦诚面对,忍不住把脸转向一边。
伊芙则是紧紧握住她的手。
「……朋友。」
说完,伊芙嘴角上扬,露出了笑容。总是面无表情的伊芙展现出了可爱的微笑。
玛雅看见那微笑,支支吾吾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有片刻露出了犹豫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脸,擦了擦被眼泪沾得湿漉漉的脸。
「既、既既既既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不是不能当你的朋友!真、真拿你没办法!真是的!没办法耶!」
也许是太害羞了,转向另一边的玛雅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偷瞄了伊芙好几次。这孩子真好懂。
「但、但是就算我们变成朋友,我也是你的竞争对手唷!先打倒魔王的将会是我的团队!」
「……正合我意。」
「还、还有……毕竟我们都同为勇者团队,要我陪你去逛逛白魔导士的商店……也可以哦!」
「嗯,那么……刚才的魔杖坏了,要买新魔杖的时候一起去吧。」
「真、真拿你没办法耶~!」
玛雅脸上灿然一笑,看起来非常开心的样子,与她说话的语气恰恰相反。只要她本人觉得幸福,那就再好不过了。
◇
几分钟后。
回到这里的伊芙站在我面前。
「……」
伊芙的视线刺向我的脸颊。感觉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东西似的。
我想了想还是不明白。伊芙的视线随后转向拉菲妮手上的杯子,我这才搞清楚她想要什么。
「要、要喝水……吗?」
「谢谢。」
伊芙满意地接过杯子。明明她自己也能造水出来,不知怎地却向我讨水喝。为什么?我的水难道是什么限量品吗?这不过是普通的水而已。
伊芙用双手捧着杯子咕嘟咕嘟地喝了水之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伊芙你好厉害!竟然会使用那么高级的魔法──」
「……谢谢。拉菲妮你也很厉害,战胜了那么高大的狼兽人。」
对于坦率给予赞美的拉菲妮,伊芙尽管有些害羞,也同样回以赞美。
……看来拉菲妮也恢复了很多,还精神饱满地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对吉雷大人的爱~」之类的话,而伊芙也不甘示弱地反驳「嗯,是我更爱他」。拜托你们住口。
「……」
就这样,我一声不吭地听着那两个人吵吵嚷嚷的对话。
「伊芙。」
「?雷,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我喊了伊芙一声,没有把脸转向她,只喃喃说了一句话。
「你很努力了呢。」
伊芙瞪圆了眼睛,表情变得呆愣。
也许是理解了我的意思,她脸上马上绽开高兴的笑容。
「……嗯。」
她只这么回答了一句。那张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看上去真的很高兴。我明明只是心血来潮地说了那种话而已。
……真的搞不懂。我──
「…………那个,吉雷大人?我也很努力了,为什么只表扬伊芙呢?那个,那个……」
「啊……拉菲妮你也很努力啦,嗯。」
在快要陷入沉思之前,我的意识又被抓着我衣服的拉菲妮给拉了回来。她的嘴巴在笑,眼神却没有笑意。好可怕。
不管怎么说,两个人都顺利获胜了。
接下来是──
「真是的,一个个都这么……尽是些没用的家伙。」
一直沉默着观看战况的男人──卢卡斯站了起来,极其不悦地骂着同伴。
「来吧,D级。我来告诉你自己有多少斤两。」
──轮到我来海扁这家伙了。
◇
「……」
我和卢卡斯移动到竞技场,在圆形场地上静静对峙着。
「那就开始吧。你们各自准备──」
「没问题。快点开始。」
「哦、好……真不可爱。吉雷你没问题吗?」
「没问题。」
听到双方准备完毕的阿尔迪点点头,接着启动了《战场(Field)》,使魔力在这一带铺展开来。
炫目的光芒使我闭上眼睛。
而后当我抬起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像是被熊熊烈火燃烧过的原野,放眼望去一片荒芜。
作为战斗场所,这样的环境再适合不过了。在这里就可以尽情拿出真本事了吧。
「D级,我就承认你的有勇无谋吧。」
卢卡斯平静地从鞘中拔出圣剑,剑身在火焰般鲜红的光芒中闪耀。
「有勇无谋?还是改正一下比较好。你也不想等一下太丢脸吧?」
「别说笑了。虽然令人不快,但我这是在表扬你那弱者正面迎战强者的态度。尽管事实上一样都是鲁莽之举。」
卢卡斯发出嘲笑。他瞧不起我是弱者,以冷淡的眼光看了过来,简直像在说他早就知道结果。
「不过,还是令人看不顺眼。不管是你、黑发女、还是那个白魔导士……只要闭嘴乖乖听话就好了。真让人不愉快。」
卢卡斯怫然不悦地垮下脸,啧了一声。
「但最让我看不顺眼的是【攻】。」
「……你说什么?」
「光看就觉得恶心。她的态度、姿态、想法、性格……一切都让人火大。」
只见卢卡斯厌恶地咬牙,开口就是对蕾蒂的痛骂。
「那个当上勇者本来就有问题。这件事我本来就很不满。要是圣印能抢夺的话,不管她愿不愿意我都要废掉她的勇者身分。不过是个『破烂』,竟敢痴心妄想当勇者──」
「闭嘴。」
我只脱口说出了一句话。听这家伙继续胡说八道也没有意义。
「哦,惹火你了吗?但你应该也这么想吧。弱者就该去过符合弱者身分的人生!」
「没听见我叫你『闭嘴』吗?」
我在一瞬间移动到他眼前,抽出黑剑猛力朝他脸上刺过去。
卢卡斯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但这无关紧要。
我只想问这家伙一个问题。除此之外我不会多问。
「你对蕾蒂做了什么?」
剑尖在眼球前突然停止。卢卡斯一动也不动,只是盯着我看。
「敢说多余的话就杀了你。说谎也杀了你。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我无意间从全身释放出魔力,空气为之颤抖。也许是与我的情感产生了共鸣。
然而,卢卡斯毫不胆怯地扬起嘴角,愉快地笑着回答:
「啊,这样啊。『那个』对你来说很重要吗?这可真有趣。」
「……并不是那样。」
「那么,为什么要为了那个而激动愤怒?真是个怪人。」
「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没什么珍惜不珍惜的。」
卢卡斯听了我的话,发出了表示理解的沉吟。
「……算了,这和我没关系。重要的是我对【攻】做了什么,对吧?」
「没错,快回答。」
「呵呵……想知道吗?这样的话──」
面对笑着的卢卡斯,我更加使劲握紧了黑剑。只要他有任何一点不自然的举动,我就会用剑穿透那颗脑袋。用不了一秒钟。
「等你打倒我,我再告诉你。」
话音刚落,卢卡斯的身影便如字面意思一般融化了。
「《探知》、《高速演算》、《并行思考》。」
我立即蹬向地面离开原地。用魔法把认知速度提升至最大限度,并放出侦查魔法。
随着思考加速,流动的影像缓慢且清晰地映入眼中。几秒钟后,在《战场(Field)》全域铺展开来的《探知》便捕捉到了目标。
「──什!」
透过《并行思考》和《高速演算》获得的庞大情报流入大脑。接收到的那些情报足以让我大吃一惊。
『想知道我做了什么吗?那就拼了命地对我发起反抗,然后陷入绝望吧。』
卢卡斯的声音在同一时间重复传入耳中。简直就像有好几个人在说话一样。
同时,我也得到了数秒后将有无数把剑从四面八方朝我飞来的计算结果,因此算出了安全地带。
「《转移》。」
我在一瞬间脱离原地。往刚才站着的地方一看,便发现有好几把剑深深扎在地面上──各种不同的『圣剑』,足足有好几百把。
假如我选择防御展开《结界》,那就危险了。赋予圣剑的加护效果能破坏《结界》,我肯定毫无还手之力。
「躲得好。看来你不是普通的木偶。」
「……」
我进入最高警戒状态,一边举起黑剑,更加快了思考速度。
……这是怎么回事?给勇者的圣剑应该只有一把才对。
明明这样才对,为什么他拥有好几把圣剑?
「你的表情好像很诧异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问我为什么有这么多圣剑呢。」
没有任何前兆地出现在背后的卢卡斯突然发起攻击,被我瞬间用黑剑抵挡住。以剑戟交战数回合后,我远离那个地方,拉开一大段距离。
「怎么了?胆敢说些逞威风的话,结果只有那种程度?别让我失望。」
「唔!?」
尽管远离了,却被瞬间出现在正侧方的卢卡斯笔直劈砍过来。剑刃擦过脸颊上一层薄皮,喷出鲜血。
我重整态势,注视着眼前的卢卡斯……啊啊,原来是这样。
「《虚实幻影》。」
「哦?你也不是那么无知呢。我就夸你两句吧。」
「不需要。真恶心。」
说着,我一边把注意力转向用《探知》锁定的『其他卢卡斯』。如果我的推测正确的话,这家伙──
「能引发出『过去的勇者』的力量吗?」
听见我的低语,卢卡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亏你能明白到那种程度……你说得没错。我能够引出过去的勇者所拥有的『圣剑能力』并且『复制好几把圣剑』。很适合才华洋溢的我对吧?」
「……跟作弊犯规搞错了吧?」
卢卡斯对我的话嗤之以鼻:「真是个没礼貌的家伙。」
这家伙使用的魔法──《虚实幻影》是过去存在的【幻】之勇者常偏好使用的《次元魔法》和《幻影魔法》组合而成的魔法。
《虚实幻影》本来具有的效果,是创造出一个与自身姿态完全相同的幻影,且可以替换实体和幻影。
光是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累积不少修行,因此会施展这种强力魔法的术者不多。但是【幻】之勇者曾使用的《虚实幻影》稍有不同。
「一、二、三……十把左右?」
「有十三把。如果算上消失的那些,超过一百。」
卢卡斯从容地哼了一声。
【幻】之勇者圣剑的能力很单纯──就是可以创造出无数幻影,而且只要是在视线范围内,就可以在任意一处瞬间显现出来。
使用那种能力再配合《虚实幻影》,便能像烟雾一般神出鬼没地攻击,也能在攻击的前一秒与幻影交换,实现技能躲避,是相当惊人的魔法。
「但你为什么知道我不仅能引出【幻】,还能使用其他勇者的力量?我应该还没亮出底牌吧。」
「啊?你在说什么。你都得意洋洋地把那么多圣剑扔过来了。」
听了我的回答后,卢卡斯把手放在下巴上说:「……嗯,确实是这样。我竟然犯下如此失误。」原来你自己不知道喔。
「……算了,再告诉你一件事。我的力量还不只如此。」
「哦──?亮出这么多底牌不要紧吗?」
「你要明白。我要你对力量差距感到绝望,亲口说出投降。你也不想凄惨地被打倒吧?」
「那还真是亲切。我没在听就是了。」
卢卡斯无视我的话,接着说:
「还有一点,那就是──这么回事。」
在他低语的同时,周围刹那间展开了好几重魔法阵。
数百……不,数千个魔法阵发出苍白的光芒,填满了一望无际的荒野、空中,甚至是遥远的上空。
那幅景象实在太过异常。因为每一个阵中都蕴含着魔力,所以不是在故弄玄虚。那家伙连一句咒语都没有说,只凭无咏唱就在一瞬间展开了这些魔法阵。
而且,这些魔法阵──
「《极缘炎》、《水龙阵》、《雷令枪》、《暗光块》……」
我瞥了一眼围绕四周的魔法阵,嘴里喃喃念着。
填满周围的魔法阵全部都是《五大元素系魔法》或《特殊魔法》等最高等级的魔法,其中也有几个帝级魔法阵……还不至于出现神级魔法就是了。
「我可以使用所有的魔法,也没有同时展开的限制。无咏唱更是理所当然。」
卢卡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这么说。
「啊,不只魔法哦?不论剑术、枪术,还是武术──我拥有全部的『才能』。因为我是『被选中的勇者』。」
「……那算什么?」
我不由得发出干笑声。
……真的对这家伙无话可说。可以使用所有的魔法?拥有全部的才能……这实在太离谱了,令人难以理解。
「你要怎么办?D级。」
卢卡斯把圣剑收进鞘里,冷眼看了过来。
从那样的动作和言语,就能理解这家伙想说什么。卢卡斯也对我露出了兴味索然的表情,好像在说那是理所当然的。
很强,不仅如此──实在太强了。
「……」
我将手中握着的黑剑收进虚空。因为我觉得已经不需要了。
卢卡斯看着那样的我,一脸无趣地地从我身上移开视线。简直就像已经失去兴趣一样。
「投降吧。我没时间陪弱者玩。」
「……嗯,是啊。」
我默默地握拳。这家伙很强,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他的强大超乎我的想像。
「……我只想问一件事。你的力量是『能引出过去勇者的力量』、『能复制无数把圣剑』,还『拥有魔法、武术、剑术等全部领域的才能』……没错吧?」
「就是这样。不过,我并不是记得这个世界的所有知识,而且复制出来的圣剑只有我才能使用。」
……原来如此。布满周围的魔法阵中的确没有包含所有的魔法。看起来是无条件的能力,但其实是有什么附加条件吧。
「那种事无所谓,快给我投降。别让我多费工夫。」
「抱歉抱歉,你说得对。得投降才行呢。」
我低下头。因为我觉得不能让他看到现在的表情。
然后,就这样丢脸地宣布投降──
「我说你。」
──并非如此。
「……你说什么?」
卢卡斯投来诧异的目光。好像听不懂我说了什么。
「我说你得投降才行。你重听吗?」
「你是……傻子吗?」
面对我的挑衅,卢卡斯瞪了过来,像是怀疑我是不是疯了。
「无法接受现实,所以脑袋出问题了吗?真是丢人现眼。」
「没有?我可正常得很。因为我知道你的力量只有这点程度。」
「可笑。够了,我要结束这场闹剧。」
「不对,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了吧?『我比你强』。」
卢卡斯无视我的话,手稍微动了一下,做出把握着的拳头张开的动作。
说时迟那时快,向四面八方展开的魔法阵随即以电光石火般的速度放出了魔法。
……啊啊,这家伙真的很强。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依据如此莫名其妙的理论强大到离谱的家伙。什么叫拥有一切的才能啊?太扯了,根本就是犯规。
「唉……」
我叹了口气。不针对什么,主要是为了自己哀叹,也是对于侮辱了拼命努力的我的这家伙。
这家伙确实很强,可是,可是……
我凝聚魔力,展开魔法。
「不是告诉你我更强吗?」
接下来,映入眼中的是──
我展开的魔法全部漂亮地抵消了猛扑过来的数千个魔法──就是这样的景象。
和卢卡斯的魔法种类、威力完全相同的数千种魔法。
「什……」
原本维持着从容神情的卢卡斯张开嘴,惊呼出声。脸上的表情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我做的事情很简单。只是读取了卢卡斯展开的魔法术式,然后再展开威力与种类完全相同的魔法,不假思索地扔回去而已。
「D级,你做了什么?」
但卢卡斯似乎不理解我做了什么,用充满杀气的目光瞪着我看。
「只是用和你一样的魔法抵消了而已。」
「看就知道了。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能使用和我一样的魔法,而且也没有同时展开的限制。」
「那个啊,只不过是因为我也能做到同样的事而已。你刚才用的每一种魔法我都记得,也能使用,同时展开。我也拼命修行过了。」
没错,多亏我在修行时代一心一意地研究魔法,所以大多都可以使用。尽管有些不擅长的魔法只是略懂一二,但好歹也会用。
说穿了,我努力钻研魔法就是为了『不用活动身体』这种理由。我懒得锻炼剑技和体术,无论什么事都希望能在不动手的前提之下解决。脑子里整天只想着『有没有什么躺着不动就能赚钱的方法啊?』之类的事情。
「……连勇者都算不上的D级之流,不可能有那样的力量。」
「有什么关系?我也非常努力了啊,比如锻炼肌肉。」
「你在开玩笑吗?」
卢卡斯也许是觉得自己被愚弄了,额头上冒出青筋,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看了过来。我可没有说谎。
「我非常认真。话说,再谈下去也没用了,你能投降吗?我已经很累了。」
怎么说呢,今天从一早开始就发生很多令人疲惫的事,我想休息了。我可是遭遇了一连串包括被强制带走、双腿跳跃逃窜,以及地狱式捉迷藏等事件。从马基可斯迈亚几乎是马不停蹄地一路逃跑,精神上也已经到了极限。希望能让我在床上安详地长眠七十年左右。
也许是理解了我迫切的愿望,卢卡斯把收入鞘中的圣剑再度拔出……嗯,拔刀?
「是啊,就来做个了断吧。」
他的身影随即扭曲消失。可惜没能得到他的理解。
「不,我就说……」
我忍不住叹气。麻烦死了。
移动懒散疲惫的身体,然后把魔力集中在脚上。
「嘎!?」
「我不是说了没用吗?」
我一步移动到卢卡斯所在的地方,往毫无防备的背后猛力挥出一拳,把人揍飞。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卢卡斯狠狠摔向地面,正激烈地咳嗽着。虽然很麻烦,我还是说明一下吧。
「对付《虚实幻影》的方法很简单。只要比术者转换幻象和实体的速度快一步揍下去就好了。」
卢卡斯不顾我正在说明,重整姿势后,旋即用《虚实幻影》移动。
「被转换后的处理方法也一样,只要殴打和幻影替换的本体就好了。」
看穿本体并在一瞬间移动的我,这次一脚踹向对方没有防备的肚子,把人踢到了半空中。
啊,刚才踢中胸口了。虽然他好像用了《身体强化》,但是我把更多的魔力集中起来踢过去了,他的身体恐怕会遭受全面伤害吧。也就是会痛得要死的意思。
在地面上反弹了大约五次后,卢卡斯的手脚撑在地上,不住地猛烈咳嗽。
「明明有无数幻影,为什么能分辨出本体……这个问题也很简单。只要在这个区域一直施展《探知》,看到魔力就能推断出本体。」
虽说如此,幻象和本体的魔力之间只有些微差异,需要耗费心神去分辨,所以很累啊。
「……」
卢卡斯没有任何回应,兀自将圣剑的剑尖对准了我。
紧接着,缠绕着火焰般魔力的圣剑开始改变姿态。红色剑身变成银色,剑身缩小,原本像长剑一样的圣剑变形成为匕首那样的短剑。
那把圣剑是──【蚀】的短剑『卡德皮亚』吗?
原来如此,我知道这家伙的底牌了。在施展【幻】的《虚实幻影》时,圣剑还是最初的模样。也就是说,引出圣剑力量的步骤各有条件。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同时使用多个能力,不过从他至今仍未使用来看,可以推测他是办不到吧。
那么──没关系,还是游刃有余。
我释放右手凝聚的魔力,使之迎面撞上飘浮在卢卡斯周围的银色魔力。
缠绕于身的银色魔力因此消失,卢卡斯脸上不动声色地询问:
「…………你为什么知道【蚀】的应对之策?」
他没有等待我的回答,而是陆续转换成【音】、【操】还有【伸】等圣剑。我也一一采取不同方式应对,在被攻击之前将之破解。
陆续遭受挫败的卢卡斯像吃了黄连似地苦着脸。
「为什么?像你这种连勇者之力都没有的废物,为什么我的力量对你无效?」
「这不是你的力量吧。抱歉了,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不会输给你。」
这家伙说自己能激发过去的圣剑的力量,但圣剑拥有各自不同的意志,不会轻易为人所操弄。
如果我没猜错,这家伙不能直接使用圣剑。使用『复制圣剑的能力』做出来的圣剑并非原物,很有可能只是复制后的劣化版本。
这表示它会比原本的圣剑弱,但不可否认的是,复制品依然强大……只是远远不及原版。
那么,这里就丝毫不存在我会败北的要素。
我以前也是以勇者为目标的人,对过去的勇者能力自然也很熟悉。
圣印图鉴之类的资料都被我翻到纸张磨损了,也在魔导图书馆收藏的书里面记住了最机密的情报(未经许可)。
圣剑的能力会随着更换持有者而发生变化,所以即使同样是【幻】之勇者,掌握的能力也不尽相同。所以我不晓得能力还是未知数的当代勇者能做什么。
不过,如果是要对付过去的勇者,方法都装在我脑子里了。我不可能会输。
「呼啊……重要的是,我赢了。不想死的话就投降吧。」
我张大嘴打了个呵欠,对卢卡斯这么说道。啊──好累。等这个结束以后,在旅店休息五个小时左右好了。当然要和拉菲妮她们分开行动。
卢卡斯停下手,抬起低垂着的脸。那狠狠瞪着我的眼神彷佛跟我有什么深仇大恨。咦,很可怕耶。
「……说出你屈居于D级的理由。明明拥有超然不群的力量,却屈居于D级的理由。」
理由?这家伙干嘛问那种事?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觉得提升等级太麻烦而已。还有,不可能超然不群吧。实际上我就没能成为勇者。」
不过,我现在倒是打心底庆幸没有当上勇者。啊,从今以后当然也没有那个需求,拜托别来找我。敢来找我的话,就算耗上一辈子我也绝对要摧毁。
「那么,你是为了什么拥有那份力量?」
「为了什么?这个嘛……」
要问原因的话,我是为了成为勇者而获得力量……可是现在不一样了。除此之外,我连想都没想过是为了什么。嗯──到底是什么呢?硬要说的话──
「是为了我自己吧。」
我一回答,空气就像结冰一般瞬间沉寂。
没多久,终于有了动作的卢卡斯突然愉快地笑起来。笑什么笑啊,我揍你喔。
「……是吗?真是可笑的回答。既不必承担使命,也无须完成什么任务,倒是颇有D级冒险者的风格。」
卢卡斯对我投以冷彻的目光。
「为了自己?是啊,自由是多么美好。即使活得自由奔放也不会被任何人责备,那样的人生一定很开心。」
「对吧?不过这样的自由生活在各方面也是岌岌可危啦。都怪身边的某些人。」
主要是蕾蒂、伊芙、拉菲妮、拉菲妮和拉菲妮等。
「我这是在讽刺。强者有拯救弱者的义务。你只是放弃了这一点而已。」
「……啊?」
这家伙在说什么?什么放弃不放弃的……
「把我的力量用在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对?这是我的人生,无论做什么都是我的自由,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我会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决定自己的道路。」
这家伙凭什么教训我说什么义务?
我最讨厌义务和责任之类的话了。我只是个热爱自由平等的普通冒险者。不管是强者、弱者,还是男人、女人,只要谁敢来妨碍我,我都会一视同仁地挥拳把人揍飞。
听到我的回答,卢卡斯不满地哼了一声。
「……我投降,D级。」
他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战场(Field)》解除,视野从荒野转移到原来的竞技场。
「入境许可的事情我会帮你说一声。你不必和那个黑发女、白魔导士一起行动。要去【复兴区域】还是【特别区域】都随便你。」
「……啊,喂,等一下。」
我叫住了把话说完就想转身走人的卢卡斯。
「你不是说要告诉我吗?我还没听你解释。」
这家伙还没告诉我他对蕾蒂做了什么。可别想拍拍屁股走人。
「啊,是这样没错。」
卢卡斯像是刚刚才想起来似地点头回应。你是忘了喔?
我把魔力集中在眼睛上,看着卢卡斯周身缠绕的魔力。这样一来,即使这家伙想说谎,我也可以从魔力的些微摇晃中马上看出来。敢说谎就打你。把你打得体无完肤。
但是,我听见的却是与想像完全相反的话。
「我没有伤害过她。」
「……啊?」
我一时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他的魔力没有变化。他没有撒谎。
……咦,那为什么蕾蒂那么害怕?我搞不懂。
「我们在召集勇者的聚会上见过几次面,但我从来没有危害过她。我只是不喜欢她的态度、思想和性格罢了。」
「那为什么蕾蒂会怕你?」
「谁知道。去问本人啊。」
卢卡斯拒绝了我的提问,然后把手放在下巴上陷入思考。
「啊,不过……也许是她不想让别人知道那个事实。尤其是被你知道的话,应该很不妙吧。」
「啊?」
被我知道会很不妙的事情?那个看起来无忧无虑的蕾蒂?
「到底是什么?告诉我。」
「那是机密事项。勇者之中也只有几个人听说过。想知道的话,就去向本人或是勇者教会打听。虽然我认为教会不会说就是了。」
问了也没有头绪,卢卡斯不愿意告诉我。
「为什么这么在意?她也不是你的亲属,应该怎样都无所谓吧?」
「……我只是好奇。」
被强行挖角而感到困扰的本来就是我。蕾蒂过去发生过什么或是隐瞒什么都无所谓,和我没有关系……只是因为心里非常郁闷,所以想知道而已。
卢卡斯有些诧异地点了点头,稍微表现出烦恼的态度后,便从我身上移开视线,开始朝着竞技场出入口所在的这个方向快步走来。
他没有把我放在眼里,继续往门口前进。
然后在和我擦肩而过之际停下脚步,开口道:
「这个嘛……先给你一个忠告。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攻】的,也不会问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些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卢卡斯头也不回,兀自淡然地撂下话。
「但你如果把【攻】看得很重要的话──」
卢卡斯用彷佛抛弃了感情的冰冷声音这么说:
「现在马上让她放弃当勇者吧。」
◇
进入利夫希罗的我们受到了居民的热烈欢迎。为了治愈疲惫的身躯,在旅店放松休息……可惜并没有这种好事。之后又发生了一些事情,于是我们先前往了冒险者公会。
「……」
「嗯?师父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
我侧眼看着走在旁边的蕾蒂,注意到视线的蕾蒂则露出了感到奇怪的表情。
──尤其是被你知道的话,应该很不妙吧。
──现在马上让她放弃当勇者吧。
我在脑海中反覆思索卢卡斯的话。
我搔了搔头,维持着脸朝前方的姿势开口问:
「蕾蒂,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事吗?嗯,就是那个,隐瞒的事情之类的。哎,不想说也可以啦。」
蕾蒂歪着脑袋,像是灵机一动似地绽开了笑脸。
「那可以拜托你吗?」
「可以是可以。要拜托我什么?」
「希望你加入团队!」
「除了那个以外。」
这家伙满脑子只想着这个吗?
对于我毫不犹豫的回答,蕾蒂「唔──」地鼓起脸颊。真可爱。
(插图010)
「那就没什么想说的了!因为我可是勇者!」
「……哦──那就算了。要是有什么烦恼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听你说说,不要憋在心里啊。」
我结束交谈,继续往前走。不晓得蕾蒂是不想说还是怎样,我也不想逼问她。不论谁都有一两件想保密的事情。既然如此,等她想说的时候再随便听一下就可以了。
那些以后再说。至于现在……
「为什么你们在这里……?」
我对入境后便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的拉菲妮和伊芙这么问道。不,严格来说蕾蒂也是。先不管她了。
「咦?身为妻子的我陪伴在吉雷大人左右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呵呵,您真会开玩笑。」
「对,理所当然。雷去哪里,我也会去哪里。还有妻子是我。」
「呵呵,真会开玩笑呢?妻子可是我唷?」
「拉菲妮也很会开玩笑,很有趣。」
「能不能别把我夹在中间吵架?」
我出声制止面带恐怖笑容的拉菲妮和面无表情的伊芙争吵。她们两个人都不是妻子,所以这场争论根本没意义。是说,伊芙还想跟着我到任何地方去──那是不可能的,但莫非也会跟到厕所和浴室……感觉就会。我一定要阻止她。
「有什么关系?接受委托的人还是多一些比较好。」
「说得没错,所以我们也要去。」
「你们果然感情很好吧?」
两人以绝佳默契坚持跟到底。别挑这种时候联手合作好吗?
我没理她们,继续朝着公会前进。拉菲妮和伊芙也许是觉得获得允许了,很高兴地互相以眼神交流。伊芙甚至竖起了大拇指。这家伙。
「……哎,算了。」
我嘀咕着,试图说服自己接受。
我本想分开行动的。
……但是,我也有事情必须找她们两人谈谈。其实我很不想主动提起,但既然已经见证了那份情感,我也不得不说清楚……虽然之前一直在逃避就是了。
我不想面对脑中产生的奇妙情感,于是摇摇头想将之抹消。
……啊啊,真不想那么做,但如果不说清楚的话,这段关系就会继续下去吧。即使打心底感到抗拒,迟早也得面对。
所以,我开口这么提议:
「…………对了,趁这个机会,去公会之前要不要观光一下?」
「观光?可是您不是说因为没钱,所以要去公会接委托吗?」
「……是那样没错,但我觉得这个机会很难得。只是观光的话也不花什么钱。」
「若是能和吉雷大人约会的话,我是很高兴……?」
拉菲妮显得有些困惑,我则拍板定案。
「蕾蒂你也可以吗?」
「可是我之前来过了,这里没什么观光景点哦?」
「那是从勇者的角度来看吧。你也没时间慢慢观光……还有,利夫希罗有很多卖美味点心的摊位。如果是勇者的话,还可以几乎免费就吃到。」
「我去!我们快走吧!」
蕾蒂连推带拉地催促。闪闪发亮的眼神中充满了对点心的欲望。
这样就搞定拉菲妮和蕾蒂了。再来是伊芙──
「抱歉。我不去。」
伊芙表示拒绝。
「为、为什么?那边应该很好玩哦?」
「我也觉得很好玩,可是我不去。因为雷你主动邀请的行为很可疑。」
伊芙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面无表情。唔……
「所以我就不去了。而且既然是这样……」
她的视线往蕾蒂的方向一瞥,又马上打住话题:「……不,没什么。」
「蕾蒂,我的份也拜托你了。」
「瞭解!交给我吧!」
蕾蒂精力充沛地回答,伊芙摸了摸她的头。我不太清楚,但伊芙好像不去了。
「但是我想跟你一起去公会接委托。等你们逛完之后请跟我联络。」
「?好吧,我是无所谓……」
「这段时间我会跟玛雅一起买些东西。说好了要买魔杖的。」
我答应她后,伊芙便说了声「待会见」,然后走掉了。
难道伊芙已经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吗?不,这不可能。我是想找个时间谈话才会突然邀请她们观光,她可能只是觉得奇怪吧。
……如果伊芙不来的话,我就先找拉菲妮谈话,稍后再跟她说就行了。
我本来是这么打算──
「吉雷大人,我还是不去了吧。」
结果连拉菲妮都说自己不去了。
「因为我不想留下伊芙,自己去玩乐。蕾蒂小姐,我的份也麻烦你了。」
「噢噢!包在我身上!」
「喂、喂──」
「请恕我失陪。你们玩得开心点喔。」
还来不及阻止,拉菲妮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最后只剩下我和蕾蒂。唔,我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明明有话要对拉菲妮和伊芙说,这么一来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师父,走啰!快点快点!」
「喔,好……」
我被蕾蒂拉着,就这么带着无法释怀的心情开始观光了。
◇
开始观光过了几十分钟后。
「师呼~噎啊唔啊呜呼啊个唉嘻(师父~接下来要去吃那个点心)。」
「要吃还是要说话你选一个。吃慢一点,那样容易噎住。」
我对像松鼠一样把嘴巴塞满了食物的蕾蒂这么劝道。
「啊噫喔呼呼、啊啊噫哈呼哈哈哈……唔咕!嗯──!」
「谁教你不听!来,水拿去!快喝水!」
我让噎着了的蕾蒂喝水,好不容易才把食物冲下去,没有出什么大事。
「噗哈……好险。师父,谢谢你!」
蕾蒂脸上带着可爱的笑容道谢,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差点就被噎死了。
会在所有路过的摊子上买东西吃的,大概也只有这家伙了吧。她的小肚子因此膨了起来,看起来很难行动的样子。
我是很想告诉她别把自己吃得那么撑,可是我们走过的几乎每家店都有店员热情地招呼蕾蒂这位勇者「请一定要尝尝我们家的招牌点心」、「很热吧?请吃冰」、「请尝尝我引以为傲的法兰克福香肠」,而蕾蒂也很捧场地不停地买,所以这方面店员也要负很大的责任。虽然不懂得拒绝的蕾蒂也有错就是了。
「那么接下来──」
「慢着,先休息一下。」
眼看蕾蒂又要重蹈覆辙地走向其他摊位,我连忙抓住她的脑袋制止,然后直接硬拉着她到附近的长椅坐下。
我无视不满地噘起嘴发牢骚的蕾蒂,叫她乖乖休息。这家伙真的吃太多了。
朝四周看去,我瞪了一眼至今仍虎视眈眈地想往这边来的店员们。接收到我警告的眼神,他们立刻像受惊吓的鸟兽般四处散去。
这些家伙……虽说有勇者上门消费的话就能得到国家补助,但他们表现得也太露骨了。蕾蒂是勇者,所以几乎都是免费,他们却打算以定价卖给我。真是个烂国家,干脆毁灭算了。
我不得不去公会接委托赚钱也是这个国家的错。不对,虽然也要怪自己太穷,可是我身上至少带着在其他国家可以在旅店住宿的金额。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入境后,包含勇者蕾蒂在内的我们这一行人受到了非常热烈的欢迎。彷佛理所当然般一切都打一折,实际上等于免费。这众星拱月的滋味太过美妙,甚至让我产生了「难道我是个勇者……?」这样的错觉。
不过,这当然是错觉。
他们看见混入了勇者团队中的异类──也就是我,发现我不是成员之后就翻脸不认人,只有我遭受冷落。我要哭了,这也太过分了吧?
旅店自不必说,不论去餐馆还是武器店都不给我打折,而蕾蒂她们明明可以住在最高级的旅店里,我却连马厩都住不起。现实真是太残酷了。
被臭小鬼往脸上扔泥团子的时候我差点就要发飙,不过后来还是宽宏大量地克制住情绪,真佩服我自己。我不甘示弱地用泥团子砸了回去。喂!可别小看大人啊!!
……话说回来,拉菲妮明明也不是勇者团队的成员,为什么只有我被冷落啊?还有人说出「虽然不是勇者团队的人,但是她好美,所以没问题!」这种话。我也很帅好吗?给我打折。
拉菲妮她们本来说可以帮身无分文的我付钱,但我还是拒绝了。自己的钱要靠自己赚,在这种事情上欠人情,之后会很恐怖。
啊──可是我对雪儿就没什么这方面的顾虑呢……是因为觉得她像妹妹吗?不如说假如拒绝了雪儿的金援,恐怕会把她惹哭,所以才拒绝不了。想还钱也被拒绝。不,我绝对会还她的。
还有,入境后阿尔迪才告诉我……魔导图书馆好像还没有开门,要再等几天才能进去。那么重要的事情你要早点说。
此外,申请的时候好像是以我、蕾蒂、拉菲妮和伊芙的名字提出申请书的,如果不是所有人相亲相爱地一起去的话,我们连图书馆大门都过不去。我总有一天要把那只臭猫深深埋到地里。
阿尔迪说要去办事,就不知道跑去哪里了……还说事情办好之后再回来我这里,我倒是希望他永远都别回来。
「师父,那个高高的塔是什么?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
在长椅上稍作休息的蕾蒂摇晃双腿,询问远处那个建筑物的事情。我朝她指的方向看去,眼前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巨塔。喔,那是……
「那是『钟塔』。好像是三年前盖起来的。」
塔的顶部有个格外醒目的大钟──《魔导时钟(Magi Clock)》。
由于塔的四面都分别设有一个钟,从利夫希罗的每个角落都能知道现在的时刻。以观光而言也算一个有名的景点,更是热门的约会胜地。
「我听人说过……只要在那里表白并且结为情侣,就一辈子都不会分手。相对的,要是被甩掉的话,往后一辈子都无法跟喜欢的人交往。」
真是超高风险的景点。只有我认为被甩的人受到的伤害比较大吗?
不过,据说还是有不少男女前仆后继地在那里表白。我对那种事情实在无法理解。常听人说恋爱使人盲目,可是那样未免太盲目了吧。
……嗯,可是蕾蒂上次来的时候塔还没有盖好,所以她是三年多以前来的吗?我和蕾蒂第一次见面是在四年前,所以她是在与我分别后来过?那个时候她应该还不是【攻】之勇者,又为什么要来利夫希罗?
我有些在意,本来想问问她,可是转念一想,蕾蒂应该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还是算了。反正又是因为想吃点心之类的吧。
就这样休息了一会儿后,我看见一个脚步蹒跚地走在街上的老人。
老人背上扛着大件行李,辛苦地一步步往前进。
附近虽然有人注意到那个老人,却没人愿意上前帮忙。
……也对。即使眼前有人遇到困难,也很少有人会率先伸出援手。一般都是暂时选择观望,看看有没有其他人会去帮忙。而且──
我望着老人的头部──那里有一对像熊一样的兽耳。
「更别说是兽人种了……是这么回事吧。」
老人朝着有许多兽人种居住的【复兴区域】走去,他住的地方也是在那边吧。既然如此,害怕自身受到伤害的【一般区域】居民不想帮忙也是情有可原。
虽是情有可原──
不过让人看了心里郁闷也是事实,于是我起身离开长椅──
「喂,老爷爷──」
「爷爷你要去哪里呀?我送你!」
「喔喔,真不好意思……」
正想出声搭话时,蕾蒂已经采取了行动。
只见她突然轻松地提起老人扛着的重物,还想顺便把老人一起扛过去。给我等一下。
我让蕾蒂拿行李,自己背起了老人。问过目的地之后,我们便迈步走了起来。
走了一会儿后,就渐渐能看到环绕【复兴区域】的城墙和大门。管理出入通行的关卡旁布署了警卫人员,严密戒备着是否有非法入侵者。
「谢谢你们啊。送到这边就行了。」
「是吗?来都来了,就让我们送到你家吧。我们也有许可证!」
「……不,蕾蒂。就到这边吧。」
「……?喔喔?」
我从头上冒出问号的蕾蒂手中拿走行李,交到老人手上。
蕾蒂似乎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老人之所以说送到这里就好,并不只是因为他以为我们没有许可证的缘故。
从大门后方转过来的视线。不只一个人,有好几个人类都盯着这边看。
若是善意的……那还好。可惜那些视线中全带着敌意。
──「最近有一部分住在【复兴区域】的反勇者派团体变得很激进……各位身为『勇者团队的一员』,在前往【特别区域】的时候很有可能遭受危害。」
我回想起入境时接待人员说过的话。
「爷爷,你早就知道了喔。」
「呵呵,我好歹也活了这么长岁数。可不能害恩人受伤了。」
老人愉快地笑了起来。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看出蕾蒂是勇者了。我们才刚入境不久,如果是【一般区域】还好说,【复兴区域】应该还没有接收到相关情报才对……这老爷子真是不容小觑。
「小姑娘,把手伸出来。」
「唔?这样吗?」
老人把一个小袋子放到蕾蒂伸出的双手中。听蕾蒂问「这是什么?」,老人便回答说是谢礼。
「是钱吗?」
蕾蒂打开小袋子一看,里面装着几枚硬币,而且──
「爷爷,送金币当作谢礼也太贵重了吧?而且还送了十枚……」
「没关系。到了这个岁数,我也用不着什么钱了。交给前途似锦的年轻人还比较有意义。」
「哦──……是没差啦,反正又不是我的钱。」
「你也把手伸出来。」
咦,真的?我也有份?
哎呀~其实我没那个意思的,不过既然你坚持要给,我就收下吧……嘿嘿嘿。
「拿去。」
叮铃一声。只见一枚铜币放在我的手上。
「喂。」
「交给前途似锦的年轻人比较有意义啊。」
「照你那个说法,我就是前途无亮的大叔了啊。」
「而且小姑娘也不会把钱花在不正经的事情上。」
「你这臭老头。」
虽然被说中了,但是令人很不爽。我如果拿到一大笔钱的确会到处乱花,但就是很不爽!
当我心中对送礼过于草率的老头子升起一股杀意时,蕾蒂开口了。
「爷爷,这个还你!」
「哦?可是……」
「我是勇者,所以你不用送我东西!来!」
蕾蒂不由分说地把小袋子还给了老人,坚持不用谢礼。
「……蕾蒂,那我来代替你──」「不行!」
伸出去的手被拍开来。唔,真可惜。唔唔。
老头子再三向她确认,可蕾蒂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老头子也拗不过她,最后放弃了劝说。啊啊啊啊好可惜。
「……你有个好妹妹啊。」
「不,她不是我妹。」
老头子,别帮我乱认妹妹。发色和眼睛颜色明明都不一样,他是从哪里看出来我们是兄妹的?
「我是师父的妹妹吗?」
「不是。」
「哥哥!」
「别乱喊。」
老头子看着我们,发出呵呵呵的慈祥笑声。温柔的目光朝蕾蒂看去。
「小姑娘的眼神不错,非常纯粹又美丽。在旁边的人的对照下就更明显了。」
「旁边的人是说我吗?你是想说我的眼神既混浊又丑陋吗?」
「不过……那个红发勇者有一双悲伤的眼睛。即使同为勇者,却是如此不同。」
老头子无视我的问话接着说。
「红发勇者……说的是卢卡斯吧。你认识他?」
「那孩子经常来【复兴区域】这里。之前也来帮忙做重建工作。」
「哦……那个人也会做那种助人为乐的事情啊。」
我以为卢卡斯绝对会说「为什么我非得做那种事不可?」,不会去参与劳力工作。看似冷漠的外表下,似乎有颗乐于助人的心。
「那孩子的眼神很孤独,从未发自内心大笑或哭泣。他不对任何人敞开心房,总是把自己绷得紧紧的……真是很悲哀的生活方式。」
老头子抬起头看着我的脸,这么说:
「小伙子,你能不能对他多关照一下?」
「……我吗?」
「嗯,那孩子需要的就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友人。」
「要我去跟那家伙做朋友?」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吗?退一百步讲,就算我知道他很孤独,也完全没办法想像自己和他交朋友的模样。我俩绝对处不来。
「是说,那家伙根本不觉得自己需要朋友吧。」
「──没错。我不需要朋友。」
一道声音从背后近处传来。
「老头子,我看你也老糊涂了啊。少多管闲事。」
「呵呵,是吗?那可真是抱歉了。」
老人毫无悔意地笑着道歉,而刚才出声的人物──卢卡斯咂了咂舌。
接着,突然现身的卢卡斯转而看向我。我们互相看了几秒钟。
随后他移开视线,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又马上停下脚步。
看上去像是在烦恼些什么的样子。侧脸上显露出几分犹豫。
「D级。」
「干嘛?」
我不高兴地回应后,他又回头看了过来。
「能稍微聊聊吗?」
◇
我和蕾蒂分开,约好之后在集合地点会合,然后就被卢卡斯带着来到了附近的一个广场。
今天天气晴朗,风也很凉爽,因此有许多观光客和居民在广场上休息,小孩子们则喧闹着踢球玩耍。一片和谐的气氛。
「所以,你要找我说什么?明明说随便我去哪都可以,难道你在跟踪我吗?」
「少恶心了。只是偶然看见你的脸,想起来有件事要问问你而已。跟踪?就算你求我我也不要。」
「我才不愿意好吗……有话快说。我也没空陪你扯淡。」
毕竟我等一下还得去公会登记承接委托,然后尽快把事情搞定,回到旅店的床上舒服地睡觉。这计画太赞了,我是天才吗?
我用眼神示意他接着说下去,卢卡斯迟疑片刻之后说:
「你有重要的人吗?」
「……?」
这问题没头没脑的。嗯?
「亲人、恋人……什么都好。你在过去或是现在,曾经有过那样的人吗?」
「……不,没有。」
我不懂他的意图,稍微想了想之后回答。
「这样啊。那么,就假设一下你有来问吧。如果有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被杀了的话,你会怎么做?」
「啊?被杀?」
「用自身的力量复仇很容易,然而已逝之人却希望你能够正当地活下去。假设遇见了这种情况,你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卢卡斯冷静的双眼凝视着我。
嗯嗯?我完全搞不懂他想问什么,不过……
正当我要开口回答时──
在玩耍的小孩子们不小心把球踢向卢卡斯,中断了对话。
「对、对不起!那个,球……」
「……小心点。」
卢卡斯单手接住球,把球扔给来拿球的孩子。
「……真意外。」
「意外什么?」
「我以为你会用更高压的态度警告他们。」
我以为他一定会说「真令人不快」,然后把球捏爆。
「……那样做有什么好处?对小孩子的胡闹生气也没有意义吧。」
「话是这么说啦。我只是猜想你大概会生气。」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卢卡斯发出叹息,视线转向孩子们。
那双看着孩子们活蹦乱跳地玩耍的眼睛显得有些悲伤,同时也有些温柔。
「……忘了我刚才的问题。这可真不像我。」
卢卡斯又转回我这边,发出啧的一声。
「……是喔。那你为什么问那种问题?」
「我没必要回答。」
「不是你先擅自提问的吗?至少我有知情的权利吧。」
卢卡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很不高兴地开口:
「……我只是想知道,拥有那般强大力量的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罢了。」
这家伙问的问题可真怪。
「对了,你跟阿尔迪认识吧。」
「嗯,不过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我想起在交手前曾经和阿尔迪谈到这件事,于是顺口问了一句,结果得到这样的回答。那只猫的交际圈果然够广大。
「阿尔迪说你小时候很纯真之类的,到底为什么长成了这副德性啊?学学那些天真无邪的孩子不好吗?」
「唔,两眼无神的你可没资格说我。至少我还比你纯真一点吧。」
「你这家伙真的很让人火大。」
见我气得脸上冒出青筋,卢卡斯留下一句「我要谈的只有这些」,然后就离开了。
自己把人带过来,结果却是这种态度。未免太失礼了吧。
……我还是不觉得自己跟这家伙能交上朋友。
◇
用魔法通知拉菲妮和伊芙这边的事情办完后,我走到集合地点,当然还没有人来。明确有通知到的蕾蒂也不在。那家伙是跑到哪里去了?
「可是现在去找人也……要是错过了也不好,还是再等──」
「啪啊!」
「嗯呀喔!?」
耳边忽然传来很大的声音。吓得我发出了像女孩子的尖叫声。
「什、什什……」
「吓到您了吗?惊喜作战大成功!」
还惊喜咧……
那个人──拉菲妮发出「哼哼」的声音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愉快地笑了。我心跳差点没停止。
「可是,这还不算结束!吉雷大人,请收下这个!」
我按着心跳仍未平复的胸口,手里接过她递来的小箱子。
……咦,这个一定要打开才行吗?
拉菲妮用闪闪发亮的眼神看着我。看来是非打开不可了。
我胆战心惊地开启箱子。
出现在眼前的不是整人的惊吓箱,而是一枚小小的黑色戒指。
「我在摊子上找到的,看起来很适合吉雷大人,所以一不小心就买下来了!」
看来这是送给我的礼物。
我拿起戒指。这不是魔导具,只是普通的戒指,不过──
「我还另外赋予了《运气》和其他几种魔法。虽然无法施加太强的魔法……但光是戴在身上就会产生效果,您愿意收下吗?」
「你要送的话,是可以啦……但为什么是我?」
「我总是从您那里得到许多,所以想给您一些回礼。」
「……我不记得自己送了你什么。」
「怎么会呢!这个坠子还有《变换戒指》不都是您送给我的东西吗?我还另外收到了许多无形的事物。」
「无形的事物?我不记得了……」
我送了她什么吗?印象中没有啊。
「还有的是预定会收到的礼物。比如结婚证书之类的。」
那是什么?好可怕。
我忍不住问「你在开玩笑吧?」,却只得到拉菲妮呵呵笑着的回应。双眼凝视着我。
她接着说:
「而且,我希望吉雷大人能够得到幸福。」
她轻笑一声。那纯粹的微笑几乎要令人看呆。
「吉雷大人,怎么了吗?」
「……没什么。」
「啊,对了!不如就趁现在试戴一下吧!」
「啊,好……」
我屈服于对方的气势而戴上了戒指,拉菲妮马上称赞非常适合。
只见她啪啪地拍着手,打心底高兴似地欢呼雀跃。
「……」
看见她那高兴的模样,心口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
彷佛被针扎一般,一阵阵地发疼。
再也无法忍受的我开口道:
「……拉菲妮。」
「是!怎么了吗?」
「唔…………不,没什么……」
「?是吗?」
拉菲妮诧异地偏着头,而我则背过脸去不看她。
我心里明白,这件事不告诉她不行。
可是看到她那么有精神的回应,脸上还露出高兴的笑容,我又不禁把接下来的话吞了回去。怎么也说不出口。
……还不要紧。之后再跟她好好说清楚。找机会跟她坦白。所以不要紧。
我在心中不断这么说服自己。
可心中仍残留着把问题推迟和对拉菲妮的愧疚……
胸口又是一阵尖锐的疼痛。
「还有呢,关于施加在那个戒指上面的魔法,除了《运气》之外,其实还赋予了很多其他的魔法,比方说戴着的话我就会在梦中出现。只可惜终究是一场梦,不能和真正的我相会……还有从早上问好到晚上说晚安都用我的声音自动说话的魔法,不会让您感到寂寞。另外我也录入了很多给吉雷大人的爱的呢喃,是为了让您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够感受到我的存在而特别订制的。请您务必随身配戴。」
「…………啊,嗯。在各方面都很惊人啊。」
我不着痕迹地偷偷把戒指摘下,收进了《异空间收纳(Item Box)》里面。
◇
之后,我也顺利和伊芙、蕾蒂会合(蕾蒂又在摊位附近边吃边逛,被我强行带回来了),而后我们朝公会前进。
「嗯……记得公会是往这边。」
就这样走了几分钟后,尽管靠着以前来过的记忆寻找,仍完全找不到公会的所在。反而远离城镇来到一个冷冷清清的地方。
……咦,莫非我迷路了?不不,我怎么可能迷路。不可能吧。
「雷,迷路了吗?」
「别胡说!吉雷大人怎么可能迷路!」
「没错!师父不可能迷路!」
「……啊,是啊。我怎么会迷路呢?才不会呢。」
拉菲妮和蕾蒂在一旁附和着。不需要,我不需要你们的附和。
早知道就用《探知魔法》来寻找了。我怎么会以为凭着模糊的记忆就到得了?
我立刻停下脚步沉思。这时──
「哇!?蕾蒂,怎么了?我可没在想该怎么办──?」
我的腰感受到「咚!」的一下被紧紧抱住的冲击,以为是蕾蒂在开玩笑,于是朝那边看过去……然而,在那里的不是蕾蒂。
一言以蔽之就是幼女。还是个五岁左右的女童。
我当然不认识她。我没有认识的幼女……也不是没有,可是这个幼女不是我唯一认识的那个路娜。
也就是说,陌生的幼女紧紧抱住了我的腰。
……嗯,原来是这样。幼女啊。哎,这一带经常会有幼女出没,所以这样的事情也时有所闻──怎么可能啊。
「鸡耶!」
「鸡耶?」
幼女手指着我,充满活力地把我变成了鸡。太狠毒了吧?
「鸡耶~!」
「鸡耶?」
「那个呀,刚才和爸爸一起啊,看见鸡耶了,然后就在喔~」
「嗯,嗯嗯……你说什么?」
她在说啥?
「所以啊,鸡耶过来耶~」
事发突然,我到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幼女用小手抓住我的衣服下摆,想把我带到某个地方。咦……绑架!我要被幼女绑架了!
就在她紧紧拉着我的时候──
「希娜!不是叫你不能离开爸爸吗!我们回去了…………咦?」
从后面传来呼唤声,于是我回头看去。
「……吉雷?」
出现在那里的,是之前一起接受委托的冒险者,以长得像大猩猩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壮汉──伟德,他正瞪大了眼睛站在我面前。
◇
我们在伟德的带领下到达公会,在附设的酒馆的五人桌位旁坐下聊天。
「真是好久不见!你这家伙连道谢都不肯收下就跑得不见人影……对了,虽说这也算不上什么谢礼,不过这一餐就让我来请吧,『兄弟』!」
「那个呀,爸爸,跟鸡耶喔啊咿耶去了喔?」
「啊……总之,可以先帮我想想办法吗?」
我指着擅自爬到我肩膀上紧抱住头、正快乐地一根根拔着头发玩的幼女说。
伟德马上道歉,想把幼女抱下来,却被尖叫着拒绝,于是便说「是吗?不要啊──」退开了。不要放弃啊。为什么那么简单就放弃啊!
「伟德,我想再确认一次。」
「哦?确认什么?」
「真的不是绑架吗?」
「就说不是啦!你看这圆圆的眼睛,根本一模一样好不好!」
「嗯……?」
听伟德的说法,这名幼女似乎是他的女儿……但是怎么看都不像。
我不认为这个长相可爱的幼女是眼前的大猩猩亲生的。虽然之前有听说伟德有个美女老婆,但我还是不相信。这孩子只有百分之一左右的伟德元素吧。
总之,回去时先向骑士团通报一下。
「……这个,你快想想办法。」
我拜托他赶快把时而拍打我的脸、时而遮住我眼睛的幼女弄下来。虽然不会痛,但是从刚才开始就很碍事。
话说,这个幼女好像从一开始就认识我的样子,为什么?『鸡耶』大概是在叫我。我可没有那么独特的名字哦?
我问了这件事之后──
「嗯……大概是因为那个吧。我在哄希娜睡觉的时候偶尔会说起你的事情,希娜也会在扮家家酒的时候帮丈夫角色取『鸡耶』这个名字。」
那不就是你的错吗?
知道原因出在眼前的大猩猩身上的我抓住幼女,试着把她放下来,却被她紧紧抓住头发动弹不得。假如硬扯的话,我的发根会死掉的。
见状,拉菲妮意气风发地挺起胸膛站出来。
「请交给我吧!和我去对面那边玩……」「不要!」
幼女的拳头陷入脸中。她倏地转过脸去不理会拉菲妮,紧抱住我不放。
拉菲妮微微一笑,然后移动到公会的角落开始闷闷不乐起来……啊──呃,那个,嗯。
「真是的。拉菲妮你不行。由我……」「不要──!」
伊芙伸出的手被飞速挥开。她默默地移动到角落,双手抱着膝盖。惨了,牺牲者增加。
「嗯!师父果然很厉害!」
然后蕾蒂不知为何开始表扬我。她脸上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
「……那么,伟德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之前你不是说住在尤尼威尔许吗?」
我决定暂时放任不管。也可以说是放弃了思考。
「哦,关于那件事。自从接了那个委托后,我的想法稍微改变了一些……想尽可能和家人在一起。今天是休息日,没想到能遇见我的好兄弟……」
「哦──还有,别再叫我兄弟了。」
「有什么关系!凭我俩的交情还用客气?不然干脆就在这里互相碰杯结为异姓兄弟吧!喂──再上两杯冰啤酒……咦,说起来,吉雷你能喝酒吗?」
「不是不能喝,但是不喝。你别大白天的就开始喝酒。」
伟德看起来很不满的样子。别带着孩子喝酒啊。
「哎,开开玩笑。就算是我也不会从白天就开始喝啦。回到刚才的话题……从那件事之后,我就更加珍惜和家人相处的时间了。毕竟我干冒险者这一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所以想至少多陪陪家人。」
「是喔。怎样都好啦。」
「好过分!?那你别问啊!」
伟德张大嘴笑着,也不晓得在高兴什么。他用力拍着我的背。痛死了。
就在我开始嫌烦的时候,总算恢复过来的伊芙走了回来。
「雷经常被孩子们喜欢。魔导学园的学生们也都很仰慕雷。」
「……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
现在想想,以前就经常有小孩子对我颐指气使地下命令。虽然不知道那样是不是被喜欢的表现,但不可否认的是常常被缠着不放。因为我不喜欢孩子,所以还挺伤脑筋的。
「确实是这样呢……以前龙马也很亲近吉雷大人,一定是看出了吉雷大人有颗美丽的心吧。」
拉菲妮等人纷纷点头同意。若真是如此的话,那我觉得他们的眼睛根本就是瞎了。
「咦,回想起来,吉雷大人对小孩子和动物都很温柔……也就是说,如果我变成小孩子的话,也能够得到吉雷大人的求爱……?」
「原来如此,真是个好主意。」
「我可不会喔?」
这些人到底在胡说什么。
「吉雷,你……」
「喂,别对我露出那种刮目相看的表情,才不是那样。」
「嗯,可不是吗?现在回想起来,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吧。吉雷大人和我两个人共度了蜜月之夜……」
「你能不能闭嘴?」
她这番话有很多渲染的成分。共度一夜是真的,可是那种说法会让人误以为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拜托你别说了。你看,伊芙都已经两眼发直、面无表情地盘问「……那件事,把后续讲清楚」了。
就这样,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过几句话之后,在一旁用温暖的目光注视着的伟德开口对幼女这么说:
「希娜,我和吉雷有话要说,你可以到旁边玩一下吗?」
「不要!」
「买点心给你也不要吗?」
「豪!姊接,我来呸尼玩!」
「咦?……好!一起玩吧!」
说着,幼女便从我身上下来,然后带着刚才还很嫌弃的拉菲妮她们往公会的儿童游戏区走去……咦,这边还有那种设施?
伟德表情温柔地目送她们走开,接着转向我这边。
「我从之前就有话想跟你说。」
见他一本正经地开口,我也被那严肃的气氛所影响。原本靠在椅子上的身体稍微坐直,摆出认真倾听的姿势。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不知道他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真的很谢谢你。」
「……啊?」
不知为什么突然被感谢了。咦,为什么?
「之前被你救了一命,我还没有好好感谢过你吧?所以我一直在想,下次再见的时候一定要记得说。明明得到了你的帮助,却连声谢谢都没有,我可不想这么忘恩负义。」
「……也不必那么客气。」
总觉得很尴尬,于是我转开脸不去看伟德。
我并没有打算帮助他。只是他碰巧在那个地方,不过是偶然罢了。根本不是值得感谢的事。
「我当时真的以为会死在那里,还说什么『我的家人都在尤尼威尔许,所以不能逃跑』之类的话,只不过是在装腔作势而已……其实我怕得很想逃跑。和那个说要逃跑的B级少年没什么两样。」
「……怎么会。那时候的你很勇敢。」
「嘿嘿,谢啦。其实我有想过,在那个委托任务结束以后就不做冒险者了。」
「啊?那你为什么还在做?」
而且他完全没有要引退的样子。
「哎,我话还没说完。那个怪物出现后,连【攻】之勇者大人都不能动弹,就在我以为已经没救了的时候──吉雷你是站着的吧。」
「……是啊。」
「所以,你强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把那个怪物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毫发无伤地赢了。」
伟德兴奋地用夸张的动作比手画脚,接着说下去:
「我看了那一幕之后就想:『啊,好帅啊。』吉雷你就像个英雄那么帅,所以我也想要变成那样。」
伟德又笑着补充:「不过,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啦。」
「我也上年纪了。已经不适合再做冒险者这种朝不保夕的工作……可是,一看到那样的你,连我这老大不小的人都重新燃起了热情,回想起刚开始做冒险者的时候曾经有过『想去还没见过的世界旅行』的梦想。虽然听起来像是中年大叔做的白日梦啦。」
「……想做的事情和年纪没有关系吧。」
「噢噢!说得真好!吉雷你果然很帅气!」
伟德朗声大笑,勾肩搭背的让人热得难受。
那张脸上露出了乐不可支的笑容。他对我似乎没有任何疑问,用大啤酒杯豪爽地干了冰镇啤酒。你这不是在喝吗!──心里吐槽到一半,才发现那是不含酒精的饮料。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嗯?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回答「不,没什么」,一边起身,然后走向公布栏查看原本要接的委托工作。
……说真的,为什么我身边尽是些一厢情愿的家伙?我都说我不是什么好人了吧。
「还有,吉雷!有传闻说,最近勇者大人们好像会聚集到这个城镇。」
「啊?喔,怪不得……」
身为【才】之勇者的卢卡斯或许也是因此才出现在这里。我之前还在猜他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呢。
「听说是在找什么人……详细情况我就不清楚了。虽然我没有想加入,但如果你想被勇者团队雇用的话──是说,你已经加入了吧?」
「有加入的话,我也不会被扔泥团子了。」
是其他勇者吗?说起来,之前问【硬】之勇者罗德的时候,他好像说过其他勇者怎么了……?
哎,勇者和D级的我应该没有关系。光是应付一个蕾蒂就够我吃不消了。嗯,没有关系。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没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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